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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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本就比外面的溫度要冷上幾分, 再加上如今已經入了冬, 是以越往山裏走, 就越發的冷。

山勢陡峭, 入冬後雖沒了綠蔭遮擋, 可往來人煙稀少,樹葉落了厚厚的一層。

腳踩在枯枝腐葉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也正是這聲音才越發顯得山中安靜,氣氛詭異。

跟行的莫離猶豫了好一會, 還是忍不住踏前一步,“主子,以防有詐, 還是讓屬下先進去前面查勘一下情況以後,主子你再行深入吧。”

“不必,落雁城裏已經被蘇鎮南帶人盤查過好幾遍,就算還有人藏匿深山,也不足為懼。”

蕭雲逸說著, 腳步繼續往前,他對自己的功夫還是有些信心的, 更何況司空野那般聰明的人, 若是存了談條件的心思,就不會動他。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蕭雲逸終於看到了一襲藏青色長袍的人影,負手而立的站在一處峽谷間的斷崖邊上。

蕭雲逸示意莫離已經後面一行人站在原地, 他先行走過去。

“先生,為何站在這裏?”

薛長風早就看到了蕭雲逸,既然人來了,他也省了回去一趟,他之所以一直沒有動,等的便是蕭雲逸的主動詢問。

薛長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一只腳挪開,露出原本被他踩在腳底的鐵釘。

鐵釘是用上好的精鐵打造,鐵釘有成人胳膊粗,整個釘在土裏,只微微露出套在鐵釘上的一個環扣。

蕭雲逸目光微深,走過去蹲下身,伸手將鐵釘周圍的枯草掃開,微微探頭就瞧見崖壁邊上也有很多個小坑,大小都一致。

蕭雲逸隨手撿起地上一截樹枝探了探深度,有成人手掌深,明顯不可能是螞蟻掏的。

蕭雲逸目光更加幽深了幾分,聚目瞧向對面的崖壁,同樣有很多小坑,擡頭瞧向薛長風,“莫非?”

“不錯,司空野應該就是從這裏離開的,落雁城群山圍繞,山脈很長,延伸到了蠻國境內,這裏雖險峻,但若是用鐵索連通這斷崖兩端,便是多了一條暢通雲蠻兩國邊境的道路。”

薛長風說完,沈痛的嘆了一口氣,突然走到蕭雲逸跟前單膝跪地。

“先生,這是?”蕭雲逸不明所以,詫異的看著薛長風。

跪在地上薛長風平靜的看著蕭雲逸,用懇求的口吻道:“三王爺,在下害了火頭軍薛長風。”

“什麽意思?”

“在三王爺你來之前,在下就同三王爺一樣蹲在這裏查看痕跡,可火頭軍薛長風誤以為在下想不開,沖將過來時,在下下意識的避開,結果他收勢不急便墜入了這斷崖之下,還請三王爺派人下去尋找。”

蕭雲逸聞言一驚,“你是說薛長風摔下去了。”

薛長風心中壓抑著想笑的沖動,面上卻是刻意壓低了聲音,顯得很是自責悲痛,“本是見他忠君愛國,又言語間投緣,有心助他完成心中宏願,不想...哎,終究是在下的緣故,還請三王爺務必派人尋找薛長風,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薛長風死了,婉音應該就能真的將他忘記了吧。

蕭雲逸收回心神,伸手將薛長風扶了起來,“這斷崖深不見底,人若是摔下去只怕是九死無生。不過軍師放心,既然薛長風是出於保護軍師而墜崖的,本王自當派人尋找他的屍體,給與厚葬,只是不知軍師,我軍接下來又該如何?”

薛長風迎著蕭雲逸的目光良久,他很清楚蕭雲逸對於他的死樂見其成,不過,他也不生氣,他一早就不在意蕭雲逸對他是否看中,他要的只是讓蕭雲逸承認他軍師的身份。

如今蕭雲逸承認了,而他也終於不用擔心一個人在軍中兩個身份從而暴露自己,那便夠了。

“三王爺,上天既然讓我們找到了這裏,自然是要給司空野來一個將計就計。”

蕭雲逸微微一楞,不過很快就想到了薛長風的意圖,“軍師是說......”

