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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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剛下過一場大雨,清晨的空氣中還帶著潮濕的氣息。一雙白底黑面的靴子踏在地上,泥水飛濺。

劉朝欽手執拂塵,身後跟隨著一名太監,兩人匆匆的向太液池走去。

天還蒙蒙亮時,劉朝欽在東暖閣門口守著,就等著時辰到了,伺候帝王去上早朝。誰知一個太監卻急惶惶的跑來了東暖閣。

劉朝欽斥責:“一大清早的,莽莽撞撞的為何?”

那太監聽了,忙放慢了步子,走到劉朝欽身邊:“劉公公。”

劉朝欽問:“何事?”

“剛剛在太液池發現一名太監淹死在池裏了。”

劉朝欽皺眉,一早上的突然傳來這兒事,不是觸黴皇上眉頭嘛。一個太監,死便死了,擡去林湘閣就是了。

林湘閣便是專門擱置意外死去,或者被處死太監宮女的地方。一般屍體在裏面擱一天,夜裏便會有專門的宮人,將屍體運送出皇宮,扔到亂葬崗去。

“那小太監是今早被打掃的宮人看見的。本也不用來打擾您,可那宮人似乎認識這名太監,說是在暖閣伺候的小於子。”太監瞅著劉朝欽的神色小心翼翼的接著說:“是以,奴才想著,便過來通稟一聲。”

聽這太監說完,劉朝欽也是一驚。想著自己本也奇怪,這小於子日日跟隨在陳青身旁伺候,這次守夜竟沒見著他。

劉朝欽略一思索,想著帝王起身還有一段時間,便道:“前頭領路,帶雜家去看看。”

“是。”

去到太液池時,周圍早就聚著好幾名太監了。而池邊一個滿身臟汙的人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

想必是在水中泡的時間太長,地上的人全身浮腫,面色慘白,頭頂戴的巧士冠歪掛在腦側,因為下顎的系繩才沒有掉下來。

一身殿上太監的服侍如今沾滿了汙泥,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圖案了。小於子一直在陳青近前伺候,劉朝欽自然也是熟悉的。

這一眼便將地上的人認出來了,確實是小於子。

本不過一個太監淹死,將屍體清理掉便可,可偏偏這個太監卻入了帝王心尖尖人的眼中,這便有些不好辦了。

待劉朝欽再回到東暖閣時,正好聽到暖閣內帝王的傳喚。

推了門進去,帝王已經起身了。床榻之上,一個黑黑的腦勺還埋在錦被內。劉朝欽服侍帝王更衣。昨夜帝王回暖閣時,陳大人還同帝王嘔著氣,現下見著帝王的面色,想必兩人已經和好了吧。

“你可是有事?”

剛出東暖閣,就聽著帝王沈沈的聲音想起。劉朝欽一楞,暗道帝王果然今日心情很好,不然也不會有閑心來問自己話。

劉朝欽道:“東暖閣內的小於子昨夜淹死在太液池內,今早剛被撈起。”

蕭徹聽後,本不甚關心,隨即意識到是東暖閣的事,便問:“小於子?伺候陳青的那太監?”

“正是。”

“可仔細查問?”

在確定是小於子後,劉朝欽便讓仵作來查看,身體並無傷口,而且也仔細盤問過了。

“昨夜一起守夜的太監,道小於子在子時突然尿急,便讓他替守。誰知小於子一夜都沒回來,而且昨夜雨下的又急,想必是路過太液池時,不慎滑倒掉入池內的。”

這下,帝王愁了。

陳青的性子,他自是知曉,性子直且倔,有十分的看中情誼。這小於子雖只是在他身邊伺候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可從他即使離宮,也願意帶著這太監便可看出,陳青待這太監還是十分有情誼的。

如今人卻死在了太液池,也不知他要如何傷心了,再加上如今身子有孕,若是損神便不好了。

蕭徹突然停下步子,身後跟隨的劉朝欽以及一大串宮人忙急忙止下步子。低著頭,等待帝王的指示。蕭徹雙手負在身後,看著青灰色的天空:“將小桂林帶過去伺候,他若是問起,就說朕讓小於子出宮辦事去了。”

劉朝欽:“是。”

東暖閣

陳青醒來時,卻見到了一個意外之人。看著面前穿著一身宦官服的小桂林,陳青驚訝:“小桂林?”

“正是奴才。”小桂林笑瞇瞇的答。

只是那股子熟悉的傻勁兒卻沒有了。

陳青上下打量了一番小桂林一身的宦官服:“你怎麽進宮當太監了?”

