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亂世求學 (1)

關燈
一、嘉興中學

1936年,查良鏞在龍山小學堂畢業,考入嘉興中學,第一次離開故鄉袁花。①二十年後,嘉興一再出現在他的小說中,《射雕英雄傳》描述:“那是浙西大城,絲米集散之地,自來就十分繁盛”,“城中居民人物溫雅,雖然販夫走卒,亦多俊秀不俗之人”。南湖、煙雨樓更是他揮之不去的一個夢——

湖面輕煙薄霧,幾艘小舟蕩漾其間,半湖水面都浮著碧油油的菱葉,他放眼觀賞,登覺心曠神怡。這嘉興是古越名城,所產李子甜香如美酒,因此春秋時這地方稱為醉李。當年越王勾踐曾在此處大破吳王闔閭,正是吳越之間交通的孔道。當地南湖中又有一項名產,是綠色的沒角菱,菱肉鮮甜嫩滑,清香爽脆,為天下之冠,是以湖中菱葉特多。其時正當春日,碧水翠葉,宛如一泓碧玻璃上鋪滿一片片翡翠。

① 查良鏞上嘉興中學的時間有兩種說法。一是1936年,他對池田大作說抗戰爆發時自己讀初二,嘉興中學九十年校慶時他也這樣說。他弟弟查良鈺說:“1936年我出生時,小阿哥已到嘉興上中學了,平時很少回家,偶爾來家一次,抱起我就親個沒完。”《人物》2000年第7期,115頁。一說是1937年,金庸1989年2月21日寫信給章克標:“生當年在嘉興中學讀一年級時,蒙授以數學,吾師笑貌風采,至今不忘……”章克標先生2002年6月17日給筆者的信中說,他教查良鏞“不過兩三個月罷了,那時學校在戰亂中馬上分散了”,由此推斷則是1937年。

《神雕俠侶》開篇就是:

……一陣輕柔婉轉的歌聲,飄在煙水蒙蒙的湖面上。歌聲發自一艘小船之中,船裏五個少女和歌嬉笑,蕩舟采蓮。……節近中秋,荷葉漸殘,蓮肉飽實。

嘉興中學原來是嘉興府學,1902年廢科舉建學校,改為府中學堂,民國後改稱浙江省立第二中學、嘉興中學(現為嘉興一中),自1931年起擔任校長的張印通①曾留學日本,以為人正直、辦學有方而譽滿鄉裏,深受師生和社會各界的愛戴。老師中不少都有真才實學,查良鏞的班主任、國文老師王芝簃是北大畢業生,學識淵博,品格崇高,對他很愛護,是他常常想念的恩師。王的剛毅正直、勇敢仁厚,查良鏞在一生中時時暗中引為模範。②

數學老師章克標③給查良鏞印象最深的是教他們圓周率,一直推算到小數點後上百位,整整寫滿一張紙。章雖是作家,留學日本學的卻是數學,編寫過《算學的故事》(上海開明書店,民國廿四年九月初版),其中說英國人欣克(Shanks)把圓周率推算到小數點後707位。章老師為人很是滑稽,同學們經常和他玩鬧而不大聽他講書。①一次晚自習,有個調皮的學生故意問“English”怎樣讀,章老師隨口答:“洋格裏稀。”當時,查良鏞讀過《算學的故事》,覺得文字優美,很有趣。他也讀過美國人寫的《哲學的趣味》中譯本,覺得很有趣味,雖然不是完全懂。

① 張印通(1897—1969),字心符,嘉興張家灣人,1923年畢業於日本東京高等師範,1931年起擔任嘉興中學校長。1949年後在平湖師範教數學,不久被開除公職,1969年9月病逝。

② 《金庸散文集》,314頁,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130頁。

③ 章克標(1900—2007),海寧硤石人,1918年留學日本學數學,1926年回國,1928年入開明書店,主編開明數學教科書和1932年《開明文學辭典》,是《申報·自由談》《論語》等報刊撰稿人,與邵洵美合辦時代圖書公司,任總經理,出版《文壇登龍術》。1935年9月到嘉興中學教書。

