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走與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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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雲城郊,十裏亭。忽然響起爭執之聲。

“我真是不明白,要找阿雨,我們自己去就是了,做什麽非要拉上那小子。”說話的自然是青木,不滿的嘀咕,“要不是那小子,阿雨現在還好好的呆在無夢嶺裏,也不會遇到這些破事。”

花翳不理會他的牢騷,起身望向城門方向。

已經是夜半時分,溫南澗卻還沒有來。青木猶在喋喋不休,“我看那小子肯定是怕了不敢來,再等下去也是浪費時間。人類一向沒有信用,我感覺到阿雨的狀況越來越不穩定,我們還是趕快去找阿雨吧。”

花翳終於回頭掃了他一眼,“找到了之後呢?”

“找到了之後當然是帶她回去無夢嶺啊。”青木理所當然的答道。

花翳又問,“要是阿雨不肯呢?”

“不會的,阿雨一向聽話……”花翳看著青木,青木也想起十幾年來洛紅雨的表現,實在是和‘聽話’兩個字扯不上關系,改口道,“她要是不肯,我們就把她綁回去。”

花翳伸出手指略算了算,“今時今日,我們想把那丫頭強行帶回去可沒那麽容易了。你看——”擡手指向西北方的星野。

青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西北方的天際只孤零零懸著一顆星子,仔細看來竟是暗紅色的,卻又極亮,光輝映照的其他星辰都黯淡了三分,令人心驚。

青木也不由得變色,“怎麽會這樣?”

十五年來無數次的觀測,他即使是閉著眼睛也能描述出那顆星辰的樣子:隱沒在群星之中,微微泛紅的亮澤在周圍一圈淡藍色的清輝壓制下並不分明,多數時候甚至連上面的星光也看不到,只有一個暗色的星影。

那是洛紅雨的命星,照映的卻不只是洛紅雨的命。

那是一顆煞星。

其實早在他和花翳撿回洛紅雨之前,他們就已經發現了西北方分野的這顆星子,那時它比他們後來觀測時見到的還要微小黯淡,卻已然能夠顯露出不容小覷的殺伐之氣,引起了他和花翳的註意。

後來他們在雲上崖下找到洛紅雨,請“那一位”幫忙,在洛紅雨身上設下封印,想要救得其實不止是洛紅雨一個。

但宿命的力量何其龐大,即使如此,那顆星子仍舊依循著既定的軌跡默然前行。無夢嶺中的眾妖受洛紅雨影響變得殘忍嗜血,山下的人族大受其害,聚集的煞氣與怨氣甚至要動搖封印,於是他們只得在無夢嶺上設下結界,陪伴少女一起困守其中。

好在他們的作為並非毫無用處,那顆煞星終歸是被限制住了,血色的光輝被禁錮在無夢嶺中,沒有對其他的星辰產生太多的影響。

十五年相安無事。

直到另一顆星子悄然接近。帶著不可抗拒的宿命,終於姍姍來遲。

他們一直以為那顆星子代表的是祈玉,將會在命運的軌跡交匯的時刻打破他們好不容易建立的短暫平衡,把阿雨帶進她自己無法主宰的命運之中隨波逐流,直至傾覆。

於是他們急急忙忙把阿雨塞到溫南澗的手裏,讓他帶著少女離開,卻不想親手把阿雨送到了命運的懷中。

那顆星子是溫南澗的命星。

或許是活得太久,使得他和花翳對於冥冥中那主宰眾生的力量一直心懷畏懼,所以在知道這一切後,他們沒有在第一時間采取措施。

你看,宿命原本就是人力無法抗拒、無法改變的,他們做了那麽多事,最後卻仍舊沒能逃脫該來的一切。或許收留洛紅雨,給了她十五年平靜安然的生活,就已經是他們所能做的全部。

再緊抓不放,只會牽累自己。

他們一度被自己說服,不再插手幹預,不再做那些註定徒勞無功的掙紮,靜靜地觀望著那顆星子一路滑向他們早已預知的結局。

她離開了無夢嶺結界,接觸到血親,他們設下的封印開始松動,沾染鮮血,掠奪人命,封印瀕臨奔潰。

他們看著那顆血色的星辰越來越亮,在寒夜中揮灑出不祥的光暈,令人悚然。終究無法再繼續眼睜睜看著。

不自量力也好,異想天開也罷,至少他們要拼一把,什麽都不做,他們無法甘心。

離開無夢嶺的時候,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現在的阿雨和一個多月前離開無夢嶺的阿雨不一樣了,那顆暗紅色的星辰光華每亮一分,就代表阿雨身上的封印松動一分。那些被壓制的力量,塵封的往事,正在一點一點把他們記憶中的阿雨推遠,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對他們來說陌生的洛紅雨。