“正是。”薛長風點頭肯定。

一處院落中的蘇婉音打昏了送飯的婢女,換上了婢女的衣服,緊張的擰著食盒出門,好在門口的兩個人並未多疑,放行了。

她等出了兩人的視線範圍,蘇婉音才發覺這個宅子很大,一時她也不知道那個方向是出去的方向,猶豫了一下,她便撞運氣的選了一條小道往前走。

沒走多遠就瞧見兩個丫鬟端著東西,有說有笑的朝著她這邊走過來,忙退到樹後。

“你聽說了嗎?住在咱們府上的大人物可是當今的太子殿下心愛之人。”

被問的丫鬟當即擰了小丫鬟一眼,左右看了看,這才壓低聲音道:“你小聲點,太子來這裏可是督戰的,帶著一個雲國的女人住在咱們府上的事情,可別說出去了,當心你的腦袋。”

頓了頓,被問話的丫鬟又道:“你還別說那個雲國的女人,剛進府時,我遠遠見過一眼,真的很美,也難怪太子會將人寶貝的藏在這,好吃好喝的一應送去。”

蘇婉音看著兩個丫鬟走遠,腦袋裏還反覆響起兩人的對話,那些不明白的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

其實她早該想到的,司空是蠻國的國姓。

她站在樹後好一會,才打起精神,開始繼續找尋出路。

一炷香後,她終於找到了出府的大門。

“站住,你出去做什麽?”

她擰著食盒壓抑下內心的緊張,低垂著頭,看著守門的小斯答道:“府裏的那位姑娘說是要吃棗泥糕,府上廚房做的幾盤都不合胃口,因著怕怠慢了,管事的嬤嬤便讓奴婢出門去買。”

“哦,那你出去吧。”

蘇婉音心下狂喜,只要出了這個門,她就算是逃出去了。

可就在這時,身後一陣風襲來,她的面前就多了一個人,入眼的紅色讓她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擡頭對上的正是司空那雙桃花眼。

“棗泥糕嗎?爺帶你去買。”

蘇婉音知道逃不了,轉過身,聲音冷冷道:“不必了,我不想吃了。”

“既然不想吃,就隨爺回去。”司空伸手將她抓住,拉著她就折回到了她呆了好幾日的廂房。

蘇婉音看著面前的司空,伸手摸到桌子上的茶壺朝著司空的腦袋就要砸去,可惜她動作還是慢了,她的手被司空抓住,手裏的茶壺也被司空奪下。

“娘子,這才幾日不見,便要謀害為夫了嗎?”

“你別裝了,太子爺,司空野。”(為了方便,以後便稱為司空野)

“你知道了。”司空野桃花眼遲滯的看著蘇婉音,“你想殺我,為什麽?”

“因為你是蠻國太子。”

蘇婉音一字一頓的說著,上一世他大哥腿上的毒箭便是已經當上蠻國皇上的司空野讓人射的。

“你殺不了我。”

“那我就自殺,你休想拿我要挾我大哥。”

蘇婉音說完就準備咬舌自盡,她雖然珍視這一次重生,可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司空野抓她來不會是因為喜歡她,而是利用她。

除了以她要挾大哥,她不做他想。

只是她的速度終究沒有司空野的速度快,她被司空野強硬的掰開了嘴巴,司空野一時沒有什麽東西塞她的嘴,竟將手指伸進她嘴裏,她狠狠一口咬下去。

“啊!”

司空野痛呼出聲後,便用另一只手敲在蘇婉音脖頸處,蘇婉音吃疼昏厥,他忙用另一只手扶住蘇婉音,讓她不至於摔倒。

見她安好,司空野這才將目光看向被蘇婉音咬傷的手指,兩根手指鮮血淋漓,若是他再慢些,只怕指頭就要被她咬掉了。

“爺。”

綠拂聽說蘇婉音逃了又被抓回來後,便趕了過來。

誰知一趕過來就瞧見這番情景,當即沖過來想要查看司空野受傷的手指,卻被司空野避開。

司空野單手摟著昏厥的蘇婉音將她輕輕放到床上,然後這才對綠拂道:“給爺包紮。”

綠拂一邊心疼的給司空野包紮,一邊嫉恨的瞪著床上的蘇婉音,“爺,她都這麽傷你了,你還留著她,難不成爺你對她動情了?”

