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永遠的故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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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會面後,《明報》進一步加強了對大陸的報道,並享有北京官方給予的特權,中新社每天都向《明報》提供中國方面的消息,《明報》有選擇權,不是每篇稿子都用,如果采用,則可以“本報專訊”名義報道。這一特權,連左派《文匯報》《大公報》都沒有。因此引來各方面的揣測,《明報》與北京官方是否有什麽不尋常的關系?是否已改變一貫中立的立場?在這種情況下,金庸重申“有容乃大,無欲則剛”的辦報信條:

在我們所處的環境裏,有條件在報刊內容上兼收並蓄,在意見上盡量欣賞任何一面的好處,盡量“與人為善”,可以有條件獨立生存,無求於人。……總之是設法做到無愧於心,盡一個報人的責任就是了。①

但外界依然議論紛紛,香港一家雜志發表文章,說金庸辦報成功,在港置了不少房地產,資產大了,舍不得放棄,又害怕將來共產黨收回香港後收回這些財產,故改變立場討好某些方面,以備局勢一旦有變,可以保住身家。金庸反駁:“那真是門縫裏瞧人,把人看扁了。如果局勢真的有變,難道‘討好’一下,就能保住身家嗎?如果連這樣簡單的道理也不明白,我怎麽還有資格來評論世事時局?”

1983年5月20日,金庸以社評形式發表聲明《自由客觀,決不改變——<明報>出版廿四周年》,一再承諾“自由客觀的風格決不改變”:

我們有一個斬釘截鐵的志願:決不會對不起《明報》的老讀者。如果環境變遷、條件變動,《明報》不可能再維持自由客觀的風格,我們立即關門收檔。……

① 《明報月刊》1981年9月號,13—14頁。

我們不信局勢會變得很糟。中共目前務實派的路線,對中國國家人民有利,長期來說,對香港也有利。……但世事往往有出於意料之外的不幸變故。萬一中共極左派覆辟,香港人失卻自由與法治,《明報》怎樣? 《明報》當然停刊不出,我們辦報的人走得掉的就溜之大吉,走不掉就沈默偷生,活一天算一天。在此以前,我們出版一天,就一天為維護香港人的自由與法治而努力。

1984年,他又解釋:

我們不是無原則地批評,例如共產黨不可以說它一無是處,要是它做什麽也是錯的話,這個政權兩三天已垮臺了,不會發展至今。它也有合理的地方,不可單憑一己偏見反對它。我們只是秉持實事求是、公正客觀的原則辦事。

這一連串表態一度平息了輿論對他的批評,卻因《明報》專欄“哈公怪論”突然腰斬而再起波瀾。哈公原名許國、許子賓,福建泉州人,1933年生於菲律賓,1951年來香港。70年代後期開始在《明報》副刊開設“哈公怪論”專欄,以冷嘲熱諷、嬉笑怒罵的文字,吸引了不少讀者。1984年5月25日,香港電視播出鄧小平怒斥耿飆、黃華“不在香港駐軍是胡說八道”的新聞後,哈公寫了一篇《八道胡說》的怪論,《明報》壓下不發,於是他罷寫九天。1985年9月1日,“哈公怪論”再次出問題,有媒體披露金庸有短簡致哈公,示意“哈公怪論”不能再寫了,而哈公稱,“不是示意不能再寫,而是示意要‘炒魷魚’。”10月4日,金庸親自執筆,以“明報編輯部”名義在原來“哈公怪論”位置刊出《關於<哈公怪論>》逐一辯駁,哈公對此則有八處親筆批註。《明報》副刊的“哈公怪論”從此沒有恢覆。1986年1月28日,金庸在《什麽是言論自由?》社評中辯稱:

《明報》以前對中共的政策猛烈抨擊,近年來卻讚揚多而抨擊少,這並不是我們自律了,而是根據理性的判斷,以前中共專制橫蠻的政策必須予以抨擊,目前中共開放改革的政策值得讚揚鼓勵。……近來我們對中共的批評比較溫和而婉轉,主要是對事而不對人。這是事實。因為,我們認為這是在支持開明改革路線,在反對保守頑固路線。

後來,《明報》開辟“自由論壇”版,“哈公怪論”又有了一席之地。1987年2月因一篇怪論被壓,哈公第三次罷寫,“哈公怪論”最後消失。

20世紀80年代,中國新聞占了《明報》的三分之二篇幅,“特約通訊”欄經常刊出徐鑄成等名家的文章。經高層批準,《明報》可以在中國境內限量發行,雖只限於黨政機關、宣傳文化機構訂閱,但《明報》畢竟悄悄地進入了內地,幾年後發行量突破一萬份。1989年6月11日,金庸在社評中稱:“過去幾年中,《明報》能有限度地不公開進口,高層和中級幹部、大學教授講師和研究生,報刊的編輯人員有機會天天看到。我們希望能帶進外界的訊息,幫助能影響中國前途的人士多了解世界真相,把中國帶上富強康樂的道路。盡管我們的作用很小,總覺得是努力在為國家民族盡一己之力。”

五、追念胡耀邦

1984年9月26日,中、英兩國就香港前途問題,在北京草簽《中英聯合聲明》。兩個多星期後,金庸再次應邀訪問北京,這一次安排他與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會面。10月19日,中共十二屆三中全會即將舉行,主持會議的胡耀邦抽空在中南海與金庸會面,在座的還有中央書記處書記胡啟立、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王兆國等。胡耀邦一見到他,便熱情地說:“很歡迎你到北京來!……香港的朋友們以前見過幾次,個別會見談話的,你是第一位。”胡耀邦將55歲的胡啟立、42歲的王兆國介紹給他。

胡耀邦談到當天上午在民主黨派人士會上講的話:

若說哪一個人“無比英明”,我說言過其實。你說我們比較“開明”,可以。開明是開,開放是開,廣開言路是開,開誠布公是開,開創局面也是開。英明還加上無比,就不那麽合適了。

他接著說,“我們開創這個局面不外靠小平同志說的三條,一靠正確的政策,二靠集體,三靠有遠見,有長遠打算,要提拔年輕幹部,關心下一代”。

胡耀邦透露“四人幫”還活著,每天看電視、看報紙,國慶節在電視上看了閱兵游行。“江青看了電視,她說鄧小平那麽健康,真沒想到。她說她和鄧小平本來沒有什麽大的分歧,只是小問題上有分歧(眾大笑)。她是顧左右而言他。”說到華國鋒、汪東興,“他們不同,他們打倒‘四人幫’有功,不過錯誤也不少”。“他們還是堅持那一套,想搞第二次英明領袖。華國鋒現在的待遇比我高……我們總結了歷史經驗,對犯了錯誤的同志,生活待遇不降低,子女不受影響。”

金庸問及:“海外人士擔心,推行藏富於民的政策,不可避免會發生有人錢多有人錢少,一部分人富,一部分人窮,社會上不免會有矛盾。中央對此有什麽考慮?”胡耀邦讓胡啟立做了回答之後又補充說:

這裏有一個引導的問題,也有政策問題,不著急。中國還有貧困地區,我們還給予補助和救濟。憲法規定,勞動力不是商品,可以付給一定的報酬,保持較好的待遇,但勞動力不能買賣,不能變成人身依附關系。這就根本不存在勞動力的剝削問題。“生產致富”與“剝削別人勞力”是兩回事。我們社會主義的經濟體系是不會受到沖擊的。

談話結束,胡耀邦說:“查先生明天不走吧?明天中午簡單廣播,後天早上可以拿到我們三中全會決議全文。歡迎你下次再來,全國沒有去過的地方,可以到處去看一看。”①

初次見面,胡耀邦坦率、熱誠、開朗的個性,給金庸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這次到北京,金庸還想看望羅孚,羅於1981年以“間諜罪”判刑,當即假釋安排在北雙榆樹的一套住宅。金庸向接待他的中國圍棋協會主席、國家體委主任李夢華提出這個要求,被婉辭推掉了。①

