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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風雲突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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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公讓呂雉出面請虞姬疏通,消除因劉邦用子嬰為相與項羽產生的誤會。呂雉則醞釀著一個更加大膽的計劃,她把虞姬劫持到霸上,企圖以虞姬來要挾項羽退出關中。呂公當頭棒喝,罵醒呂雉,派人送還虞姬。孰料,中途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劫走了虞姬。呂公趕往鹹陽,召集部下,救出了被子嬰手下劫持的虞姬。與此同時,項羽接到曹無傷密報,得知劉邦要拜子嬰為丞相並劫持虞姬,要挾自己退出關中,暴怒之下,項羽決定次日出兵,消滅劉邦,救回虞姬。

1、風生水起

子嬰直到東方天色泛白的時候才回來。他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自己的臥室,昨夜先是在霸上飲酒,而後一路奔波,回到鹹陽城,接著是與大臣們徹夜謀劃,子嬰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快要垮了,到了精力枯竭的邊緣。他推開房門,耷拉著腦袋走了進去,在幾案邊坐了下來,想找點水喝。在他伸手去拿水壺的時候,看到了對面翻倒在地上的幾案。子嬰擡頭向上看去,王後一絲不掛的身體懸在空中,一動不動。

不管一個人生前多麽美麗,死於非命的樣子都會顯得猙獰恐怖。子嬰被眼前詭異的景象嚇得癱坐在地上,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從地上一躍而起,撲了過去。王後已經冰冷僵硬的身體被子嬰放了下來,緊緊地抱在懷裏,似乎是想用自己的體溫讓這具已經沒有了生命的軀體回暖,讓心愛的妻子起死回生。

子嬰的樣子和王後自縊前一模一樣,精神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悲痛,腦袋裏只有讓王後活過來一個念頭。就這樣足足坐了半個時辰,黎明的鐘聲在鹹陽城的上空回蕩,子嬰的心動了一下,恢覆了意識,但緊隨而至的就是鉆心的疼痛。一聲淒厲的吶喊從臥室中傳出。

嬴福和兩個王子被喊聲驚動,沖了進來。看到躺在子嬰懷中的赤裸的王後,嬴福扭過臉去,老淚縱橫。兩個王子哭喊著撲向自己的母親。孩子的出現讓陷入瘋狂、不顧一切的子嬰恢覆了理智,他看到了落在地上的血衣,一把抓了起來,“保重、覆國、報仇”,幾個用血寫成的殷紅的字映入眼簾。

緊攥著血衣,子嬰低沈的聲音響起,“不許哭!”那聲音雖然不高,但有種泰山壓頂般的力量,讓兩個王子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哭聲。嬴福緊張地看著子嬰,擔心主子因為突如其來的打擊發生意外、精神失常。但子嬰的表情陰森、堅定,像鋼鐵一樣冰冷、堅不可摧,王後的遺書喚醒了他內心潛伏的一種力量,大得無法想象,覆仇的欲望爆炸式地增長。

子嬰轉向嬴福,“王後去世的消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關乎王後的聲譽,也關乎覆國的大業”。幾個人都意識到王後的死一定跟劉邦有關,消息一旦走漏,玷汙的不僅僅是王後的聲譽,還會引起劉邦的警惕,甚至是殺人滅口。

“你們到後院去挖個坑,我們先安葬你們的母親,對外就說王後生病了,不能見客!”子嬰向兩個兒子下達命令,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異乎尋常地平靜。

兩個兒子和嬴福離開後,子嬰把王後抱到了床上,找出一套她生前最喜歡的衣服,為她穿上。他把王後的血書揣進懷裏,坐在王後身邊,為她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輕輕地說道:“你安心地去吧,我會照顧好兩個孩子,照顧好自己,你的願望我一定要替你實現。那個畜生,我會抓住他,用盡所有的酷刑折磨他,直到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然後將他砍成肉醬、剉骨揚灰。”這些本應該咬牙切齒說出來的話,子嬰在王後耳邊說得很溫柔。

由於沒有棺槨,王後的遺體就用一條錦被裹著下葬了。安頓好兩個王子,嬴福回到子嬰的臥室,問端坐在幾案前的子嬰,“大王,我們怎麽辦?要為王後報仇啊!叫韓將軍反攻關中吧!”

