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阿雨。”青木收回探路的青藤，“就在前面，他們曾經經過這裏，我感覺到屬於阿雨的靈力。”

花翳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她同樣發現了那些靈力殘留，巨大的靈力爆發後剩下的餘燼。她擡頭望了望天，林子裏過分繁茂的植物遮擋住天空，遮的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但花翳仍舊定定的擡頭看著，面色有些沈重。

溫南澗的臉色看上去也很不好，他的傷還沒好，連續三天晝夜不分的趕路，他已經有些吃不消。但他的臉色並不是因為這個才顯得不好，他的術法修為只是入門，感受不到青木說的靈力。但他的鼻子並沒有壞，他聞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和十三天前洛紅雨失蹤時芷蘭汀客房裏一樣的血腥味，也和八天前洛紅雨在密雲城主府裏大開殺戒後一樣的血腥味。所不同的只是這一次血的味道更重更濃，濃的幾乎就像是有人拿浸滿血的帕子捂住你的鼻子，濃的即使是個死人也能聞到。

第一次少女只是打傷了顧然，房間裏的血腥味就已經刺鼻；第二次七死十二傷，他趕到的時候血鋪了一地，斷肢碎肉，風都吹不散的血腥味令人作嘔；而這一次……溫南澗忽然生起一絲恐懼，恐懼他即將看到的地獄。

他們終於來到了那塊林間空地。溫南澗並是不沒見過世面的無知小子，他是一名劍客，身在江湖的劍客，雖然他一向不願讓自己手沾血，但身在江湖總是身不由己的不是嗎？

他殺過人，也見過別人殺人。但卻從未見過如此血腥殘酷的屠殺，他覺得自己心臟都緊縮了一下，緊接著縮緊的是他的胃，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自己不吐出來。這讓他握劍的手都開始發抖。

這三天他除了不停地趕路，也知道了很多從前不知道的事。

師父和師兄都不肯和他說起的事。很久以前的事。

他的師父不是江湖人，但江湖人卻個個都很敬仰他的師父，因為他的師父很厲害，厲害的人總能輕易被人敬仰。因此江湖人都尊稱他的師父為浮屠老人，平地飛升，無所不能的浮屠老人。

但這個世上沒有人真正無所不能，浮屠老人終於還是遇到了無法解決的難題。

一個繈褓中的嬰兒，身負滅世之火，出生就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又殺了所有接近她照顧她的仆人。

嬰兒的父親想要殺了這個禍害，卻又不忍，那畢竟是他的妻子拼卻自己的性命留給他的孩子。

他想要留下這個嬰兒，但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嬰兒，卻擁有毫不費力取走他人性命的能力，留下她就意味著還會有人不斷地死去，他難以決斷。

幸運的是嬰兒的父親是老人的朋友，所以他帶著嬰兒來找老人求助。

老人明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殺死嬰兒，讓一切在開始前結束。但最終還是禁不住嬰兒父親的懇求，在嬰兒身上設下封印，暫時封印住嬰兒與生俱來的巨大力量。嬰兒終於能正常的長大，長成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

但這只是飲鴆止渴，女孩身上的力量太強了，即使是老人也只能壓制一時。而壓制的越久，將來的爆發就會越強烈。

到了女孩八歲的時候，老人已經需要每年一次修補封印的裂痕。而每一次封印出現裂痕，都代表著有人在女孩短暫的靈力爆發中死去。到了女孩十三歲的時候，頻率變成了三個月一次。

劍客想起很久以前不曾在意過得蛛絲馬跡——下人們若非必要，幾乎不會主動和明夜說話；她的貼身侍婢總是不見人影，即便偶爾被明夜叫來遞些東西，也是一放下就立刻跑得遠遠的，仿佛躲避什麽可怕的猛獸；而就算只是他跟隨師父的短暫拜訪中，他也可以感覺到她的父親、靈溪谷主對這個小女兒的疾言厲色，特別是考慮到傅谷主對大女兒的溫和，這種對比就更加明顯。

他原本只以為那是因為女孩不如她的姐姐一般乖巧聽話，端莊大方，所以她的父親才有所偏愛，所以靈溪谷的仆人們才更願意親近傅明曦，而對這個過於活潑頑劣的女孩敬而遠之……

現在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想錯了，他們並非不願親近明夜，他們是不敢。那些躲閃的眼光中藏著的東西叫做畏懼。他們畏懼明夜，畏懼她不知何時就會發狂，然後殺死身邊的所有人……

