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明報集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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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明日報》,他是大股東。1967年3月18日,先在新加坡正式問世,4月8日又在吉隆坡出版,宣布“以文人辦報方式,圖發揚中華文化,促進國家社會繁榮及團結”。①起初新、馬兩地用同一個版,1968年12月16日起,分頭在兩地排印、發行,分為新加坡《新明日報》和馬來西亞《新明日報》,不過副刊、小說的稿件則港、新、吉三地同用。在馬來西亞辦報不像香港、新加坡,《新明日報》在吉隆坡印妥後,需整夜開動大批貨車把報紙運往別地。馬來西亞《新明日報》創刊之初,就以獨家連載金庸武俠小說、刊出內幕娛樂新聞及副刊、馬經等特色吸引讀者,每天出六大張,售價一角。從《明報》編輯部、經理部派出去的工作人員,在當地獲得良好聲譽。兩家中文報紙在當地發展很快,不到幾年就躋身大報行列,成為發行量最大的幾份中文報紙之一。到1979年,新加坡《新明日報》已日銷10萬份,因當地政府的嚴格限制(外地人士只能持有新加坡公司3%的股份),金庸就將股份退出了。

① 杜南發等《諸子百家看金庸》五,48頁。

② 陳冠中《事後:H埠本土文化志》,188頁。

1967年9月22日,金庸又創辦《華人夜報》,王世瑜為總編輯、督印人,沈寶新為總經理,社長是他妻子朱玫。王世瑜(1939— )1961年珠海書院文史系沒畢業即考入《明報》當校對,第四個晚上,金庸就叫他做助理編輯,“明月”創刊,他成為主要助手,一步步升到了《華人夜報》總編輯。

《華人夜報》最初是一份娛樂性晚報,走大眾化路線,以報道吃喝玩樂為主,還有一些色情內容(不斷推出香艷小說,艷情小說等),創刊不久,就有3萬多份發行量。據說朱玫對《華人夜報》和王世瑜很不滿,認為報紙刊登這些色情文章,有損報格,王堅持自己的主張,不予理睬,雙方發生爭執,朱玫要求金庸立即辭退王世瑜,他左右為難,王則一氣之下帶著多名得力記者辭職走了。《華人夜報》難以維持,於1969年停刊。

此時明報集團已粗具規模。1969年5月21日,《明報》創刊十周年次日,金庸在《“十年辛苦不尋常”》社評中說,報慶酒會上來賓中至少有十人對他說,《明報》是自己的報紙,為自己的報紙創刊十年紀念而慶祝。有一位朋友說,“十年來,即使是臺風的日子,也冒大風大雨,開了汽車去買一份”。當年10月17日,《明報》轉載《星島日報》前一天的消息,香港中文大學集體通訊中心9月進行調查,香港讀中文報的居民中,有11.2%的人閱讀《明報》,僅次於《星島日報》和《星島晚報》。

① 方積根、胡文英《馬來西亞華文報刊的歷史與現狀》,《新聞研究資料》總第42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101頁。

11月28日,《明報》“自由談”刊出《<明報>晚報將創刊》一文。12月1日,《明報晚報》創刊當天,金庸在《明報》發表社評《<明報>的小七妹誕生》,說由於篇幅所限,有相當多的新聞、特寫、故事、分析文章無法在《明報》刊登,而這些材料內容都頗為不錯,值得讀者閱讀,晚報將成為日報的補充報紙,日報上已有的,晚報不再重覆,晚報上刊載的內容,極大多數也不能在日報上讀到。晚報上的小說與散文,執筆者盡量與日報不同,他希望日報讀者也能成為晚報的讀者,日、晚報加起來能滿足他們的全部要求。比如,香港經濟近十年空前繁榮興旺,但《明報》對本港工商業的報道和服務頗為不足。晚報辟有“香港經濟”版,將在這方面努力,目前版面太少,但日後將全部擴充。《明報》雖有種種缺點,但有它的與眾不同之處,有獨立的品格和立場,將在晚報繼續保持。“大哥與七妹的氣質、思想、品格是一樣的,但外表、談吐、舉止卻完全不同。大哥嚴肅些,七妹愉快活潑些,年輕漂亮些。”

