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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嬰兒的消息，白龍大概也著急，沒有和千尋多說一句，白光一閃，便化身為龍潛入海中。

凜冽的寒風中，千尋從岸邊站起來，發現自己的手產生了某種變化。

漫天雪花飄落，落在少女的手上，被掌心的體溫融化。然而，仿佛連雪下的肌膚也一起融化了，變得朦朧透明。

千尋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她在消失！

正當她無助時，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小小的油紙傘舉過她的頭頂，遮住漫天雪花。一個紅色的圓形糖果送到她的唇邊。

“啊、啊……”

千尋轉過頭——是無臉男。

十年過去了，無臉男沒有一點兒變化，倒是她自己長高了，現在只比無臉男矮一點兒，不再需要辛苦地仰著下巴看它了。

“謝謝你，無臉男。”千尋又歡喜又感動，接過糖果咽下。

身體裏騰起一股暖意，再看自己的手，已恢覆如常。

無臉男那兩雙空洞的黑眼睛看著她，又看向油屋，用手指了一指拱橋，仿佛在說：“我陪你過去。”而那裏燈光如火樹飛舞逶迤，有許多戴著面具的幽靈在移動，青蛙和浴女在旁任勞任怨地侍奉著。

其實千尋沒有很想進入油屋，只是她身上的衣服笨重又濕透了，而且，也要找地方歇息一晚才能回家。白龍吩咐得對，鍋爐爺爺是她唯一可依靠的對象。

“不要呼吸。”

千尋想起白龍之前的吩咐，便用雙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口鼻。無臉男亦步亦趨地走在她身邊，不時側頭望她。可即使這樣，還是依然阻擋不了在過橋的那一刻，引起神明幽靈、青蛙浴女的一陣騷動。

“我好像聞到了人類的氣味！”

“奇怪，這味道好熟悉啊——”

“會不會是之前食肆裏的那個嬰兒？”

“不是已經送去人類的世界了嗎？”

“這不是無臉男嗎？！十年前總是和小千一起的無臉男！”

頭腦因憋氣而微微眩暈，千尋正快步走過拱橋，忽然有一個妖怪冒冒失失地跑過，把她撞得跌到一根柱子上。她再也控制不住，才氣喘籲籲地呼出一口氣，就被周圍的青蛙和浴女逮了個正著！

四周一瞬間鬧哄哄的，眾妖怪都朝千尋所在的地方蜂擁了過來——

“人類！”“這裏有個人類少女！！”“果真是人類！！”青蛙和浴女都不斷重覆著“人類”這個詞，臉上的神情十分覆雜厭惡，消息就像繩索上的火苗一樣流竄燃燒。這時可沒有白龍在她身邊護航了，千尋叫苦不疊。

“快點通知白先生！”

“直接去找湯婆婆比較好——”

聽到湯婆婆的名字，千尋陡然慌了，一股森冷的寒氣在她體內蔓延。湯婆婆，這個強大邪惡的魔女。縱使從湯婆婆手裏救出了白龍和父母，她還是有些害怕的。於是，千尋本能地拉住正欲跑進去的青蛙總管——後者正嫌惡地推開她的手——孤註一擲地大喊一聲：

“等一會兒——我是小千！！”

“？！！”

青蛙和浴女們都楞住了。

“小千？”

有個熟悉的紅色女子身影從一旁轉過頭來。

千尋看到，頓時如獲救贖：“小玲！是我！”

小玲瞧著她半晌，臉色漸漸大變：“啊！小千！真的是你！！”語氣非常驚喜。話音未落，身子忙迎上前去，拉過少女的手腕回到自己身邊，驚疑道：“小千！你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因為一個意外——”

“不忙不忙，先進來，待會兒再解釋。”

說著，取下脖頸上的浴巾，圍在少女因雪落而隱隱顫抖著的肩頭。握起千尋的手，湊到唇邊呵氣：“看你渾身濕透了，一定很冷吧？”

又大聲對別的妖怪們喝道：“小千就交給我管，大家都回自己的崗位上工作吧！”

千尋被小玲一連串的細節打動的同時，心裏漸漸生出一縷茫然。白龍就不用說了，小玲和無臉男，對自己好像都要比身邊的人類同學要真心實意。

“小千，你回來了，白先生知道嗎？”小玲問，是千尋聽錯了嗎？語氣裏有那麽一絲不安。

千尋告訴小玲，白龍交待自己去找鍋爐爺爺。

小玲點頭：“白先生一向很周到。我先帶你過去鍋爐爺爺那裏，你烤烤火取暖，我拿身幹凈衣服給你，看你下一步要怎麽辦。”

又擡眼看看無臉男：“它……”

無臉男執著油紙傘後退幾步，看了看千尋被小玲的掌心合起來的手，眼神中流露出稍許安心的情緒。它轉身離去，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裏。

小玲拉著千尋走向暗處的一個樓梯。

油屋裏燈火輝煌，投落到一邊的樓梯處，有位於光明與黑暗交界的暧昧的氣息。身穿戲服長裙，千尋不能在階梯跑快，只提著裙擺一步一步地拾級而下。

小玲在旁看著千尋提著裙擺行走的模樣，看著她如今與自己無異的身高，披散肩膀的栗色長發，以及窈窕的曲線和被雪凍得微紅的皮膚，心中止不住地驚異。早就聽說人類女孩長大十八變，沒想到，十年後，竟蛻變得這樣清新可人，像一朵初開的花，幾乎讓自己不能辨認。

“小玲，你怎麽這麽看著我啊？”千尋側過臉，向小玲微笑。只有那雙天真純凈的眼睛，與十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到達最下面的燒水室，鍋爐爺爺看著千尋也是楞楞回不過神，他茫然地問小玲，皺起眉，擠出滿臉皺紋：“這人類少女是誰？好眼熟……”

小玲只笑。千尋先喚出一聲：“鍋爐爺爺！”

倒是鍋爐爺爺不敢相信了，幾只揮舞的手同時停止了工作。他直起身大叫：“小千！”

“鍋爐爺爺，是我！”

“哎呀，小千！”

“爺爺！十年不見——”

“你居然長大成這副模樣了！”

一疊聲地叫著彼此的名字，千尋激動地撲到鍋爐爺爺的懷裏。小煤球在他腳下的地板滿屋子滾動，發出噪音，因千尋的到達而躁動不已。而此時的鍋爐爺爺也顧不上管束它們了。

各自安定情緒後，小玲上樓取衣物給千尋。屋子裏便只剩下千尋和鍋爐爺爺，以及一地毛茸茸來回跑動著的小煤球。

鍋爐爺爺為千尋生了一把火：“小千，你怎麽回來了呢？”

火光冉冉，千尋向鍋爐爺爺解釋了事情的原委。鍋爐爺爺臉上顯露出和白龍一模一樣、仿佛漸漸明白了什麽的恍悟神情。

“原來如此……”莫名地，鍋爐爺爺嘆一口氣，“那女娃娃最後還是回來了啊……它們還是放不下的——”

“回來？放不下？”千尋奇怪地重覆這兩個詞，不解。

鍋爐爺爺似乎有所保留。

“那嬰兒的事，其實與油屋無關，只是碰巧讓白龍知道了……白龍那孩子，你知道的，就是太善良了，對這件事束手無策，心裏就一直有些難過……”

千尋一字一句仔細聽在耳裏，越留心，就越好奇。但她終歸是忍住了，沒有開口問。

他們的心裏，都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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