即使是他的師父，看向明夜的目光也總帶著審視和防備，防備著女孩不知何時就會沖破封印，大開殺戒。

他終於明白，那些措辭含糊的警告背後的因由。

終於，女孩十五歲了，老人的封印也瀕臨崩潰。而在這十五年裏，被長久壓制的力量也已積累到駭人聽聞的程度，一旦爆發不只是女孩自己，她的親人、朋友……乃至整個靈溪谷、昆吾丘，只要是和女孩有一絲牽連的人都將不能幸免。其中也包括老人的小弟子，當時十二歲的溫南澗。

老人陷入深重的後悔之中，但此時再後悔無濟於事。他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好友，徒弟，還有無數不相幹的無辜之人因此喪命，決定在女孩的封印崩潰之前將其斬殺，以扭轉當初因為他一時心軟而偏離的星軌！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女孩夜半離開昆吾丘，遭遇狼群，墜崖身死。老人卻在觀星臺上發現女孩的命星隱卻後被另一顆更加不吉的星宿替代。終於明白人力終究無法抵擋天命，該發生的必定會發生，即便他們自不量力，徒勞掙紮，最後也只會讓結果變得更壞罷了。

當夜老人便因為強行逆轉星軌的反噬而死。

花翳原本也是浮屠老人的故交，當年正是因為傅明夜一事和老人發生分歧，後來才分道揚鑣。老人死後兩年，花翳才得知消息，本著知交一場最後送一送老人的打算，來到昆吾丘祭拜。離開時，在雲上崖下遇到洛紅雨。

第一眼她就認出洛紅雨就是當年的那個孩子，她們身上有同樣的氣息。而在她掐指算過之後，花翳更是肯定了洛紅雨的身份。

洛紅雨就是傅明夜。

溫南澗最初聽花翳鄭重其事的告訴他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就是不信。雖然有些時候，他看著阿雨就會想起明夜，她們笑起來眼角彎彎的弧度，說話的時候卷頭發的小動作，還有惡作劇時狡黠的神情……但也只是像而已。他八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明夜，那個少女是他童年唯一的同伴，他不可能認不出來。

可花翳同樣沒有理由在這樣的時候，和他開這樣的玩笑。

阿雨就是明夜……那個已經死去十七年，他親手收斂屍骨的傅明夜其實還活著，就是他在無夢嶺遇到的十五歲少女，會拉著他的袖子叫他阿南哥哥的少女。

他本應該覺得開心的，但看著滿地屍骨，他實在開心不起來。

“你們快過來看看。”青木忽然喊道。

溫南澗從沈思中回過神，循聲望去。青木站在滿地屍骨的中心，指著地上一團焦黑的東西，那東西足有半人高，被燒的透黑，只依稀能認出是個狼頭的形狀。

花翳伸手探向黑炭上空，飛快的結了一個手印，片刻後蹙眉道，“是地狼。”

“地狼？”青木問道，“——是白牙？”

花翳點點頭，“是祂。”

“我記得白牙的體型沒這麽大。”青木說道。地狼的體型和祂們的實力相關，越是修煉時間久，靈力強大的，體型就越大。還在無夢嶺裏的時候白牙就是他們的“老朋友”了，他記得很清楚，那時候白牙的體型還沒有滿月大。

“是噬魂禁術。祂通過吞噬生靈在短時間內獲得了大量的靈力，要成長到這種程度，至少要數百條性命。”花翳看著黑炭，神色冰冷，“死不足惜。”

“噬魂禁術雖是旁門左道，但的確能在短時間內換取大量的靈力。白牙吞噬了這麽多生靈，所獲得的力量必定不容小覷。——阿雨的靈力爆發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青木有些心驚的說道，“……而且，阿雨用的是什麽術法？她的幻火竟然能把白牙燒成焦炭？”

“不是幻火。”花翳手指一扣，凝出一桿竹杖，飛快地從黑炭上探過，一觸即離。那塊半人高的黑炭蓬的一下散開來，但那桿完全由靈力組成的竹杖也在這瞬間的接觸中被點燃。無形無色的火焰很快爬滿整個竹杖，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原本蒼翠欲滴竹杖便被灼燒幹凈，連一絲灰燼也沒有留下。

“是劫火。你看這些屍體和血跡——”花翳伸手指向四周，“它們排列的形狀。”

