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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來了，手裏拿著一套熟悉的紅色和服。千尋接過時不忘說聲“謝謝”，這一細節讓鍋爐爺爺和小玲都笑了。

“教訓你沒禮貌仿若昨日，眨眼間就長這麽大了。天天看白龍不覺得有多少變化，與千尋你重逢，才知道神奇。”

小玲帶千尋去換好紅色和服，為她系上腰帶。

“小千，你真的變化好大。”小玲不知今晚是第幾次說這話。

這時敲門聲突然急響。一青蛙來，說湯婆婆召小千前去。

該來的還是會來。

不過，千尋不再是十年前那個六神無主的小女孩。

打開電梯是一如既往的富麗堂皇。千尋這次很有禮貌地敲響了門。那金色小人頭裝模作樣地“呵”了一聲：“這回算你識相。”

大門扇扇砰然洞開，但就在這一刻千尋聽到兩個孩童的聲響，剎那間傳遍空無一人的樓層。一個是嬰孩尖細的啼哭，一個是——千尋立刻辨認出來——是坊寶寶。嬰兒與坊寶寶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異常銳利可怕嘈雜，仿佛有碎片一下一下地猛烈刮墻壁，千尋不由捂住耳朵。

湯婆婆恐怕要瘋了。

果不其然，湯婆婆的辦公室一片狼藉。孩童哭聲頻頻，西洋式繁麗房間裏，文件散落滿桌滿地，炭火啪啪燃燒，三個綠色的人頭無助地跳來跳去。好個可怕場景。

“我不管，我就是要出去找姨媽！！”坊寶寶在房間裏大叫，不時有湯婆婆的勸慰聲，卻被兩個孩童的啼哭聲全然淹沒。

居然吵著要找錢婆婆，湯婆婆肯定覺得受到侮辱。千尋記得這對孿生魔女性格是兩個極端。

三個綠色人頭輪番跳到她眼前。千尋無措地看看四周，忽地就被一張兇狠的充滿皺紋的臉逼上前，千尋沒有一點兒心理準備，肚子就猝然被鼻子一頂，整個人向後摔到地上。

“荻野千尋，你回來了。”這是湯婆婆見到千尋的第一句話。

孩提哭聲不住，湯婆婆面色焦慮。千尋恐懼之餘，心裏卻生出一絲怪異的喜劇感。她有點想笑，但又知道於理不合，只能緊緊抿住嘴唇。

這時坊寶寶還在大叫：“天天鎖在房間裏到底有什麽意思？！我要去找錢婆婆！！”湯婆婆頓時就像被什麽擊了一拳似的，臉上的表情有一剎的裂縫。

這一刻，她的面部肌肉有瘋狂而奇突的轉變，皺紋一層層動蕩起來，像樓房倒塌前那粉末狀的墻灰剝落似的。

千尋明白湯婆婆已到底線。

“給我閉嘴！！！！！”

果不其然，隨著一聲大吼，颶風刮起，湯婆婆寶藍色的裙子蓬了起來。辦公室連桌子都掀翻了，天花板一盞華麗的水晶燈轟然砸落。千尋大驚，連忙閃身，水晶燈就堪堪摔裂在她方才倒地的地方，玻璃瓔珞濺了她一身。

就在這時，門被重重撞開，有人不顧一切地闖了進來，正是白龍。“千尋你沒事吧？！”他揚聲詢問，凝望千尋，眼中寫滿關切。千尋連忙示意自己安然無恙。白龍才稍微平定。

白龍顯然從未在湯婆婆面前這樣失態過。湯婆婆還在震怒中，這回更是青筋暴起。這兩個少年男女，居然名目張膽在她鼻子底下眉目傳情。十年前也就算了，十年後更是變本加厲。湯婆婆覺得上天簡直在作弄她。

湯婆婆愈發氣急敗壞：“白龍，誰叫你進來的！出去！”一個響指，門關上，將白龍趕了出去。

“既然回來了，你就留在油屋為我工作。”湯婆婆轉過身，幹脆利落地打了個響指，一張合同悠悠然飄到千尋面前，“寫下你的名字。”

“不要。”千尋想也不想地拒絕。

沒想到，湯婆婆冷冷吐出一詞，立即就讓她整個人如墮冰窖。

她說：“嬰兒。”

千尋難以置信。

湯婆婆居然拿嬰兒來威脅她？

“那是你們人類的孩子。”湯婆婆漫不經心地說，目光卻一點一點地幽暗下來，“你不留下，我就把她變成豬，然後殺了她——你不是因為她才誤入這裏的？”

湯婆婆陰惻惻的眼神告訴千尋，這回是真的了。

少女強迫自己冷靜。

“湯婆婆，我為你工作可以，但最後，我希望帶嬰兒回家。”

她語意誠懇。湯婆婆卻冷笑一聲。

“回家？這嬰兒一出生就遭她親生父母遺棄河邊，被水沖來神隱世界，她哪來的家？”

千尋沒想到這嬰兒原來如此悲慘，心中更多幾分同情。

她堅持道：“回我家。”

“荻野千尋，你又哪來的家？”

原來湯婆婆什麽都知道。千尋心下惻然。但她還是勇敢迎上湯婆婆的目光：“愛在哪裏，家也在哪裏。”

“一派胡言。只不過落葉歸根，最好接近出生地，你們和白龍都想回家死。”

千尋回答得很平靜：“這有什麽不對？”

湯婆婆瞪著她。這小女孩已非昔比。

湯婆婆思量一番。

“好，我答應你，等到冬天結束，我就讓你帶著嬰兒回去。”

現在隧道內外大雪紛紛，冬天結束也不過一個季度時間。湯婆婆已經退了一步，千尋看著湯婆婆，終於點了點頭。

“你還是要留下名字。這是油屋的規矩。”

確認合同上寫了這些條款之後，千尋義無反顧地簽下了名字。記得不久前，父母打官司，她也是這樣在一張輕飄飄的法院狀紙簽下了名字。

“荻”、“野”、“尋”三字飄然飛起，捏在湯婆婆手心。

“小千，你可以走了。”

出去時白龍已不在門外。千尋走在富麗堂皇的長廊上，青蛙和浴女紛紛圍過來，聲音熙攘，好奇地問了些什麽，但千尋都沒有註意聽。

最後還是抱著浴盆的小玲，把千尋接回從前的宿舍。

拉開熟悉的木質紙門，千尋走到陽臺。陽臺上結滿了冰晶，點點細雪從高遠的天空不住飄落。身下是一望無際的冰海，有海浪奔騰。海上列車無聲無息地駛過，黑暗裏只有巨大燈塔矗立，散發出幽眇的暖意。

千尋伸出手，接住一點紛落飄雪，它剎那間就在掌心裏融化了。

“小千……”小玲拿著兩個饅頭坐過來，發現千尋抱著膝蓋埋下了頭，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緣故，似乎疲倦至極。

小玲心中一軟，伸出手臂攬住了她。兩人就這麽依偎在漫天大雪裏。千尋心緒漸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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