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去何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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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失敗了。”她說。

“要想去挑戰大家先入為主的觀念本來就是困難的。何況挑戰的是大家的生活理想,挑戰者又是個可以被輕而易舉忽略的人。既是藝術家,又是“賺錢機器”,現在全世界也只有喬布斯做到。”宇軒說。

“啊,說到這個,喬布斯可是不折不扣的禪修者。”惜如說。繼而在心裏嘀咕,為何同樣是要開創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結局竟然如此的天壤地別。

“我覺得住持的想法很有意思,話說招生的時候,幹嘛不把這個當宣傳語?可以提高說服力。”

“住持不讓的。”惜如說,“他始終希望人們是為流雲寺的魅力所折服。”

惜如和宇軒只顧交談著,不知不覺從黑漆漆的密林中走到一片開闊地帶。幾幢白墻黛瓦的僧房就坐落在草坪環繞的地方。僧人從樓裏魚貫而出,趕著去齋堂吃早飯。

宇軒站定了摸著下巴。眼前憑空浮現出一個人的模樣,他有一雙堅定而沈著的眼睛,挺直了腰板,不斷推開周遭那些向自己一擁而上,想要推倒他的人。那些人都帶著白眼、不斷說著質疑他的話,妄想著想要他退縮,但最後,他還是奮力擠出來,筆直地走向認定的遠方。

又一周周末,隨著學員一同來到流雲寺的還有附近幾十個村民。喧鬧聲從寺廟門口一直蔓延到後院。原來前一天山裏下了很大的暴雨,廟裏一些失修已久的地方被雨淋壞了。附近的村民們都拿著器械來廟裏幫忙修理。宇軒因為上次曠課,被罰修行兩天都要去廚房幫忙。半路上遇到上次來廟裏修柵欄的老農,他正忙著收拾被別人從屋頂上弄下來的破碎瓦礫,將它們掃攏到一起,好騰出空地放新瓦修房子。

宇軒站在原地看了會兒,就聽見小柔爸爸的聲音。他原是來拌水泥的,見宇軒站著問他:“可是一起來幫忙的?”

宇軒說自己不會,又問他:“怎麽也有空來這裏?”

“這是咱們這兒的規矩,每個月村民們一起給廟裏做兩天的活。”

“為什麽要給廟裏幹活?答謝他們每個月送東西?”

“要說謝,廟裏幫咱們的忙多了去,幹一天活算什麽?”

只聽房上有人喊他:“別光顧著說話,再弄些水泥上來。”

小柔爸盛了兩桶拌好的水泥,踩著梯子爬上房頂。宇軒擡頭看到當頭的烈日,再想到這年過半百的男人要在上面幹一整天活,他想想就覺得累。

從僻靜的僧房到香火繚繞的佛殿,宇軒發現廟裏幾乎都被村民們占滿了。他們或是灑掃院子、或是架著梯子為樹木修剪枝椏,或是拿著錘子斧頭在院子裏敲敲打打,做家具,一邊還和旁邊的和尚說:“我今天只能先打兩個小板凳和桌子,要做椅子只能等下次來再弄吧。”那和尚便說:“你們去鎮上裝修房子,家裏老人只管送來廟裏,我們照管他吃喝。”

宇軒不清楚這是村民的什麽節日,這些男人女人看上去都十分高興,整個寺院似乎沈浸在一股不可名狀的生機中。

他走到廚房,一個女人正好從裏面出來,看見宇軒,忙去拿了兩筐鹹蛋和兩筐鮮蛋塞在他手裏,說是感謝他和他的同伴昨天送那麽多糧食到她家。宇軒立刻將東西推還回去,說這都是廟裏的東西,他只是出個勞動力罷了。但女人堅持要他收下。

這時,剛從外面回來的一燈進了來。他是來給村民道謝的,感謝她們給僧人做飯。看見宇軒和婦人推搡得好不熱鬧,便勸他:“這是村民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宇軒堅決不肯,說:“只是搬了一搬而已。”

“那也要你搬才行,否則再好的大米也不能自己走到人家家裏吧。”

弄得宇軒難辭盛情,只好收下。

他剛走開,就聽女人和一燈說起杜冰的事情。

“她今天精神怎麽樣?”女人問。

“臉色好像比剛到你家時好多了。我走時,她還下來吃飯呢。”住持說。

“喲,這是好事。虧得住持時常來開導她,不然整天悶在房裏,我真怕會出事。”

“這也難怪,病人本來就因為憔悴怕人看見,何況是習慣了光鮮亮麗的明星呢?”

