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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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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

楊靈書手中利劍倒轉,準確的刺進身後那名悄然摸上來的弟子咽喉,微微旋動後拔出,鮮紅的血從傷口處噴湧而出,楊靈書側身避開——這是最後一個了。

他們離開密雲城已有六天,一路卻遭遇了連番截殺,剛剛的這一波已經是第五批了。

六天前原本已經逃走少女洛紅雨突然滿身是血被一頭巨狼駝回山洞,他一開始還以為洛紅雨是受了傷,上前幫忙時卻一個照面就被少女擊退三丈。

那頭巨狼也是狂躁不安,撲上來便要撕咬他的咽喉。少女更是兇性大發,神色狂亂,赤紅著眼睛招招奪命。枉他一向對自己的武功頗為自得,卻在這一人一狼的步步緊逼下左支右絀。

眼看自己不是喪命於狼吻之下,就是被洛紅雨的術法切成碎塊,總算祁玉及時返回,制住了少女和巨狼,他才算撿回一條小命。

少女被制住後很快便昏了過去,巨狼在少女昏迷後也漸漸安靜下來。當夜他們便離開了密雲。

頭三天還算是一路無事,只少女一直沒醒。第二天祁玉便解除了一人一狼身上的禁制,但巨狼卻沒有離開,只守著少女不許人靠近,他們出發的時候巨狼對著少女長嚎了兩聲便背著昏迷的少女跟在了後頭。

雖然一路上他們走的都是山道,但無論是祁玉還是楊靈書,都不至於因此拖慢行程,更不必說本就生活在山林裏的巨狼了。三天後他們到達了長寧,長寧一向都被當做是離合宮北拒中原的門戶,過了長寧就是離合宮的勢力範圍了。楊靈書原本以為到了長寧就能歇口氣,卻不想長寧竟是已被密雲城拿下大半。

過長寧的時候別的都還好,只那頭巨狼實在打眼,楊靈書思忖他們大概就是那時露了形跡,之後便遭遇了連番截殺。雖然那些被派出來的人手並沒有頂尖的好手,卻個個都悍不畏死,為了留下他們的命,毒瘴、陷阱、蠱蟲……無所不用其極。

楊靈書畢竟已有多年未曾踏足南疆,一時難以適應密林中的環境,好在大部分殺招都目標明確的指向祁玉,否則的話他也不可能撐到現在。

隨手在屍體上擦幹凈劍上的血跡,擡眼正對上死人兀自睜大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滿是對死亡的恐懼和不甘,定格在一張年輕蒼白的臉上。

這樣的神情兩天來楊靈書已是看得多了,這一次卻不知為何多瞧了兩眼,目光落在對方眼角的一顆痦子上時微頓。

作為離合宮在中原武林埋下的暗棋,為了不暴露身份,和宮中一直是書信來往,他已有七八年沒有回過南疆。當年和他一起走過修羅道的同伴早已十不餘一,離合宮普通弟子更換的又快,他認得的宮中弟子原本就不多。眼前這個他卻記得曾在左長老身邊見過,是左長老的親信。

楊靈書不禁心中一震,他原本以為他們路上遇到的這些截殺是來自密雲城,難不成竟是宮裏派出的人?

“走吧。”祁玉淡淡的吩咐,漠然踏過滿地血泊,甚至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楊靈書掃了一眼滿地屍首,望向祁玉的背影,到嘴邊的疑惑最後還是咽了回去,默然跟上。

祁玉在離合宮中雖無實權,但畢竟地位極高,這些被派來截殺的人馬若真是宮中的弟子,祁玉不可能一個都不認識,不需要他再多嘴提醒。

他已經離開離合宮太久了,宮中的情況他更是所知寥寥,不過反正宮主信中只下令要祁玉回宮,那他的任務就是確信祁玉返還。至於左長老為什麽要派人截殺祁玉,是私人恩怨,還是派系爭鬥,都不是他能插手的。

反正只要宮主還是宮主,那祁玉在離合宮的地位就無人能動搖。

倒是前面的那個——他擡頭看向身前三尺遠處狼背上的少女——她究竟是什麽來歷?和祁玉又是什麽關系?宮主急召祁玉回宮,祁玉卻帶回去一個年輕貌美的小丫頭,宮主見了不會氣炸吧。