子嬰搖搖頭,“時機不成熟,一切按原計劃進行,關外按兵不動;把劉邦要拜我為丞相的消息散布出去,看看項羽的反應;叫城中的死士們做好準備,隨時待命”。嬴福覺得王後的死讓子嬰的性情驟變,變得更加決絕、冷酷無情,更有忍耐力。

不止子嬰徹夜未眠。霸上軍營,劉邦的寢帳內,呂雉在燈下坐了一夜。劉邦從宴會結束時就消失了,一直沒回來。呂雉很清楚劉邦幹什麽去了,但她不是在等劉邦,而是在考慮自己的戰略。現在,她和劉邦的關系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一切都要重新定位了。但目前的當務之急還是要把劉邦關中王的位置落實。現在看來,項羽是不會自願把關中給劉邦了,最多是劉邦和章邯一人一半,那麽只有逼項羽退出關中。呂雉預感到劉邦拜子嬰為相的消息傳出後,一定會在項羽那裏引起連鎖反應,導致剛剛平靜下來的局勢迅速惡化,劉邦會再次陷入險境。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呂雉心中醞釀多時,“先下手為強!”

呂公趁昨夜眾人聚在劉邦的大帳內飲宴的時候悄悄離開了軍營,來到鹹陽城中的小酒肆。一見面,呂公就追問酒肆老板:“那日與張良會面的人,身份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是項羽的叔叔項伯!”

呂公的眉頭皺了起來,難道張良與項羽勾結,是項羽安插在劉邦身邊的內奸?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就危險了。酒肆老板也考慮到了這一點,“這麽看來張良身份可疑啊!是不是項羽派來監視劉季的?”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不過要小心提防,派人盯住他,一旦發現他與項羽陣營勾結,馬上除掉,要做得幹凈利索。他是韓王的司徒,身份特殊,絕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主公放心!”

“另外,你叫我們的武士做好準備,子嬰拜訪劉季,背後一定有鬼。他肯定是想激化劉季與項羽的矛盾,我預感到形勢會發生突變,所以要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遵命!”

呂公離開的時候,老板提醒道:“主公,您再出門的時候帶幾個侍衛吧!現在局勢動蕩,世道不太平,萬一您出了意外,我們就群龍無首了。”

呂公笑道:“我一個老頭子,身上又沒幾個錢,沒人會打我的主意。帶上侍衛太惹眼了,容易引起他人註意,反倒不方便行動。”

“您公開的身份是劉季的岳父。單憑這一點,那些想對付劉季的人就可能盯上您,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呂公點點頭,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又想到了什麽,回身很認真地對老板說:“萬一我真的發生意外,你去找呂雉。我這個二女兒在幾個孩子裏是最出色的,志向遠大,頗有心機和手段。有她帶領你們,將來一定可以成就一番事業,你們的前途也有保障了。”

“主公……”

呂公擺擺手,沒讓老板說下去,掉頭走進了夜色當中。

霸上軍營,曹無傷的營帳中,雖然他沒有參加宴會,但打探消息的親信將宴會上發生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匯報給了他,包括劉邦公開宣稱要任命子嬰為丞相以及調戲子嬰王後的事情。曹無傷聽了之後,陰險地一笑,“這個劉季,做事就是出人意料,竟然要用子嬰為相!”

親信一直慫恿曹無傷投靠項羽,現在趁機進言:“項羽與秦國有深仇大恨,現在劉季公然宣稱用子嬰為丞相,明顯是想借助亡秦的勢力鞏固自己在關中的地位,排斥項羽和他扶植的傀儡章邯。這個消息如果報告給項羽,項羽一定饒不了劉季這個反秦大業的叛徒。”

曹無傷悶哼了一聲,“劉季現在不光是跟項羽為敵,還調戲子嬰的王後,這是打秦國所有貴族百姓的臉,這樣下去,關中就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秦國上下都是他的敵人”。

“那我們是不是現在就與項羽聯系,把這些情報傳遞過去,早點表明自己的立場?”