那女人聽了一燈的話,所見略同地長嘆一聲。

原來杜冰就在附近養病!宇軒為聽到這段對話感到很不可思議。他提著四籃子蛋走回僧房,一路上左右觀望著,似乎所有人手上都在做事,就好像他們是這裏的主人,知道燈壞了,到哪裏檢查電線,桌子椅子缺了腿去哪個房間找工具來修。反觀他自己,就像是個游手好閑的浪蕩子,什麽都不懂,什麽也幫不上忙。

很快,學員們也知道了村民來寺廟幫忙的事,並得知宇軒和卓瑋還得了兩籃子雞蛋,兩籮筐瓜。到了勞動時間,有人就來問惜如:“是不是只有昨天送東西的人才有好處拿?”

“那是當然。”巡視和尚說,“這是我們的一個約定俗成的習慣。村民們每個月都會來幫忙。廟裏但凡有些收成,就會送些給他們。至於什麽時候開始的,我也不記得了。

“那你怎麽不早說呢?昨天去幫忙送貨,今天有東西拿。”耿建國大聲埋怨道。

“不好意思,我們這兒是修行班,不是慈善機構。不過,就算這樣,你們也算有收獲,可以深刻體會到什麽叫種瓜得瓜的道理。”

學員們聽了皆面面相覷。宇軒覺得他們的臉上都顯出被作弄了的狼狽,便和卓瑋悄悄地碰了下肩膀。卓瑋覺察出宇軒的深意,在他後背拍了下,小聲罵道:“你小子真不是好鳥。人家難過,你還高興。”

到了傍晚,宇軒洗完澡,穿著拖鞋從浴室出來。剛落過一陣雨的流雲寺,空氣裏彌漫著草木清新的香味,房檐上不斷有雨珠落下,滴滴答答在靜謐的夜晚顯得尤為擲地有聲。宇軒在蜿蜒曲折的長廊上,邊走邊拿手機刷朋友圈。

快走到僧房時,張佳芝從一堆坐著的學員中站起來,像是從夜的帷幕裏出來,走到他面前。“好久不見。”她說。

宇軒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張佳芝便說,她這幾天一直和沈同洲住在山上。因為剛剛大吵了場,跑出來沒地方住,只好到廟裏借宿一晚。

張佳芝問宇軒介不介意聊會兒天,又說:“自從退學之後,總是會想起這裏。特別是一個人難過的時候,就特別想念這裏的床和枕頭。”

“想當初,你不是還嫌這裏條件差嗎?”宇軒和她離開了學員,坐到走廊上的石凳上。他一坐下,立刻就成了蚊蠅們的美餐,腿上手上被咬出好幾個大包,奇癢無比。

“的確很諷刺。”佳芝望著長廊上與叢林密集重疊在一起的房舍說,“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明明沒什麽好回憶的,我還常常懷念它。不過,我就是這樣矛盾。所以——又要讓你女朋友失望了,就算再不開心,我也會回到沈同洲身邊。”

“何必呢?”宇軒撓著癢,一不小心抓破了手臂,流出血。

“離開那樣的人,我們還有出路嗎?”

“我們?”宇軒冷笑了下,捏掉手上的血。

“我聽說你和沈盈鬧別扭了?怎麽,她不愛你了?”張佳芝撥弄著自己的頭發,臉自然而然側向宇軒,“話說回來,夢想啊愛情啊,就像是美艷動人的玫瑰花,嬌嫩欲滴時讓人心醉,卻經不起歲月的打磨。等受過風吹雨打之後,還能留下什麽?所以還是物質靠譜,在你名下的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餵,難道我說的不對?”見宇軒神情凝重地盯著遠方,佳芝不由問到他臉上。

宇軒身體向後一仰,避開她的眼睛,說:“從你的角度來看,我無法反駁。”

“什麽叫我的角度?”張佳芝笑問。但馬上就發現了站在對面的惜如。她手裏拿著洗浴用的臉盆,臉上的神情有種捉摸不透的怪異。想來,他們的對話,她都聽到了。她看見宇軒站了起來,遂也站了起來,問:“你這是洗完澡回來?還是?這裏怪涼快的,你也來坐會兒?”