從1970年1月起,他的短篇武俠小說《越女劍》、系列隨筆《卅三劍客圖》在《明報晚報》連載了兩個月。他根據清代畫家任渭長的《卅三劍客圖》創作,別出心裁,依畫成文,有考證,有想象,有回憶。

“明晚”介於嚴肅與通俗之間,以白領階層為對象,與《華人夜報》走的是不同路線。“明晚”初期只有“香港經濟版”,經濟新聞占了30%,25%左右的版面刊載馬經、娛樂內容,沒有社評。“明晚”初創的一年半,他的大部分心力都用於晚報。1972年初,“明晚”大致定型,成為一份以經濟為主的高級晚報,關註財經和股市消息,日發行量四五萬份,試圖與創刊於1938年8月、當時發行量最大的《星島晚報》(10萬份)一較長短,爭奪讀者和市場份額。

“明晚”副總編輯林山木(筆名林行止)1940年生在廣東潮州,中學畢業就踏入社會,60年代初進《明報》做資料員,勤奮好學,深得金庸賞識,1965年金庸資助他到英國劍橋工業學院攻讀經濟學。1966年初,他在英國收到《明報月刊》創刊號,裏面還夾著金庸夫婦署名的大紅致意卡片。從此,他經常為“明月”寫“英倫通訊”。1968年,他替“明月”采訪傅雷之子、鋼琴家傅聰,這是他第一次以記者身份所做的采訪,也是傅聰“投奔西方”後首次接受中文媒體的采訪,在“明月”3月號刊出,受到廣泛關註。他學成回港,正逢“明晚”創刊,從副總編輯做到總編輯,恰巧香港遇上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第一個股市狂潮,一般報紙還沒有財經版,“明晚”卻以報道財經新聞為主。林行止的股評大受股民歡迎,成了股民心中的“財經權威”。“明晚”一般在下午一點多鐘出版,許多股民要等到讀了他的文章才做下午的交易,一時間“明晚”幾乎成了股民每天必讀的參考資料。

1973年7月3日,林行止離開《明報》,創辦以報道財經新聞為主的《信報》,帶走了許多“明晚”的專欄作家。他在發刊社評中向金庸和《明報》的舊同事致謝,感謝他們在《信報》籌備期間的指導和鼓勵。①他的出走在《明報》系統造成一次不小的地震,《信報》成為“明晚”最大的對手,它一面世,“明晚”發行量就直線下滑,以後一直徘徊在一萬多份。林行止自辦《信報》之後,在許多場合都會與金庸碰面。金庸一見他,會走過去握手,客氣地稱他“林先生”,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叫“山木,山木”。

負責“明晚”財經版的黃楊烈發現辦財經類報紙有利可圖,也脫離“明晚”,於1980年與人合資創辦《財經日報》,內容、風格甚至版面編排都模仿《信報》,銷量一直不足萬份,廣告客戶不多,股東紛紛退股,難以支撐。無奈之下黃只好向金庸求救,借了二十萬元,但報紙一直沒有起色,再次向金庸借貸,金庸便提出收購報紙,也就是將以前的借款一筆勾銷,同時由金庸付清工人工資和積欠的稿費。1982年,《財經日報》歸入《明報》系統,到1985年仍連年虧損,金庸決定於1985年6月將《財經日報》與《明報晚報》合並,另辦《企業報》,沒辦成。拖到1986年3月只好停刊。②

1986年10月8日創刊的《明報電視周刊》曇花一現,不到一年就停刊了。

“明晚”拖到1988年才停刊,金庸遣散79名員工,補償金發了兩百多萬元。當他決定停辦“明晚”時,幾乎全報館的人都反對,認為這張報紙辦了很久,曾經很成功。他說,“作為報人,我希望她能辦下去,但作為企業家,看到她虧損,且沒有好起來的可能,我只能把她結束。有人說結束會對我的聲譽有損壞,我說如果不結束對我的聲譽也是損壞,但過後人們會認為我的決定是對的”。①