“不,還要等一等。單憑這一點還不足以徹底激怒項羽,我們還需要更有分量的東西。劉季拜子嬰為相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項羽耳中,等他對劉季產生懷疑和不滿的時候,我再去火上澆油,就有足夠的把握了!”曹無傷踱到營帳門口,仰頭望著漫天星鬥,幻想著自己前途無量的未來和劉邦垮臺後,自己痛打落水狗的暢意。

呂公回到霸上軍營時,已經是黎明時分。他叫醒隨從,讓他給自己準備一碗熱羊湯,驅驅寒氣。劉邦軍營中有很多呂公的部下,在他的安排下追隨劉邦征戰。呂公來後,與這些人建立了秘密的聯系,他身邊的隨從和衛士都是由這些人組成,在他們的掩護下,呂公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軍營中出入,不被任何人察覺。

喝下熱羊湯,呂公正準備寬衣休息一會兒,呂雉匆匆走進他的營帳。“有什麽事嗎?看你慌慌張張的樣子!”呂公問道。

“父親,不好了,劉季又闖禍了。”

“發生了什麽事?”呂公對劉邦也越來越覺得頭疼了,接見子嬰已經錯了一步,現在他又捅出什麽漏子來了?

“子嬰這次來是要擁戴劉季稱王關中的……”

“這點我已經想到了,他就是在劉季和項羽之間挑起爭鬥,我已經讓我的手下做好應變的準備了。項羽固然會因此不滿,但單憑這件事,就興師動眾,恐怕也不足以讓諸侯們信服啊!”

“不光是這樣,那個劉季還當眾宣布,要用子嬰為相!”

“什麽?這個混蛋,這麽做不是公然與項羽和反秦的諸侯為敵嗎?他活得不耐煩了吧?為什麽要這麽做?”呂公發起怒來,情緒失控了。

呂雉現在已經明白劉邦這一舉動的真實用意,但面對自己的父親,她沒臉說出丈夫的醜事。劉邦調戲和奸淫子嬰王後的事情,呂雉也對父親隱瞞了。

“劉季是想借此來籠絡亡秦的各種勢力,為己所用,幫助他抗衡項羽。”呂雉把劉邦在宴會上用來搪塞自己的理由講了出來,應付呂公的質問。

“糊塗!子嬰和忠於他的人想的是覆國,怎麽會幫助劉季對抗項羽?他們巴不得這兩個人鬥得兩敗俱傷……”

“子嬰想覆國?”呂公情急之下說漏了嘴,被呂雉抓住了話柄。

呂公一楞,察覺到自己失言了,連忙搪塞道:“我是這樣猜想的,從子嬰鏟除趙高的表現上看,此人性格剛毅,行事果斷,不肯受制於人。所以,我猜想他絕不甘心就此當個亡國之君,一定會設法覆國。”不等呂雉追問,呂公馬上轉移話題,“就算子嬰和亡秦的勢力被劉季籠絡住了,這些人加起來也未必是項羽的對手。大秦帝國已經土崩瓦解,關中大地雖然是秦國故土,但受此致命一擊,忠於秦王的力量也被極大地削弱了,子嬰和他的人能幫得上劉季的忙嗎?靠這些人去抗衡項羽的四十萬大軍,簡直是癡心妄想!”

“父親所言極是,當時局面混亂,事發突然,我們都沒反應過來,反倒被這個劉季唬住了,還以為他用的是一個高招。那麽,該如何補救呢?”

呂公沈思了一會兒,說:“拜子嬰為丞相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項羽的耳朵裏,必須搶在這之前向項羽作出解釋,以免引起他的誤會。此前為了函谷關沖突的事情,劉季已經出面向項羽解釋過一次;這次再由劉季出面,恐怕項羽不會相信了。所以,由你出面比較妥當。”

“我去向項羽解釋?”

“不,劉季和項羽是兄弟,你與項羽的愛妻虞姬過去不是也相處得非常融洽嗎?你可以去找虞姬,請虞姬幫忙,消除這次的誤會。虞姬是項羽心中的至愛,項羽平生最看重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撫養他長大、已經陣亡的叔父項梁,另一個便是虞姬。如果虞姬肯出面斡旋的話,這件事應該還有挽回的餘地。”

“虞姬”,聽到這個名字,呂雉的心頭一動,那個已經醞釀成熟的大膽計劃浮現在腦海中,她想征求一下父親的意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個計劃太過冒險,她擔心遭到父親的反對,導致計劃擱淺。所以,呂雉決定瞞著呂公,獨自操作。“好,那我馬上去找虞姬。在盱眙(xūyí,項梁在此立熊心為楚懷王)和彭城(項梁犧牲後,楚懷王和項羽、劉邦等人退保彭城)的時候,我和虞姬見過幾次面,情同姐妹,相信她會給我這個面子的。”