惜如說:“我還有工作要忙。”

“是那篇報道麽?後來怎麽樣?”宇軒有點不自然地問。

惜如禮貌地點了下頭,“剛剛寫完發出去。”她對宇軒說,“我想,流雲寺也好,古村落也好,正因為有了那些僧人和村民,才構成了這裏最獨特的美。雖然不知道這還能持續多久?”

翌日,惜如請了一天假,搭當天的火車到W市。她先在一家旅店訂了兩個房間,又上街采購了幾大包東西。然後換三部地鐵,一部公交車,趕到位於郊區的一處監獄,將父親岳偉平接了回來。一路上,她挽住父親,和他說她的安排。“我還沒租到新房子,所以爸爸您得先住幾天旅館,房錢我已經付了。一天三餐旅館全包,其他生活用品,衣服鞋子什麽的我也都準備齊全了。您到那兒再看看還有什麽缺的,我再買。”惜如就像個剛經歷了冬眠的小獸,嘰嘰喳喳說了一車的話。岳偉民等了好半天才有空問她的境況。

“好好地怎麽平白去外地工作?”

“因為這家單位給的工資高。”惜如很勉強地解釋道。

岳偉平嘆了口氣道:“是我連累你和你媽。”

“別這麽想,是我自己的關系。”惜如說到這裏,突然笑了下,“到了山城,爸爸找份工作吧,什麽都好,總之是份正正經經的工作,其他的讓我操心。”

“你操心?還嫌自己不夠煩的?”岳偉平看見惜如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有些想哭,“你還沒嫁人呢。”

“我既不漂亮又沒錢,混著吧。”惜如笑道。

“那老了怎麽辦?爸爸怎麽說老家還有幾畝地,幾個伯伯叔叔在家。你呢?將來靠誰?你後爸的兒子又有病。”

惜如不願意回答,借著為父親收拾在房裏走來走去。

“是爸爸給你丟臉了。說到底誰會討一個蹲過監獄的女兒?”岳偉平說著便去抹臉上的淚。

惜如背過身去拭眼睛,只是那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不斷地滾落下來。她想說話,卻已是泣不成聲。

“女兒啊,”她爸繼續說,“我現在能做的,就是離你遠遠的。什麽時候有空了,你來老家看看我,我也來瞧瞧你。以後若要成家,你大可不必提我。”

惜如低頭看見父親還穿著一雙舊鞋,馬上拿來新衣服和新鞋子,“就算要回老家,也得把身上的都換了吧。沒的讓人以為您在城裏吃多少苦呢。”

岳偉平破涕為笑。整理行裝時,他從包裏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夾子,以為賺到大便宜,但再一想,問惜如:“這幾千塊錢是你的?”

惜如從自己錢包裏抽出一張□□,“我以後會定期往這裏打錢,就算沒有叔叔伯伯幫忙,您一個人也不成問題。只是萬一有個頭疼腦熱,身邊沒人照顧……”

“你也太門縫裏看人。人情味上,鄉下人能甩城裏人幾條街呢。”

“真的嗎?”惜如覺得自己的驚訝很是怪異,難為情地說,“自從媽改嫁後,和老家的人也斷了來往,我還不曉得叔叔伯伯是什麽樣的人呢。”

長到今天,惜如這才發現自己的內心竟這樣不習慣去信任他人,更不必說什麽依靠和寄托了。她總覺得是靠誰都不如靠自己,不論成功失敗,都是獨自品嘗個中滋味。

陪父親在W市玩了一天後,惜如替父親訂好回鄉的火車票。傍晚,兩人吃飯時,母親楊美娟打電話來,心急火燎地問惜如還在不在W市,要她馬上回家一趟。

惜如以為逸然再次病重,扒了幾口飯,便坐出租車到繼父家。一進門,就見繼父坐在客廳裏抽煙。母親趕上來問她:“身上帶了多少錢?”