1937年8月13日,緊接著盧溝橋的烽火,上海“八一三”事變的炮聲響了,嘉興、海寧地近前線,再也放不下平靜的書桌。8月15日,日機轟炸海寧長安鎮。8月16日,十多架日機空襲嘉興、平湖。之後每天上午八時許,除了陰雨天,必有日機的空襲警報。因為轟炸不斷,嘉興人心惶惶,時局日趨緊張。嘉興中學9月1日照常開學上課,學校裏雖挖了防空洞、防空壕,布置了燈火管制,窗戶上掛了黑布窗簾,還是不安全,大多數人都撤退到二十裏外的新塍鎮,學校租屋作教室開班上課。②新塍是嘉興北部一個大鎮,也是撤到後方的必經之路。《射雕英雄傳》第三十五回《鐵槍廟中》黃蓉提到過這個地名。

11月5日拂曉,二十萬日軍在大霧掩護下從杭州灣金山衛、全公亭一帶登陸,嘉興危在旦夕,查良鏞的家鄉海寧首當其沖。有“家”可歸的學生自行回家或由家長接走了,還有數百名家鄉已處於危險境地的學生留在學校,一時人心惶惶,陷入混亂。

當年遭寇難,失哺意仿徨。

母校如慈母,育我厚撫養。

……

這是查良鏞五十五年後寫下的詩句。危難之際,張印通校長不顧經費不足和前途莫測,帶領師生南遷。經過一天一夜極度緊張的準備,11月11日,他們匆忙離開新塍,踏上流亡之路。由於時間緊,原來約定與章克標等老師在德清聚齊再一同後撤,也沒來得及。六天後(11月17日)三架日機轟炸新塍鎮,當晚數十名日軍潛入新塍,殘酷地殺害了十三人。又過了兩天(11月19日),嘉興淪陷。1938年6月10日,他們學習、生活過一個多月的新塍鎮東半邊被日寇一把火燒光。

① 金庸等《三劍樓隨筆》,學林出版社1997年版,211頁。計算到小數點後七百多位,參考五明子《金庸與(算學的故事)》,《東方早報》2008年9月8日。金庸記憶有誤,五明子予以糾正。

② 章克標《世紀揮手》,海天出版社1999年版,203、204頁。

二、千裏流亡

流亡師生從新塍出發,經烏鎮、練市、餘杭、臨安到達於潛,先是坐船,接著水路不通了,只能步行,他們曉行夜宿,到於潛小駐,本來打算上課,傳來11月24日杭州淪陷的消息,只好起程南行。過分水,到了桐廬,半夜裏,學生在睡夢中被叫醒,匆忙集合出發,隊伍剛剛走過浮橋,身後火光熊熊,浮橋燒斷了。走出二三十裏,等天色微明,才歇下來吃早飯。老師告訴他們,昨夜宿營處,日寇逼近,相距不過一二十裏,真是驚險萬狀。

學生大多數都是十四五歲,年齡最小的只有十二三歲,還有女同學,雖說輕裝前進,每人只帶一條棉被、幾件簡單的換洗衣服,但徒步跋涉,背上的行李只會越來越重,每天一般只能走三十到六十裏。走得最遠的兩天,日行九十裏,不少同學腳上都起了水泡,水泡磨破了出血不止,靠木棒或竹竿支撐,一步一移。走不動了,他們就唱支歌。

張印通校長和二十多位老師、全體學生同行、同吃、同住,每到宿營地,都是稻草在地上一鋪,就地而臥。他們吃得同樣非常簡單,每次發一元錢要用好幾天,常常買三個銅板的山芋充饑,吃上一只粽子就是一頓奢侈的美餐了。在疲憊的流亡途中,老師仍要抓緊時間給學生上課。沒有教室,沒有課本,沒有學習用品,學生就坐在樹蔭、屋檐下,老師憑著一塊很小的黑板上課。

時已初冬,天氣一天比一天冷,經費不足,師生常處在凍餓威脅之中,前無定所,後無接濟。隊伍過建德、蘭溪,走到金華時,長期駐紮嘉興的蘇浙邊區綏靖公署主任、淞滬前線總指揮張發奎被張印通帶領師生艱難南遷的事跡所感動,派高級參謀驅車趕來,贈送大洋一千元,言明不需要正式收據。

流亡師生吃山芋,睡泥地,風餐露宿,行程千裏,經過近兩個月的跋涉,終於在1937年12月下旬到達麗水碧湖鎮,沒有一個人掉隊。路上曾有教師力主解散學校,讓學生自謀生路,以致人心浮動,大家不知所措。關鍵時刻,張印通召集全體師生講話:“只要有我張印通在,我就要對學生負責,堅持到底!”當年和查良鏞一起親聆過這番話的學生吳慧芳說:“雖事隔近半個世紀,當時情景,猶歷歷在目。這響當當的幾句話,至今猶銘刻在我的心中。”