“奴才本就是太監,只是少爺您一直不知。”

小桂林說時,看著陳青面上倒有一抹狹促。他從小便是太監,只是後來被三皇子,也就是皇上放到陳府打聽消息。

在陳青後來入宮,他與順子昌吉幾人在客棧等著。後被尋來的容良容侍郎過來道了陳青的話,這才離開客棧,再次回到皇宮內。

他也知自己騙了陳青,在宮內幾次碰見陳青卻一直不敢露面。不想卻突然被吩咐,來東暖閣伺候。

陳青聯系小桂林的話,一番猜想,便也猜了個大概。

在飯桌前坐下,小桂林在一旁為陳青布菜,陳青終於覺得今日哪裏有些不對勁兒了。

側頭看向一個宮人:“小於子呢?今日怎麽一直不見他?”

那宮人得問話,回:“好像是出宮辦事去了。”

“出宮?那他怎麽不來同我說一聲。”

陳青奇怪,小於子平日裏半步都不肯離了自己身旁,如今出宮,竟一句也沒來同自己說。

尋思著,等小於子回宮,看自己怎麽“收拾”他。

只是陳青這一等,卻永遠都等不到所等之人了。

看著身旁的小桂林,便想起了順子他們:“順子與昌吉呢,他們可好?”

小桂林:“在客棧分開後,奴才後來回了宮中,便再沒同他們見過了。”

陳青有些失落:“是嘛。”

“不過少爺不必擔憂,容大人走時,還留了一筆不菲的錢財,順子他們想必過得也不會太差。”

對於他們,陳青也不是特別擔憂。畢竟囑托了容良,對於容良的辦事,陳青還是很信任的。

用好早膳,陳青便回暖閣內室準備去了。其實時候還早,但陳青有些迫不及待。畢竟是帝王親口承諾,今日下了早朝,便要陪自己出宮。

這幾日陳青同帝王磨了這麽些天,昨夜被帝王壓在床上耳鬢廝磨了半宿,才同意今日陪自己出宮玩半日。不過也辛虧有太醫的話,這些日子以來,蕭徹一直沒壓著陳青做那檔子事。

出門在外,沒有錢可怎麽行,陳青又不願意向蕭徹開口,就琢磨著從暖閣內弄點值錢的東西,出了宮也可以換錢。跟在後頭的小桂林便看著,陳青將屋內的那對玉獅子的眼珠子摳了下來,包在一個白帕子內,就往懷裏一塞。

小桂林看的目瞪口呆:“少爺,您這是……”

陳青食指放到唇邊,對著小桂林“噓”了一聲:“別聲張,我就拿兩個眼睛走,不仔細看不會被發現的。”

小桂林很想問,就算看不出來,您拿那幾個眼珠子幹嘛去。宮內的東西手藝都是獨特的,還有皇室特征,在民間是不允許轉售的。

隱隱的,東暖閣外面似乎傳來了一串腳步聲。陳青聽到,眼中閃過一抹光,起身便朝外面走去。

剛出內室,便見著蕭徹走進了暖閣內。

蕭徹看到陳青時,略微一頓:“今日你接駕倒是快的很。”

平日裏蕭徹回來,都需他去找人,陳青從不會出門來迎。今日雖知他是因為自己答應他出宮,但心中還是很高興的。

“你莫不是忘了。”陳青心中擔心,蕭徹別是把昨夜的話給忘了。

蕭徹:“朕若是忘了,今日能特意回來這麽早。”

一聽帝王這話,陳青面上竟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陳青本就生的好看,這一笑,一雙杏眼彎成月牙狀,竟帶著清雅靈秀的光芒。

蕭徹回到內室,劉朝欽為他換下身上的冕服,取了一件黑色常服套上。

陳青坐在軟榻上等著,時不時的就朝裏面瞅上一眼。見著蕭徹一出來,忙從軟榻上跳下來:“我們走吧。”

蕭徹眉頭微皺,本打算訓斥兩句,可見著陳青高興的模樣,想想便忍了下去。

待出了玄武門,一行四人走在丹陽城內。新年的餘味還未消散,城內還是十分熱鬧的。陳青四處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竟還看到了幾個穿著獨特的人。

個個彪形體壯,眼窩凹陷,鼻梁高挺,還留著絡腮的卷胡子,頭發也只是到肩膀,並不似崇祁人一般,可以束起來。

蕭徹見陳青看那幾人看的驚奇,便出口:“那幾個是胡人。”

陳青好奇:“我以前怎麽沒見過。”

蕭徹:“只有年關前後,他們才可以到城內進行貨物交易。”

“哦。”陳青應了一聲。

不過幾句話,那幾個胡人走進人群,便再看不見了。

蕭徹看了時辰,他知陳青自從懷孕後,就時常感覺到餓,路過醉仙樓時,便領著三人進去了。

門口的小二是個慣會看人的,見著幾人衣著不凡,十分熱情的照顧著。

一路吆喝著,領著四人上了二樓的雅間。

“幾位客官想吃點什麽?”小兒將菜本子遞了上去。

醉仙樓陳青是來過一次的,便是第一次遇到容良時他帶著自己來的。當時就覺得這醉仙樓的菜名字起的十分的豪華有排場。

就比如什麽鴛鴦筒,鳳凰卷,月中丹桂 、嬌鶯戲蝶……

這鴛鴦筒便只是尋常的的豆腐皮卷肉罷了,上面淋上醬汁,繪出鳥尾,所以得取此名。

如今這裏蕭徹最大,陳青自然是坐在一旁等著蕭徹將菜點好。

不過蕭徹似乎十分熟悉這裏,並未動面前的菜本子,徑自說了幾個名字。小二將其一一記下,隨後便退了下去。

沒一會,那小二又回來了,手中端著一個木案,上面是幾碟點心與茶水:“菜品上來還有段時間,這些點心是本店免費贈送的。”