惜如答說:“有信用卡。”

“能立刻取現金嗎?”

“現金都給爸爸了。您忘了他今天出獄。”

話音剛落,繼父哈哈冷笑著,將半支香煙掐滅在煙灰缸裏。“這下完結。還說她有錢,也是個窮光蛋。”

“這麽急要現金幹嘛?”惜如裝作沒聽見,忍著氣問母親。

“你爸爸闖禍了,撞壞了一個老太,現躺在醫院裏。問我們要5萬塊。”

“那家裏還能拿出多少?”惜如絕望地問道。

“統共才3000塊。”

“那怎麽辦?”

“你爸爸也不想的,可事情已經造成了。”楊美娟說完,眼巴巴地看著女兒。

惜如扯下肩上的包,無聲地坐在沙發裏,望著面前雪白的墻壁,腦子裏也是空白一片。楊美娟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會兒看看女兒,一會兒望望老公。

那邊,繼父倒先來了火,從椅子上唰的站起,狠狠地對楊美娟說:“沒用的廢物!到最後還要靠我自己。”說著,將衛生間的門猛地關上,裏面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惜如和母親都嚇了一跳,只聽他罵罵咧咧說:“不就是區區5萬塊嘛,我又不是沒有朋友籌不到。還敢給臉色看,有本事你把這錢拿出來,再讓我看你的冷面孔。也不想想你們什麽身份,忘恩負義的東西!”

惜如的臉色像紙一樣的煞白,楊美娟見了,知道她心裏一定氣得很,便有心岔開話。“你爸爸氣色還好嗎?他上次跟我說想回鄉下老家,我覺得這樣也好。你的負擔……”楊美娟忽然住了口,她看見惜如緊攥著兩只胳膊,手指深深掐在肉裏。

衛生間傳來沖馬桶的聲音。惜如也像從夢中醒過來似的,抹了把臉,說想先去趟醫院看看對方。在去之前,她想先來到超市,昏昏沈沈中撿了幾樣水果,也不論貴賤就過了秤。

楊美娟一看驚異地說:“這點東西要兩百多啊。”

“送人的總要挑好的。又不是自己吃。” 惜如說。她想起前不久新聞裏還在說一位被撞傷的老奶奶,被肇事女孩的誠意所打動,最後免了對方所有的賠償。惜如由衷希望自己也能遇上這種幸事,如果那樣,就算再買十次進口水果又算什麽。

但往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到了醫院,傷者的兒子女兒見到惜如,便氣沖沖地罵到她臉上。說什麽眼睛瞎了就不要上馬路;沒錢賠就多長個心眼別闖禍。鬧得整個樓層皆是他們的聲音。惜如靜靜地聽著,楊美娟則一個勁賠禮道歉,將水果遞到傷者面前。但受傷的老太全無力氣搭理。傷者的兒子就更理直氣壯了。

“醫生說她骨質酥松嚴重,這次腿骨骨折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恢覆。而且可能還有後遺癥,你看,本來她還能自己料理家務的。現在什麽都不能做,還得請人專門伺候。這還不包括營養費,精神損失費,我們的誤工費,還有什麽來著,妹妹,你過來,剛剛你算的還有什麽來著?”

傷者女兒忙去包裏翻手機。惜如終於受不了了,像一切都豁出去似的,對家屬說:“你給個總數吧。”

“你這什麽口氣?是你們家犯錯在先。”傷者兒子手指著躺在床上的病人,冷笑說。

楊美娟忙賠禮:“她年輕不懂事。”

“什麽不懂事?我看她門檻精得很。人撞傷了,以為付幾個醫藥錢就能拍拍屁股走人?沒這麽容易。”傷者兒子越說越響,一會兒傷者女兒,並其他一些親戚都圍了上來。病房裏無論病人還是家屬也來湊熱鬧,有指責惜如太冷漠的,也有現身說法教惜如做人。惜如憋了好久,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把我的腿軋斷了賠你們好嗎?”