那才是她原本該變成的樣子。

不是雲上崖下眼神懵懂的孩子。

也不是無夢嶺中偷吃了一塊烤肉就能心滿意足的少女。

陌生而強大,背負著沈重的宿命,帶著恨意歸來。

青木心裏清楚,對上這樣的洛紅雨,他無法保證必勝。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他或許還可一戰,但如果再推遲幾天,以洛紅雨命星的變化速度,很快洛紅雨的力量就將超過他,甚至超過他和花翳兩個的總和。

“那我們更要盡快找到阿雨,帶上那個小子也只會拖後腿,麻煩。”青木原本就對溫南澗不滿的很,此刻左等右等都不見人來,意見更大了。

花翳卻搖頭道,“他既是註定會改變阿雨宿命軌跡之人,帶上他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轉機。再等等吧。”

青木神色間雖仍是不以為然,但也沒再多說。

片刻之後,一道黑影從城門方向飛掠而來,不多時便到了青木兩個面前,氣息有些亂,“抱歉,久等了。”

花翳註意到他臉上的幾道血痕,“發生什麽事了?”

溫南澗隨手抹去,“沒事,出門的時候急了點,刮到了。”

見他不願多說,花翳也沒再追問,抓住溫南澗手臂,“時間緊迫,我帶著你走。”話音未落,展開身形如一陣疾風般向南而去。

青木略微落後一步,正待追上,腳步忽然一頓,目光落在數丈外的某處。一揮袍袖,官道旁忽的竄起數支藤蔓,從草葉間滑過,窸窸窣窣靈蛇般探向青木目光聚焦處。緊接著是一聲悶哼,一切又歸於寂靜。

青木轉身追上花翳,三道影子很快便一同消失在沈沈夜色中,只剩寂寥月華照著十裏亭,一派安寧。

與此同時,密雲城,芷蘭汀中。

陸舟急急推開蘇淵房門,“師父不好了,溫叔他留書出走了。”

蘇淵半臥在榻上,聞言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什麽也沒說。昨夜的一番長談,該說的、能說的他都已經說盡,終究還是沒能讓那小子放棄。

陸舟站在門口欲言又止,蘇淵問,“還有什麽事?”

“是師妹……”

“天天?她又怎麽了?”蘇淵皺眉。

“師妹也不見了,留下了一張紙條,說是去追溫叔了!”陸舟說著把兩封留書都遞給蘇淵。兩封留字,一封是裝在信封裏的,但信封封口明顯被拆過,另一封則只有一張紙條,一側邊緣整齊,另一側毛糙,應該是隨手撕下來的,上面字跡潦草,顯見得落筆的人寫的很急。看樣子是蘇天天最先發現了溫南澗的留書,也沒來得及通知其他人,便先去追趕。

“胡鬧!”蘇淵一目十行將兩封書信匆匆看完,氣的把實木制的矮塌拍的都震了一震,“簡直胡鬧!”

蘇夫人聽見動靜過來,正看到蘇天天的留書,匆匆讀完,急的臉色都白了,“這可怎麽辦?這丫頭怎麽這麽不聽話,她的傷還沒好呢,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蘇淵聞言愈發生氣,“無法無天!都是被你慣壞的!她還嫌不夠亂嗎,要是死在外面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蘇夫人本就慌了神,一聽蘇淵的話,也不由的拔高了聲音,“天天不是你的女兒嗎?現在她不見了,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陸舟站在一旁,耳聽得兩人越吵越兇,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不過倒是有一件事情不管勸不勸,他都能確定——他想到院子裏已經收拾好,就差裝馬車的行囊——短時間內,他們恐怕是走不成了。

※※※

碎雪峰三個人沒能如期離開密雲城,隱樓的三個倒是先行了一步。蘇天天失蹤的消息鬧開來的時候,顧然三個已經出了密雲城大門。

他們三個的離開倒是沒像碎雪峰一樣鬧出什麽波折,一來隱樓地位一向很高,醫者的身份也總能讓人多給兩分面子;二來他們走的突然,怕是等三人除出了密雲那些好事的還沒得到消息。

昨夜胡雪青突然收到隱樓急信,信中言辭急切要他們三個盡快返還,此外別無他話。胡雪青確定了那是樓主親筆後,當夜他們就向章懷信辭行。章懷信倒是著意挽留了一番,但胡雪青說了樓中急召,章懷信也不好強留。