不過腹誹歸腹誹,楊靈書仍是按照術士的吩咐走在巨狼三尺遠處——再近巨狼就要發怒。腰間翠玉葫蘆裏的束魂香源源不斷的發散出來,配合他半個時辰就要蘸血塗抹在空氣中的七字溯夢訣,引導洛紅雨在深沈的夢境中追尋往昔記憶。

令他驚訝的是,洛紅雨對於靈書七夢的抗拒比他以往的施術對象都要強烈許多,僅次於祁玉。好在這一次他不需要窺視少女記憶,而只是引導少女回憶,所以受到的排斥小了很多。但即便如此,在連續六天,每半個時辰一次的催化下,才僅僅初見成效。

默念咒訣,在洛紅雨身側三尺距離內淩空畫下溯夢訣,再以靈力引導其完全附著在少女身上,如繭殼一般,一層又一層。六天來這一套施為楊靈書已是熟的不能再熟,不過半盞茶功夫,楊靈書最後一筆畫完,輕叱一聲“束!”

包裹在洛紅雨身周的靈力繭殼瞬間光華大盛,化作萬千細絲籠罩住少女和巨狼,三個呼吸後又驀地一收,只餘星星光點在幽暗的密林裏明滅。

至此,這一次的溯夢訣催化才算是結束。

做完這一切,楊靈書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密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窸窸窣窣”聲,像是有大批的人馬正向他們的方向匯聚。

又是一批截殺者?

楊靈書心中一凜,來得好快!

但祁玉的動作更快,在楊靈書聽見聲音的同時,原本走在前面的術師身影忽然一閃,便到了巨狼身側!

滿月發現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大怒,後蹄用力一蹬就要撲咬上來!但祁玉毫不在意,舉手間施下禁制困住巨狼,另一只手輕巧的提起少女。

也不知祁玉做了什麽,六天來始終人事不省的少女在術師蒼白細長的手指觸及眉心的瞬間霍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楊靈書只是遙遙對上,心中便猛地一跳。

那樣強烈的不祥之感,瞬間令他有刀兵過體的寒意。

洛紅雨的目光看的卻不是他,確切的說,洛紅雨沒有“看”任何人。

她的眼睛是無焦距的,裏面卻湧動著仿佛熔巖一般的暗紅色光芒,就像是有火在少女的眼中燃燒。

“我是誰?”她忽然開口問道,嗓音不覆清冽,而是低啞的,帶著被血與火灼燒的味道,交織著瘋狂與迷茫,嘶聲問著,“……我是誰?那些畫面……好多人在說話……在我腦子裏的……他們是誰?……”

巨狼變得十分不安,不斷地左沖右突用巨大的狼頭撞擊祁玉設下的禁制,喉嚨裏滾動著憤怒焦躁的嘶吼,震動山林。

密集的悉索聲有一瞬間的停頓,繼而一聲更大的狼吼在密林深處響起——

嗷嗚——!!

緊接著四面八方都接連響起此起彼伏的吼叫,悉索聲比方才更加急促密集,幾個呼吸便到了他們面前。

是狼群。

足有上百頭,為首的那頭全身毛發皆是白色,個頭甚至比滿月還大,一雙銅鈴般的狼眼呈現出暗藍和淡灰交織的顏色。祁玉只一眼便認出這正是洛紅雨和溫南澗離開無夢嶺那夜趁結界打開而逃走的地狼。

那夜封閉了十五年的無夢嶺第一次解開結界,雖然只有短短片刻,仍舊引得無數精鬼妖怪湧向邊界,試圖逃離。但最後成功逃脫的只有一只地狼。

地狼殘酷的盯著被包圍的幾人。它伸出舌頭在半空中探了一圈,仿佛在感受空氣中的氣味,忽然口吐人言——

“……好香的血味……呵呵呵呵……新鮮的血,還有靈力,好久沒吃到附靈的血肉了……你們來得正好,呵呵呵呵呵……兩個新鮮的食物……”

楊靈書這時也已認出來,是地狼。

茂盛幽深,深不可測的密林裏遇到什麽樣的東西都不值得驚訝,南疆的密林裏藏著太多秘密。可是地狼——傳說中不祥的怪物,遇到的人必將遭遇死亡的地狼,他從未想過會在這裏遇到地狼,還是一只能化形的地狼!

