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密雲

關燈
? 城主府並不在密雲城中心,而是在西北角圈出一大塊地,北靠句餘山,西側則是蘄水支流,背山傍水,風景如畫。東南用高墻與外阻隔,墻內庭院深深,重巖疊嶂,氣派非凡。

溫南澗早前已傳信今日會到,到達城主府時發現陸舟和蘇天天正等在府外,倒是不用擔心進不了門了。

“溫大哥!”蘇天天一見了他,歡喜的跑過來,“你可回來啦,你不在的時候都沒有人陪我玩。”

溫南澗笑著看看她,“不是有小舟麽。”

“他笨死了,”蘇天天瞪一眼陸舟,撇嘴道,“我才不要他陪我,還是溫大哥最好了。”

陸舟走過來,“溫叔,師娘在會客廳等您。”

“你師父怎麽樣了?”溫南澗問。

陸舟神色凝重,略搖了搖頭,低聲,“不太好……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進去再說吧。”

“也好。”溫南澗點點頭,給二人介紹洛紅雨,“這就是阿雨。天天,你比阿雨大一歲,以後可不用怕沒人和你一起玩了。”他在信中已經提過洛紅雨,不過沒有明說她的身份,只說是在南疆遇到的一個小姑娘,因為想看看北邊的風光,所以就帶在了身邊。

蘇天天沒有應聲,陸舟禮貌的打招呼,“你好,洛姑娘,我是陸舟。”指了指旁邊的蘇天天,“這是我師妹,蘇天天。很高興認識你。”

“誰高興了?”蘇天天低聲嘀咕,“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野丫頭,穿的奇奇怪怪,臉上也臟兮兮的……”

——現在還是臘月底的時節,密雲地處東南,雖不至於像塞外一般冰天雪地,但也是數九寒冬。洛紅雨卻一身薄粉春衫,露出胳膊和小腿,不免讓人覺得輕浮。

她是個心裏藏不住事的,心裏想的立刻就說了出來,“……誰知道她接近溫大哥是什麽目的?阿娘說給阿爹下毒的人還沒有找到,所有無緣無故接近我們的人都得提防,說不定她就是那個下毒的人派來的……”

“師妹,溫叔帶來的人肯定不會有問題的。”陸舟連忙阻止她繼續說下去,然而他看了一眼溫南澗,心裏也有點不以為然。

這位洛姑娘的打扮確實奇異了些,又是在這樣的時候跟在溫南澗身邊,由不得他們不多想。

自從蘇淵在一次外出訪友後中毒被送回來,到現在將近四個月的時間,他們一方面尋找各種救治的辦法,另一方面也在積極的追查下毒之人的線索,可惜始終一無所獲,只隱約查到這種毒不是中原所有,毒性劇烈詭異,可能和南疆有關。

於是,在接到密雲城共同商議鏟除離合宮的邀請,又得知隱樓謝氏也會派人參加,他們才決定南下。既是為了繼續追查下毒者的線索,若能抓到下毒者,自然有的是辦法問出解藥下落;也是想要親自求謝家出手,——那時溫南澗才出發一月不到,還沒能傳回任何消息。萬一溫南澗無功而返,他們也可以再當面請求謝家救治。

而在暫居密雲城主府的這段時間裏,城主章懷信考慮到他們的特殊情況,安排了最僻靜的院落作為他們的客居之地,也派了不少守衛加強巡視,阻止不相幹的人接近他們的住所。但因為密雲城的召集令,城中聚集的江湖人士越來越多,三教九流,各式各樣,上至各大世家門派弟子,下至漂泊江湖的散人,□□主府中也多有江湖人士來來往往。

畢竟還要依靠這些人去攻打離合宮不是,章懷信也不能將所有人都擋在門外——終歸武林和官府不同,密雲城說起來是近年來執武林牛耳的勢力,但畢竟不是天皇老子,這些江湖人也並非密雲城的私兵。密雲城也只可以號召,而不能命令。

這麽多人中有真的一腔熱血,為了鏟除魔宮不惜一切的人嗎?

