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去何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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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誠一起來的同伴今天竟不在。俞明誠就說他退學了。

“你們的研究怎麽辦?”她問。

俞明誠沒答。

就見原本站在他後面的耿建國,這時上來和惜如掰著指頭算。“除了那位老教授外,我們這次還有兩位大媽也退學了吧,加上之前陸續走掉的,能有20個人了吧。我覺得,你們是時候考慮一下,這個班還有沒有辦下去的意義。”

“你這話什麽意思?”一個和尚問道。

“別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學員中一個大爺說,“為什麽上頭只肯保留香火很盛的王子廟,不要你們?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哦喲,怪不得我修行到現在,還這麽黴,原來根結就出在這破廟上。”耿建國原本還買住持三分賬的,知道廟要拆了,仿佛被他抓到了痛處,對一燈說:“我可是放棄了生意來的。”

“是啊。知道我們有多不容易。”幾個大爺也跟著耿建國抱怨。

修性班登時就亂了。曾經誠心誠意相信菩薩的,到這時也開始動搖。只聽有人長嘆一聲:

“可憐啊,菩薩連棲身之所都無法保護好。”

惜如回身一看說話的是俞明誠,盡管聲音有些哀婉,但她還是很驚訝他會這麽說。

“有失必有得,只是來去的時間並不讓人所知罷了。”對俞明誠的感嘆,一燈幾乎是顫抖著回答道,“佛經上早就講過佛法也會有壞盡的那天。何況是小小的廟宇,有立的那天也必有毀的那天。這就是他的經典所在。所以,我早做好了關門的準備。”

但惜如看到俞明誠也好,耿建國也好,他們臉上都表現出不以為然的態度。他們似乎不相信有人真的會像只身填海的精衛,明知沒有意義還要繼續努力下去。惜如為一燈有點想哭,他是位極有智慧和修為的高僧,現在卻要拿出吵架的架勢和人爭辯佛理。

就在這時,學飛慌慌張張跑過來,對一燈和惜如說,杜冰昏倒在廁所裏,身前有一大攤血。

一燈忙叫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僧人趕去看,一邊吩咐惜如打電話通知方雅桐。等到大家好容易將杜冰擡回房。方雅桐也來了。見杜冰衣服上都是血跡,還以為她不行了,忙拉住惜如就問:“醫生呢?醫生在哪兒?”

惜如如實稟報說救護車還在路上,醫療站裏的醫生出診去了。

“這什麽鬼地方,連個醫生也沒有。你們學員裏就沒有做醫生的?”

這話立刻提醒了學飛,奪門而出,把李傑拽了來。

誰料,這位只看了一眼,就攤開雙手說:“不會治。”

氣得方雅銅當場開罵:“有沒有搞錯,是醫生不會治病?所謂救死扶傷,這是你的職責!”

“醫生也不是什麽都會的。”李傑辯解說,“如果硬要來也行,出了事我不負責的。”

“那請你出去吧。”只見惜如一根手指當即就指向了門口對李傑說。

幾乎所有的學員都擠在門前看熱鬧。惜如見李傑出去後,一腳飛去將門重重地闔上。然而方雅桐並不為此感到滿意。她嚴肅地對和惜如說:“杜冰沒事,一切都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學飛聽了,比惜如還急,伏在她耳畔一個勁問:“還有沒有別的辦法?”鬧得惜如真想發作,要是有辦法早就拿出來了。

終於,在一片鬧哄哄中,一燈和小柔的父親氣喘籲籲地出現了。兩人搞來輛三輪車,說是可以馬上送醫院。比救護車快得多。方雅桐質疑說這太危險了。一燈就說病人最重要,快速地將杜冰弄上車,直奔醫院。

最後,杜冰被查出胃出血,要馬上住院。方雅桐遂通知她的助手和保姆,讓他們趕快來山城,又聯系大醫院,想等杜冰稍一恢覆,就辦轉院手續。這些事都忙完後,她想起有關修行班夥食差,要幹很多體力活的傳聞。她見惜如對此全盤承認,不由光火地對她說:

“你們知不知道這樣對杜冰有多大傷害?她平時每天只睡4,5個小時,忙起來,就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如果她早點告訴我這裏苛刻的生活條件,我一定馬上帶她走。”