三個人也沒什麽輜重行李,因嫌水路太慢,略微收拾一番趕在天亮前便縱馬馳出了密雲城,清晨的馬蹄也不知驚醒了幾人的好夢。顧然也看過了信,信中除了要他們立刻返還南疆外,對於此中因由卻言辭含糊。他是謝幼青唯一的嫡傳弟子,對自己師父自是了解,知道師父不是喜歡故弄玄虛的人,信中沒提那必然是因為不能提,不便提。

可究竟是什麽變故,才會讓師父這麽急急忙忙的把他們叫回去,卻不能在信中明說?是內憂?——

隱樓以醫術傳世,樓中長老弟子都是一心鉆研醫道之人,並沒有尋常武林世家中的派系爭鬥,內鬥是絕不可能的。不過師父從年前開始身體便一直不好,那時又正好有一名身中奇毒的江湖豪客上門求醫,此人所中之毒極為怪異,世所罕見,而且十分兇險,他能撐到來求醫已是萬幸,若不能在三日內解毒則必死無疑。

樓中諸位長老聯合診斷了一日一夜才勉強商量出結果來,可這診治之法卻得借助渡劫手之功,而且非得要五重天以上功力才行。

渡劫手的功夫雖說是謝氏家傳,但其實只要是隱樓弟子都可修習,並非什麽絕密,所以會的人倒是不少。但渡劫手出了名的難練,樓中弟子原本對於武學就不大上心,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醫道上,是以大多只有一二重功力,能到三重的已是少之又少,能上五重的滿打滿算也只有樓主謝幼青一人。

醫者父母心,謝幼青作為當世醫聖,隱樓之主,自然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當即以“千期萬劫,婆娑盡渡”的五重渡劫手功力硬撐住那江湖豪客的心脈不衰,再由諸位長老聯合施為,三日後方才撿回對方一條小命,但謝幼青也因此加重了病情。

難道是師父的病情又有變化?

還是……外患?

隱樓多年來和諸多武林勢力都沒有太深的糾葛,雖說一向行醫救人,濟世行善,所以名望極高,但從不參與武林中的權利爭鬥,又一直避居南疆,也妨礙不到中原的這些幫會門派。

同處南疆的離合宮倒是和隱樓相距不遠,但他們和離合宮一想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沒道理會突然和他們交惡。何況,根據章懷信那兒的消息,密雲城集結地這一大批人馬不日就要趕赴南疆,完成三年前未能完成的“大業”,據說先頭派出去的人手已經拿下了長寧,離合宮此刻的註意力應該都在密雲城這邊。

顧然思前想後不得其果,心中難免焦急,不住地揮鞭策馬,只想趕快趕回隱樓。邵旸則是連信都沒看到,只是跟著師父和師兄罷了。

出了城門,又打馬飛奔了數裏地,胡雪青便不再揮鞭策馬,駿馬失了鞭策,漸漸地便慢下來,最後竟是悠閑地緩緩往前踱步。

顧然一開始以為胡雪青是不慣騎馬,他雖然心裏焦急,但胡雪青畢竟是長輩,少不得按捺心情提議,“師叔是不是累了,前面就是十裏亭,要不咱們過去歇一會兒再走。”

胡雪青正要點頭答應,邵旸卻是很不給自家師父面子,聞言立刻接了話頭,“不用不用,我師父身體好著呢,別說是這麽點路,就是一口氣跑個百八十裏也沒問題。師兄,出發前你不是說很急麽,咱們快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胡雪青沒好氣的白了邵旸一眼,“你個沒良心的小崽子,一點也不知道體諒體諒我老人家。真是白養了你這麽多年,還是小然懂事,我確實有點累了,咱們就去前頭十裏亭歇歇吧。”他說著控馬往十裏亭騎去,一邊騎一邊還不住地點著邵旸腦袋碎碎念著,“……醫術平平無奇,武功花拳繡腿,連體貼師父都不如小然,哎,怎麽我老人家就攤上你這麽個徒弟呢?”