溫南澗足尖輕點，飛身躍上離他最近的一株嘉木冠頂。居高臨下，看的分明，是一個六芒星的圖案。

有人以鮮血為墨，畫下了眼前的六芒星之陣。是誰？為了什麽目的？溫南澗心底已經猜到了答案，卻不敢去想。

“是祁玉。”青木替他說出了答案，他看著六芒星之陣，語氣急迫，“他解開了阿雨的封印。——該死，快追，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

同一時刻，祁玉一行已到了離合宮外宮門。

作為南疆最大的勢力，和中原武林數百年相爭卻一直屹立不倒。離合宮雖一直藏身在南疆密林裏，卻一點兒也不狹□□仄。從外宮門開始，修羅道，石屋，雲門，荊棘臺，森羅十二殿，再加上三年前修建的億星閣，無不大氣磅礴，恢弘壯麗。

離合宮的防衛向來森嚴，從外宮門開始，便布置了三組弟子交叉巡邏，無論是離宮外出，還是辦事歸來，都要經過嚴密的搜查和身份核對才能通過。不過所謂的嚴密也只是相對的，如左右長老護法這等身份，又哪裏是負責巡邏守衛的普通弟子可以強行查驗？

而像祁玉這樣的，即便真的遇到一本正經不懂得轉圜的榆木疙瘩，倘若術師真的要強闖，誰又能攔得住？

夏冰也知道自己攔不住，可他仍舊站在了白衣術士面前，舉劍。

即便是螳臂當車，他也不得不攔。不為別的，只因那是他的師父，左長老程稟的命令——

不惜一切代價，攔住術師祁玉，格殺勿論！

楊靈書一路上都落在洛紅雨和祁玉之後，這兩天來他們又遇到了三波截殺者，而隨著越來越接近離合宮的位置，被派出來的截殺者武功也越來越高強，只可惜面對擁有“非人”力量的少女，再高明的功夫也是無濟於事。

所有的截殺者無一例外都被少女一一斬殺，白衣術士甚至都沒動過一個手指。少女的殺性之重，即便是在向來漠視人命的楊靈書看來，也是駭人聽聞。

那已經不是戰鬥，而是屠殺。

根本沒有人能抵擋洛紅雨哪怕一個照面，從離開那片堆滿狼屍的林間空地開始，他們幾乎是一路踏著鮮血來到這裏。別人的鮮血。

人們總說“殺紅了眼”，身處殺戮戰場中的人會很容易被血腥刺激的發狂，進而制造更多的死亡。但洛紅雨並不在此列。

楊靈書一直是遠遠跟隨，所以反而看得清楚。自始至終，少女的神色都是漠然的，她的眼中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但她的眼神卻冷靜的像冰。那些哀嚎的聲音，被奪取的性命，激不起洛紅雨眼中的半點波瀾。

她只是堅定的看著一個方向，然後前行。所有擋在她面前的，無論是什麽，都被她平靜的碾碎。

現在他們終於來到了離合宮前。

下一個被碾碎的會是誰？

離合宮內，朔風凜冽的青野天梯上，一個青衣黑發的女子正憑欄而望。青野天梯下接荊棘臺，上連悲歡殿，是離合宮中除了億星閣和宮主所在的悲歡殿外地勢最高的地方。而且四周全無遮蔽，視野極佳，由上及下可以清楚的俯覽大半個離合宮。

朔風撕扯著女子的衣袍，獵獵作響。她靜靜的看著外宮門處發生的一切，嬌好的臉龐上閃過一絲陰郁的表情。

“都準備好了麽？”她問身旁的婢女。

身後在朔風中瑟縮了大半個時辰的婢女恭謹地垂首低聲答道，“按照您的吩咐都準備好了，幻音大人。”

女子微微頷首，最後一次掃過下方，轉身走到荊棘臺中心，“開始吧。”她在早就備好的琴案後坐下，修長纖細的手指按上琴弦。

“錚——”低沈的琴音，帶著金鐵交鳴的音色，漫過整個離合宮。

而同一時刻，光線昏暗的離合宮六合殿中，忽然亮起一點火星。柔軟蒼白的手指撚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亮黃色的火苗燃起來，很快將半指寬的紙條舔舐幹凈，閃爍著，化作灰燼。

屋子裏很快又暗下來，黑暗中忽然響起一聲輕笑，一句低語，“終於開始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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