待小二再次退出去,陳青看著桌上的點心,腹中便感覺到了饑餓。

蕭徹用筷子夾起一塊糕點放到陳青盤內:“不許吃多,一會菜便好了。”

陳青笑瞇瞇的點點頭,三兩口便將盤內的糕點吃下了。糕點甜香軟糯,只是陳青不過吃了兩塊,就覺得有些幹渴。

待菜上齊時,陳青只覺得腹中隱隱有些脹,便將筷子擱下:“我……我想去方便一下。”

蕭徹也停下筷子,看著陳青一臉的疑惑。

陳青略帶囧意:“就是要上茅房。”

蕭徹點點頭,命了小桂林跟著。

待將生理問題解決,陳青舒坦的松了一口氣。醉仙樓廁所在一樓的後院內,那後院有一扇門是直通外面街道的。

陳青看著這一扇門,自己若是從這裏出去,很輕易的便可以逃走了罷。

小桂林看陳青突然停下:“少爺,您怎麽不走了。”

陳青眸光一閃,一手捂著肚子:“我肚子好像又有點痛,我再去趟茅房,你去給我取些廁紙來。”

小桂林略有猶豫,見著陳青又進了茅房內,才離開去問小二取廁紙。

陳青推開茅房的門,見著後院內已經沒有了小桂林的身影,才揚唇一笑。

推開後院那扇木門,陳青便走入了丹陽城的街道。摸了摸懷中那裹著舞獅子眼珠子的白帕子,陳青向著四明山的方向走去。

蘭若寺這時間香客並不多,陳青擡步走上蘭若寺門前的石階,進到了寺內。

尋著記憶,走到寺廟後院,沿著青石的小路,很快便看到了一個小院。

院門上面一個小小的牌匾,上書紫竹院。

院內紅梅落了許多,只餘了光禿禿的樹叉。陳青來到小屋門前,擡手輕輕敲了兩聲,門邊從裏面打開了。

陳青又見到了那個慈眉善目的和尚,依舊是一身白色的僧袍,一手撚著佛珠,清風道骨。

陳青喊了一聲:“彌生大師。”

彌生微一點頭,側身讓陳青進去。

前幾日陳青在宮中,突然一個太監遞給了陳青一個白帕子,隨後留下一句望能一見便跑開了。

陳青看著手中的白帕子,思來想去,最後只能想到了蘭若寺的這個小和尚。

雖不知他如何能讓人傳消息入宮給自己,不過陳青還是記得他一頓飯食的,是以便過來尋他了。

兩人坐下,彌生為陳青布好茶水,依舊一派淡然的模樣。

陳青將懷中裹著玉獅子眼珠子的白帕子取出,放在桌子上:“這是你讓人給我的?”

彌生點點頭。

彌生一直都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陳青想不出他為何要見自己,便問:“大師可是有何事?”

彌生開口:“施主可記得一人。”

“誰?”

彌生緩緩念出一個名字:“刑部侍郎石信。”

陳青搖搖頭,確定自己不認識此人。

彌生嘆了口氣:“那施主可記得,陳太府自縊一事,施主帶著一道聖旨去了刑部。”

陳德發死的那日,陳青自然是記得的,心中疑惑,不知彌生為何會突然將這事再提起。

不待陳青開口,彌生繼續道:“那日出來接旨的便是刑部侍郎石信。陳太府當日自縊,他本就是死刑,本也沒什麽。可是施主卻為他求了恩典,赦免了死罪。”

雖求了恩典,可陳德發還是死了,陳青聽著彌生再次敘述,心中沈悶,開口打斷他的話:“你到底想說什麽。”

“施主你可知,你一道聖旨,卻害得刑部當日值守人員一百餘人上至侍郎,下至獄卒全部被下獄處死。”

陳青震驚,這事自己從未知道。

“你為什麽突然將這事告訴我。”

“因為小僧想向施主求一情。”

陳青問:“求情?”

彌生:“前一段時間皇上遇刺,這刺客名叫石解,是石信的獨子。”

陳青猜測:“你要為他求情?”

彌生一雙清澈的眸子看著陳青,微一搖頭:“是也不是,官府並未抓到刺客,近日官府卻將石氏三族全部下獄。”

陳青知道,崇祁有一刑法,名夷三族。指犯大罪,謀反或謀大逆著,誅滅三族之刑。

不想,那次遇刺,竟惹的蕭徹如此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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