沒來由的被胡雪青嫌棄了一通,邵旸郁悶非常,低聲嘀咕道,“你還不是除了八卦啥也不行,論醫術你還沒師兄厲害呢,憑什麽說我……”

“臭小子,你說什麽?”胡雪青因為在隱樓負責對外事務,雜事太多,花費在醫道上的時間寥寥,再加上天賦所限,確實是他們那一輩師兄弟中醫術最差的。顧然是謝幼青的嫡傳弟子,醫術上的造詣已是比他高出許多,不過平輩的尋常都會給他留兩份顏面,小字輩的更不會拿這說嘴。現在卻被自己徒弟揭了出來,胡雪青又氣又惱,不知從哪裏尋來一根細竹枝追著邵旸就要抽人,把少年攆得滿地亂竄。

顧然知道這一對師徒的相處向來如此,所以也不覺得驚訝。只是看著二人追追打打,心中不由多了兩句嘀咕,怎麽二人現在還有心情笑鬧?

顧然在微蹙了眉頭思索了一陣後,心中一動——

邵旸暫且不說,他沒看過那封急信,早上匆匆通知他出發後,自己也沒來得及跟他解釋。但胡師叔卻是知道的,那封信最初便是送到胡師叔手上,師叔看完後當即便帶著他向章懷信辭了行,甚至等不及天亮就匆匆上路,分明是最著急離開的一個,卻在出了密雲城後不久立刻放緩了行程。胡師叔雖說平常八卦了些,也總是被樓中各位師叔伯評價為“那個不著調的家夥”,但決不至於在明知樓中可能出事了的情況下如此表現,莫非……

胡雪青憑一枝細竹趕得邵旸遠遠逃竄開,這才心滿意足的回了十裏亭。見顧然已將三人坐騎在亭外拴馬柱上系好,正站在亭中若有所思的望著自己,便知道這個心思通透的師侄已看透了他的小伎倆,幹脆也不再隱瞞,“你猜的沒錯,信是我自己寫的。樓裏根本來信催我們回去,所以咱們接下來也不用趕得太急,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沒有?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咱們一道逛逛。”

果然。知道樓中沒有出事,顧然提著的心這才放下。至於胡雪青為何要編這麽個謊話,不必細問,無非是不想陷進密雲城和離合宮博弈的棋盤上,被人當做棋子擺布利用。還是趁早離開,也免得到時候身不由己。

作為一名見慣了生死的醫者,顧然一向看的通透,人生在世,健健康康,自由自在的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了。花費心力,陰謀權衡,勾心鬥角,為了所謂的權力、聲名、地位相互征伐、傾軋,甚至不惜犧牲舍棄原本擁有的東西實在不是智者所為。

只可惜這世上能看清這一點的人卻是少之又少,此刻整個密雲城中大概也只有碎雪峰那幾個看的清罷了。

蘇淵畢竟是經歷過碎雪峰當年之事的,當初邪派高手姽婳童子橫空出世,三月內殘殺了十三名好手,之後送上血書大放狂言要挑戰整個中原武林。

千手客駱飛和刀劍雙絕西華成不忿其人狂妄,相繼應戰,卻一個被挑斷手腳經脈,血流不止而死,一個身中劇毒,不堪其苦,放火***,死的都是極為慘烈。

之後眾人盡皆畏懼他手段詭異武功高強,不敢應戰,蘇林岳作為武林盟主,當仁不讓與其定下千仞峰頂一戰。那一戰打了一日一夜,最後蘇林岳險勝一招,將姽婳童子當場斬於劍下。但自己也中了對方暗算,重傷瀕死,終於在三日後不治身亡。

當時蘇氏一門執武林牛耳已有數十年,亦是中原武林當之無愧的霸主,但蘇林岳一朝身死,蘇淵當時才二十出頭,雖在同輩之中佼佼,要當武林盟主卻不夠資格。那些野心勃勃的江湖前輩們,連基本的臉面也顧不得了,蘇林岳屍骨未寒,他們就一個個的都把矛頭對準了蘇門,要把這稱霸武林數十年的第一名門拉下臺。

眼看著蘇氏一門半個月間連受打擊,傾頹只在瞬息之間,蘇淵當機立斷,帶著剩餘殘部退出中原,避居西域碎雪峰,才算保全下這一份基業。

經歷過這些後,蘇淵能不被權勢所迷,及時從密雲城的漩渦中脫身,也是一件幸事。只是從密雲城中諸人的反應來看,碎雪峰幾人這一次即便可以順利離開密雲城,必定還要付出不小的代價。不過即便如此,也仍是值得的,摻和到密雲城的所謂大業當中,即便最後勝了,成就的也只是密雲城罷了,不過為人作嫁,空勞心血。

正想著,方才被胡雪青趕得遠遠跑開的邵旸忽然叫喊起來,“師父!師兄!你們快來看!這裏有個人!——哎呀,是姓蘇的那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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