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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和白龍都轉過頭。只見霏霏雨雪中，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也許是妖怪，也許是像白龍一樣的神明——穿著一身灰黑色的縞素壽衣，撐著一柄黑色的油紙傘。

千尋看慣了油屋裏眾妖怪對白龍的敬畏和順從諂媚的表情，然而這位男子的臉上只有平和，不由高看幾分。千尋剛想悄悄問對方是誰，卻見白龍收斂了笑意，神情漸漸變得凝重。“您……一切都還好麽？”他低聲說。

千尋內心再度驚訝，便有了預感：眼前的這位男子，和鍋爐爺爺所說的嬰兒的事情有關。

“我……對不住您們二位。”白龍的聲音裏是千尋從未聽到過的沈重。

“白先生，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有虧欠過我們什麽。”男子輕輕搖頭，嘆息，“你為何不願饒恕你自己？”

覆又望向千尋，意味深長地問：“她……是人類？”

白龍看了千尋一眼。與方才的溫柔截然不同，這一眼克制疏離，仿佛覆上一層霜。

千尋剎那間就有些茫然，方才親吻他的沖動漸漸冷卻下來。她幾乎要忘記從前在電梯裏遇見過的另一面的白龍了。

白龍，他是否喜歡她呢？還是這一切只是她一廂情願而已？

千尋忽然發現她對白龍一無所知。

少女的表情變得沮喪。白龍卻在雪地裏發怔，對她的情緒變化渾然不覺。男子把這些看在眼裏，撣了撣衣襟上的雪，他笑著邀請道：“天氣太冷了，你們二位，進來我的居酒屋吃點熱的吧。”

神隱世界的冬夜，雪花紛紛墜落，紅色與乳白色相間的和紙燈籠有幽寂的光。街道上仍然是魅影幢幢，映在紙糊的窗格上，像即將要飄逝。熙攘的神明鬼怪，沒有誰來打擾他們。

遠方忽然響起鐘聲，悠長空靈，把人的心都震得顫悠悠的。

千尋擡眼一看，發現自己和白龍正站在街道的盡頭，不遠處正矗立一座西洋式的高大鐘塔。那鐘塔有八層樓那麽高，千尋擡頭，無論如何都無法窮盡它的高度。

“這裏有些像百年前的江戶。”仿佛是註意到千尋的目光，那男子說，溫和微笑，“白先生，你還記得麽？”

“我記得。”白龍懷念地說，“琥珀川曾流經江戶最負盛名的西洋鐘塔。鐘塔後來被昭和天皇拆除，不少廢棄的碎片還被投入河水裏。後人卻下水打撈回來，片片價值連城。當時的琥珀川，還被稱為‘時之河’——意思是見證時間變遷的河流。”

千尋在旁聽著，心裏泛起不知名的感覺，對白龍感到敬佩又陌生。

白龍，是一位真正的神祗。

男子領著他們往鐘塔走去。食肆的盡頭就是鐘塔的入口，男子收起油紙傘，領他們走上古老的臺階。然而十多級臺階後就是一個斷開的平臺，平臺上竟搭建著一座典雅的居酒屋。

“先生，您的店居然建在鐘塔裏的平臺上！”千尋不可思議地說。她擡起頭看居酒屋上木匾的字，便一個一個字地念了出來——“時間的斷面”。

這名字真是直截了當。白龍顯然之前就來過了。他望著這行字，沈默，眼神哀傷。

隨男子掀開布簾，在他的招待下，兩人在角落裏的木桌前落座。居酒屋裏的裝潢仍是江戶時代的特色，和風與西洋風的雜糅，有兩個時代交錯的美感。在神隱世界裏，更是充盈著一股魔幻般的雋永。

一切都像是舊時模樣。千尋回來神隱世界幾天，很多時候都有一股時間靜止乃至倒流的錯覺。只有白龍英俊的面龐和深邃的眼神提醒她，他們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男子顯然是居酒屋的店老板，嫻熟地為他們拿來像是菜單似的本子。線裝本上繪滿食物的圖片，看來跟現實的餐館也無異，只是底下的標價是幾顆金子。最有意思的是，有些食物居然是有魔法的，吃完後會短暫地變成動物之類，千奇百怪。

千尋忽然想起什麽，半開玩笑地對那男子說：“先生，吃您這裏的食物，會變成豬麽？”

店老板回過頭，竟然鄭而重之地回答千尋：“會。”

千尋瞠目結舌。店老板轉身離開，白龍在一旁忍俊不禁。那自得其樂的神情又是罕見，千尋說不出一句話來，又羞又窘。今天她見到的白龍好像都跟往常不太一樣。

——咦，話說回來，他們現在……算不算在約會？

像霧霾被風吹散，方才的低落瞬時一掃而空，由心如鹿撞的興奮取而代之。千尋對情緒如此大起大落的自己既氣惱又無奈，身子縮到角落裏，又罵自己不知羞，兩只手齊齊捂住臉。

就在這時，手背被溫熱的手掌覆上，緩緩地，五指纏疊。千尋的心臟砰砰直跳。她可以感覺到他掌心淺淺的紋路，像漫延的山川河流。

手被很慢很慢地分開，千尋在猝不及防間對上白龍的眼睛，專註的，明潤漆黑，仿佛凝著夜色。

就在這一刻有甜膩的食物香氣泛起，過去與現在重疊，在暗淡的居酒屋裏汨汨流動……

他慢慢地靠近，彼此的眼眸裏只剩對方的身影……

嘴唇相碰的時候，有一剎的窒息。唇舌溫柔地交纏，甜蜜得近乎戰栗。四周除了鐘聲的回音和雪落的細微響動外，沒有任何的聲音。他們好像真的處於時間的斷面中。

時間的斷面，是否就意味著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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