她的態度咄咄逼人,臨走時,還不忘加一句,“這件事我保留追究的責任。現在,你們最好的補救方式就是祈禱杜冰平安無事。”

方雅桐離開後,惜如蹲在地上,突然有種什麽都完了的感覺。明明努力堅持了好久,但從現在的結果倒推上去看,原來這些都是沒意義的。她茫然不知所措地回到辦公室,就看到隔壁住持辦公室裏,有兩個僧人在他和談話。因為門敞開著,惜如很清楚地就聽到那兩人說要還俗,因為家裏人催著結婚,他們自己也覺得繼續呆在廟裏不是辦法。最後,惜如看見一燈直點頭,仿佛是答應了還俗的請求。

僧人說完事後,便出了門。一燈就看見站在門口的惜如。

“關於修行班,或許我們應該改改辦班的方式。否則便是這裏有天大的智慧,沒人肯前來垂問,還是——”大約其他的想法還占據在一燈的心中,他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如果是因為杜冰的事,難道您不更應該怪罪我嗎?您不覺得修性班弄到今天,我有很大的責任?”已然猜到一燈心情的惜如,不由覺得住持這話對他自己太狠了。他和他的修性班從頭到腳、一點一滴都是為了學員,他們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因而繼續說,“其實很早就有學員跟我說,杜冰吃得少、睡眠也很不足,但我都熟視無睹,甚至還以為那都是她裝出來的,對她加重了處罰。還有,無論是學員間的爭執,還是學員和流雲寺的矛盾,我都不曾在為您出過力。弄得連學員都知道,一出事首先要找住持。說到底,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能力幫您的忙。”

一燈聽了,不由淒然一笑。“壞了心的蘋果施再多的肥都沒有用處。你又何必把別人的錯強加在自己身上呢?要我說,你為我們已經做得很多很好了。相反,為什麽偏偏要和自己過不去呢?承認了無能,你覺得事情就解決了?你心裏真的好受嗎?”

惜如瞬間落下了淚,有誰會心甘情願地接受自己是個笨蛋呢?但從前的事情告訴她,但凡作出了讓步,爭端就會輕易地消解。

但一燈說:“不,你不會好受,老天也不會突然可憐你,原本存在的矛盾和沖突還是存在在那兒。你還是要站起來,去解決它。”

“所以,修性班的問題你想通過改變辦班方式解決?”惜如問。

一燈搖搖頭。“那樣的話,和外面那些一味註重效益的培訓班有什麽區別?表面上創收無數,實際上,求學者和初來乍到時一樣無知。這是大罪過,我們怎麽對得起人家出的學費?”

“真不明白,為什麽那些有權決定流雲寺未來的人,他們不像您這樣想。”惜如憤恨地說道。

“《大唐西域記》你看到哪兒了?”一燈忽然問惜如。

“第六卷。看下來,總覺得和印象中的印度不一樣。傾毀的寺廟多,學佛的僧徒少,很多地方,異道的人數反而占了多數。”惜如說。

“所以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奇怪。”一燈慢條斯理地說,“你以為你的理想是神聖的、至高無上的,但在別人眼裏不過是些無用的東西,你是堅持還是放棄?玄奘法師的偉大,就在於他能夠把別人眼裏的不可能變成可能。大約就是這種執著感動了上蒼,在他被一夥強盜劫持,臨近行刑之時,一陣大風助他躲過一次大劫。”

一燈合攏了雙手向天默念。惜如覺得他這是不是也在向神靈祈求,希望降臨在玄奘法師身上的好運,也能同樣賜予他?她不由也學著在心裏禱告。

休養了一晚後,杜冰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方雅桐就提出轉院的事,沒想到杜冰竟堅持拒絕。她想在完全康覆之前一直留在山裏。這讓方雅桐很是為難。和一燈說明了原委後,一燈就說可以讓先她住在附近村民家裏。這裏的村民和流雲寺關系很好,若由他出面游說,應當是不會有大問題的。方雅桐想了想也只好這樣辦。最後,杜冰被安置在小柔家裏,由於她還拒絕讓保姆和助手來這裏,照顧的任務就自然而然落在小柔母親身上。

