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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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甭管到了多大,在她的母親眼裏都永遠是個小女孩。沒有了丈夫王燕達這個頂天立地的爺兒們給自己當主心骨,齊之芳開始越來越喜歡甭管有事沒事都往娘家跑上一趟。而齊母本人在齊之芳成為寡婦之後,其實最擔心的就是生性好強的齊之芳把大小壓力和各種苦悶統統憋在心裏,最後憋出個好歹。現在見女兒竟然主動向自己袒露心扉,這於齊母來說簡直可以算得上是一種喜出望外了。

一日,齊之芳下班後又像平素裏一樣,領著自己的三個孩子浩浩蕩蕩地去了父母家。見女兒和外孫子、外孫女進了門,齊母當即連忙招呼倒水安排幾人坐下,然後轉身便奔了廚房張羅起當晚的吃食。

廚房內,齊母方從碗櫃底部吃力地搬出家中的米缸準備淘米做飯,齊之芳便邊玩著自己的衣服下擺邊心事重重地踱了進來。

“我來吧,媽。”

“你給我放下!”齊之芳伸手欲接過母親手中的米缸,不想齊母卻一把拍開了她的手,“芳子,來了媽這兒,你什麽都不許幹!瞧瞧你這幾個月煎熬下來,本來白白嫩嫩的一雙手簡直都沒法看了。”

“真是越大越不叫人省心。”齊母輕輕地嘟囔了一句,“唉,芳子,你跟那個小戴,現在怎麽著了?你不是答應把他帶來給媽我看看的嗎?”

“再說吧。”

“他這禮拜日休息嗎?”

“誰知道。”齊之芳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別處。

齊母見齊之芳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禁狐疑道:“又怎麽了?我還以為你正兒八經跟他搞對象了呢?”

“媽!”齊之芳聲音中多少帶著點因為被母親誤解而產生的埋怨,“您老說我要強,算您說對了。就因為我想跟他正兒八經搞對象,開頭要開好。不能因為收了人家一點好處,花了人家糧票、豆腐票,還不了人家,就稀裏糊塗跟人家搞起對象來了。好像就是圖人家那點糧票跟人家似的。您不覺著那樣太賤嗎?我要跟小戴交往,就讓他明白,我只圖他這個人。”

“那他這個人怎麽樣?”

“還不知道。”齊之芳皺著眉似要從自己的回憶中將戴世亮的為人作一個總結,“媽,我之所以要把他給我的這點小恩小惠都拋開,就是想能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他這人到底好不好。現在我收人家糧票、豆腐票,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跟他這個頭就開不好。”

“人家能在這麽困難的時候幫你,我看人就不錯。你一個女人,拖著三個孩子,人家不嫌棄,哪兒找這麽個人去?”齊母見孩子都一群了的齊之芳,此時在找男人的時候,竟然還是當年找男朋友時的套路,不禁心頭升起了一陣隱憂,不想齊之芳卻好似聽不懂她話裏面含蓄的暗示,反而柳眉向上一挑道:“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怎麽了?就矮人一截呀?要不是他這麽追我,我連正眼都不朝他看。”

“那你就不打算跟他來往了?”齊母見齊之芳鬧起了小性子,幹脆使出了激將法。

“媽!不說了。”齊之芳欲說又止,小姑娘似的嬌羞。

“不說我也知道。”齊母斜了齊之芳一眼,已明白了齊之芳的真實心思。

“您知道什麽呀?”

“你心裏挺有他的,是不是?”

察言觀色,齊母見女兒已經默認了,便心裏有數地在齊之芳屁股上輕輕打一巴掌,“那就別把他放跑了,抓緊了呀!聽見沒有?”

“聽見了!等把那些票證還給他,我就把他抓得緊緊的。”齊之芳被母親說破心事,表情一下子有點不自然,只得顧左右而言其他。

誰知齊母不聽此話,一聽此話反而想起了前幾日齊之芳因在家中跟兒媳小魏發生口角,一時鬧起脾氣,竟然不管不顧地將戴世亮從牙縫裏省出來給她的票據充了她自己面子之事,不僅對齊之芳又是一頓數落:“芳子,你這人!誰讓你去打腫臉充胖子,又是請你哥哥嫂子吃肘子,又是還給你嫂子票證。你嫂子那個人,你給她,她就敢收。你哥一巴掌把她打回娘家去了,你給的那點票證,她也拿去孝敬她們一大家子去了。你呢,拆東墻補西墻,到處跟人借,再來還小戴!何苦啊?你這麽兩頭要強,等於從兩頭擠你自己,最後呢,把你自己擠幹了、擠扁了,擠成一張相片兒,還是不帶色兒的!”