呂公道:“你性格剛烈,有丈夫氣,虞姬品性溫婉,小鳥依人,正因為這種稟性上的截然相反,互為補充,你們才能相處甚歡。如果都是你這樣強悍的性格,恐怕就難免會發生摩擦了!”呂公雖然沒有見過虞姬,但聽呂雉講過一些關於她的事情。

“難道父親認為我是一個悍婦?”呂雉有些不滿地說。

“不”,呂公道:“你有大丈夫的心胸和氣概,將來一定可以成就一番名垂史冊的功業。我呂家要仰賴你的蔭庇而顯達。只是……”

“只是什麽?”呂雉有些好奇。

“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面。你這種性格也是一柄雙刃劍,既能帶來功名利祿,也會招來滔天大禍。娥姁,以後你行事一定要謹慎,凡事留有餘地,不要把事情做絕,要學會韜光養晦。這才是積福避禍之道。”

“我明白了。多謝父親教誨!”

呂雉離開後,呂公獨自在帳前默立很久,飽經滄桑、溝壑縱橫的面孔上看不到任何表情,深邃的眸子凝視著遠方。呂公自言自語道:“盡人事,安天命吧!是福是禍,冥冥中自有定數。”

侍立在一旁的隨從情不自禁地問道:“主公是在為大王的事情擔心嗎?”

呂公苦笑著說:“我是在為我們呂家的安危擔心!”

呂公正想回到帳篷裏瞇一覺,忽聽背後有人叫他:“老人家,起得這麽早啊!”

呂公回頭一看,來的是張良。“是子房啊!實不相瞞,我昨夜根本沒睡。”

“是不是大王接見子嬰,拜他為相的事情讓您擔心了?”

呂公點點頭,把張良讓進帳篷裏。侍從端上熱茶,張良不客氣地飲了幾大口,搓著雙手說:“這關中的天氣,就是比關東要寒冷一些,凍得人手腳冰涼。”

“子房找我有什麽事嗎?”呂公對交往不多的張良突然來訪有些意外,再加上有些疲倦了,所以急於搞清楚他的意圖。

張良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老人家一晚上都沒睡,本來不該打擾您休息。但子房心中有些困惑,所以也沒睡好,一大早上起來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您的營帳附近了,所以想請老人家指點迷津。”

呂公奇怪地說:“我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老頭子,怎麽能為行刺過秦始皇、熟讀《太公兵法》、膽識謀略天下聞名的子房指點迷津呢?子房,你真是太擡舉老朽了!”

張良晃了晃腦袋,說:“我與老人家雖然沒有深交,但您的閱歷和智慧張良是看得出來的,冒昧地說一句,老人家的身世絕對不同凡響。在這十萬大軍中,如果張良有什麽疑問需要向人請教的話,老人家是不二人選。”

呂公笑而不答。張良也不再兜圈子了,“昨夜,大王在宴會上宣布要用子嬰為相,我思來想去,也搞不清楚主公為什麽要這麽做,是誰給他出的高招”。說著話,張良掃了呂公一眼,言外之意是這招是不是你給他支的。

呂公被張良的一套說辭給逗樂了。“子房,你一會兒說我高明,一會兒又懷疑這種蠢招是我交給劉季的,這不是自相矛盾嗎?莫非你是在嘲笑老朽?”

“不敢,不敢!”

“劉季這麽做的確非常不明智,以你的頭腦即便當時看不出來,事後也能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放心,我已經讓呂雉去找虞姬通融,希望把一場風波消滅在萌芽狀態。”

“老人家果然是先知先覺,那我就放心了,不再打擾,告辭!”張良起身離席,忽然又停住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事情,貌似不經意地問道:“老人家前兩天是不是去過鹹陽城中的小酒肆?我隱約看到過您老人家,但不敢確定。”

呂公平靜地回答說:“我無聊的時候去鹹陽城閑逛過,也曾在店中小酌,不過倒沒註意子房也去過。你見到的可能是我吧!”

張良不再追問,起身離開了。呂公端起幾案上的茶盞,嘬了一口,“這個子房不簡單啊!”

2、人質計劃

一輛用錦帳遮擋的牛車駛入鴻門軍營。虞姬正在寢帳中練習歌舞,侍女進來稟報,“沛公夫人呂雉來訪”。虞姬眼睛一亮,她和呂雉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過面了,連忙迎了出去。

“姐姐”、“妹妹”,兩個人見面後格外親熱。虞姬拉著呂雉的手問道:“你怎麽到關中來了?”