三、母親之死

1937年9月30日,海寧至杭州的汽車停開,電信中斷。11月5日中午,日軍登陸,炮轟海鹽縣城,海寧受到嚴重威脅,城鎮居民開始逃離。I1月17日,海寧縣政府部分人員開始撤離。第二天(也就是查良鏞踏上流亡路七天後),縣城和各集鎮居民紛紛去往浙西山區或偏僻農村避難。他的父母也帶著全家逃難,渡過錢塘江,在對岸的餘姚庵東鎮(現歸慈溪市)落腳。

11月20日,日寇侵入海寧硤石,23日,海寧縣城(現鹽官鎮)淪陷。12月,日寇第七中隊步兵中隊長野口中什率兵150人,配備小炮一門、重機槍三挺,侵占了查良鏞的故鄉袁花鎮。

在庵東鎮,徐祿不幸得了急性菌痢,因無醫無藥,幾日裏腹疼瀝血,食不下咽,幾至虛脫。查樞卿親自采摘草藥,和著雞湯讓妻子服用,但妻子最終病亡。查樞卿悲痛欲絕,日夜守靈不肯離開。這年,查良浩只有4歲,2歲的良鈺尚嗷嗷待哺。①

遠在麗水碧湖的查良鏞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得知母親病故的消息,後來弟弟良棟也病逝了。在家鄉淪陷、母親撒手而去的歲月裏,也許沒有什麽比冰心的作品更能打動一個少年學子的心了。很多年後冰心離世時,他寫下這樣的詩句:

在藍天下,碧海上,閃爍的星星下,大船的甲板上,

你母親抱著你,你出一身大汗,病好了。

我為你欣喜,感覺到了自己母親的愛,

我也生過大病,媽媽也這樣抱過我……

查良鏞在碧湖讀冰心作品時,心裏想的是自己的母親,少年喪母是人生至痛,這是一道永遠無法彌平的傷痕。

① 蔣連根《金庸與他的兩位母親》,《名人傳記》2002年第3期,40頁。

查家在庵東鎮一住好幾年。錢塘江南岸的庵東以產鹽著稱,號稱“鹽都”,那是母親的埋骨之地,《倚天屠龍記》寫到這個地方——

靠右近海一面,常見一片片光滑如鏡的平地,往往七八丈見方,便是水磨的桌面也無此平整滑溜。俞岱巖走遍大江南北,見聞實不在少,但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情狀,一問土人,不由得啞然失笑,原來那便是鹽田。當地鹽民引海水灌入鹽田,曬幹以後,刮下含鹽泥土,化成鹵水,再逐步曬成鹽粒。俞岱巖心道:“我吃了三十年鹽,卻不知一鹽之成,如此辛苦。”

傍晚時分來到餘姚縣的庵東鎮。由此過錢塘江,便到臨安,再折向西北行,經江西、湖南省才到湖北武當。晚間無船渡江,只得在庵東鎮上找家小店宿了。

其中包含了查良鏞自身的人生經歷和體驗,他對這個小鎮的特殊感情。他在碧湖讀書時到過這裏。

當時錢塘江以南守禦這一條線的是湖南部隊,即國民黨王東原的部隊,士兵打仗很英勇,防守得很好,查良鏞覺得他們很了不起。在浙江南部念書的人對那支部隊很親厚,常常去慰勞他們,覺得這些湖南老鄉幫他們守衛家園,不容易。192師師長王東原是湖南寧鄉人,兩個兒子都在碧湖讀書,跟查良鏞是同學,還帶他去部隊看過。①