一燈在了結了杜冰的事後,又想起被中斷的送蔬果糧食的事。他匆匆從醫院趕回來,只見僧人們把物資已經重新裝載上車,修行班裏,學飛帶著卓瑋和宇軒也在幫忙。一燈驚嘆不已,正要說話時,惜如走過來,笑著將他拉到一邊。

原來,吃早飯時,她擅自更改了今天的安排,將送物資的事納入勞作範圍。本來她是做好了全員反對的準備,沒想到,卓瑋和宇軒站了出來。

“宇軒是因為覺得免費住著寺裏的房子,自己有這義務去。卓瑋真是——”好像是從烏雲密布的天空看見一絲陽光透出來,一燈歪著頭,既驚詫又喜出望外。

正說著,卓瑋同僧人一起利索地跳上車。惜如見了不由想到,當初分發課程表時,他就是唯一一個不問任何理由就收下表格的學員。想來,修性班也並非完全得不到認同。

由於學員基本都不去,原本30個人的任務現在只有12個人來分擔,惜如便也加入其中。

到了目的地,眾人皆你一袋米、我一袋果蔬,或背或扛,送到村民家裏。宇軒和卓瑋送完一戶,正想休息會兒,就見惜如懷抱著一袋蔬菜有些吃力地走過來。剛送完第三戶人家的一燈看見,立刻要去接她的東西。被惜如一個側身,十分勉強地擠出一句話說:“師傅不用擔心我,我好像比自己想得厲害些,沒關系的。”

一燈聽了便縮回手。看見一旁站著的宇軒和卓瑋皆大汗淋淋的,忙笑道,“你們去一旁歇歇。剩下的有我們呢。”

卓瑋登時就不好意思起來,連連推說不累。然後和一燈各背起一袋米,兩個人同行。宇軒也提著米緊跟而上,不想腳下一滑。袋子重重摔在地上,瞬間松了口。他爬起來懊惱地看著這一地的米,想喊前面的卓瑋,但哪裏還有他的蹤影。幸好,惜如趕過來,立刻去車上拿了兩個空塑料袋,把未灑出的米倒進去,又徒手把地上的米攏到一起,裝入另一個袋子。

幾個和尚在忙完自己的事後,看見惜如蹲在地上手忙腳亂,也一起來收拾。宇軒看到帶頭的竟是上次和他吵架的僧人,頓覺慚愧。心想,今天若換了沈盈和他,別說收拾了,埋怨的話大概也要講半天。便說要請幫忙的各位吃飯,和尚們很意外地笑說:“舉手之勞是理所應到的事,幹嘛這麽興師動眾的?”

送完東西後,惜如、卓瑋和宇軒信步來到古村落。猶如它的名字“山城古村”,村子從裏到外無不透出古老破舊的氣息,所見的幾乎都是老人和孩子。因而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在家鋸木頭,惜如很訝異。

男人很自然地說:“我是抓空回來修房子的,明天還得回去上工。你看咱們這屋,一下雨就漏得厲害。”

“幹嘛不重新蓋?這房子還是用泥砌的。”宇軒摸了下墻壁,附著在上的土灰不停地往下落。

“我們在鎮上買的樓房可大呢,等裝修完就能搬過去。幹嘛還住這兒?”

三人走到村子門口,幾個和尚正和村民們站著說話。這裏是村子通往外面的唯一通道,也是孩子們的玩耍天堂,和城裏的一樣,他們也騎滑板車,有各式各樣的玩具玩。只是這條水泥路坑坑窪窪,幾個蹣跚學步的娃娃時不時就摔一下,差點被從此經過的摩托車、電動車撞到。

宇軒想起流雲寺有個空院子,路就修得極為平整,房子也比這裏結實,格局頗像是教室,便問起和尚。和尚說,兩三年前那裏的確是個小學。不過教學質量不好,大家更願去城裏讀。

這十來年,農民們的生活條件都往富裕的程度去,不必再為生計在太陽底下辛苦工作,相反大家都在利用現代化設備幫助生產。如果覺得做飯累,大可將此事交托給街上的商店處理——農村人也開始享福了。這不,惜如前腳剛送到人家家裏的米菜,轉眼間就到商戶手裏。農民們已經習慣了拿農作物交換實實在在的飯菜。

“那空下來做什麽?”惜如不解地問一同走的和尚。

“搓麻將唄。誰家沒有牌聲倒讓人奇怪咧。”

說話間,有個年長的村民來找和尚,兩人到一處說話。卓瑋和宇軒在村子裏兜了一圈後。卓瑋說:“看來,農民們也希望去城裏,說到底。農村還是不能和城市比。”

“這樣死氣沈沈的鄉村,我想任誰都不願留著吧。”宇軒說。他背著兩只手,用腳將塊小石頭踢來踢去。

忽然,惜如像是想到什麽,問:“如果這裏的人都走了,流雲寺修得再好給誰看?游客嗎?”