惜如這一叫似乎把所有人都唬住了,足足幾秒鐘的時間沒人說話。傷者家屬見再鬧下去也沒什麽意思,終於同意私了。代價是,在必要的醫療費用之外,惜如還要多賠一萬。

從醫院裏回來,她心力交瘁,眼睛都懶得睜開,說話都在靠嘴勉強控制,大腦到了極限已不肯再運轉。但她還要和母親盤算賠償的事。繼父則沒心沒肺地睡覺去了。

“這張卡裏大概還有2000多塊,這張卡人家剛剛打了1000多塊稿費。媽,你這邊應該還有兩張活期和一張定期的,大概有多少?我工資卡裏只有600多,下個月的工資要付第三季度的房租,實在沒有了。”

“不行。兩張活期是給你弟弟用的。那張定期,我上月才續存,現在拿出來利息就沒了。”

“可人家現在要我們拿3萬塊吶。”

“惜如,你不要這樣。真的不行,你再想想還有什麽辦法?”楊美娟說到這兒,照例又嘆了口氣,“我的命怎麽這麽苦,一件未完又一件。”

“那你幹嘛和爸離婚,和這個人結婚呢?”惜如冷冰冰地問道。

“有什麽辦法呢?沒辦法啊。”楊美娟說。

惜如看見母親正低著頭不斷輕拍著膝頭,顯得既無能又懦弱,突然就想到一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遂揚起頭,但淚水還是不爭氣地從臉上滴在臂膀上。她到衛生間洗了把臉,胡亂地將散亂在額前的頭發擼到後面,終於感覺腦子清醒了些,心裏也有了些勇氣,出來對母親說:

“3萬塊,這個人無論如何都要出一半。這次是他弄出來的。”

“你爸爸他沒錢。叫他怎麽拿?”

“那去坐牢好了。爸爸當年不也這樣?”

“惜如,你不聽媽媽的話了嗎?不管媽媽了嗎?”楊美娟用哀怨的口吻責問道。

惜如更覺委屈了,過往的回憶就像咕嘟咕嘟燒沸了的水,騰騰湧上心頭,怎麽壓都壓不住。

“也許我不聽,會過得更好。”她說。

冷漠的話說出不到兩天,惜如就開始籌劃借錢。她爸爸知道她缺錢,臨走時將她給的悉數都還給了她。就算這樣,還是杯水車薪。她又向蘇萌借,但後者去了國外。她只好打電話給另外幾個同學,總共才湊來1萬多。她不敢多借,畢竟這錢一時半會兒還不了人家,若是數額再大,日後同學聚會說起,她沒臉見人。至於其他一些同事、兼職認識的熟人,她覺得交情不深,開不了口。

通訊錄順著手指不斷往下滑,又拖到上面,終於“季宇軒”三個字映入惜如眼簾。她用手機抵住自己的下巴。如果說學飛還是孩子沒有錢,宇軒一定有這能力,但是——算了!她輕搖了下頭,在心裏很肯定地說道。

惜如的狠話似乎傳到了繼父那兒,他唯恐這棵搖錢樹真的不管,乖乖湊出1萬塊給楊美娟。楊美娟不肯收,最後還是惜如硬著心腸拿過來。

交錢那天,惜如又買了好多禮品過去,並答應盡快補齊剩餘的錢。那家人聽說惜如不在本地工作,硬要她打張欠條,簽上自己的名字。惜如都照做了。當天便匆忙回到山城。

等到緊趕慢趕到了流雲寺,離關門還只剩10來分鐘。剛從外面回來的學飛在門口撞見她,吃驚她僅憑著微弱的手機照明進山。惜如回過神細想也覺得很震驚,自己原來這樣有本事。她見他手上拿著兩根手杖,便問他怎麽這樣晚。學飛神秘兮兮地只是笑。

因為急著用錢,惜如第二天打電話給出版社,問編輯她那本小說是不是可以出版了?片酬什麽的都不是問題,哪怕是一萬也可以。惜如為了盡快弄到錢,低聲下氣地懇求對方。

“惜如,你不要覺得這樣很煩。”編輯頗有些語重心長地說道,“現在的市場就是這樣,或者你是知名的,或者你的題材迎合大眾主流。你也知道,我們出版社這幾年都沒什麽盈利,替你強推廣告也並不現實。”

“所以——小說出版不了?”