① 張圭陽《金庸與報業》,266頁。

② 陳昌鳳《香港報業縱橫》,209頁。

四、《鹿鼎記》:“韋小寶作風”

《笑傲江湖》連載結束,他只歇了十一天。1969年10月24日,他的最後一部武俠小說《鹿鼎記》開始在《明報》連載,到1972年9月23日刊完,一共連載了兩年十一個月。

《鹿鼎記》從一場文字獄開始,金庸在註解中說,這段故事是為痛惜“文革”文字獄而寫。當時,“文革”的文字獄高潮雖已過去,但慘傷憤懣之情,兀自縈繞心頭,他不由自主地寫進了小說中。《鹿鼎記》中的江湖也籠罩在爭權奪利的陰雲之中,韋小寶在神龍島上見到了宗教迷狂般的“政治集訓”,讓人想起內地當時的“早請示,晚匯報”和“忠字舞”“語錄歌”。

《鹿鼎記》在報上連載了一段時間,紅學家林以亮偶遇金庸,談起他的新作,向他深表欣賞,認為是開辟蹊徑的嘗試,隱然與西方新潮小說遙相呼應,男主角韋小寶是個“反英雄”,小說本身也是“反傳統武俠小說”。小說的寫法有些地方引用正史,表面上一本正經,骨子裏卻冷嘲暗諷,令人想起18世紀大詩人蒲柏“仿史詩”的諷刺作品。他聽了這番話,興致勃勃地囑林以亮整理一下這個想法,日後《鹿鼎記》出單行本時寫篇介紹文章。

韋小寶生於妓院,長於妓院,連名字也寫不了,簽名時只寫一個“小”字,“拿起筆來,左邊一個圓團,右邊一個圓團,然後中間一條杠子筆直地豎將下來”。他不是英雄,而是“反英雄”,在他身上差不多能找到國民性中所有的弱點,阿諛奉承、溜須拍馬、見風使舵、厚顏無恥、營私舞弊……但正是這樣的人成為了生活中的強者,在朝廷他得到皇帝的寵信,身居高位;在江湖他得到天地會等幫會的信任。甚至顧炎武、黃宗羲、呂留良等一代大儒都要推舉他做皇帝,嚇得他手裏的茶碗掉在了地上。他最後帶著七個如花似玉的老婆飄然而去。韋小寶的成功,“使顧炎武的滿腹經綸、陳近南的蓋世武功變得一錢不值”。①

① 1994年11月25日“談話記錄”,冷夏《文壇俠聖:金庸傳》,404—405頁。

韋小寶沒有讀過《資治通鑒》之類的典籍,但他從小就看戲、聽說書,對歷史上為爭奪權力不惜血流成河、屍骨如出的故事並不陌生,他教羅剎國的索非亞公主先挑起天下大亂,然後亂中奪權,立竿見影。索非亞問他:“你怎知道叫兵士殺人、搶錢、搶女人,就可以殺沙裏紮,殺彼得?”韋小寶微笑道:“中國人,向來這樣。”金庸解釋:“中國立國數千年,爭奪帝皇權位、造反、斫殺經驗之豐,舉世無與倫比,韋小寶所知者只是民間流傳的一些皮毛,卻已足以揚威異域,居然助人謀朝篡位,安邦定國。”

從妓院到宮廷,從江山到江湖,韋小寶無往不勝的法寶到底是什麽?有人總結,一是察言觀色,隨機應變,拍馬常常拍得恰到好處,二是吹牛撒謊,隨時隨地可以漫天撒謊,糊弄人。

韋小寶總是腳踏兩條船,兩面討好,處處為自己留後路。他善於搞人際關系,對上一套,對下一套,總是讓人對他有好感。他善變,善於保護自己,什麽時候都不吃虧,在不損害自身利益時,他慷慨大方,能與別人共享利益,還能大把花錢收買人心。他說:“我憑什麽本事擁官晉爵?最大本事便是拍馬屁,拍得小皇帝舒舒服服,除此之外,老子的本事實在也平常得很。”