宇軒被問得不由怔住了。

和村民說完話的和尚,看見一燈走過來,就和他說,某某村裏的誰誰快不行了,想流雲寺替他家做一場法事。

“又一個人離開了。”一燈感嘆了聲。惜如以為他是在感慨一個生命的逝去。不想他接下來說的是“我們存在下去的理由又少了一個。”

這時,廟裏的工作人員騎著電動來找住持。說是同洲集團的董事長來了。一燈這才想起,不久之前相關部門定下的這個會面,連忙同眾人集體趕回去。

宇軒從車上下來,一眼就看到沈同洲和紀小悠一起。他不由自主伸手抖了抖身上的T恤,汗水和灰塵都黏在上面,留下東一塊西一塊的黃色漬跡,像尿漬一樣。但沈同洲並沒看他,好像不認識似的,與他擦身而過,向後面的一燈伸出手,一邊就誇讚說,住持管理有方,廟裏的香火這麽鼎盛。

一燈答說:“這是村民們照顧。”

沈同洲哈哈笑起來。接待的人趁機接過話,請一燈陪沈同洲到廟裏各處參觀一下。惜如留心到接待人員臉上的慍色,不禁為一燈捏把汗。但出乎意料,這趟參觀以沈同洲的滿意而結束,他不僅看了和尚的住處,也來到學員的房間看學員。學員們也很給面子,說了寺廟諸多好話。

晚上,沈同洲和學員都走後,惜如在房裏整理完古村落的采訪材料後,獨自來到卓瑋練球的空地。漆黑之中,有個突兀的人影坐在地上,那人聽見了惜如的腳步,也回過頭來看她。原來是季宇軒。

沈同洲走後,他以中暑為由,一個下午都沒出現過。因而,惜如這時看見他就問:“你病了,怎麽不回去躺著?”

“我有什麽病?”謊話穿幫了!宇軒不禁低聲笑起來,“編造借口故意缺席集體活動,還是被逮個正著。”他的笑裏充滿了無所謂的放肆。

但惜如說:“騙了又怎樣,現在也沒人在乎了。”她的思緒還停留在方才聽來的傳聞,住持一燈已經答應了沈同洲的改建方案。

“是啊,沒人在乎。”宇軒在袖子上蹭了下臉,將惜如的話重覆了遍,但講的完全是自己的事。

“說起來,成功也好,失敗也好,有什麽關系?反正沒人真正在乎你,他們只關心你是不是能賺更多錢?能不能爬到更高的位子?家裏能不能存更多的資產?至於你的孤獨、挫敗、失落,他們才不會管,頂多放逐你到一個眼不見凈的地方。所以,這麽拼命幹嘛?反正你也知道,那些為成功者送上的鮮花和掌聲大多都不是出自真心。”

宇軒說完,惜如就嗚嗚哭起來,說:“為什麽連你都這樣?你可是我們班裏最優秀的學生呀。”

“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看見惜如很真誠地說話樣子,宇軒有點想笑,又想哭。原來,在經年不見的老同學心中,他的頭上還能有光環。自從來到這裏,他越發覺得天賦在離他而去。過去,他總覺得身上有無限潛力。然而現在他那些聰明才智好像都枯竭了,他變成了一個平庸無奇,扔在大街上都不淹沒在人群裏的普通人。宇軒擡頭向窗外望去,星光燦然依舊,明月皎潔如常,可是人——

“說說老同學吧,說起來我已經好久沒和初中同學有聯系了。”他重新起了個話題說。

“前些日子還參加了一個人的婚禮。你都想不到——”

惜如提到過去,忽然來了些興致,告訴宇軒新郎新娘都是他們同校的。學生時代,兩人沒任何交集,最後竟結為夫婦。宇軒說自己認識那個新郎,曾經時常一起打籃球,又說他這人小氣得很,拿到球就知道投籃,但基本都是“打鐵”。說到這個,宇軒似乎一下子開了記憶匣子,又說起其他幾個一起打球的同學。惜如聽了咯咯直笑,問他還記不記得隔壁班有個很壯實的男同學來找他單挑?