齊之芳此時也自知前幾日的行為實在不智,幹脆邊笑瞇瞇地看著母親什麽話也不說,邊幫母親收拾幾個鮮嫩非常的蔬菜。

齊母見齊之芳這態度,也不好繼續發作,嘴張了半晌,到最後到底只說出了一句:“芳子,你這犟勁兒像誰呢?”

齊之芳卻對母親嬌嗔地瞥了一眼道:“您生的,您還不知道?”

女兒小時候總是苦口婆心地教育她作為一個女人要自尊、自立、自強,結果教育來教育去反而把女兒教育到了無法領會“男人賺錢女人花,自古天經地義”這句大白話中所包含著的深刻哲學意義。想到此處,齊母還真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對齊之芳的教育是算成功還是失敗,到底只能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就在齊母每日為女兒齊之芳和戴世亮之間這段吉兇難蔔的愛情未來長籲短嘆之時,齊之芳本人卻滿心歡喜地享受著因為戴世亮柔情滋潤而重新活過來的人生。

在王燕達去世之前,齊之芳一直是市電報系統中遠近聞名的文藝活動骨幹。憑借著自己身上的氣質和一副天生的好嗓子,齊之芳自從分配工作到電報局報到那天開始,就仿佛理所當然般地成為了市電報系統合唱團中領唱。

不過齊之芳丈夫王燕達的死,卻險些毀掉了她的這一業餘文化愛好——丈夫王燕達突然死亡後,齊之芳一開始是傷心欲絕地哭啞了嗓子不能唱,後來則是一唱歌,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丈夫王燕達和他那個神秘情人在一起時極可能就是搞音樂,結果齊之芳只要一唱歌,就會立刻胸口憋悶難受欲死。且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連試幾次結果竟然完全相同,齊之芳便也只得索性不再唱了。

當齊之芳在發現自己平白多了這樣一個一唱歌就心口發堵的毛病後,內心深處不免又對死去的王燕達多恨上了一層。

隨著時光的流逝,齊之芳雖然不情願,也只能在內心接受了自己恐怕要因為心理障礙,可能要終身跟自己心愛的歌唱愛好告別的這個事實。誰知道在跟戴世亮不時約會後的某一日,齊之芳的大女兒王方卻在齊之芳邊收拾家務邊無意間哼歌之時,童言無忌地點破了齊之芳再次唱歌的這一事實。

而齊之芳在驚訝地發現自己又恢覆了能夠滿心歡喜地歌唱的能力之時,亦不免慨嘆古人所說心藥還需心藥醫是一句多麽顛撲不破的真理。

不想翌日,事有蹊蹺,齊之芳恰好因為一些工作上的事去機關大樓辦事,結果卻被機關中負責合唱團的工會幹部捉了個正著。

在齊之芳用各種原因推三阻四地拒絕擔任合唱團領唱之後,工會幹部幾個月來都找不著像齊之芳這樣合適的合唱隊領唱。眼見著由全市工會系統組織的又一次歌詠比賽臨近,工會幹部此時已經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下班了小齊?到機關來串門?”工會幹部在看見齊之芳後幾步已來到了齊之芳的身前。

“楊幹事你好,怎麽我來機關辦事,你不歡迎?”

“歡迎,歡迎,當然熱烈歡迎。我看見你,還以為你來問合唱團排練的事兒呢!對了,之芳,你得回來參加排練啊。你這領唱老不來,我帶著他們傻練有什麽用呀?”工會幹部語氣坦誠到了讓齊之芳無法拒絕的地步。

“那我下禮拜去排練吧?”齊之芳邊說邊繞過工會幹部,走到一個朝馬路的窗口,趴在窗臺上往下看,一眼便看到靠著自行車抽煙的戴世亮。戀愛中的女人什麽都能放下,除了愛人。

工會幹部卻不依不饒地央求齊之芳道:“之芳,你還是這禮拜就來吧。我們請了一個部隊文工團的指揮來給我們排練。”

齊之芳心不在焉地答道:“真的?”

“我們要排黃河大合唱的兩首歌呢!”