呂雉親昵地捏了一下虞姬小巧的鼻子,說:“你能陪著你的大英雄來,我就不能來看看我的老頭子嗎?我也是剛到,劉季這個老家夥你是知道的,見了漂亮女人就像貓聞到魚腥味一樣,他現在發跡了,我怕他趁機把我休了,再娶個像你這樣的傾國傾城的二八佳人,所以就趕緊跟了過來,把他看住了。”一邊調侃劉邦,一邊又把虞姬誇獎了一番。

虞姬比較單純,沒有呂雉這樣的城府,只是笑得合不攏嘴,把呂雉拉進了寢帳。呂雉打量了一下帳篷裏的陳設,雖然是臨時搭建的帳篷,但裏面擺放了貴族女子閨房裏應有的一切東西,而且鑲金嵌玉、做工精良,一看就是匠人精心打造的,價值不菲。華美的陳設顯示出主人身份的高貴,也能從中看出項羽對虞姬是何等珍愛,即便是在行軍打仗的途中,也不會讓她吃一點苦,受一點委屈。

呂雉盯著虞姬身上的那件錦衣,衣服的花色和款式與虞姬的氣質非常般配,襯托出虞姬婀娜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膚,再加上她那如碧水般清新可人的容貌,置身於裝飾得富麗堂皇、宛如仙宮的寢帳中,就像九天之上的仙女一樣。呂雉的妒忌心蠢蠢欲動,虞姬的青春美貌和她擁有的丈夫專一的愛,都是呂雉所沒有的。不過,她沒有忘記眼前的形勢和自己承擔的使命,只能把妒忌埋在心底,絕不能在臉上有絲毫的表現。

虞姬和呂雉同坐一席,親昵得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樣,彼此訴說當年的往事和別後各自的經歷。呂雉滿懷深情地回憶著舊事,“你記不記得,這對忘年交在一塊喝酒,我們一起下廚為他們做菜的事情”。

“當然記得。我什麽都不會做,姐姐要手把手地教我,可我還是做不好。”虞姬說著就“咯咯”地笑起來。呂雉心中一陣厭惡,她最討厭別人在她面前作出一副單純小女孩的樣子。這種模樣最討男人喜歡,但以她自己的年齡,再模仿這樣的做派,就令人作嘔了,所以她也無法容忍別人這麽做。

“一晃幾年過去了,現在這對兄弟都飛黃騰達了,成了普天之下最有權勢的兩個人、群雄的領袖。看來我們兩個還真有福氣啊!一人逮了一個。”

“前段時間他們兩個人鬧了一些誤會,不過現在好了,都過去了。我希望他們今後永遠和睦相處,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做姐妹,開開心心的。你教我廚藝和女紅……”

“你教我音律和歌舞。”又是一陣笑聲從寢帳中傳出,其樂融融。

聊了一會兒,呂雉一拍自己的額頭,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妹妹,我都忘了,我今天嘗試了一個新鮮玩意,很舒服,你要不要也試試?”

“什麽玩意?”

“去了就知道了。”呂雉拖著虞姬來到帳外,指著停在外面的牛車說:“就是它,坐著可舒服呢,比馬車強多了,你也來坐坐,我們出去兜上一圈。”當時的貴族都乘馬車,馬車車廂小,被稱為“小車”,由於行進的速度過,比較顛簸,會揚起很多塵土,而且車廂沒有遮擋,乘坐的人必須正襟危坐,所以不夠舒適。牛車車廂較馬車大,被稱為“大車”,速度慢、平穩、塵土少,有車篷和四壁,可以封閉起來,裏面的人自由坐臥,不受拘束,遠比馬車舒服自在。但當時的牛車主要用來運送貨物,普通百姓偶爾會乘坐,貴族是絕不會坐的,有失身份。所以,呂雉才把牛車當成一個新鮮玩意介紹給虞姬。她自己在沛縣的老家坐過牛車,了解牛車的好處,而虞姬從來沒有乘坐過。

看虞姬有些遲疑,呂雉不由分說,拉她進了車廂,放下了錦帳。車廂裏面鋪有席子和褥子,坐上去軟綿綿的。虞姬還習慣性地保持端坐的姿勢,呂雉笑道:“妹妹,外邊人看不見我們,你想怎麽坐就怎麽坐,想躺著就躺著,舒服就行,不必拘束。”