有。但要說全部都是,就太異想天開了。更多的人,或者是像之前青州的那對叔侄,純粹來湊熱鬧開眼界的;或是各大世家門派為名聲所累,對於這種“匡扶正道,鏟除邪魔”的事情必須參與的;還有就是為數眾多的江湖散人,或是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派,把這當做是一個機會,用來結交平常難以接觸的人物。

碎雪峰蘇氏,自然也在他們想要結交的範疇裏。

這些天裏,光是照顧昏迷的蘇淵,查找下毒之人的線索,就已經讓他們焦頭爛額,餘下的時間還得用來應付這些人,實在是煩不勝煩。

蘇夫人忙著照顧蘇淵,外面的這些事都交給了陸舟和天天兩個處理,又擔心說不定其中就有下毒之人的同夥蓄意接近,便交代他二人凡是這樣的人都不必深交,心中更要提防。

而在這樣的時候,溫南澗卻帶回來一個身份不明的少女,陸舟嘴上沒說,心裏卻並不認可溫南澗的做法。

溫南澗一聽也明白了他們的顧慮,卻是有口難言。洛紅雨非人,這個他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卻無法保證旁人也不在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這樣的觀念可謂根深蒂固。

那個白袍的術法師不是也言之鑿鑿的勸說過他,要他不要和洛紅雨牽扯在一起麽?雖然不願承認,但他明白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倘若得知洛紅雨的真正身份,他們的態度必定會和那個術法師一樣,甚至會更加激烈也說不定。

“是我考慮不周。”他也只能幹巴巴的保證,“但我可以擔保,阿雨絕對沒有問題。”

“溫大哥!”蘇天天急道。

溫南澗望向蘇天天,鄭重的說道,“阿雨的來歷我不能說,但我確定她絕對和蘇大哥中毒的事情無關。”

知道對方不是信口雌黃之人,既然如此鄭重保證,陸舟便也不再存疑。“天天。溫叔心裏有數,不會把來歷不明的人帶回來的。既然溫叔確定洛姑娘沒問題,那肯定不會有錯了。”

“師兄!怎麽連你也這麽說……我……”蘇天天心裏更加郁悶,瞪了洛紅雨一眼,氣呼呼的偏開了頭。

只有洛紅雨還在狀況外,她一路吃的開心,蹭了一臉糕點屑也沒顧上擦,聽到蘇天天說她臉上臟了,忙道,“我臉上臟了?哪裏?”想擦,又發現手上的食物還沒吃完,便看向溫南澗,“阿南哥哥,你幫我擦一下。”

溫南澗無奈的笑笑,擡手給她擦幹凈,“先別吃這些了,吃過晚飯再吃吧。”

“哦……”洛紅雨應了,跟在他後面進門。

餘下蘇天天氣紅了眼睛,一跺腳,“你們怎麽、怎麽能這樣?!——都是你!”她指著一臉茫然的洛紅雨,恨恨道,“要是被我發現你接近溫大哥是有什麽目的,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哼!”氣呼呼的跑開了。

陸舟抱歉的對洛紅雨笑笑,“對不住,洛姑娘,天天她平常不這樣的,你別放在心上。”又對溫南澗解釋道,“最近師父的情況一直不太好,她心裏也不好受。”

“我明白。”溫南澗道,看見洛紅雨還是一副狀況外的樣子,解釋安慰的話幹脆省了,對陸舟道,“我們這就去見大嫂吧。”

“恩。”陸舟點頭,引著二人往前走去。

碎雪峰諸人的住所,被安排在最南側的芷蘭汀,他們從西邊角門進來,一路穿過數個廊道。陸舟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早已把道路摸透,此時專挑人少的地方走,初時還會遇上來來往往的各派人士,其中有些曾見過陸舟,或是溫南澗的,認出他們是碎雪峰的人,紛紛上前來打招呼。