工會幹部幹脆堵住了齊之芳的去路,大有一副齊之芳不答應她,他就不放齊之芳離開的架勢。

“那好吧,我一定來。”齊之芳想起這名工會幹部素來以苦口婆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著名,不得已只能選擇了妥協。

重返合唱團參加排練當日,齊之芳考慮自己畢竟剛死了丈夫不久,本想稍微梳一下頭就穿著平日裏的工作服前去。誰知在臨出門前卻始終過不了自己心中那關,到底還是習慣成自然地對著臉盆架上的鏡子打扮了起來。塗勻了臉上的雪花膏,拿起一個蝴蝶結形的戴帽發夾將頭發一絲不茍地攏到腦後,最後從樟木箱子裏給自己翻騰出了一件白襯衫和一條深藍帶碎花的百褶裙換上,齊之芳終於對著鏡子中風姿綽約的自己有了一種可以見人的感覺。

“這樣打扮怎麽都好,就是不像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齊之芳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道,“嗨,其實不像不也挺好的嗎?顯得咱們在命運面前可以堅強樂觀!”

用一根黑色寬皮帶系出了自己細細的腰肢,齊之芳輕哼著歌,裊裊娜娜地飄出了家門。

來到合唱團排練現場,並不用齊之芳多解釋什麽,關指揮便一眼認定齊之芳肯定就是那位久久在排練中沒有露過面的女領唱。拿起自己的指揮總鋪,笑著作了自我介紹,關指揮便以有一些演唱時的細節要探討為名,將齊之芳拉到了一邊天上一腳地下一腳地聊起了閑天。

就在關指揮滿頭冒汗地跟齊之芳聊得熱火朝天之際,跟齊之芳相熟的一名女合唱隊員恰在此時看到齊之芳的背影。

女合唱隊員走過來從後面摟住齊的肩膀。

“來啦?排練那麽多次都沒見著你。”

“我有心情來排練嗎?”

女合唱隊員聞言不免一楞,然後強笑打圓場道:“那個芳子,其實我一直想去你們家看看你和孩子,但一直都沒有抽出空來。孩子們怎麽樣?”

“都挺好的。”齊之芳那種要強的勁頭又上來了,她朝女伴兒微微一笑。

在齊之芳轉過身跟女合唱隊員聊天之後,關指揮不知道為什麽便失去了跟其他合唱隊隊員溝通的興趣,他大聲地將手掌拍響道:“來,大家來試唱一遍!”

齊之芳和其他合唱隊人員聞言趕緊走向自己的位置。剛剛站好隊形,鋼琴手便按照關指揮的指示彈起了過門。

“風啊!你不要呼喊——”鋼琴聲中,齊之芳一張口竟又找到了過去唱歌時的快樂與投入。也許是因為齊之芳實在是過於投入了,所以她甚至沒有發現站在排練場窗外的戴世亮,此時正滿眼裏愛慕地看著自己。

就在戴世亮滿心歡喜地看著齊之芳排練之時,不想在唱到某華彩樂章之時,齊之芳竟然隨著關指揮的指揮棒一動,皺起了眉頭,捂著肚子,似乎身體深處突發了極其慘烈的疼痛。齊之芳跟指揮說了句什麽,便跳下了矮矮的臺子,匆匆向一側的門走去。行到門口,她的肩膀猛往上一抽,同時捂住了嘴。

戴世亮看著齊之芳在排練場內突如其來的變化,當即也滿臉關切地向齊之芳消失的那個方向走去。

排練室旁邊的一間空屋內,齊之芳沖到一個痰盂旁邊就開始嘔吐。齊吐了兩口,擡起頭,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來“自己懷孕了!她懷上了亡夫的遺腹子”。

“怎麽了你?”滿心慌亂讓齊之芳甚至沒有註意到戴世亮已經走到了離自己身邊不遠的位置。一扭頭,齊之芳看見戴世亮正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她剛要說什麽,一陣惡心又上來了,她更猛烈地嘔吐起來。

戴世亮趕緊上來扶住她,拍著她的脊梁。

“怎麽了?吃壞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齊之芳氣息奄奄地道:“你別拍,我最怕人拍我——”齊之芳一只手撐著墻掙紮著站起來,整個頭埋在胳膊裏,搖搖欲墜。

“那怎麽辦?”