“也不是這樣。”編輯說,“如果你自己出錢的話或許會容易一些。”

“那就算了。”惜如輕而快地說道。

“什麽?”編輯顯然沒跟上惜如的節奏。

“我的意思,我不想出版了。”惜如突然冷靜下來,覺得這樣其實也沒大不了的。只是有點悲哀,癡活這麽多年,竟沒把編輯口中的市場看清,還以為小說寫完了就能出版,然後賺錢。

掛斷電話後,她就立刻考慮起其他賺錢的途徑,但小說這事就像生了魂的精靈不斷地橫□□她的思考中,將她要想的事情往兩邊擠,在她眼前跳躍,淘氣地打開她記憶的箱子。那是無數個在寫小說中度過的夜晚,無論再不開心,但凡想到不久的將來能成為一名出色的作家,這種不快都會輕易化解。

但時到今日,證明這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曾經預想的未來再也不能成為現實。

惜如擡起頭,目光落在對面的僧房上。正值學員們都剛洗完澡,但凡有人住的房間皆大開著窗子。她看見康秀芬獨自在房裏,背靠在窗前,正側著臉對夜空發呆;隔壁,五六個大媽坐在一張擺滿了各種吃食的桌前“哇啦哇啦”講話。樓下男人的房間。宇軒和卓瑋的房裏沒有燈,主動搬回去的俞教授也不在。耿建國並幾個男人在露天的樓梯間打牌。兩個大叔坐在樓下水泥凳上悠閑地抽煙。四個大媽在晾衣服。惜如好像發現了新大陸,只覺這些生活片段美好得讓她只想去擁抱,然後在心裏尋思,為什麽兒時的夢想不是做他們?

追問的盡頭,便是深深的悔恨,她感覺自己就好像是在原地直打轉的蒼蠅,忙碌這麽久,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和那些人並沒什麽兩樣。所謂天道酬勤,所謂好人有好報,到頭來她還是欠一身債無人救助,人生落在低谷難有轉機,是自己不夠努力?還是屈待誰?做了虧心事?

哦,是了,蔣暉!這名字,像橫斜過來的一記重拳打在惜如的胸口,悶悶地教她說不出痛。

“也許,我這樣的人本不該有非分只想。”她腦子裏冒出這一個念頭。

門外響起班裏幾個大媽的聲音。惜如煩亂地用手擦了下臉,去開門。康秀芬第一個沖進來說:“請幫忙為我另外一間房好嗎?我是再也不想和她們住在一起了。這位總是每次都帶著她的小姐妹來我房裏說話,吵得我做不成事也就算了,連覺都睡不好。還有,吃的零食到處亂放,惜如,我是為了圖清凈才會每個周末不辭辛勞地來這裏。我也是上了年紀的人呀。”

“既然這樣,大家就謙讓一下康老師。”惜如想在當中調解,於是和康秀芬的室友說。

“幹嘛我謙讓她,她不謙讓我呢?她悶了可以帶上個耳機看電視、聽音樂、看書。我這些統統都不會,不找人聊天,讓我怎麽打發這一晚上?”

“那你幹嘛不去你小姐妹房裏說呢?”康秀芬問。

“她那間熱啊。”

“還有樓下院子。”

“蚊子蟲子一大堆,你倒好良心。” 說著,康秀芬和室友又吵了起來,室友的小姐妹也在旁邊幫腔。

大家哇啦哇啦,惜如不耐煩地在當中大叫一聲:“能不能都少說一句?”

“幹嘛?少說一句,就被人感激啦?”室友和小姐妹回應說。

“多說了,今天的事就能解決?”心情不好的惜如今天也毫不客氣。

“所以,請你替我安排一間單人間。”康秀芬說。

“我不能答應。”不知是不是想找個人陪自己不痛快,還是其他原因,惜如不僅回絕對方的請求,還和她說,“別一天到晚都像孩子那樣,出了事就找別人。我們這裏是修行的地方。”

“這哪是修行?分明就是受罪。”康秀芬的室友說。

“生活不就是受罪嗎?否則幹嘛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呢?”

