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悲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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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老板很快將香噴噴的燒肉和米酒端上,並呈上筷子。溫著的米酒發出甜甜的香味,他的動作細致而優雅。這和記憶中父母變成豬的食肆實在迥異,千尋心中又平添了幾分不可思議感。

接著,店老板又從廚房裏搬出一盆炭火,放在屋舍中央。火光冉冉,有細微的啪啪聲。

“看你女友好像怕冷。”他這話是對白龍說的。

千尋的臉漲得通紅。白龍微微一笑,又像未笑:“麻煩您了。”擡眼看了看沁到屋頂上的雪,“大雪紛飛,深夜的顧客不太多。”

“都到你們油屋去泡湯。湯婆婆可大賺一筆。”

“她不要為難油屋上下就好。”

“白先生,你找回名字了,和從前大不一樣。湯婆婆不敢對你們怎麽樣的。”

“還是要提防。”

店老板笑一下:“我看是湯婆婆要提防你。”

千尋看出白龍和店老板相熟,然而對話間卻沒有和鍋爐爺爺那樣的親厚,似乎保持著距離的樣子。

“先生,冬天沒有顧客,您會感到困擾嗎?”千尋問。

“困擾?一點都不,我樂得清靜。”店老板笑著說,“冬天的神隱世界最好。不像夏天,顧客太多,還有誤闖的人類,要不是她喜歡熱鬧……”

話音在這裏驟然中止,像奔騰的河水突然斷流了罷。白龍的眼睛黯淡了,千尋兀自訝異,卻聽店老板不疾不徐地繼續道,“……我只是不喜歡骯臟。神隱世界裏紙醉金迷,只有下雪掩蓋了一切,才稍微潔凈。”

只有下雪掩蓋了一切,才稍微潔凈。兩人都不曉得他會這樣講話,都若有所思地沈默下去。

後來還是千尋打破沈寂,“骯臟的也許不是世界,而是心……如果心本身就墮落在塵網中無法自拔,又怎麽能企盼周圍的一切是潔凈的呢?”

店老板驚訝地看著千尋。燭火打在少女栗色的披肩長發上,她的眼裏有清澈而通透的光。

店老板緩緩笑了:“你說得對。如果心靈真正潔凈,是無需靠任何外物遮蓋的。”

對白龍由衷說:“你女友不簡單。”

白龍卻似乎還在出神。他沒有出聲。窗外的風把和紙燈籠吹得哢哢作響,少年的短發和狩衣也被卷起,有飄零的意味。

“白先生的女友,你快開動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店老板打趣道,千尋一囧,難道“白先生的女友”會成為她之後的稱呼不成,“該不會真的在擔心會變成豬吧?”

“您要坐下與我們一起吃嗎?”千尋問。

店老板不知為什麽有些猶豫。這時白龍也微笑道:“就按千尋所說,您坐下吧。”

店老板在這對少年情侶對面坐下。

他對千與千尋那段往事的主人公一直懷有好奇。這女孩第一眼看上去很平凡,卻語出深刻。難怪十年前,她能幫白先生找回名字。

千尋拿筷子吃起肉來,也許是因為餓昏了,有些狼吞虎咽。那動作充滿了女孩子的可愛與率真,白龍看著她,眼裏有不易察覺的笑意。

店老板為兩人倒了一小杯米酒,遞給他們。千尋也不推脫,和他們都碰了碰杯,就一杯幹了。

她的幹脆讓白龍很詫異:“你什麽時候學會喝酒的?”

“說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就算不是小孩子也不能——”

“十年不見,你怎麽變啰嗦了?”說完,千尋大膽地向白龍做個鬼臉。

白龍莫可奈何地看著千尋又倒了一杯米酒。店老板忍俊不禁。

“你們剛剛重逢,感情沒有生疏,也挺難得的呢。”

千尋忍不住:“白龍說我們會重逢,我等了十年,他都沒有出現過。先生您說,過分不過分。”

白龍和店老板的神情都一滯。千尋埋頭大吃,自然什麽都沒有留意到。

店老板猶豫了一會兒:“我聽別的妖怪說,小千回來的原因是……”

“嗯,因為嬰兒。”白龍低聲說,“現在她被湯婆婆軟禁著,作為要挾千尋留下的人質。”

店老板手一顫,酒杯傾倒,米酒淌落滿桌。

2.