1938年1月15日,日軍增兵袁花,旋即離去。3月,國民黨62師318團謝明強部從紹興渡江進駐袁花鎮。4月10日,日軍調集大批兵力,從海寧縣城等處據點出發,侵襲袁花,遭到中國軍隊迎頭痛擊。日軍轟炸袁花,謝部士兵在袁花醬園弄等處與日軍巷戰,雙方均有傷亡。日軍在袁花西側的高木橋放火,一直燒到瑞梓堂藥店火墻,燒毀大量民房,坊官橋河南鼎新、裕和兩醬園也被焚毀。5月6日,六架日本飛機轟炸袁花等地。1938年8月1日,日寇再度進犯袁花,中國軍隊浴血奮戰三天,袁花附近包家山曾作為重要的戰場,日寇傷亡不小,當他們乘夜色撤離時,還造成兩路日軍互相開槍,開炮,傷亡二三百人。為了洩憤,日寇在盤踞龍山小學堂八天之後,放火將袁花鎮東市的房屋全部燒光,大火持續了數天,三公裏的長街鬧市滿目焦土,昔日繁華的江南小鎮被付之一炬,幸存的只有寥寥可數的破舊房子,天仙府塘河上漂浮著無人收拾的屍體。據不完全統計,被燒毀的房屋有三千多間,被殺者無法計數。在浙江淪陷各縣中,海寧損失最嚴重,海寧最慘的是袁花鎮,十室十空,民窮財盡。查家的大量房產也在這場戰火中化為灰燼,一個歷六百年綿延不絕的書香門第就此中落。

① 朱漢民主編《智者的聲音——在岳麓書院聽演講》,湖南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129頁。

查良鏞說:“我家庭本來是相當富裕的,但住宅給日軍燒光。母親和我最親愛的弟弟都在戰爭中死亡。我中學時代的正規學習一再因戰爭而中斷,所以對中國古典文學及英文的學習基礎沒有打得穩固,到了大學時代及大學畢業後才憑自學補上去。

“不過戰爭也給了我一些有益的磨煉。我此後一生從來不害怕吃苦。戰時吃不飽飯,又生重病,幾乎要死,這樣的困苦都經歷過了,以後還有什麽更可怕的事呢?”①

四、第一本暢銷書

碧湖距麗水約二十公裏,位於松陽、龍泉、遂昌等縣之間,有一片群山包圍的小平原,農田廣闊,水利暢通,盛產稻谷雜糧,是個千年古鎮,自古就是鄰近各縣農副產品的集散地。每逢集市,周圍農民、商販都要來趕集,當地人稱集市日為“行日”,趕集叫“過行”,每逢農歷醜、辰日就是碧湖的行日,醜日為“大行日”,辰日為“小行日”。一到行日,龍子廟前的豬行、羊行、雞行、竹木行、五谷雜糧行,集市貿易廣場上的大行都熱鬧非凡。抗戰時期這個山區集鎮成為浙江重要的文化中心,當嘉興中學師生到達時,省政府已在這裏設立了一些戰時機構。

碧湖並沒有湖,松陰溪和大溪(甌江上游)在此交匯,水面寬闊,溪水澄碧,“樹凝碧,溪如湖,遠眺群山環繞,近觀是一片寬寬展展的田野”。為紀念張印通校長帶領全校逃出淪陷區的勞苦功績,嘉興中學的師生將一枚張發奎所贈的銀元加工制成紀念章,上面鐫刻了“甘苦同嘗”四個字,還舉行了一個簡單而意義深重的儀式。張印通在答謝時說:“在我的一生中,有兩件事情是最值得我紀念的,一件是學生時代曾獲得計先生①的一枚獎章,另一件就是今天了。”

①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74頁。

嘉興、湖州、杭州等地相繼淪陷,1938年1月,浙江省政府在碧湖開辦浙江省戰時青年訓練團,分高中學生組、簡師班②等,收容從戰區逃出來的學生,張印通擔任青訓團簡師班主任。初到碧湖,學生們都參加這個訓練團受訓,一邊讀書,一邊軍訓,他們穿上了軍裝,男生是灰軍服,女生是草綠色軍服。他們在這個戰時青年訓練團共有半年,地上鋪些稻草就算是床鋪。

嘉興中學另外在碧湖成立了一個辦事處。每逢星期天,同學們可以像回家一樣到辦事處去。這一天,他們往往能享受到一頓豐盛的午餐,老師和學生像家長和子女那樣團聚在一起,度過美好的一天。查良鏞後來回憶說,少年時候,同學之間毫無利害關系、毫無機心,可以推心置腹、毫無保留地吐露心事。他最要好的朋友,都是中學時代結交的,那時候大家一起吃飯,住同一個宿舍,一起上課學習,生活親密。