“動情,或許吧。這情話說多了,爺都覺得真了。”

“爺,這個女人是雲國的人,她的哥哥殺了我蠻國兩員大將,爺絕不可以對她動情,若是陛下知曉,定然會雷霆大怒,爺你想想國舅爺。”綠拂跪在地上,鬥膽進言。

司空野默然的擺擺手,“起來吧。”

“爺,如今我軍失利,陛下那裏已經對爺有所微詞了,若是再不有所改變,怕是陛下要降罪於爺,爺這麽多年的努力就要功歸於虧,既然雲國三王爺不肯盡快表態,咱們就逼著他表態,也能給爺挽回些聲望。”

“出去。”

“爺,你難道忘了死去的皇後娘娘了嗎?”

皇後娘娘一直是司空野的逆鱗,綠拂說完還沒看清司空野的動作,人就被司空野扣著脖頸提了起來,“爺,...爺,你難道忘了娘娘是怎麽死的,忘了娘娘的仇了嗎?”

司空野丟開綠拂,目眥欲裂的看著綠拂,“沒有下次。”

“綠拂知道。”

“爺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母後的仇爺會報,你讓人給我將她嚴密的看管起來,別讓她死了,另外爺讓你接的人如何了?”

綠拂從地上爬起來,“是,爺放心,她們已經到了落雁城。”

次日,薛長風與秦老將軍和蘇鎮南商議完軍事之後,走出大帳沒多遠,就有一個將士跑過來,“軍師,外面有一個女子說是知道蠻國探子在城內一個隱蔽的據點。”

“好,快帶本軍師去瞧瞧。”

等他看到士兵口裏說的女人時,薛長風吃了一驚,竟是表妹陳倩依。

他摸了摸臉上的面具,確認表妹認不出他,這才開口詢問道:“你是何人,如何知道蠻國探子的隱秘據點?”

“軍師大人,小女子乃是晉城人氏姓陳名倩依,一心愛慕表哥,可表哥卻看著我進了青樓不管,而後我被人贖了身,便隨著贖了我的人一路來到了這裏。原以為遇到了好人,卻不想贖我的人竟是蠻國的探子,之所以會贖我,是因為我與三王爺有些瓜葛,他們想要從我身上了解一些情報。”

薛長風看著表妹陳倩依,心中卻沒有一絲惻隱。

哭哭啼啼的陳倩依見此,再度擠出兩滴淚來,“軍師大人,可我再怎麽說也是雲國的人,這才趁著他們放松警惕時,冒死逃了出來。”

“程姑娘,那據點在哪?”

程倩依擦了擦眼淚,又湊近了幾分,“軍師大人,我說不清楚,不過我可以帶你們過去。”

薛長風點了點頭,親自選了一對精兵前去。

原以為要來一場廝殺,到地方後才發現據點裏早已是人去樓空。

薛長風走進廳內,伸手摸了摸茶壺,茶壺還是熱的,再加上據點內的東西亂糟糟,推想,人應該才走不久。

“軍師大人要追嗎?”精兵隊長請示道。

薛長風心中也是郁悶,不過為了大局著想,還是不能在這個時候打草驚蛇,擺擺手,“罷了,窮寇莫追,將此處仔細搜查一遍,他們走的匆忙或許能遺留下什麽線索。”

精兵隊長領命帶著人一通翻找去了,廳內只餘程倩依與薛長風兩人。

就在這時,陳倩依忽然好似想起來什麽事情,朝著柴房的方向就沖了過去,薛長風心中狐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只見陳倩依沖到柴房門口,擡手推開門的時候,就急切切的喊了一聲“姑母。”

母親也在這?

薛長風擡起的腳定在空中,下意識的就要轉身,卻又聽到陳倩依哭喊道:“姑母,你在哪,你在哪啊?”

薛長風害怕被母親認出來的心情,還有這麽久沒有見到母親的激動心情,一下子就轉成了擔心害怕。

母親不見了,是蠻人探子帶走了母親,還是已經遭遇不測?

