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他打開抽屜，熟門熟路地從中抽出一幅油畫。

畫上是一個秀氣的少年。墨黑的發絲，雪白的狩衣。最美的是畫中人的眼睛，幹凈剔透，猶如上好的月光石——和眼前的他，一模一樣。

“是自畫像麽？”我問。可是，他的頭發分明是栗色的啊？

“不是。”他搖頭，“原本我是打算畫自畫像的。畫到一半卻忽然發覺……這個人，好像我的父親。”

據我所知，他的父親已經去世十多年了。這個男子為何在畫自畫像的時候，畫出了記憶中的父親呢？那其中有什麽神秘的暗示？

“你的父親對你影響很大吧。”我說。

“是啊……他在我心中，是神祗般的存在。”他靜靜地與畫像中的少年父親相望，月光石般的眼裏泛起相似的寂寞，“在我十二歲的盂蘭盆節，他走了……母親輕輕拉住我的手說，父親回到了河裏。父親終歸要離開。”

我明白了。“難怪你的畫作都是采取從河水裏仰望的視角。你把你想象成了‘回到河裏’的父親……你想以這種方式，留住他的生命。”

“是。”他的眼裏湧起溫暖的光芒，“采訪我的記者有很多。你是第一個找到我作畫初衷的人。”

“任何藝術的誕生都是來源於內心深處的愛，以及毀滅。”我深深地凝視著他。

我永遠也無法忘記他的畫展。巨大的畫布上有著搖蕩的藍色的水紋，仿佛有了生命般地汨汨流動，溫暖得就像母親的子宮。金色的日光射入水中。空玻璃瓶、落葉，飄然而過。雨點落在河面上，攪起漣漪。落雪和浮冰在水上飄搖，仿佛一個美麗而潔白的墳冢。在河水裏嬉戲的孩子的小腳丫，戴著招財貓的紅繩。投水的姑娘。漂浮的小舟。被高樓切割得破碎的夕陽投落在河裏的倒影……

那個瞬間，淚水就無意識地落了下來。同時胳膊被一旁的友人抓得生疼。

隱藏在河水裏的，分明是一雙寂寞的眼睛。以局外人的視角，在搖蕩的水波裏不動聲色地觀望我們這個同樣搖蕩的世界。

“那個時候，我感到自己洞悉了世間最難懂的學問。”我莊重地對他說，並表示感謝。然而他只是微笑：“這真是最好的反饋了。”

“我在你的作品裏看到了寂寞。”我說，“盡管是仰望，我卻感覺到一種淩駕在蒼生之上的姿態。這是你對神道的一種理解嗎？”

“母親說，我的父親是河神。”他微微搖著玻璃杯，水紋在他俊美的臉上泛起漣漪，“我一直在想河神在水裏仰望，抑或在空中俯視，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仰望和俯視？”我敏銳地抓住了這兩個詞，“唯獨沒有平視嗎？”

“地球不是平的。”他意味深長地說，“仰望和俯視，反而會把世界看得更清。”

我把這兩句話仔細記下：“你的回答很有意思。相信每個人都會對你這兩句話有不同的理解，就像大家對你的作品也有不同的看法那樣。”

他笑了。“我會一直保持沈默。”

“明智的選擇。藝術因無聲激起千層浪而不朽。”我站起身，伸出手去，“謝謝你百忙之中接受我們的采訪，賑早見君。”

“也謝謝你獨特的闡釋，川上小姐。歡迎你再次做客‘時之河’畫室。”

他和我握了一下手。他的指節蒼白而修長，有著河水般的微微的清冷。我有瞬間的怔忡。就是眼前這只手創造出了《川上雪》等令無數人震撼的作品啊……雪花落在早已消失在時光深處的琥珀川上，流轉了多年的涼，然後融化在他的指尖。

“賑早見君，我真想知道你父母親的故事。”他送我出畫室的時候，我半開玩笑地說。

“是嗎？如果是川上小姐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淡淡地笑著，黑色的眼裏卻不知是什麽樣的神色。

“我可以告訴你。”他重覆了一遍，“不過，你可能會認為我在說一個荒誕無稽的童話。”

“我會相信。”我認真地說，語氣裏不自知地帶上了幾分急切，“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再見面？”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狡黠，像漫畫裏的少年。我感到自己的臉紅了：“不……你別誤會……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的手機。”他絲毫不理會我的尷尬。

“啊？”我傻傻地望著他。

他笑著：“不留手機，怎麽約你出來講故事？”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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