一路“久仰久仰”“幸會幸會”,因為洛紅雨走在二人身後,也收獲了各種問候誇讚,連跟在她腳邊的滿月都不斷的被稱讚“好威風的大狼,一看就不同凡響”,聽得洛紅雨開心極了。陸舟則保持著禮貌又有點疏遠的態度,一一回應。

漸漸人就少了,等到靠近芷蘭汀,才終於算是脫身。

芷蘭汀說是一個院子,其實地方很大。站在院門前望進去,只見花木深深,極是清幽。進了院門,四周遍植草木,除了部分花卉外,溫南澗認出還有不少草藥。院子一側有一條曲折溪流蜿蜒而過,又在南面,草木都長得極好。

繼續往裏走了大約百步,又轉了一個彎,才見到幾間房舍。屋前一側擺了塊大石,刻了“汀芷芳蘭”四個字,屋後則是一大片綠竹。房舍只是尋常的樣式,並不似一路走來見到的其他屋宇闊大威嚴,但放在此處正可與四周景致相稱。居中一間略大些的就是客廳了,此刻門敞著,傅明曦正等在裏面。

算年紀她也該年近四十,但保養得極好,一眼望去不過三十左右。穿一身素錦織花羅裙,長發以一枚玉簪挽起,除此之外別無修飾。但又絕不會使人覺得寒酸,只餘嫻靜素雅。一望便知是大家出來的女子。只是一直在屋子裏走來走去,難掩焦慮。

“師娘,溫叔來了。”陸舟站在門外稟報。

傅明曦立刻轉過身來,“快進來。”又看向溫南澗,目光中帶著期待,“回來了,可還順利?”

“一切順利。”溫南澗問,“蘇大哥還好嗎?情況怎麽樣了?”

“他……”想及蘇淵的情況,傅明曦面上憂色更甚,然而顧忌有外人在場她並未多說,“你待會兒和我去看看他就清楚了。——這位姑娘是?”最後一句問的是洛紅雨。

“這就是我信裏提到的洛紅雨。”溫南澗道,又向少女介紹,“阿雨,這是我的大嫂,天天母親。”

“洛姑娘。”傅明曦微笑著向少女點點頭,“我等客居在此,諸事不便,怠慢姑娘了。姑娘一路車馬勞頓,還沒有用過晚飯吧。陸舟,招待洛姑娘先去用飯。”言語得體,禮數周到。

“是。師娘。”陸舟應了,對洛紅雨道,“阿雨姑娘,這邊請。”

奇怪的是,聽說有吃的少女卻沒有立刻應聲,她盯著婦人,若有所思的皺著眉,仿佛在極力回想著什麽。許久,才放棄了,問,“你是誰?”

這話問的極為失禮,但溫南澗知道少女本就沒有這些禮數的概念,以為她是沒有聽清自己方才介紹,又道,“這是蘇夫人,天天的母親。”

但少女只是皺眉思索,喃喃,“好奇怪,為什麽我總覺得好像曾經見過你?”

傅明曦本來被她盯得也有些不耐,只是良好的教養才使她沒有顯露出來,此刻聽她這樣說也很驚訝,不禁也多打量了少女幾眼,然而確實毫無印象,“姑娘莫怪,妾身對姑娘確實眼生的很,卻不知姑娘是在何處曾見過妾身?”

“我也不知道……”洛紅雨微微搖頭,她一見到眼前的女子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種感覺非常強烈,她可以確定她一定曾經見過眼前的女子,可是在哪兒呢?

“你有沒有來過無夢嶺?”

“那是何處?”