“韋小寶自小在妓院中長大,妓院是最不講道德的地方;後來他進了皇宮,皇宮又是最不講道德的地方。”他的性格就是在這種環境中形成的——

拉關系、組山頭、裙帶風、不重才能而重親誼故鄉、走後門、不講公德、枉法舞弊、隱瞞親友的過失,合理的人情義氣固然要講,不合理的損害公益的人情義氣也講。結果是一團烏煙瘴氣,“韋小寶作風”籠罩了整個社會。

他性格中還有一點是適應環境,講義氣。這是一種生存的本能,“中國人口眾多,土地有限,中國人一向在艱苦的環境裏進行著異常的生存競爭,為了活命和繁衍,會用盡各種可能的手段……重義氣這一點恐怕也跟生存環境的艱苦有關”。①

① 徐揚尚《金庸解讀》,13頁。

《鹿鼎記》把“韋小寶作風”寫得活靈活現,甚至不無讚許,因此淡化了批判的功能。“事實上,我寫《鹿鼎記》寫了五分之一,便已把韋小寶這小家夥當作了好朋友,多所縱容,頗加袒護,中國人重情不重理的壞習氣發作了。”②有記者問他:“韋小寶這個人物有沒有您查先生的些許影子?”他毫不責怪,坦率地說:“在構思一些故事情節時,曾設想自己如果遇到韋小寶當時當地的境遇,自己也會做相同的選擇。”③

香港左派批評家在攻擊、謾罵金庸時,就說他是“韋小寶主義”。④

在現實生活中,喬峰這樣的英雄只能選擇自殺,韋小寶們卻總是活得好好的。金庸以他對人性的理解和他對國民性的觀察寫出了另一個阿Q形象。在幾千年的中國史中一直有兩類阿Q,一類是魯迅的阿Q,卑微地活著,卑微地死去,大多數中國人都可以從中看見自己的影子。韋小寶是另一種阿Q,是生活中的成功者,在他身上同樣可以看見古往今來多少名流紳士、達官貴人的影子。

金庸的目光穿過人性的柵欄看到了過去、現在和未來,他心中的英雄已經死去,我們只能和他一起面對韋小寶。他寫出了一個典型,表現了人性中的普遍性,從而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武俠小說。韋小寶無疑比喬峰、令狐沖、胡斐、郭靖更接近生活的真實,也更加生動。重要的不是他在清廷與漢人江湖之間站在哪一面,而是他的身上照見了多少中國人的影子。他是一面鏡子,一面哈哈鏡,照出了國民性中許多的醜陋,照出了中國人性格中不怎麽光彩的一面。

精通日語的沈西城看過一套日本片集,是講豐臣秀吉的,裏面有一個小朋友,跟韋小寶一樣靠拍馬屁加小聰明起家,卻令豐臣秀吉寵愛得不得了。這是根據日本作家矢田插雲的小說改編的,內地、港臺都沒有中譯本,金庸不懂日語,斷無理由看過這本小說,“那麽情節相同,是純屬巧合了吧”!⑤

① 杜南發等《諸子百家看金庸》五,140頁。

② 《韋小寶這小家夥》,《明報月刊》1981年10月號。

③ 《文匯報》2007年1月22日。

④ 杜南發等《諸子百家看金庸》五,161頁。

⑤ 沈西城《金庸與倪匡》,43頁。

《鹿鼎記》真正的主角其實是康熙皇帝。在此之前,金庸的武俠小說始終貫穿著否定權力的線索,“俠以武犯禁”,俠與官、江湖與江山從來是對立的。《鹿鼎記》則完成了對權力的肯定,他心目中,這位開明君主“不但思想開明,而且很好學,還去學外國的學問”。①

五、四分之一世紀

1972年9月23日,《鹿鼎記》在《明報》連載了1019天,結束時還有個小啟:“金庸新作在構思中。明日起刊載古龍新作《陸小鳳》。”但從此他的新作再無下文。

《鹿鼎記》成為金庸的封筆之作不是偶然的。1969年8月22日,《笑傲江湖》快要收尾時,他說:“只是為了寫武俠小說可以幫忙增加銷路,所以每日在自己的報紙上面寫一段,這是有這個必要,非寫不可,所以酬勞和一般情形就有點不同,報館給我的稿費也很少,假定報紙與我沒有關系,我就一定不寫了。我現在寫是為了娛樂。但是十部寫下來,娛樂性也很差了。也許要停寫幾年,才再繼續寫下去也說不定。現在娛樂自己的成分,是越來越少了,主要都是娛樂讀者。”“我覺得繼續寫下去,很困難。雖然為了報紙,有這個必要。有些讀者看慣了,很想每天一段看下去。但是我每多寫一部書,就越覺困難,很難再想出一些與以前不重覆的人物,情節,等等。我想試試看是否可以再走一些新的路線。”②