“你怎麽知道的?”宇軒問。

“班裏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次是不是他輸了?他後來好像再沒神奇過。如果贏了,應該更神奇才對。”

“這你都記得?”宇軒從記憶的片段中,很愉快地挑出這段,興致勃勃地告訴惜如,“那次我可真是把他打趴在地上起不來。誰讓他胖,轉身慢呢?”

“好像畢業時他的確瘦了不少。你真厲害,從此改變了那個人的人生。”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宇軒懶懶地一笑,雙手撐地,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兩只手上。“不過,你讓我想起不少——以前都沒覺得那麽有勁的事。那個大胖子,我之前拼命練了好久才打敗他的。”

“這個我也知道。放學的時候總能看見你一個人在操場上不斷地把球投到籃筐裏。那個時候我就告訴自己,即便是聰明如你都在努力勤奮,我有什麽資格不呢?”

“所以你把我當你的燈塔?就像一艘黑夜裏航行在大海上孤船,看見遠方微弱的燈光就像看到生的希望?”宇軒被自己的腦洞逗得哈哈大笑。

但惜如一點都不覺得可笑。“存在過的總是不能抹去的,不是嗎?”她說,“人的現在,甚至將來不都是從過去一點點走過來的?”

“太多的人就是因為不能忘記從前的榮耀,最後墮落了。”

“可你就是你,又不是那些太多的人。”

惜如的語氣果斷而堅定,讓宇軒一時噎住了。感覺她反倒變成了燈塔,將他心中的那個“小”曝光於天地之間。他不禁轉過頭,幽幽地對她說:“對不起,我這個燈塔讓你失望了。”

這天到了半夜,山裏下起暴雨。窗外不斷有閃電劃過天際,滾滾雷聲猶如炸彈總在人毫無防備之時震徹山谷。惜如躺在床上久久不敢入睡,索性扭亮了應急燈,整理這幾天積累下來的采訪材料。不一會兒,雨停了。惜如手機上顯示有新消息,是宇軒發來的,問她有沒有流雲寺附近的地圖?惜如便將電腦裏的一張電子地圖發給他。感謝老天,寺裏這時的網速還算給力。惜如就好奇地問他要做什麽。宇軒說秘密。惜如不禁苦笑,接著就看到他後面的話:

“來了這裏這麽久都沒好好爬過山,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還不到5點!惜如不由打了一連串省略號。

宇軒又發來說:“如果我一個人去,有個三長兩短,你大概也不好交待吧。修行班最近——”他為表示誠意,還在末尾加了個祈求的表情。

惜如看了,真是有種要敗給對方的感覺,遂答應說:“行了,怕了你,”

兩人輕手輕腳地出了寺院,沿著蜿蜒崎嶇的山路,向那著名的觀日峰進發。趕著去看日出的人們成群結隊地從他們身邊匆匆而過,在陡峭的臺階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腳印。爬了很久,宇軒才想起後面還跟著惜如,不想她就在他身後,額頭上滲出薄薄一層汗,正用手在擦。