“你別跟著我,什麽都好辦——”

“我不跟著你,能知道你病成這樣嗎?”關心則亂,一向反應敏銳的戴世亮竟然沒有聽出齊之芳其實話裏有話。

“我沒病,就是懷孕了。”齊之芳見戴世亮始終轉不過彎來,一咬牙幹脆實話實說。

“不會的。”戴世亮吃驚得臉都變色了。

齊之芳苦笑道:“其他事我可能無知,對懷孕,我是老行家。”

戴世亮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深受打擊似的表情,對齊之芳又憐又恨!雖然跟齊之芳年齡差不多,但戴世亮的人生經歷到底還是太少了些。

“應該就是他犧牲前的那個晚上吧!我知道那兩天我不行,肯定會懷孕,讓他采取措施,他偏不——”齊從胳膊上擡起頭,側過臉,似乎等著看戴世亮笑話似的,又像等待著戴世亮看自己的笑話:“每次都那樣,懷上了,他又後悔,男人來了勁就跟狗似的!這下你不跟著我了吧?”

“也許不是的,只是得了胃病什麽的——”戴世亮還不死心。

“要不是胃病呢?”

“那,我也跟著你。”戴世亮說話的語氣並不算堅決,但是他畢竟說了。

“真的?”齊之芳第一次向戴世亮流露出女子在男人面前那種極其嬌弱的神情。

戴輕輕地點一下頭。

那個剛才跟齊之芳打招呼的女合唱隊員從排練室出來,招呼齊之芳道:“小齊!你沒事兒吧?關指揮說,不行你今晚先休息,讓小張先代替你唱。”

“我這就來!”戴世亮的不離不棄,讓齊之芳的情緒突然好了起來。昂首闊步地往排練室走去,臨進門前,齊之芳回過頭,見戴世亮還在跟著自己,倏然一笑,晴朗喜悅如同陽光下的夏花。

“別傻跟著了,還有一會兒我們就排完了。”齊之芳手指著過道盡頭,“那邊有個房間,裏面有電視機!告訴你一個秘密,隨便用一把鑰匙都能打開門。你就去那兒等我,我有東西要給你,等我啊!”

戴世亮微笑著對齊之芳點了點頭,目送著齊之芳走進了排練廳,只留下自己一個人艱難地對抗命運無處不在的黑暗。

從排練室裏傳來鋼琴聲。一會兒,齊之芳的歌聲也跟著響了起來:“風啊——”

戴世亮擡起頭,似乎被這不幸的女人如泣如訴的歌聲迷醉了。他流下了眼淚。

排練結束後,齊之芳借上廁所為由甩脫了其他合唱隊隊員。

走進女廁所,齊之芳站在門邊,靜靜地等待著外面的走廊漸漸地完全安靜下來。齊之芳小心翼翼地從小皮包裏掏出一個信封,從裏面拿出一堆零碎的票證,認真點數起來。點出了足夠償還戴世亮的票證,齊之芳邊幻想著自己跟戴世亮美好的未來,邊腳步輕盈而急促地向走廊盡頭一間房子跑去。

輕輕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

“小戴,開門。”齊之芳又輕輕敲了兩下門,“怎麽你睡著啦?”

門開了一條縫。

門沒有鎖,齊之芳推開門走了進去。

“小戴!”

齊之芳拉開燈,打量著空空的房間,戴世亮並沒有在這裏等她。

齊之芳明白了,長久以來暗戀她的戴世亮終於現實起來。對於她,他及時望而止步了。

戴世亮的臨陣退縮並沒有讓齊之芳痛苦多久。倒不是齊之芳心裏不難受,而是在戴世亮給齊之芳生活鍍上的那層玫瑰色浪漫金邊完全消失後,生活所顯現出的堅硬本質,其猙獰險惡程度遠遠出於齊之芳的想象。王東、王方、王紅——齊之芳家裏的三個孩子,本身就像三個用多少食物都填不滿的窟窿,而醫院白紙黑字寫明了齊之芳又有身孕在身的確診書,則一把將本還懷有一線希望的齊之芳逼入了越發窘困的生存環境之中。

看著自己的三個孩子越長越像《紅巖》裏的缺衣少食的小蘿蔔頭,齊之芳生平開始頭一次懷疑起自己過去所堅持地以愛情選擇再婚對象的標準是否正確。就在齊之芳正在猶豫不決不知該何去何從之時,一個叫李茂才的老男人,卻已經被齊之芳好心的哥哥齊之君推進了她的生命。