要知道他們現在可還沒真正走進密林!

他不由得心中一凜。靈書七夢並非攻擊類術法,而憑他的武功,絕對不可能是一只能化形的地狼再加上百只山林狼所組成狼群的對手。

雖然他們這邊還有祁玉,他知道祁玉很厲害,三天來遭遇的數次截殺絲毫未能阻攔術師的腳步,而從他認識祁玉那天起,就從未見過有任何人能擋下祁玉三招。在他看來,祁玉的強大已是無人能敵。

但無人能敵,“非人”如何?

難道這一次他竟是要命喪於此?

相較於楊靈書臉上精彩的神色變化,祁玉的反應實在過於平靜了。他記得當時地狼的個頭還沒有這麽大,從那夜到現在不過月餘,這是吃了多少人才會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有如許大的變化?

不過沒關系,靠吞噬生靈獲得力量見效雖快,卻難免過於混雜。巨大而又不夠純粹的力量,正合他意——楊靈書的溯夢訣之繭已經覆疊了上百層,再加上這只地狼,洛紅雨身上的封印應該就能解開了。

白衣術士冷漠的看著張牙舞爪的地狼,輕輕巧巧地張手一揚,將洛紅雨推了出去。

去吧……殺了它,殺了它你就能知道答案……殺了它你就能知道自己是誰……

術師充滿蠱惑的低語在少女耳側響起,慫恿著她一步一步向地狼走去。

地狼也聽見了術師的低語,不屑的仰頭狂笑起來,“呵呵呵呵呵……狂妄的小子!不自量力……就憑一個乳臭未幹的臭丫頭,也想殺了老子?……呵呵呵呵呵……可笑!”

地狼眼中湧動著冷酷嗜血的神色,掃過祁玉,落在被推出來的少女身上,“……啊,還是個老朋友……又見面了,討厭的臭丫頭……你的寵物呢?嗯?那個只會跟在你屁股後面搖尾巴的狗呢?”它看向被困住的滿月,語氣中帶著輕視和戲謔,“……啊哈……在這裏。”

洛紅雨對此置若罔聞,她的耳中只有那充滿蠱惑之力的聲音,在她的腦子裏一遍又一遍的回蕩。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那是片刻前被祁玉和楊靈書斬殺的刺客留下的,因為南疆氣候潮濕,尚未完全凝結,反而隨著逐漸飄散而起的霧氣升騰起來,空氣也隨之變成淡淡的粉色。

洛紅雨神色空洞,如木偶般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地狼這時也發覺了少女的不對勁——這個臭丫頭雖然討厭,卻一向很識相,如果沒有花翳和青木在旁,從不敢如此當面挑釁於它。這一次怎麽會如此大膽?她有什麽依仗?銅鈴般的狼眼轉了轉,再一次掃過祁玉和楊靈書,是這兩個人類?

地狼突然暴怒起來,可惡!一只小小的桃妖竟敢如此小瞧它,別說是區區兩個人類,就是花翳和青木現在出現,它也不懼!

想到花翳,地狼心中怒意更甚,要不是那只死花妖設下結界,它怎麽會被困在小小無夢嶺中十幾年!要不是它那時當機立斷逃了出來,還不知要在那個鬼地方困多久。

呵……妖類的修煉本就比人族困難百倍,不借助外力要什麽時候才能獲得它此刻擁有的力量?何況那些卑賤的人類原本就該是它們妖族的食物,殺就殺了,說什麽殺孽太重,怨氣匯聚會影響修行……簡直不知所謂!

地狼眼中湧起殺意,這筆賬是該好好算算了,就從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頭開始吧。

鋒利的前爪舉起飛快地在面前一劃,破空之聲驟起,三道淡藍色的氣刃刺透血霧向少女襲去!

數百頭山林狼仿佛得到了信號一般,齊齊躍起,向被包圍的一行人撲來!

洛紅雨躲也不躲,足上的金色鈴鐺瘋狂跳動著,伴隨著滿月一聲淒厲的嘶吼,少女全身忽然憑空起了火!