原來隨人意願的概率竟這麽少?!

沒想到,隨口說的話一下就戳中了自己,惜如忍不住落下一滴淚。突然就為康秀芬們的要求釋懷了,從抽屜裏拿出一大把鑰匙。

但康秀芬先妥協了,說如有困難,不換就是。

惜如就說:“流雲寺多的是空房間,既然大家都鬧到這份上,也就不要為了修行勉強湊合。反正到頭來都是無用功。”說到最後一句,她突然心虛地壓低了聲音,所幸等著換房間的旁人也沒聽見。

翌日,惜如發現自己又趴在桌上過了一夜,電腦上還顯示著她的小說,她一下關了電腦,從樓上下來,宇軒從對面走來,手上還拿著份報紙,對她說:

“我看見你那篇關於古建築的報道。很有想法。”

在這篇文章中,惜如提到,建築,歸根結底,是人類活動的產物。古建築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保存了它所在的那個時代的生活痕跡和文化內涵。更因為它屬於過去,是不可覆制和再生的東西。所以我們珍惜它。但山城的古村落並不是這樣的古建築。在它是古建築群之前,首先是很多人的生活家園。他們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裏,保留著這裏的傳統和習俗,並將繼續傳承下去。從某種角度,我們有理由認為,古村落的珍貴,生活家園的意義大於其歷史意義。因為歷史,意味著靜止、意味著終結;但家園,則意味著當下,是鮮活的,如同生命,隨著我們社會的發展,正在不斷地被當下人重新創造和完善,並將成為我們這一代的智慧結晶傳承下去。所以,現在的我們又有什麽理由在此刻終結它的生命?

文字洋洋灑灑,即便是在此時讀來。但惜如將報紙蒙在自己的眼睛上,冷笑著對宇軒說:“就像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學生在那裏大言不慚,你竟然說有想法。”

“大言不慚?小學生?”見惜如如此嘲弄自己的文字,宇軒原來還神采奕奕的,忽然像被失落的大手攥裹住,只剩一絲還留在嘴角上的僵笑。

“本來就是這樣。”惜如忍著哭說,“改建早已鐵板釘釘,我們還非要撲火填海白用力。”

正說著,她手機響了。是蘇萌打來的。院子裏,信號十分不好,惜如便跑到院子外面去接。

蘇萌聽了事情的原委後,第一句話就是,“這是那老東西的事情,你別管。”

“不行啊,說好了一人湊一半。”惜如說。

“欠的錢誰來還呢?他嗎?”

“還錢的事——我會想辦法的。總之我一定在兩個月裏還給你。”

“別傻了,日日夜夜都撲在掙錢上,還是這點收入,你怎麽兩個月裏還?”

“是我自己沒本事。不過我會還的。”

“倒不如跟我搞代購生意吧,我去國外聯系廠商,你給我在國內發貨。我告訴你,代購生意可發財了。你那點可憐的賠償金說不定一個月就能賺回來。”

“能掙這麽多?可我沒本錢。”

“不要本錢也不會虧本。這點我打包票。”

一個月能賺3萬塊!惜如一下就心動了。可蘇萌說一本萬利,她又覺得不現實。

“行啦,我能做虧本生意?你要入夥,這錢就算你入夥的份子錢,日後賺了再還我也不遲。”

盡管這事還有些不明朗的地方,既然蘇萌也在做,惜如想應該可以試試,畢竟現在也沒別的出路。於是,又過幾天,她趁有個采訪來到W市,先到醫院將餘下的賠償還清。然後來到蘇萌家,和她議定分工。結果,惜如一個人承擔了美工、營業員、發貨員、客服、會計五份活。蘇萌則專管供貨。她還想等賺回本錢後,再打入奢侈品領域。惜如覺得這些事等網店上了軌道,再想也不遲。兩個人把公事談完了,蘇萌就問起惜如,最近有沒有和陳斌聯系。惜如說沒有。蘇萌也就沒往下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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