齊之芳初識李茂才是在落葉時節的人民公園。那時候,齊之芳的小腹已經因為裏面的新生命而微微凸起,整個人顯得十分豐滿。

進了公園,踏著堆積的落葉,齊之芳匆匆地朝一片美人蕉後面的假山走去。假山邊沿上坐著的齊之君看見妹妹來了便立刻站起身來。在齊之君身邊坐著一個看起來有五十來歲的男人。男人生得圓頭圓腦,腦門兒幾乎全禿了,唯有臉上的幾道傷疤和眼中偶然閃過的幾抹英氣,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他在解放前也曾有過的鐵血崢嶸歲月。

齊之芳走到齊之君和男子面前,出於禮貌地向兩人一笑,道:“哥,還有這位大哥,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齊之君掐滅了自己手中的煙,道:“芳子,你沒遲到,是我們早到了。芳子,這位是我們設計院的李處長——李茂才。李處長,這是我妹妹齊之芳。”

聽完哥哥作的介紹,齊之芳落落大方地轉過身向李茂才伸出了手,寒暄道:“您好,李處長。”不想卻發現李茂才的眼睛不知從何時開始早就已經牢牢地盯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好,你好!”

李處長握住齊之芳的手,點頭笑笑。李茂才投向齊之芳的眼神裏,有著一種男人在看見好女人時赤裸裸的熱與渴。齊之芳對此感到渾身敏感而不適。

深知妹妹脾性的齊之君,見氣氛多少有點尷尬,忙設法化解道:“和平解放北京那年,李處長就是解放軍的團級幹部了。我們設計院像李處長這麽老資格的處級幹部,沒幾個。都說一個幹部處長,頂兩個文化處長,頂半個黨委書記!”

齊之君說罷這番自認為幽默的話,便哈哈大笑了起來,誰知他的哈哈大笑毫無感染力。

站在齊之君身邊的李茂才,並沒有借齊之君說出這番話的時機,調整自己多少有點失態的狀態,仍舊在用自己火辣辣的眼神盯著齊之芳看。

齊之芳雖不得不敷衍著哥哥笑了一笑,但是不自在的感覺卻明顯有增無減。

“呵呵,我們可從來沒跟首長打過交道。一般都是遠遠地看見首長!”齊之芳不希望這種尷尬的氣氛繼續,不得已只得拿出了她的俏皮。

“我們芳子也不簡單,業務拔尖,連著三年都是他們單位的‘技術標兵’!”

“哈哈,之芳同志,你哥哥把你的情況都跟我匯報過了,可以說對你了如指掌。不過你比照片上顯得還年輕。要是不了解你的情況,我還以為你是我們機關打字室的小鬼呢!”李處長總算收起了他赤裸裸的眼神,恢覆了他作為一個爽快人的本色,發出了一陣暖人心扉的笑聲。

不知道為什麽,齊之芳在聽到李處長頗有男性磁性感覺的聲音後頓時松弛了下來。

“唉,怎麽沒把孩子們帶出來玩玩,聽說你三個孩子都很優秀。”

“優秀什麽呀!我哥哥盡誇張!他們仨一個比一個淘氣!”

“小孩子不淘氣什麽淘氣?我小時候,一天打三架!後來怎麽樣?打成一個尖兵連連長,打成一個戰略家!”恢覆正常狀態的李處長不愧大小是國家一級幹部,隨口說出幾句話就清楚地向齊之芳明白地暗示出他對齊之芳已有三個孩子之事毫不介懷。

齊之君見齊之芳和李茂才兩人聊得漸漸熱絡起來,便假裝著急地看看表,道:“要不你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聊聊,我還有點急事,得趕緊去辦。”

“我們就在這兒散散步,等你辦完事回來一塊兒吃飯。那邊的小樹林清凈得很,我早上就在那兒打太極拳,我帶之芳同志去那兒熟悉熟悉地形,摸摸我家和周圍的情況。”李處長頗有意味地看了齊之君一眼,眼中閃爍著幾分真誠的謝意。

“我就不吃了。禮拜日我們都吃兩餐,剛剛吃過早飯。”

“借你妹子的光吃我一頓兒,你還擺架子?”說罷李處長和齊之君便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午餐時,由李茂才做東請齊之芳、齊之君兄妹吃了一頓火鍋。由於自認為上午跟齊之芳已經相談甚歡,席間李茂才已開始不時將大坨大坨的羊肉用筷子夾入齊之芳的碗裏。品味著羊肉傳達給味蕾又鮮又腥的味道,齊之芳既為李茂才做人的溫暖實在而感到此人的確可以依靠,又覺得他身上到底少了一分像亡夫王燕達或者戴世亮那樣的情趣浪漫。