溫南澗幫少女解釋道,“是南疆的一處山嶺。”

“姑娘是南疆人?”傅明曦更驚奇,“這麽說我和姑娘還是同鄉呢,我也是在嶺南長大的。不過無夢嶺……這卻未曾去過。姑娘應該是認錯人了吧。”

“是嗎?”少女還是很困惑的樣子。但那種感覺十分真切……是在哪裏呢?她明明應該記得的……小溪……溪邊的少女……白色的夜蕓花……少女回過頭來對她笑著招手,然後她說……她說……

“叮鈴——叮鈴——”溫南澗一驚,立刻看向少女足踝。金色的鈴鐺系在纖細的足踝上,此刻正劇烈震動著。臉色一變——離開無夢嶺前,花翳曾交代過他,少女腳上的金鈴是一件法器,從不離身,名叫定魂鈴。

平常洛紅雨會用它來施展“惑心”之術,但定魂鈴最大的作用其實是幫她穩定魂魄。她只有兩百年修為,偶得奇遇才能夠化形,但終究根基不穩,一旦靈力消耗過大,或者情緒波動劇烈都會使她無法保持人形。

現在定魂鈴突然有這麽大的反應,少女究竟是想到了什麽?!

陸舟見溫南澗變了臉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見對方露在外面的小腿下意識的立即移開了目光——畢竟男女授受不親,雖然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他從小便拜在碎雪峰門下,武功是跟著師父學的,日常起居卻都是師娘教養。傅明曦自己大家出生,教出來的弟子自然也是知書達理,禮數周全。

但即使只是一瞬,他也註意到了少女足踝上的鈴鐺正劇烈的跳動著,然而奇怪的是他卻沒與聽到任何聲音發出來。

傅明曦身為女子,沒有陸舟那些顧忌,看的更真——少女一身薄粉春衫,皺著眉頭陷在思索中,足上一個金色的鈴鐺不斷的跳動著,沒有聲音發出來,但隨著震動越來越劇烈,少女的身體也好像站不住似的微微晃動起來。不止如此,有幾個瞬間她甚至覺得少女的身體都變得虛幻,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然而眨了眼睛再看過去又好像只是錯覺。

溫南澗已快步走到少女跟前,“阿雨……別想了,阿雨……”他輕聲叫她,伸手試探著扶住洛紅雨肩膀,還好仍是實體。

但少女恍若未聞,有什麽從腦子裏飛快的掠過,可是偏偏抓不住……可惡,為什麽想不起來……

傅明曦見洛紅雨情況不對,也忙走上前來扶住少女。然而就在她的手觸到少女的一瞬,洛紅雨像是遇到極大的刺激一般全身猛地一震,霍然擡頭!

傅明曦甫一對上她的眼睛,不由悚然一驚!

——那一眼中飽含了多少覆雜的感情啊,她一時間居然來不及分辨……可是,她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名少女,為什麽對方卻會對她有如此深刻的情緒?

不待她細細回憶,少女已闔上雙眸,頹然倒在溫南澗懷裏。

“阿雨……”溫南澗又喚了少女兩聲,確定少女已經徹底陷入昏睡。他抱起洛紅雨,擡頭對上傅明曦同樣看過來的眼神,猶豫了一瞬,還是問道,“大嫂之前真的沒有見過阿雨?會不會……是曾經見過,但印象不深忘記了?”

洛紅雨的反應實在奇怪,若說只是因為認錯了人未免太牽強了些。

傅明曦的回答很肯定,“確實不曾見過。”方才她也細細回想了一番,但不論是長相、聲音還是名字,她都是全然的陌生。何況——“瞧洛姑娘的年紀,至多不過十四五歲,我卻已有十七年沒有踏足南疆。這一次要不是為了阿淵,我也不會離開過碎雪峰,又去哪裏見過洛姑娘呢?”

溫南澗聽她說完也是點點頭,確實,洛紅雨十五年來從未離開過無夢嶺,而傅明曦離開南疆卻已有十七年之久,怎麽算她們都不該有任何交集。雖然心中疑惑未解,但他也知道再這麽討論下去也不會有答案,不如等洛紅雨醒了問一問也就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