虞姬掩口一笑,說:“也是啊!這牛車就是舒服。”她靠在車廂上,將兩條腿伸展開來,伸出兩只玉臂去夠車頂,一臉的愜意。看著虞姬開心的樣子,呂雉有一種憐愛的沖動,既像是對妹妹,也像是對女兒,她年長虞姬一倍,從年齡上說是一對母女,只是呂雉晚婚,嫁給劉邦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所以女兒年幼。但這種憐愛之情只是一閃而過,她的計劃已經開始實施。

呂雉撩開車箱前面的簾子,向車夫使了一個眼色,牛車緩緩驅動起來,向軍營外面駛去。虞姬絲毫沒有懷疑,反而任性地躺了下來,將一綹秀發咬在潔白、整齊的牙齒間,問呂雉:“姐姐,我們這是去哪裏啊?”

“去鹹陽城轉轉,看看熱鬧。”

“我是不是跟大王說一聲,免得他擔心?”虞姬習慣於凡事都讓項羽替她拿主意。

呂雉嗔怪道:“妹妹,跟姐姐一塊出去還有什麽可擔心的,不必麻煩項王了。姐姐帶了幾個侍衛,鹹陽城裏駐紮的是你姐夫的部下,誰敢動我們?那不是老虎嘴邊拔毛嗎!”

呂雉的俏皮話逗得虞姬又笑了起來,把跟項羽打招呼的事情拋在了一邊。她撩開窗簾向外看了一眼,牛車兩側有十幾個便裝的騎士,佩刀挎箭,看上去非常精悍,護衛著牛車駛向軍營外面。這些衛士都是樊噲為呂雉精心挑選的。虞姬完全放心了,在車廂裏與呂雉說笑,不時掀開窗簾,看看外面的風景。

牛車出了軍營之後,拐上了一條偏僻的小路,路面狹窄,坎坷不平,牛車也有些顛簸。虞姬有些迷惑地問呂雉:“姐姐,是不是走錯路了,我和大王去過鹹陽,走的不是這條路啊!”

“放心吧,不會的。車夫知道一條小路,比大路近很多,逛完鹹陽城,天黑之前就能趕回來。否則,大王就真的要掛念你了。”聽呂雉這麽一說,虞姬也不再追問。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牛車停了下來,車夫在外面稟報:“夫人,屬下該死,走錯了路,前方是霸上軍營。”

呂雉撩開錦簾,怒氣沖沖地訓斥道:“沒用的東西,還說你知道近路,怎麽走回霸上來了?”

虞姬往遠處眺望了一下,果然是浩浩蕩蕩的軍營。她勸解道:“姐姐,算了,車夫也是好心,本想讓我們快點到鹹陽,才走錯了路,不要責怪他了。”

呂雉怒氣未平,“看在我妹妹的份上,就饒過你”。轉而對虞姬抱歉地說:“妹妹,看來鹹陽城是去不成了,既然到了你姐夫的地盤,就進去歇息一下吧!我父親也在這裏,你見見他們。”

“好啊!”虞姬不疑有詐,反而非常開心。牛車和衛隊進入了劉邦的軍營。

呂雉將虞姬領到寢帳當中,有些酸溜溜地說:“妹妹,我這裏可不比你那逍遙自在,簡陋、寒酸,將就一下吧!”

“姐姐說哪裏話?行軍打仗,就是這個樣子,只是大王太寵溺我了,我都有些不忍,將士們住的地方那麽簡陋,我自己卻住得卻那麽奢華。”

虞姬說的是真心話,但呂雉聽來卻格外刺耳,覺得她炫耀丈夫的寵愛,又故作姿態,體恤將士,真是得了便宜又賣乖。“妹妹不嫌棄就好!”呂雉的語氣冷冰冰的,充滿了反感。虞姬卻絲毫沒有察覺。

呂雉向侍女使了一個眼色,侍女連忙端上一碗熱乎乎的羊奶,“妹妹,喝點羊奶,暖暖身子”。

虞姬不好意思地說:“姐姐,我從來不喝羊奶,太腥氣了!”

呂雉心裏罵道:“真難伺候,到這了還拿自己當大小姐!”嘴上說:“這是姐姐的一番心意,妹妹就勉強喝上一點吧!你身子弱,萬一著了涼,我就沒法給項王交代了。別讓姐姐為難!”呂雉說著就從侍女手中接過碗來,遞到了虞姬面前,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虞姬遲疑地看了呂雉一眼,接過了羊奶,勉強地喝了小半碗。

看著虞姬喝下羊奶,呂雉終於輕松下來,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她緩和了臉色,對虞姬說:“你在這裏歇息一會兒,我去叫劉季,把我父親也請過來,大家一塊吃頓飯。”說罷,拋下虞姬一個人,掉頭離去。出了帳門,呂雉看了一眼外面的衛士,惡狠狠地道:“不許她離開寢帳半步!”