“要休息一會兒嗎?”他問。

“不用,我跟得上。”惜如看見宇軒興致很高,勉為其難地裝作頭發散了,摘下發夾,將橫散在額前的頭發別到後面去,然後稍微喘口氣。

天邊的白雲漸漸被染上粉嫩顏色,陣陣光亮從中透射出來,映出遠近幾座淹沒在暗影裏的山峰的模樣。黑暗模糊的路也亮了些。惜如手攀著山石,小心翼翼地跟在宇軒後面。臺階高低不平,又狹窄得很,讓她總是擔心自己會一腳踏空,摔個粉身碎骨。因而她只管看離自己的腳最近的一級臺階。忽然一陣狂風呼嘯而過,吹散了山邊的一塊厚厚的雲。她有些奇怪地往身旁看去,不禁大吃一驚,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站在半山腰上,大片大片的雲彩因為風的關系,像被人撕扯的棉花,一點點在她手邊散開,突然底下為綠色植被所覆蓋的山谷露了出來,就好像是變魔術似的,方才還是天上宮闕已然變作綠色人間,她不由感動地想要呼喊,又一陣迅猛的疾風從她身上狂嘯而過,所到之處,樹林被吹得沙沙作響,猶如漲潮時後面的海浪拍打著前面的海浪,向海灘奔襲而來。惜如差點被風刮倒,嚇得她死命抓住眼前一塊突出來的石頭,坐倒在臺階上,久久才定下神來。她慢慢起身,環顧周邊發生的一切。天邊的雲海已悄然披上了一身金黃色,它下面是一片沈沈的暗紫色,像是一塊半透明的簾幕,眨眼間這簾幕像是被鑲了道金邊,然後當中出現了一個小缺口,裏面盛滿了金色,幾乎都快流出來。惜如來不及細賞這奇妙的顏色組合。萬道紅光已射入天空,照亮了她身前為雲霧所籠罩的山峰,令她驚奇的是,這些雲霧好像是和太陽說好了的,迅速飄散而去,讓陽光舒舒服服地投射進山林,明暗錯落之間,就好像是畫,明處固然流光溢彩,暗處卻也惹人遐想。但又勝似畫,只要風雲稍一變幻,遠近高低各處便立刻換成另一種風光。

宇軒雙手撐在身前的巖石上,閉著雙眼,像是在風裏傾聽山谷的呢喃。

過了好久,他才說話,“這山是怎麽做到的?十年之後再來,它的早晨還是那樣有活力。”

惜如瞬間就領會了他來爬山的目的,覺得好笑又好氣。“我兩條腿都快跑斷了,就是來聽你這句感嘆?”

被看穿了似的宇軒不由將頭轉過去。

“也許這山也一直奉行著那句話,Tomorrow is another day。”惜如引用了《飄》裏的話說。

“古村落的報道你準備怎麽寫?”宇軒雙手交疊在胸前,換了個話題說。

“還沒想好角度。”惜如略帶意外地回答道。

她的確還在斟酌。從經濟角度來說,毫無疑問紀小悠的方案是最符合實際的。但從長遠角度來說,難道不是一燈的理念更勝一籌?

“那小說呢?”宇軒緊接著問。

惜如也搖搖頭。“怎麽無端地想起這個?” 她問。

“沒什麽。” 宇軒覺得詳細說了,惜如也未必懂,便摸了下鼻子扯謊說,我有個朋友正好是同洲集團負責山城開發的,想著你要是有什麽需求,我可以替你們牽線。”

“我想不必了。”惜如說,“我同流雲寺改建項目的設計師見過面。”

“紀小悠?”宇軒驚訝地脫口問。

惜如點點頭。“不過,是一場不歡而散的會面。”

“可以想見。”宇軒深有同感地笑了笑。

“但她也未必都是不對的。只是——”頓了頓,惜如說,“只是從我的角度看不對罷了。”

“這樣說,其實關鍵還在沈同洲?因為他支持她,所以她就是正確無誤的化身?”

宇軒的推理,惜如對此無言地笑了笑。

兩人看完日出,便繼續上山。山中萬籟俱靜,除了呼呼作響的風聲和枝葉搖動的聲音便再無其他,惜如覺得就好像這世界只有她和宇軒兩人,他在前導引,她緊緊跟隨,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他們都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

“你幹嘛總看著臺階?”爬完十數格階梯後,宇軒回頭問向惜如,也瞬間打斷了她的遐想

“我怕一不小心就看到旁邊的萬丈深淵。”惜如說道,她艱難地邁著步子爬完眼前最後幾格臺階後,不斷喘著大氣,然後說,“往上看,又會感覺還有那麽多階梯要爬,倒不如就看腳下,這樣不會輕易洩氣。”

觀點一如惜如的作風。宇軒心服之餘,突然停住腳,佯裝探路的樣子對惜如說:“呀,上面沒路了,這裏難道不是日觀峰?”