① 《明報》1984年12月5日—9日。

當年金庸與左派圈子交惡之後,老同事只有羅孚有膽量與他保持聯系。在雙方陣營視若敵國的年代裏,仍維持了“人的交往”。以後,當羅家遇到困難時,他也伸出過友誼之手。②

金庸對內地充滿了美好的期待。1986年1月,《明報月刊》二十周年,他在《丙丁之歲》一文中說:

中華民族在經歷了苦難的“文化大革命”之後,眼見正在逐步走上治平的正軌,希望在今明兩年之中奠定不易之基,從此興旺發達,永無變亂——“變”當然是要不斷地變,然而是越變越好,變而不亂。③

胡耀邦是鄧小平之外,金庸最心儀的中國領導人。三年後,胡耀邦去世時,他寫下充滿感情的社評《致力改革、正直誠懇、深得人心》:

然而中國成千上萬老百姓,尤其是知識分子,對他著實有一份敬愛和親厚的感情。與其說他是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和功績,因而使人愛戴,不如說由於他對開放和改革的熱誠與堅持,坦率性格之可親可愛,感動了千千萬萬中國普通人民的心。……

胡耀邦是成功的,他贏得了海內外無數中國人的感佩和敬仰。④

那年4月22日金庸的社評又說,“胡耀邦的作風和主張,令他成為青年人心目中的愛戴人物”。

1993年3月18日,金庸應國務院新聞辦、港澳辦、新華社香港分社的邀請,再次來到北京。第二天下午,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軍委主席江澤民在中南海與他見面時說:“我們年紀都差不多,也都是在勝利(引者註:指抗戰)前後和解放前上的大學,都經歷過民族和國家的艱危困苦,有許多思想感情是共通的。我讀你的政論文章,有些地方能起共鳴。”臨別時,江澤民送了十七本書給他,包括《浙江文化史》《浙江地名簡志》《浙江方志源流》《浙江民俗研究》等,都與他家鄉有關,其中有一本《兩浙軼事》,江澤民笑著說:“這裏面有一篇關於你中學時代的事,很有趣,說到你在中學時給訓導主任開除的經過。”

① 陸鏗《北京會羅孚》,羅海雷《我的父親羅孚》附錄,香港天地圖書公司2011年版,425頁。

② 羅海雷《我的父親羅孚》,185、316頁。

③ 《明報月刊》1986年1月號,3頁。

④ 《明報》1989年4月16日。

此行金庸最大的感慨之一是,中國不再把階級成分作為任用幹部的決定性條件,上大學、分配工作、婚姻、考核等許多方面,也已不再計入階級成分的因素。“這個幹部政策的大改革,是在胡耀邦手裏完成的。中共對此一直不作什麽宣傳,其實這件事重要之極。”他想到自己的家庭出身,外交官之夢因此破碎,認為一個人因出身不好而受歧視,終生不能與別人平等,那是最大的違反人權。“中共取消階級成分制度,是十年來在人權問題上所作的最大改進,歐美國家對此全然缺乏了解。”

胡耀邦的音容笑貌長留在他的記憶當中,離京之後,金庸到山東東臨渤海的最尖端“天盡頭”游覽,見到兩塊胡耀邦題字的碑,一塊是“天盡頭”三字,另一塊是“心潮澎湃”四字。風景管理處要他題字留念。他想起當年胡耀邦豪爽而毫無保留的談話,想起胡對國家所作的貢獻以及正直的性格,寫下這幾句話:

天盡頭,地盡頭,東望滄海水悠悠。追憶胡耀邦,心潮澎湃不能休。①

① 查良鏞《北國之春有所思》,《明報月刊》1993年6月號,9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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