隨著杭州等地的淪陷,許多學校也相繼來到碧湖,小小的碧湖一時學生雲集,逃難的人流蜂擁而至,機關、團體、軍營、商店林立,寂寞的山鎮變得喧囂繁華。各校校長紛紛向教育廳建議設立臨時學校。1938年7月,教育廳決定由杭、嘉、湖七所省立中等學校(包括杭州高中、杭州初中、杭州女中、杭州師範學校、杭州民眾教育實驗學校、嘉興中學、湖州中學)組成浙江省立臨時聯合中學,分高中部、初中部和師範部,由原來七校校長擔任校務委員,實際上當時只有張印通、周育三(湖州中學校長)、唐世芳(杭州初中校長)三人在碧湖。不久教育廳決定由張印通任主任委員兼高中部主任,唐世芳任事務部主任兼初中部主任。凡從青訓團轉過來的七校學生按照各原校所發的成績單或證明書,分別編入三部的班級。各校遷校過程中先後離開的學生、淪陷區逃出來的原七校或其他學校的學生經查核屬實,也準其入學。麗水、碧湖等附近地區有同等學力志願入學的,經過考試,擇優錄取。因名額有限,報考者太多,錄取的不多。

① 計仰先,老同盟會會員,民國初年曾任嘉興中學校長。

② 簡師,簡易師範學校的略稱。民國時期,初級師範教育分為前期和後期兩個階段。前期即簡易師範學校,招收高小畢業生,修業年限四年:後期即師範學校,招收初中畢業生,修業年限三年。

1938年9月初,聯中正式開學,編入初中部的人數最多,分為十二個班級,查良鏞終於恢覆了中斷的學業。次年,聯中三部各自獨立,初中部改名為浙江省立臨時聯合初中,高中部改名為浙江省立臨時聯合高中。

這麽多學校來到碧湖,校舍問題不好解決,只能因陋就簡,“進廟宇、借祠堂、租民房、蓋草堂”,臨時建的校舍都是“木柱、草頂、泥築壁”。高中部在龍子廟(現是糧站),師範部在三峰禹王廟。初中部設在碧湖上街的沈家祠堂和葉家祠,學校辦事機構、教室、男生和部分男教師的宿舍設在沈家祠堂。正中的房屋作為禮堂,全校師生經常在這裏集會,兩側是男教師宿舍。由正屋側面經由小巷前行,前後房屋都是男生宿舍,兩邊靠墻設有上下兩層的竹架床,中間是走道,查良鏞在這裏住了一年。後面是一片空地,東側有一棵大樟樹,新建了一字形三排十八間較為寬大的房屋,泥墻草頂,十二間作為教室,其餘的作為辦公室、圖書室、游藝室。教室兩面開窗,光線充足,空氣新鮮,雖然裏面只有白坯的板凳條桌,但在抗戰時期這已是一個良好的學習場所。旁邊的洞主殿是學生餐廳,有桌無凳,師生都是站著就餐。西北是大操場,背面是校醫院。操場兩側有許多石碓,每當空襲警報響起,日機來侵擾時,師生就在這裏隱蔽,每當這時,不少學生仍在看書,甚至大聲朗誦,以示對敵機的蔑視。

聯初的教員主要來自杭初、杭女中、嘉中、湖中等校,也有碧湖當地聘的。飽經流離之苦的學生深知這一切來之不易。他們衣衫破舊,面帶饑色,然而求學心切,精神飽滿,學校裏彌漫著濃厚的學習空氣,天蒙蒙亮,田野上就到處都是他們朗讀語文、英語的聲音。各科的內容與課時大致照常,增設了救護、防空、宣傳、歌詠等內容,體育、童子軍的課程和活動加多,南山下、廣場上,彩旗飄揚,每年的春、秋運動會,師生大顯身手,經常突破省紀錄。清澈見底的江水倒映過他們未脫稚氣的面孔,碧湖原野上回蕩過他們的歌聲。

沈家祠堂、葉家祠都有閱報處,每學期要舉行時事測驗,並以時事為題材,舉行作文比賽、演講比賽、辯論會等。學校還成立了一個“飄零劇團”,有時上碧湖街頭演出抗日話劇。唐世芳校長作詞、音樂老師俞紱棠作曲的聯初校歌傳唱一時,蕩氣回腸,縈繞在每個聯初學子尤其是杭、嘉、湖淪陷區流亡學子的心頭——

碧湖的山水

群峰圍廣地,綠草碧如湖。患難來求學,勤勉倍往初。試一問:三忠高鎮名聖湖,煙雨輕籠鴛鴦湖,英冢勝光碧浪湖,千秋勝景今如何?不堪敵馬紛紛踹,無奈災黎慘慘呼。忍令河山遂改色,誓傾汗血洗塵汙。伯兄居前導,仲昆更後扶。錢江沖浪過,策馬入名都!