“你會不會看錯了?”還不知上當的惜如有些失望地問道。

宇軒向前跨了一步,站在一塊僅夠一人站的平臺上,插著手問她:“如果真走錯路了怎麽辦?”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能不期而遇看到日出也是不錯的收獲。”惜如從容又認真地說。

“咦,你怎麽啦?”她見他又像哭又像笑的,便多問了句。

“可是,這裏就是觀日峰峰頂。”宇軒忍著笑說。

惜如疾跑上來,見臺階不遠處果然插著觀日峰的牌子,不禁百感交集,狂熱的欣喜之情從她那雙明亮的眸子裏迸發出來,就像孩子來到朝思暮想中的天堂門口,含淚凝望著眼前的一切。

宇軒目瞪口呆地點了點下巴,像往常那樣,他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但眼前的是惜如,不是沈盈。

就像發現了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東西,宇軒不由自主地跟著惜如從這裏跑到那裏,再從那裏跑回原來的地方,順著她的目光眺望遠處。只見連綿不絕的層層峰巒在雲遮霧罩中時隱時現,此起彼伏不斷向天邊伸展出去,讓人望不到盡頭。

宇軒不禁嘆服地說:“同樣是雲霧、青山、綠林和流水,上回來看只覺得這山高聳入雲,一切都在腳下;這回總算看到了這山的神妙,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看上去仿佛都是精心布置好的,可又渾然天成得看不出任何刻意雕琢的痕跡。就算有些瑕疵,好像也是美的另一種形式。”

“美的另一種形式?”惜如嘟起嘴,覺得這話很有意思,但又理解不能。

宇軒也表達不清,索性就說,“只是心裏剛剛一剎那的想法,我也說不上來。”

漫山遍野此時被雲煙繚繞著猶如天上宮闕,惜如不由心想,若是有個神仙駕祥雲飄然而至,她也一定不會驚奇,因而又似乎領會到宇軒的感受,於是說:

“能震撼人心的風景一定不只有美,就像經典的藝術作品,它們之所以能留存於世,就在於無論哪個時代哪個人在哪個時候都能從中找到共鳴。自然勝景吸引人,是不是也這個道理?”

惜如的話讓宇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想到了流雲寺。這是他昨晚在趕勘探報告時突然升起的一個念頭——既然覺得紀小悠的想法千般不對,為何不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對流雲寺進行設計?但他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出比紀小悠更好的方案。因而就想到約惜如出來尋找靈感。

至於為什麽要惜如當同伴?他也不弄不清楚,只覺得和她一起,有種久違了的輕松感。

兩人登山而歸,路過王子廟。早早的就站了一地遠道而來的香客,在廟門前吵吵嚷嚷,像是一群不解風情的鳥雀不斷撕扯著這方水土的寧靜。這還不算,陸陸續續又有新的旅行團紛至沓來。宇軒慶幸地說:“感謝老天,是流雲寺辦修行班。”

“他這是在誇流雲寺?”惜如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見宇軒正對著王子廟的人潮搖頭,不禁心裏歡喜異常,心想:“總算有個人能明白住持的苦衷了。”

不多久,流雲寺幾個去采購東西的和尚肩挑著沈重的擔子走來。後面跟著一隊十幾個挑夫,扛著同樣很重的擔子,由一個身穿簇新袈裟、很神氣的和尚領著,走進王子廟。流雲寺的僧人都向他投去羨慕的目光。

大家再次上路,便說起寺廟修建的事,令惜如和宇軒始料不及的是,大家都讚成改造。只是在如何改造得更氣派,幾個人說法不一。有的堅持王子廟和流雲寺統一管理,多種功能經營,還有的更豪氣,說索性在山上多蓋幾間寺廟,打造第二個普陀山,不僅寺廟揚名萬裏了,還有源源不斷的香客。

“你們這些想法,住持知道嗎?”宇軒問。

和尚說:“他應該多少也知道些。畢竟誰想過窮酸日子?”

回到廟裏,宇軒和惜如幫僧人將采購來的物品放去後院,就這一點路,兩人累得差點直不起腰來。但惜如看見僧人們的手被勒出一道道深痕,頓時就不言語了。

“聽說,住持是為了證明傳統的管理方式也能吸引人,才開了這個修行班?”回來的路上,宇軒問惜如。

惜如便將自己聽來的諸如流雲寺種植竹子的初衷,一燈開班修行班的意圖,以及所有有關流雲寺和修行班的事情都和宇軒講了一遍、。

“但現在看來,好像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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