那些火焰一開始是暗紅色的,比少女眼中跳動的暗紅火焰顏色更深,然後很快變淡,由紅及金,最後變成近乎透明的白色,仿佛一個小太陽,照徹密林。

緊接著火焰從少女身上擴散開來,先是滿地枯枝落葉,然後是橫陳的屍體,最後竟是連彌漫著血霧的空氣也一起灼燒起來!

澎湃的靈力在林中激蕩開來,那些從少女身上燃起的火焰擁有驚人的熱度,一瞬間就將方圓數裏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蒼翠的樹木瞬間就被燒幹水分變得焦黃。楊靈書此刻別說是舉劍對敵,便是自保也成了問題。

雖然已是再三見識到洛紅雨的力量,但楊靈書仍舊心驚不已,怎麽也無法相信那就是大半個月前他奉命接近的十五歲少女。

同樣心驚的還有地狼。它在無夢嶺裏呆了十七年,因為和花翳不和,和眼前的小花妖有過不止一次交手。對它來說洛紅雨不過是跟在花翳青木身後不值一提的小妖罷了,如果單獨它遇上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如此小妖,怎麽會突然爆發如此巨大的靈力?!這幾乎已超越花翳擁有的力量。若不是它離開無夢嶺後吞噬了不少生靈以攫取力量,幾乎就要被當場格殺!而盡管如此,在一炷香後,它也已落入了全面下風。

更可怕的是這樣巨大的靈力爆發竟似乎無窮無盡,那些火——無知的人類或許不認得,它卻一照面就認了出來——那是劫火!傳說中能焚盡一切的劫火!

怎麽可能?這只桃妖竟身負劫火之種!

劫火之威,神佛都無法抵擋,何況是一只化形期的地狼?

若是早知道死丫頭身上有劫火,無論如何它也不會直接和她動手。可惡,它竟然一直沒發現,一定是花翳在死丫頭身上做了什麽手腳,真是可惡至極!

地狼一邊咒罵著,一把抓過旁邊的山林狼丟向洛紅雨,期待能擋一擋對方的攻擊,一邊已在緩緩後退,尋找逃離的時機——一時失察,這一次它認栽了。不過只要能保住性命,總有討回來的時候!

不過地狼見機雖快,終究是遲了一步——白衣術士可還一直沒動手呢。

戰鬥結束的很快,在祁玉出手攔截住想要逃跑的地狼後,勝利的天平幾乎是一邊倒的。半柱香後那頭地狼已化作一團黑炭,上百只山林狼沒有一只逃脫,留下滿地屍骨。而除了地狼是被燒灼而死,其餘的上百只山林狼無一例外都是被洛紅雨以靈力碎裂而死。

即使只是野獸,但那些從半空揮灑而下的鮮血,和鋪滿了林間空地的碎屍,一眼望去簡直如地獄一般,令人作嘔。

斬殺最後一只山林狼後,洛紅雨神色間終於不再滿是瘋狂,從她身上燃起的無色火焰也漸漸安靜下來。楊靈書僥幸保住一條小命,再看向洛紅雨的眼神帶著難以掩飾的畏懼。

白衣術士的臉上卻罕見的露出一絲微笑,輕聲問道,“你是誰?……你叫什麽名字?”

“我的名字……”少女似乎還沒完全回過神來,聞言有些猶豫,許久才不能確定一般的輕聲說道,“明夜……他們叫我傅明夜。”

祁玉嘴角笑意更深,“對,好姑娘,你叫傅明夜。靈溪谷的傅明夜。”

洛紅雨微微轉身,指向密林深處,“那裏……我要去那裏,有一個聲音在叫我過去……”她喃喃著,舉步要走。祁玉並不阻止,擡手解開困住滿月的禁制,大狼一步躍到少女身側,少女翻身上了狼背,大狼長嚎一聲,往少女手指的方向飛奔而去。白衣術士禦風而行,緊隨其後。

楊靈書之前抵抗劫火消耗了太多,氣力一時不濟,但他也不敢出聲要祁玉三個等他。只好眼睜睜看著他們很快消失在茂盛的枝葉後,這才踉踉蹌蹌跟在最後。

雖然已看不見祁玉三個的身影,但他倒是不擔心跟丟——洛紅雨方才所指的方向正是離合宮所在。

楊靈書也離開後,這一片密林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兩天後另一行人終於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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