《鹿鼎記》可以看作是他新的嘗試,屬於英雄的時代已經過去,他走向了韋小寶。一部《鹿鼎記》,不再是英雄的慷慨悲歌,說是武俠小說,已沒有“俠”。“‘大俠’走至窮途末路,那麽金庸又有什麽出路可以提供呢?他提供了三條路線:令狐沖的出世、韋小寶的玩世及康熙的以天下為己任。”③從1955年起,十七年間,他一共寫了十一部長篇武俠小說,四部中短篇,他用書名首字作了一副對聯:

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

① 《金庸散文集》,238頁。

② 杜南發等《諸子百家看金庸》五,28—29、30頁。

③ 吳霭儀《金庸小說的男子》楔子。

只有作於1970年的短篇《越女劍》沒有包括在內。他的十五部武俠小說,“始於書劍飄零、指點江山,終於逐鹿問鼎、一爭天下;始於乾隆的少不更事,終於康熙的老謀深算;始於紅花會,終於天地會……始於天山,終於鹿鼎山;始於殘缺的英雄,終於完美的流氓;始於查良鏞自撰聯語為回目,終於取查慎行的詩聯為回目;始於‘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青春憂郁,終於‘卻道天涼好個秋’的強自寬解;始於‘齊人有一妻一妾’的茫然,終於唐伯虎坐擁七美的坦然;始於萬隆會議開幕的序曲,終於‘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尾聲;始於書、劍,終於鹿、鼎;始以江山,終以天下……”①

從商業利益來說,《明報》此時成了香港舉足輕重的大報,有國際性的影響,不再依賴武俠小說吸引讀者,明報集團也已粗具雛形,金庸的武俠小說創作生涯終於走到了盡頭。“目前情況下,如果我的生活沒有太大改變,可能就不再寫了,一來我不希望自己寫過的風格、人物再重覆,過去我寫了相當多,要突破比較困難;再者武俠小說出自浪漫想象,年紀大了,心境自然也不同。”②

這些小說幾乎都是每天寫一段,大約構思一個鐘頭,寫一個鐘頭,每段千字左右,當夜排版,次日見報,有些一寫就是兩三年,有時寫到後面忘了前面是否交代過,有時沒有伏筆,前後有些不連貫,情感、故事有漏洞,在報上連載總是比較啰嗦。“很多時候拖拖拉拉的,拖得太長了,不必要的東西太多了,從來沒有修飾過。本來,即使最粗糙的藝術品,完成之後,也要修飾的,我這樣每天寫一段,從不修飾,這其實很不應該。就是一個工匠,造成一件工藝品,出賣的時候,也要好好修改一番。”從1970年3月起,他就開始修訂前面的作品,當時《鹿鼎記》每天還在報紙上連載。直到1980年修訂完成,足足花了十年時間。

其實,每次出單行本前,他都修訂過一次,這次更是仔細,“幾乎每一個句子都曾改過。甚至第三次校樣還是給改得一塌糊塗。對負責校對的蔡炎培兄、明報出版部排字房領班陳棟兄及各位工友,常有既感且愧之念”。③他個性堅毅好勝,對老朋友梁羽生1966年的批評很在意,努力學詩填詞,研究格律,在回目上都重新下了工夫,其他方面也多有改動。

① 劉國重新浪博客《讀金時代》。

② 杜南發等《諸子百家看金庸》五,152頁。

③ 1975年5月,《書劍恩仇錄》後記。

當然,即使經過十年修訂,“在報紙上連載的痕跡”依然明顯,情節安排中還有不少缺陷和不足,主要是巧合太多,偶然性太多,不合情理。他說:“武俠小說雖然也有一些文學的意味,(但)基本上還是娛樂性的讀物,最好不要跟正式的文學作品相提並論,比較好些。”①他說的是實話,不只是謙虛。

