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畫中人(2)

關燈
? 2.

自從那次訪談後,“時之河”畫室再也沒有接受任何媒體的采訪,也沒有新作。盡管我留下了號碼,賑早見君卻一次也沒有聯系我。

那個講故事的約定,只是他隨口說說的吧?我忍不住這樣想,心裏湧起說不清的失落。

眨眼間就到了一月。加班以後已是夜晚八點。我伸了個懶腰。雪已經停了,世界變成了一片銀白色。

也許是因為太冷,四周沒有車,也沒有人,只有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他斜倚路燈站著,微垂著頭,微垂著眼睫,用鉛筆在手中的紙張塗寫著什麽。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側影氤氳得朦朧而美好。

也許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擡起頭,微微一笑。

“賑早見君!”

我急忙收拾東西下樓,慌亂中還打翻了水瓶。

“川上小姐,晚上好。”

“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嚇死我了!”

“打你那麽多次電話都不接。何況,”他忽然一笑,“被嚇死的人不應該是我嗎?”

他望著我身上的毛衣。我窘迫極了。那是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從一個鼻子很大、戴很多戒指的老婆婆那裏買回來的。毛衣上的圖案是一個咧嘴怪笑的巨大妖怪,那笑容有種說不出的微妙。可每次我穿的時候,身邊的人們都會嚇得夠戧。從此以後,我就只敢在沒人的時候穿它了。

奇特的是,隨著我長大,毛衣的size也隨著我變大了,而且不會破。是衣料的彈性問題嗎?而我卻怎麽也找不到那位眉目慈祥的老婆婆了。

“雖然它不好看,可是它很暖和……”我弱弱地爭辯道,“真的,冬天穿這一件就夠了……”

“真可愛。”他輕輕笑著,栗色的發絲落滿了晶瑩的星點。

我感到自己的臉又紅了。

“喏,你看,”他向我展開手中的那張紙,“我已經畫了下來。”

我半忐忑半期待地望向他手裏的那張畫紙。竟然是——那個妖怪雕像!

“它真可愛,是不是?”

“……”

“對了,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他收起畫紙,晃了晃手機,“我可是打電話給你的經理,才知道你還在加班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下午開會的時候把它調成了靜音,後來就忘記把它給調回來了。”

“好吧。做記者這麽迷糊可以嗎?”

“因為工作上訪談約稿都是用郵件的,而且平時也沒有什麽人會聯系我。”

“那好,把你郵箱地址給我。”

又來了,賑早見君那令人意外的沒有敬語的“搭訕式口吻”,配合漫畫少年般的狡黠笑容。我還能拒絕嗎?

“川上小姐,你待會兒急不急著回家?”

“不急,反正家裏沒人。”我說。

“家裏沒人,為什麽?一個人在東京工作嗎?”

“我……”我猶豫了一下。本來我並不想多說什麽,可是又覺得對方是賑早見君的話,多說一些也沒有關系,“我沒有家人。我在福利院長大的。”

聽福利院的人說,我是在一條河上被發現的。紅色的繈褓被一個半大不小的浴盆承載著,像船一般漂浮在河上,浴盆邊居然還掛著兩根槳。我的脖子上掛著一袋金光閃閃的金粒。因此大家給我起名“川上光”。

“紅色的繈褓、浴盆還有那袋古怪的金粒,到現在還在我的家裏。”我說。

“貌似和我比起來,你更像是河神的孩子哦。”賑早見君笑著。

“你還真相信啊?我分明就是棄嬰好不好……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父母親的故事,賑早見君。”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我默默地凝視著他。在晶瑩的雪中,他優美的下巴吻著灰色的圍巾,看上去純粹而出塵。

“如果我說,故事是從你毛衣上的那個妖怪雕像開始的,你相信嗎?”

<<

回到家後,我神思恍惚地脫下身上的那件織著妖怪雕像的毛衣,把它疊好放在浴盆裏。

黯淡的燈光下,浴盆裏妖怪的咧嘴怪笑越發瘆人。打開抽屜,那個紅色的繈褓依然躺在那裏。那袋金子則掉落出來,咕嚕嚕地散落在地上。

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是賑早見君的信息:“你相信嗎?”

他好像很在意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亦不知曉自己該去往何方。我極度渴望著安全感,就像空虛而枯竭的古井。沒有家人和故鄉的我,仿佛踩在一個隨時會塌陷的地方。

然後,一個叫“荻野千尋”的女孩出現了。在隧道之內,她看到了我從未見過的景色。然而回到了隧道之外,她的經歷我更是無法想象。那樣熟悉,那樣親切,盡管我發誓自己從未認識她。

這些覆雜的情感,我該怎樣對她的孩子表達?

仿佛一個不動聲色的秘密,藏在門後。吱呀一聲,被我們輕輕地打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