“三忠高鎮名聖湖”是指岳飛、於謙、張蒼水埋骨的杭州西湖,嘉興南湖與西南湖合稱“鴛鴦湖”,碧浪湖指的是陳其美埋骨的湖州碧浪湖,聯初就是杭、嘉、湖三地的中學組成的。

從淪陷區來的學生大都失去了經濟來源,寒暑假也無家可歸,完全靠“戰區學生救濟金”維持生活。聯中成立時按規定將救濟費分甲、乙、丙三等,來自淪陷區的都是甲等救濟,一切應繳的費用全免,所有外穿的制服、書籍、夥食全部靠國家供應,每月發幾元零用錢,可以買紙張、文具。查良鏞的家鄉海寧早已淪陷,在校享受甲種救濟待遇,他穿的衣服是在青訓團時發的軍服,內衣褲、鞋襪等衣物沒有著落,到了天寒地凍時也是穿兩件單衣,沒有鞋襪,赤腳穿草鞋。①

學生運米搬柴,甚至自己管理膳食,每個同學輪流到廚房工作,食費很少,勉強維持粗茶淡飯,三餐紅米飯,南瓜葉做蔬菜,“清水煮黃豆”“鹽水燒芥菜”是當年碧湖生活的寫照,每星期加兩次餐,吃幾塊肉,靠的是用淘米泔水和揀剩的菜葉邊皮自己養的豬。

每天早晨起床號一響,穿軍裝、打綁腿、著破鞋,然後趕到教室前的空地上集中,列隊跑步到大操場,新的緊張的一天學習生活就開始了。一天的功課排得滿滿的。碧湖沒有電燈,最初只能靠油燈和土蠟燭照明,後來教室裏晚自修時用上了煤氣燈,宿舍裏點的是清油燈,在火光幽幽之下溫習功課,“油燈舊燭同窗讀”。不是星期天一般不許出校門。幾乎每天都有敵機空襲,甚至一天幾次警報,課業時常被打斷。

① 《金庸還是個性情中人》,《杭州日報》2002年9月4日。

初三這一年面臨升學考試,對他們來說,雖說是從聯初考到聯高,但考試是嚴格的,覆習功課十分緊張,連休息時間也很少,吃飯都是匆匆忙忙的。有一天查良鏞突發奇想:考學這麽辛苦,何不編一本針對小學升初中的參考書,可以減少應考者的覆習時間?他把這個想法和張鳳來等兩個要好的同學一說,他們都表示讚成,說幹就幹,三個人合編了《獻給投考初中者》。他們搜集了當時許多中學的招考試題,加以分析解答,用一種易於翻查的方式來編排,由麗水的一家出版社公開出版發行。這本書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一直行銷到福建、江西、安徽等地。

這是查良鏞一生出版的第一本暢銷書,賺到很多錢。那時家裏經濟來源斷絕,窮得沒辦法,就是靠了這本書的收益,他們三人都順利從高中畢業,再到重慶去上大學,還幫助了其他的同學。對一個15歲的少年來說,這是一次商業上的成功。他能抓住消費者的需要,用簡捷的方式來滿足他們。他自認為這是一種洞悉讀者心理的直覺能力。①

此書長銷不衰,到1942年《東南日報》上還有廣告。

五、《阿麗絲漫游記》

1939年6月,查良鏞從浙江省立聯初畢業,下半年進入聯高,從沈家祠堂搬到了龍子廟,同在碧湖鎮上。聯高校長是他所熟悉、敬愛的張印通。聯高名師雲集,國文老師錢南揚是元曲專家;地理老師陳鐸民從不帶課本,把一門本來枯燥無味的功課講得十分生動;歷史老師孫正容是國學大師孫詒讓的後人,上課也不帶課本,講得條理分明,邏輯清楚;數學老師崔東伯、沈儒餘、黃人達、敖弘德等邏輯嚴密的講解和精當的解題引人入勝;化學老師斯芳、物理老師徐兆華等通過精練的語言、直觀的手段引導他們探索科學的奧秘;英語老師楊彥勉、陳楚淮,圖畫老師孫多慈、音樂老師呂震坤等都是一時之選。聯高學生全部實行軍訓制,身穿軍服,腰束草綠色銅扣(聯高標志)的腰帶,打綁腿,校長也和他們裝束一樣。