從1955年到1980年,正是金庸人生的黃金歲月,從《新晚報》《大公報》到長城電影公司,再到自辦《明報》,寫武俠小說始終只是他的“副業”,卻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名聲。數十年後,《大公報》老同事黃永玉還很不理解:“這個人是很聰明、很有魄力的人,怎麽最後弄得成一個武俠小說的著名作家?在我來講是可惜了。”

“金庸”常常淹沒了“查良鏞”,多數海內外華人心目中往往只有金庸,倪匡說“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都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算不上誇張。二十五年,四分之一世紀的漫長時光,有多少少年讀他的武俠小說長大,不知不覺中受了他的影響,已不可能統計。嶺南大學教授劉紹銘回憶,當年追讀金庸武俠,到書店租閱,晨昏顛倒,一直到看完市上能供應的“現貨”為止,看“書劍”時舍不得一目十行,而像嚼橄欖一樣細心品味起來。

1948年生於香港、曾在美國波士頓大學獲博士學位的吳霭儀說,“金庸小說是陪伴著我長大的讀物,騙去了我不少的眼淚和夢想”。從8歲看《碧血劍》起,金庸的每部小說她都讀了許多遍,對書中人物與情節的熟悉不在倪匡之下。“看金庸小說是十分危險的,有時工作太緊張,臨睡前順手拿來看幾頁調劑調劑、松弛神經,不料就追下去看到天亮。次日一邊工作一邊打呵欠,還要暗自埋怨自己不知約制。”②

經濟學家張五常1958年在多倫多追讀《射雕英雄傳》時,就對文學專家王子春說:“如果《水滸》是好文學,那麽金庸的作品也是好文學了。”

陳省身、華羅庚、黃昆、王選、周光召、許倬雲、金克木、陳世驤、夏濟安、李歐梵、馮其庸……這些海內外學者都被金庸的武俠作品吸引。餘英時60年代在美國就看他的武俠小說,1971年回香港,就請人介紹自己與金庸認識。

① 江堤、楊暉編選《金庸:中國歷史大勢》,112頁。

② 吳霭儀《金庸小說的女子》,明窗出版社2000年版,9頁。

1954年生於馬來西亞,1973年就讀於臺灣大學中文系的溫瑞安,在馬來西亞念小學時,開始接觸到金庸的武俠小說,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千方百計或租或購,直到上大學還在狂讀,最後也走上了寫武俠的道路。

“海外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很少沒有看過金庸小說的。一來外國生活枯燥寂寞,十分需要娛樂,二來長久與家鄉分隔,很渴望多接觸一些中國人的東西,比如看中文書、吃中國菜,等等。金庸小說娛樂性高,而且充滿中國文化味道,於是便成了留學生的熱門消遣,許多金庸的忠實讀者,都是在留學時代開始迷上金庸的。”①劉紹銘說,在華僑小孩中,這是“最不用父母鼓催,孩子也會看得津津有味的中文讀物”。

當《笑傲江湖》在《明報》連載時,越南西貢有二十一家中文報、越文報和法文報也在同時連載。越南國會中辯論之時,常有議員指責對方是“岳不群”(偽君子)或“左冷禪”(企圖建立霸權者)。當時南越政局動蕩,一般人對政治鬥爭特別感興趣。金庸筆下的人物更是香港市民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香港人論政,常會舉出他筆下的韋小寶、令狐沖等人,“這當然反映出這一類讀者的水平,無法用較高層次的人物和事件來說明問題,思想中熟悉的就只能是這種虛構的武俠人和事”。②

自1959年以來,十幾年間,正是金庸一手寫武俠,一手寫社評,成就了他的事業,使《明報》從一張微不足道的娛樂小報,成長為香港舉足輕重的大報,從三個人發展為一個廣有影響的明報企業集團。

① 吳霭儀《金庸小說看人生》,1頁。

② 羅孚《文苑繽紛》,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年版,36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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