酒足飯飽之後,三人相互握手道別。

齊之君從車棚裏推出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車,跟李茂才打了聲招呼,便準備讓妹妹齊之芳坐在後座上載她回家。李處長也跨上自己嶄新油亮的“飛鴿牌”自行車,對齊家兄妹揮手致意,然後便向馬路對面馳去。

“四十六歲,這身板還真不錯。”

“人好像也不錯。就是——”齊之芳話未說完,只見車已行至馬路對面的李茂才,突然又拐個彎騎了回來。

李茂才大聲地向齊家兄妹招呼道:“齊之君,路上小心啊,你摔著就算了,別把你妹子給我摔了。她現在可摔不得!”

齊之君高聲答道:“放心吧,李處長!芳子,她是我的親妹子!”

“哈哈哈哈,那好那好!”李處長便掉轉車頭,漸漸地融入了馬路上的車流當中。

齊家兄妹目送李處長圓乎乎的背影遠去,不覺相視一笑——李茂才的確是個心眼不錯的人。

“對了,芳子,你說就是什麽?”齊之君推起車慢慢地載著齊之芳向家中走去。

“就是眼睛太流氓了,老往我身上看。”齊之芳的臉紅了。

“嗨,那是你身材好唄!”齊之君笑著道,“都三個孩子的媽了,肚裏還懷著一個,都讓首長看不夠!”

“以後整天讓他那麽看著,多可怕呀!”

“你都多大了,還不知道男女就那麽回事?男人跟女人在一塊兒,他首先想的就是那回事!你老哥哥我看見像你身材這麽好的女人,肯定也會把視線放在中段。”

齊之芳別過了頭,啐道:“齊之君,你真惡心!當哥哥的就這麽跟妹妹說話!”

齊之君嬉皮笑臉地打趣妹妹,道:“我的意思啊,就是讓你放下夢想,準備鬥爭。人家李處長一個月一百八十四塊錢,還有老幹部津貼。老婆比他大好幾歲,前年得心臟病去世了。只有兩個孩子,一個在上大學,一個已經工作了。這年頭哪兒找沒負擔男人去!聽說他們這個級別的老幹部,每月都有聚餐會。組織上照顧他們,給他們補點小竈,每次都是有魚有肉,至少都是豆腐幹炒肉丁!還可以帶家屬孩子去!所以雖然這幾年物資緊缺大家都吃不飽,但他還那麽肥肥壯壯的。”

“物資緊缺他都能吃得這麽肥肥壯壯,要是以後社會主義實現了,所有物質大豐富了,那他還不成了八戒了嗎?”

“你現在出去打聽打聽,多少女人想嫁一月一百八十四塊的八戒!”

齊之芳雖然明白齊之君所言有理,自己和三個孩子跟著李茂才一起過日子絕對不會有虧吃,但心裏多少還是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不甘心。

“你告訴他我肚裏還懷著個孩子嗎?”齊之芳強壓下心中的惆悵,決定問哥哥點實際的。

“說了。他說這是烈士的遺腹子,將來又生在他家,那不跟他自己的親孩子一樣嗎?”

“怎麽聽著像宣傳幹事編的詞兒啊?”剎那的感動後,齊之芳不僅對李茂才是否能說出這樣既男人又讓人心裏溫暖的話產生了懷疑。

齊之君卻道:“我又不是媒婆,兩邊編瞎話騙錢!我就你一個妹妹,以後你過不好,不還是我的事嗎?”