①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90—91頁。

碧湖浙江聯合初中畢業照(最後一排右一為金庸,二排右四為沈寶新)

聯高本部在龍子廟,廟後新蓋了兩處草舍,有十幾個教室。生物、化學、物理的教室、實驗室設在廣福寺。一年級男生的宿舍在胡公廟。查良鏞的英語成績很好,高一兩個學期分別為87分、92分,國文73分、80分,算學兩次都是70分,比較普通,歷史、地理成績很好,都是95分。

龍子廟最吸引查良鏞的是圖書館和閱覽室,聯高的圖書、設施主要來源於杭州高級中學,杭州淪陷前夕,杭高幾乎把所有圖書、儀器都及時轉運出來了。圖書館設在緊靠龍子廟北墻的平房內,有《萬有文庫》《大英百科全書》《國學基本叢書》《漢譯世界名著》等,魯迅、茅盾、冰心、巴金等人的著作都有,鄒韜奮的《萍蹤寄語》、範長江的《中國的西北角》,甚至斯諾的《西行漫記》也可以借到。不大的閱覽室靠墻四周陳放著各種辭典、字典、百科全書、中外地圖冊等工具書,報刊架上有《大公報》《東南日報》《譯報》等,有《中學生》《科學畫報》《國文月刊》《全民抗戰》等,《大公報》是查良鏞喜歡讀的報紙。

這一群少年男女都生在山溫水軟、環境富裕的江南,不知天高地厚,平靜而幸福的生活突然被血與火的抗戰打斷,碧湖求學的時光令他們珍惜。查良鏞在這裏讀了不少新文學作品,喜歡上了巴金。當時,男女學生中最流行的就是巴金和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作品。巴金的筆底充滿溫情,直接觸到他們的心靈。他小學時就在袁花家中讀過《家》,讀到鳴鳳自殺、瑞玨難產而死等情節,還為此流過淚。《春天裏的秋天》《秋天裏的春天》(巴金譯著)那時給他印象最深,“因為抒寫的是少年人的心懷和輕淡的戀情,少年人覺得是自己的事,對於真誠之愛受到挫折的不幸,感觸是極深的”。

魯迅的書查良鏞覺得太深刻而鋒銳了,沒有引起多少內心的共鳴。他讀了雨果的《悲慘世界》,是蘇曼殊不完整的譯本,雖只是片段,但給了他強勁無比的震撼,覺得其文學價值遠遠在他喜歡的另外兩個法國小說家大仲馬、梅裏美之上。①

聯高學子的課餘生活很活躍,愛好戲劇的組成劇社,愛好音樂的結成音樂社,還有愛好美術、攝影的,還有制造肥皂、甘油的。查良鏞的愛好是讀書、圍棋還有寫作,當時校內各班級學生可自由編寫壁報,為他提供了用武之地。

查良鏞一直很喜愛唐人的一篇傳奇《虬髯客傳》,認為虎虎有生氣,可以看作是我國武俠小說的鼻祖。他就在圖書館查參考書,寫了一篇《虬髯客傳的考證和欣賞》,主要考證該傳的作者是杜光庭還是張說,因為典籍所傳,有此兩說,結論是杜光庭說證據較多。此文在壁報上登出,教高三的國文老師錢南揚是研究元曲的名家,對此文頗加讚揚。小孩子學寫文章得到老師的讚好,他深以為喜。

①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280—281頁。

1940年,查良鏞在壁報發表了一篇文章,卻差一點被開除。

有一天課餘,聯高忽然人頭擠擠,有數十人圍著圖書館外走廊上的壁報,前排有人高聲朗誦,後面聽的無不拍手稱快。原來壁報上登了《阿麗絲漫游記》一文,描述阿麗絲小姐千裏迢迢來到聯高校園,興高采烈遨游東方世界之際,忽見一條色彩斑斕的眼鏡蛇東游西竄,吐毒舌,噴毒汁,還口出狂言威嚇教訓學生:“如果……你活得不耐煩了,就叫你永遠不得超生……如果……”眼鏡蛇時而到教室,時而到寢室,或到飯廳,或到操場,學生見之紛紛逃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