千尋一驚。店老板不動聲色地拿過旁邊桌上的抹布擦拭。千尋把最後一口肉咽了下去,無助地看看店老板,又看看白龍,緩緩地停下了筷子。

“她……那孩子在湯婆婆手裏,會死?”店老板輕輕問。

“這不是您一直期望的麽?”白龍令人意外地反問。

空氣有一瞬間是凝滯的。

這位店老板,恐怕也是討厭人類的吧?當初,鍋爐爺爺和小玲也是對她惡聲惡氣的。

千尋莫名地就有些傷感。她怯怯地開口道:

“我想她不會死。湯婆婆說,冬天結束後,就會讓我帶嬰兒回家——這也是我為什麽會留在油屋工作。”

“回家?”店老板喃喃地重覆道,“這也好……這也好。她本來就該回家的……我們為她起的名字到底是不算數的……”

千尋聽不懂。可是店老板已離開了坐席,顯然方才的話題觸到了他不愉快的記憶。

居酒屋裏剩下白龍和千尋兩個。雪在紙窗外飄飛,不時發出啪啪幾聲,神隱世界彌漫著一股千尋從前沒有感受過的空曠與寂寥。

“你為什麽都不問。”白龍安靜地問千尋。

千尋笑了笑:“因為相信你會告訴我。”

“……但這件事與你無關。”

“可是,我畢竟是因為嬰兒才回來的。她的事,我都想知道。”少女的聲音如水溫柔,“你,就更不用說了……你為此難過,不是嗎?我想幫你分擔一點。”

白龍心中一暖。真的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體貼過他了,只會利用他的湯婆婆不用說,即使是最親近的鍋爐爺爺,因為同在油屋工作,又清楚白龍的能力,他們之間更像是長者與後輩的關系。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你盡管問。”白龍說。

“我問的話,你會難過嗎?”

“還好。都過去了。”

千尋想了想說:“我記得湯婆婆說,嬰兒是被親生父母遺棄在河邊,被水沖來神隱世界的。”

白龍接道:“然後,一個在食肆工作的狐妖撿到了繈褓裏的女嬰。”停了一停,補充道,“其實,狐妖就是在這家居酒屋——‘時間的斷面’——工作的。”

千尋很驚訝:“撿到女嬰的狐妖,是替店老板先生打工的?”

“對。狐妖執意撫養女嬰。店老板因此解雇狐妖。”

“為什麽?!!”

白龍頓住,略一思索,找了些比較溫和的措詞:“因為神隱世界的妖怪都不喜歡人類。你方才問他,這裏的食物會不會讓人變成豬,答案是會——在這之前,有不少貪吃這裏食物的人類都變成了豬。就像那時候你的父母親一樣。”

白龍語意有些含糊,但千尋心機轉得極快,結合兩次神隱的經驗,她猛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你的意思是,在神隱世界,人類是被憎恨的族類,大家覺得他們最好的去處就是屠宰場——對人類好的妖怪都是異類,是被排斥的?!”

白龍忙忙搖頭:“沒有那麽嚴重。偏見是可以消弭的。你看,鍋爐爺爺、小玲,不是對你挺好的嗎?還有我,千尋,我對你……”他的臉忽然一紅,不往下說了。

側過頭,發現千尋的神色不太對勁,不由一怔,“你怎麽了?”

那麽黯淡那麽寂寞那麽悲涼,眼睫有淚似墜未墜。

千尋攸地擡頭,對上白龍的眼睛,才緩緩搖頭:“沒什麽。”

沒什麽,只不過是想得太天真。原來不僅是在現在的父母眼裏,還是在隧道之隔的神隱世界,她都是被厭棄的。

她只能一個人走下去。

白龍打量著她,把她擁到懷裏。沒有用力,只是一種陪伴。

千尋在他懷裏深深呼吸,聞到並不陌生的河水結冰的清香。她很快平靜下來,輕聲說:“繼續講嬰兒的故事吧。”

“一年過去後,狐妖決定把嬰兒送回人世。狐妖走出隧道之隔的時候,狐妖的身體卻漸漸變得透明……還沒有把嬰兒送到人家去,狐妖就消失了。”

“天哪!真的假的?!”

千尋想起來,她來到這邊兩次也差點兒消失。

“是因為沒有吃食物的緣故?”

“不。是因為法則。”

“??”

“說起來有些難理解……我們這些神明妖怪,本來依附著自然界而生,被人類驅逐後來到這裏,便再也回不去了。”

千尋還是似懂非懂。

“人類離棄自然神祗,徹底喪失敬畏之心。就像一棵生存了上百年的樹。可是有一天,根死了,古樹停止生長,莖葉也隨之失去生命——等待著它們的結局,惟有漸漸雕零。”

千尋總算明白了一點點:“所以,神隱世界的大家是不能到我們那邊的?去了,就會像狐妖一樣消失?”

“可以這麽說。”

“原來如此……”

“我是看著那狐妖消失的。”白龍又說,聲音漸弱,“我趕去,卻來不及阻止,眼睜睜地看著狐妖……身體變得透明,消失。像雪融化。我把嬰兒抱回神隱世界,施了守護魔法……因此,有了後來,理砂和你的誤入。”

看著妖怪消失卻無能為力,白龍他這麽善良,一定很傷心……千尋擡手拍他的背,卻在同一時刻,有個極度可怕的念頭電光火石地閃過。

“等等……白龍,你說,狐妖去到人世後,身體變得透明,消失,那是不是意味著——你去到我們那裏,也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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