他心中想法轉瞬就是很多種可能,人卻已經快步進了柴房。

柴房除了柴跟一些雜物外就還有一條棉繩,一端系在桌角上,一端正被陳倩依抓在手裏,捧在心口。

“程...程姑娘,你姑母怎麽會在這?”

程倩依哭聲頓減,嘴角微微一勾,擡頭時卻是淚眼婆娑,“軍師大人有所不知,我姑母是個苦命的人。自從我表哥娶了蘇婉音後,我姑母就沒有順遂過,誰知那蘇婉音婚後見異思遷的喜歡上了三王爺,鬧著同我表哥和離,我表哥不肯,便趁著表哥不在家的時候,聯合三王爺強行休夫,將我姑母一家至於何地?我姑母自然一萬個不樂意,後來......”

“後來怎麽了?”

薛長風沖口而出後,才發覺他失態了,一時嘆了口氣,並未說話。

程倩依說完偷偷瞧了薛長一眼,繼續抹淚道:“後來,那三王爺便打了姑母,我那姑父為了不得罪三王爺只得同意了,可即使這樣他們還是不肯罷休,最後竟逼著我姑父休了我姑母。”

什麽?

薛長風心中驚駭,父親休了母親,他是知道母親向來註重面子,極為看著正妻的身份地位,如何受得了被父親休棄。

薛長風是越想越怕,眼圈都不自知的泛了紅,更是忘了要冷靜,抓住陳倩依的衣襟,“最後,怎麽樣了?”

程倩依故作被嚇的忘了哭,遲疑了一會這才自顧自的說道:“軍師大人也氣憤吧,可更氣憤的還在後面,我那苦命的姑母心中不忿想要找蘇家評理,卻被蘇家再度羞辱,更是暗中唆使三王爺給姑母的娘家施壓,從此姑母有家不能歸,最後...”

“到底怎麽了?”

“最後,我姑母竟失了心性,流落在街頭成了人見人嫌的乞丐婆。那時剛巧我被贖身,見到乞丐一般爬在地上為了一個包子而挨打的姑母,我便央求贖我的人將姑母帶在身邊。”

“淪為乞丐?失了心性,那這些事你又從何得知?”

薛長風揪著程倩依衣襟的手指緊了緊,他不信婉音會那麽絕情,不信蘇家會那般卑劣,他統統都不信。

程倩依低著頭,眼神閃躲了一下,立刻又抽噎起來,“姑母偶爾會清醒那麽一會,這些都是我在姑母清醒的時候知曉的,到了這裏之後,我因為擔心姑母會突然跑丟,又因著那些蠻人不喜歡姑母,我便將姑母栓在柴房裏,可現在...我竟然將姑母弄丟了,我日後要如何同表哥交代。”

程倩依似是自責萬分,仰頭猛地喊道:“表哥,你到底在哪裏,你愛的蘇婉音一家將姑母害的如何,你知道嗎?”

薛長風聞言踉蹌的後退一步,抓著程倩依的手也松開了。

“來人,來人。”

精兵隊長跑過來,看著薛長風發直的眼睛,驚疑道:“軍師大人你怎麽了?”

薛長風這才恢覆了一些理智,略略壓制下滿意的疑問,不信,與憤怒,看向精兵隊長吩咐道:“你隨著這位姑娘將她姑母的畫像畫出來,務必將人找到。”

精兵隊長雖然驚訝,卻還是立刻答應。

程倩依見此忙跪下來裝模作樣的磕了三個頭,“謝謝軍師大人,謝謝軍師大人。”

看著程倩依為了母親這樣,他想到了上一世,還真是諷刺,上一世害他母親的人,這一世卻救她母親與危難,心裏對程倩依的恨意松動了一些。

薛長風無力的轉身,走出這個據點後,他滿腦子都是母親被父親趕出家門,外公家不敢要母親回家,母親受不了,精神失常後,為了一個包子被人當做小偷摁在地上打的場景,他就恨不得立刻沖到蕭雲逸面前。

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

他一路殺氣騰騰的快步走著,目眥欲裂,形同殺神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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