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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在宿舍裏倦極而眠。原本以為能睡個好覺，沒想到亂夢頻頻。

千尋在一個暗無天日的隧道裏奔跑，氣喘籲籲。起先跑得很快，後來放慢了腳步。這隧道怎麽無窮無盡，怎麽跑都跑不到頭，是被湯婆婆施了魔法嗎？

隧道通往的到底是哪裏，是未來，還是神隱世界？而在隧道的盡頭等著她的，又是什麽？

難道……是白龍？

說不定真的是他！

他說過，他們會重逢的！

一想起白龍，仿佛有無形的力量註入心中，千尋加快了腳步。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以及一扇像湯婆婆房間那樣的金碧輝煌的門。

“白龍……”千尋艱澀地呼喊。除了你之外，沒有誰讓我如此地盼望了……可是看清楚了那個影子，千尋話到嘴邊全部說不出來了。

等在隧道另一邊的，不是白龍。

竟然，是千尋本人。

另一個千尋轉過身，手裏拿著薄薄的紙，獨自推開了那扇巍峨的門。門上嵌有國徽，前方矗立著正義女神拿天秤的冰冷石像。

日本法院民事判決所！

千尋的父母在法庭兩端正襟危坐，面無表情。千尋聽到另一個千尋在低聲哭泣：“變成豬都分不開我們，湯婆婆的魔法也分不開我們，到底是什麽讓我們四分五裂的？”

千尋看得心有戚戚，同時非常不安。

——如果那才是千尋，那麽自己是誰？

正在無助間，另一個千尋轉過頭來。對方嘴唇一開一合：“小千，你為什麽要回這樣的家？”

她叫她小千！她把自己弄丟了！不不不……

千尋踉踉蹌蹌地退步幾步。再看自己的身子，一身緋紅和服，肩帶雪白，分明是十歲神隱時候的打扮。可是她的長發，就算紮起馬尾也能垂到胸前……她二十歲了。

二十歲。少年與成年交界，像極了晝夜接觸的那一點，許多異物露出原形。

她該何去何從？

“不要怕，千尋。”

一個溫柔清冽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仿佛一泓潔凈的河水，洗去她灰色的夢境。

“這只是幻象……失去名字的幻象。”

“千尋，你能戰勝它。”

“我在橋那邊等你。”

千尋剛想回答，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

溫溫的，柔軟的，帶著濕意，輕輕落在了她的眼睫毛上。

這是夢，還是現實？千尋聽到心跳的聲音，全身都熱了起來。眼睛被他吻過的地方像點燃了一簇火苗。

再度睜開眼睛時，眼前空無一人，只有小玲在身側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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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落盡的清晨，油屋的屋檐上積滿了細碎的雪沫。白龍在拱橋那邊的花圃裏，修剪著薔薇架上破敗的花葉。兩個飯團被芭蕉葉包著，放在他身邊的花壇上。

千尋走到拱橋邊，便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白衣少年站在落滿了雪的花圃裏，短發漆黑，眼眸裏看不出悲喜。

只看著這樣的他，千尋心裏便湧起某種感觸，甜蜜而敬畏，然而隔了十年，又多了一些酸楚。

這時白龍也看到了她，朝她莞爾一笑。

一切恍如十歲時的夏日。

“千尋，你再一次被湯婆婆奪走了名字。”白龍說。

千尋點頭。

“千尋，”白龍眼神驚異，“十年前，你被湯婆婆奪走名字，是因為你父母變成了豬；可是現在……因為一個與你非親非故的嬰兒？”

“小玲已經說過我了。”千尋低聲說，挪開視線，“再說了，你還不是一樣……”

……你還不是一樣，曾經為了救我不顧一切後果。

白龍凝望千尋，聲音裏有些憐惜，有些無奈又有些感慨：“也是，我早該料到你會這樣……為了救理砂，奮不顧身地闖回來，又為了嬰兒，丟失了名字……”

——這不就是他認識的荻野千尋嗎？

白龍把飯團遞給千尋：“這個給你。”

這個動作，怎麽有點像哄小孩子？

“謝謝。”千尋聽話地接過，又忍不住補上一句，“白龍，我不是小孩子了。”

白龍輕聲說：“我知道。”

卻沈默下去，看著千尋吃飯團。

冬天的陽光怎麽這麽大？千尋眩暈不已。心裏是甜蜜的。像一顆糖被投入水裏，甜絲絲的感覺緩慢化開。只被白龍這麽靜靜看著，千尋就覺得自己就快溺死在心跳聲裏了。

甜蜜到了盡頭，卻有一股莫名的惶然。千尋心不在焉地吃著飯團，忽然被飯粒噎到，狠狠咳嗽起來。白龍忍不住擡手往她背上輕拍，然而這一下讓她噎得更厲害了，眼睛被唾沫嗆得水汪汪的。

“千尋，”白龍似乎有些困惑，“你是怎麽了？”

千尋狼狽地擺了擺手。

“我把你的名字告訴你。”白龍這時開口，淳淳告誡，“千尋，無論到哪裏，都不能忘記自己的名字。”

還沒等千尋說話，他就拿過地上的枯枝，在雪地裏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荻野千尋”。

一撇一捺，四個漢字，漂亮有力工整。

白龍每用樹枝轉折一次，千尋覺得自己的心都有簌簌的清晰的響聲，細小而尖銳，像此刻被枯枝劃過的脆弱冰晶一樣。

這四個字仿佛被白龍刻在她的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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