劉邦不在大帳中,呂雉直奔呂公的營帳,恰好遇到劉邦。有人進獻給劉邦一件熊皮外套,劉邦拿來孝敬自己的岳父。呂公撫摸著光滑厚密的熊皮,嘖嘖讚嘆:“果然是上品啊!穿上它,在大雪中行走,不會覺得寒冷,反而非常愜意。試想天地間一黑一白,相映成趣,意境多麽深遠!”

劉邦沒文化,不理解呂公描繪的美景中的詩意,只是坐在那裏傻笑。呂公道:“劉季,你給劉老太公也準備一件了嗎?有這樣的寶貝,別忘了他老人家啊!”

劉邦撇了撇嘴,本想說點什麽,但張了張口,沒說出來,“以後再說吧!”

這時,呂雉闖了進來。呂公連忙招呼道:“娥姁,快來看看,這時劉季送給我的。我這個女婿沒選錯啊,有好事情都想著我這個岳父。”

呂雉鄙夷地說:“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在這裏討好我父親!”

劉邦道:“岳父對我有大恩,不管什麽時候,我都要想辦法來孝敬他。剛才岳父已經教訓我了,說我不應該拜子嬰為相,這是公然與項羽和各路諸侯為敵。不過,你不是去找虞姬了嗎?有她出面疏通,應該沒事了。我的本意也是好的,不過是想通過子嬰拉攏亡秦殘存的勢力,占據關中嘛!只是考慮不周,也不是什麽大錯。”

呂公也在旁邊幫著劉邦說話:“是啊!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想辦法補救就是了,你就別不依不饒了。這樣,就在我這裏吃午飯吧!我命人準備酒食。”

呂公剛要起身,呂雉阻止了他,道:“父親,不用麻煩了,到我和劉季的寢帳去吧!有個人你們需要見一見。”

劉邦和呂公對視了一眼,不知道呂雉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們隨著呂雉來到寢帳,侍女在門口等候,呂雉問:“她人怎麽樣了?”

侍女躬身答道:“已經昏睡過去了,什麽都不知道。”

呂雉放心地點點頭,撩起門簾走了進去,劉邦和呂公緊隨其後。呂雉向床榻上一指,“你們看這是誰?”

呂公不認得虞姬,不知道呂雉從哪裏弄來一個女孩子,他看了一眼劉邦,還以為是劉邦窩藏在外面的情婦,被呂雉發現了,捉了回來,當面對質。劉邦則睜大了眼睛,“這不是虞姬嗎?她怎麽會在這裏?”呂公聞言,上前一步,仔細端詳著床上的女子,“她就是虞姬?”

呂雉得意地點點頭,說:“沒錯,這就是項羽最珍愛的人,我相信項羽可以為她做任何事情。”

呂公道:“我讓你去找她疏通,你怎麽把她弄到這裏來了?她這是怎麽了?不像是睡著了!”

“我給她灌了迷藥,她要睡上幾個時辰。”

“什麽?”“啥?”呂公和劉邦同時驚叫起來。“你這是要幹什麽?”呂公覺得自己的頭都大了一圈。

看到呂公和劉邦大驚失色的樣子,呂雉對自己的膽識和手段更加自信了。她不慌不忙地坐到幾案前,拿起玉卮來倒滿酒,輕輕呷了一口,好整以暇地說:“您讓我去找虞姬疏通,向項羽解釋拜子嬰為相的事情,但我覺得這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解釋來解釋去,最後總有解釋不通的時候,項羽是容不下劉季的,遲早要對付劉季。所以,不如幹凈利落地一次性解決問題。項羽實力比我們強,但他有一個致命的軟肋,就是太重感情,兒女情長,虞姬就是他的命門。他是一個好男人,但作為一個帝王來說,這就是缺陷了。”說到這,呂雉瞟了劉邦一眼,暗示劉邦:作為男人,你應該學學項羽。

呂公和劉邦都眼巴巴地等著聽他的下文,根本沒理睬她意味深長的眼神。“所以,我把虞姬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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