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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不記得她是怎麽回到了油屋。打擊太突然，她反應不過來，心裏某個地方一下子麻了，就跟手上膝上的凍瘡似的，沒有知覺。她和無臉男在雪地裏孤寂地行走，留下兩排交錯的腳印。

和無臉男在油屋外道別。無臉男卻不肯離去，執拗地站在門前，面具下的眼睛深深凝望千尋。

上了樓，千尋特意憑欄看了看，無臉男果然還站在霏霏的細雪中。

千尋拿它沒轍，只得從油屋裏拿出一把傘，遞到它跟前：“謝謝你，無臉男，我再來找你。”

這才安心分開。

“小千，你去哪裏了！”

小玲一看到千尋就急切地說。千尋沒有作聲，小玲又接上一句：“你回來得太晚了，河神大人剛走！”

河神大人？

千尋先是楞住，隨即一點一點地回想起來：可怖的臭味、鋼鐵、腐朽的自行車、洗凈後的香氣、河神的丸子……千尋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那位河神大人？！它回來了？！”

“什麽它回來了。”小玲好氣又好笑地糾正她，“自從你上次服侍過它以後，河神大人就成了這裏的常客。”

千尋想應點什麽，可是思緒全然被白龍擠滿。她說不出話來。

小玲發現她的異樣。“小千，你哭過？”

千尋告訴小玲今天發生的事，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

小玲非常震動。她同情地把一只手搭在千尋肩上，語氣卻流露出一絲憤恨：“哼，全都是因為那女嬰。你說，沒有她該多好！”

千尋震驚於小玲的態度。“我為她取名‘光’。”又想起來，消失的狐妖是小玲的朋友。

“光，好聽的名字，倒便宜她了。”

千尋不由得睜大眼睛：“小玲，小光是無辜的！”嬰兒多可愛，為什麽大家提起她都是這麽一副表情，只因為她是人類？

“她確實是無辜的，可是這麽多生離死別都是因為她神隱而起的，她又能推卸多少責任？再說了，反正人類都自高自大，誰知她長大後會不會照樣驅趕我們？”

神隱。聽到這個詞，千尋有些怔忡。她心裏升起了一陣難以名狀的愁緒，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用罕見的輕聲說了句：“小玲，我也是神隱的人類。”

小玲這才明白她傷了千尋的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玲忙說。

“沒關系。”千尋嘆息，“白龍，要怎麽辦呢……”

“說不定可以向河神大人求救。”小玲提醒她，“河神大人上次不是給你一個丸子嗎？我已經告訴了它你回來了，它想見你，說它明天會再來。”

“真的嗎？”千尋心裏燃起一線希望，“真是太謝謝你了，小玲！”

話是這麽說，千尋當晚還是睡得很不安穩。

那日半夜，模糊間聞到有食物的香氣，那麽誘人。千尋不由皺眉。是哪個妖怪在半夜烹煮肉食？

不，不是神隱世界的食物。是爸爸媽媽做的烤肉。他們總是在她跟理砂玩得開心時敲門打斷她：“千尋，出來吃飯！”毫不客氣，完全命令式的語氣。

要是往日，千尋必定頂嘴，並不耐煩地把房門嘭地關上，隔絕噪音和濃重的食物香氣。

“爸爸媽媽。”

哪來的烤肉？

宿舍裏只有浴女勞作過後的體味，以及油屋特有的甜膩的泡湯香料。

燈沒有開，一片黑暗。千尋雙手抱膝蜷縮在被褥中，沒有哭，也沒有再睡。

東方漸漸湧現出魚肚白，海天之間蒙著一層紫藍色的煙霞，微弱的光芒從木門的縫隙照進宿舍，在厚重的被褥上投落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格紋。

千尋躡手躡腳地拉開被子，披上衣服，離開宿舍。

走廊上陽光充沛。白晝的油屋是靜謐的，只能聽見雪緩緩落下的聲音。溫度好像升高了不少，欄桿上的霜一點一點地融化了。

冬天快要過去了嗎？

千尋快步走向電梯的方向，卻看見青蛙主管趴在浴池的角落裏，埋著頭，在奮力尋找什麽的樣子。

千尋盡管心事重重，還是不由打了個突。她一時以為青蛙趁白龍不在起了歹意，不過定睛一看，頓時啼笑皆非——青蛙，原來在找金子！

一定是因為河神大人昨晚來過，出手慷慨，所以金子灑得到處都是。千尋想起往事。

許是聽見屏風後有動靜，青蛙猛地回過頭來，眼神驚慌：“誰——啊，小千，你嚇死我了。”兇狠地瞪她，暗地卻松口氣，因為明白千尋不會害它。

尷尬地把金幣收進衣服中，青蛙裝模作樣地向千尋清了清嗓子：“咳，別告訴白先生。”

青蛙這副模樣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可是它提起白龍，像一針陡然刺入千尋心裏。千尋心痛至極。“我先走了。”她離開青蛙。

“小千，你今晚可一定要回來——”青蛙的喊聲不依不饒地追過來，“……有你在，金子肯定能再多一倍——”

千尋頭也不回地走遠。

她熟稔地乘電梯到湯婆婆的樓層。又見金碧輝煌的大門，千尋感到一陣怒火中燒。有那麽一瞬間，她簡直想一腿飛踢過去，又拼命按捺住。別沖動，小光還在湯婆婆手裏呢。千尋提醒自己。她敲了敲門。可是，金色的人頭沒有回應。

千尋一下子手足無措了。她什麽心理準備都做好了，為了救白龍，她可以付出任何代價，甚至被湯婆婆虐待、囚禁——卻唯獨沒有想過湯婆婆不應門。

加重了拍門的力道和次數，已經是非常粗魯的了。卻仍然沒有回應。千尋呆呆地站在大門前。

當她氣餒想走時，一個熟悉的紙人形突然從大門的縫隙裏溜了出來——這不是照顧小光的紙人形嗎？

千尋盯著它，只見它焦急地在她腳邊走來走去，仿佛想要訴說什麽的樣子。

千尋忽然明白了。她失聲：“小光有事情？！”

紙人形點了點頭。

“幫我進去。”

紙人形從門縫間溜回去，一躍而起，從裏打開了大門。

千尋立刻沖了進去。她不會魔法，吃力地推開一扇又一扇華美沈重的門。

汗流浹背地見到小光時恐怕是正午。千尋撲到嬰兒車前。果不其然，她再一次吐奶了，哭得聲嘶力竭。千尋一探她額頭，不得了，燙得像火燒一般。

“小光，小光。”

千尋餵她喝水，依然盡數吐出。小光什麽都吞咽不下，嘔吐物濺在紅色的繈褓上。

怎麽辦？這裏可沒有醫生。白龍曾說過小光不會有事，是因為他在她身上施了守護魔法——因為按常理來說，小光剛出生就被遺棄，這大雪連天的，又溺水、飽受饑餓，沒有高強魔法的保護，小光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之前，是因為沒有白龍守護的魔法，那位狐妖愛護小光心切，才想把她送回人世去吧？

現在，小光病成這樣，是不是因為白龍昏迷的緣故？

想到這裏，千尋心裏一陣炙痛。無助之間，她抱起嬰兒，把自己的臉貼住那小小的額頭。奇跡的是，小光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關愛，呼吸盡管急促，卻有了漸漸平穩的趨勢，哭聲好像也沒有那麽聲嘶力竭了。

“別怕別怕，我在這裏。”其實她自己也仿徨得不得了，但這句話發自肺腑，無比自然地從內心流出。她願意為小光承擔一切風雨。

這一瞬間，她懂了那位消失的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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