齊之君的話,讓齊之芳陷入了沈思。

擡起自己的眼睛,齊之芳似乎看到了命運的指向。

以談婚論嫁為前提的男女相處,雖然會少了許多你儂我儂的浪漫時光,由於可以省去大量戀愛過程中彼此試探,所以往往在實質上的進展會非常之快。在和李茂才又約會了幾次後,面對著李茂才不斷盛意拳拳地讓自己帶著三個孩子去家裏做客的邀請,齊之芳這一日終於鼓起了勇氣帶著三個孩子前往李家做跟柴米油鹽實際生活方面有關的具體檢查考察。

旋轉動銅質的門把手,推開了門,一套三室一廳單元大房出現在了齊之芳和三個孩子的面前。

李茂才家中的頗大客廳裏,只有一套餐桌餐椅和一對沙發。整個布置很符合齊之芳對他的相關判斷,幹脆利落有追求,生活也算得上有質量,卻毫無審美和情趣氣息。

想到此處齊之芳不禁微微嘆了一口氣。她又想到了戴世亮的那一筆俊逸非常的字和他本人瀟灑風流的得體穿著。

李茂才卻沒有註意到齊之芳在走進他家客廳後的覆雜心理變化,開始熱情地招呼著齊之芳的三個孩子道:“王東、王方、王紅,這兒以後是咱們的客廳、餐廳。”

“這兒可以搭上床,小姐兒倆就住這兒。”李茂才此事的神情就仿佛一個老財主在向別人炫富般地展現著他辛苦一生攢下的藏寶洞。

“哥,看,沙發!”王方輕輕地拉了拉王東,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王東則瞪了王方一眼,恨恨地甩開了她的手。王東這年已經有十歲了。在當時,像王東這麽的大孩子對男女之間的事,已開始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一些。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始終對所有出現在母親身邊的男人都懷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恨意。

李茂才抓過一把首先準備好的大白兔奶糖塞進了三個孩子的手裏,然後借有事商量為由領著齊之芳走進了裏間的小臥室。眼見母親的身影在關上的房門後消失,王方立刻跑到客廳中的沙發旁,背對著沙發狠狠往沙發上坐下去,享受彈簧把她彈起來的奇妙感覺。

“咣——”彈簧從受力變形到重新伸展開,整個過程中所發出的聲音。

王東順著聲響回頭一看,只見王方又一次重重地向沙發坐下去,小臉上寫滿了純粹的快樂與興奮。

王東陰著臉一把把王方從沙發上揪起來,輕聲道:“別那麽討厭!”

王方卻還在沒心沒肺地跟王東傻樂:“哥,你來試試!可好玩了。”

“這有什麽了不起的!”這世界上,越除了尊嚴什麽都沒有的人,就往往越敏感。

“就了不起!我們家就沒有!姥姥家也沒有!”

“起來!丟人現眼!”王東有點急了,他再也顧不得要壓低聲音。

王方則毫不示弱地大聲叫喊起來:“媽!哥哥罵人!”

“王東,你給我過來!”

齊之芳的話在王東這兒還是有權威的。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方,王東悻悻地走進了齊之芳和李茂才剛才走進的臥室。

王東走到小臥室門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只見好幾架做工覆雜細致的航模飛機,被人用透明釣魚線吊在天花板上。每架飛機都是那個年代少年夢想中最希望得到的聖物。

看著兒子渴望的眼神,齊之芳的嘴角逸出了一絲笑意,她轉身對李處長道:“王東這孩子一直想進少年宮的航模組,就是材料太貴了,我讓他等一年半年的。”

“王東,這是我兒子的屋子。他叫李小壯,在南京化工學院上學,快畢業了。小壯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開始做航模飛機了!這都是他在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做的,那時候他是學校航模組的骨幹。以後王東就住這兒。不過你小壯哥哥放寒暑假回來,你還得搬到兩個妹妹那邊,跟她們在客廳裏住啊?”李茂才的話雖然輕描淡寫,但是裏面卻充滿了一種能給予自己孩子們幸福生活的男人特有的自豪感。

王東湊近看著一架最大的航空模型眼神發著光,齊之芳看著他可憐的樣子,心裏有些哀也有些不服氣:“我們王東愛好可廣泛了,喜歡武術、乒乓球還挺有音樂天賦的,有時候哼個小調調,還挺好聽,我一問,他就說,是瞎哼的!我一直想等條件好了,就給他買架鋼琴,小時候他還學過鋼琴呢!”

齊之芳其實自己也明白雖然她試圖用語言把兒子王東說得天花亂墜,但是實際上他仍是她眼前這個張大了嘴將臉湊到書架上的一架最小、最精細的航模飛機跟前打量的可憐孩子。

如果李茂才此時能夠看出王東的渴望,自作主張地取過兒子的一架航模飛機送給王東,也許王東、李茂才和齊之芳三個人之後的命運都會發生改變,可惜他不但沒有反而還說了幾句特別刺激王東的話。

“唉,王東,”李茂才用自己的手指指著航模道,“這些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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