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梅林借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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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豐朝錦樊八十九年。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漫天飛雪下起來就沒個完,大地鋪上雪的蓋頭,一片皚皚。

一身清淺的雪白色素襖,阮萍站在窗前,單薄的身子好像要融到雪裏去。可那渾身出挑的清冷氣質卻比雪還要寒三分,讓人想起淩寒而開的梅,淡雅,冒著清香。

伸手接過凡煙遞過來的手爐,阮萍盯著簌簌而落的飛雪,忽然出聲問:“今日可是臘月十六?”

“是。”凡煙輕笑著點點頭。算算日子,到這寒蟬寺為大夫人守孝將期滿,小姐馬上該回府了。

“三年了。”猶如嘆息一般,阮萍的語氣聽起來竟不像一個十四歲未及笄的孩子,竟帶著一抹滄桑,一股無奈。

凡煙有些心驚,擡眼看了看阮萍,阮萍的眼神淡淡的,一如平時,便也不疑有他。

說實在話,三年,不是三個月,在寒蟬寺過了三年幾乎與世隔絕的日子,什麽樣的性子都該被磨平了--小姐似乎長大了不少,不僅模樣出落得大方了,連性子都與三年前不同了。

日子過得真快,小姐落水的日子仿佛還在昨日。那時小姐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就主動請纓到這寒蟬寺來守孝,還真是難為了小姐。府上人都說小姐是為大夫人的死看不開而投水的,她卻不信。

“是時候了。把窗子關上吧。”阮萍吩咐著,向著門口的風雪而去。相府大抵明日就會來人,是時候該做決定了。

“小姐又去梅林?加件鬥篷吧。”凡煙這才回過神來,看看阮萍單薄的身子,趕緊轉身去張羅。

阮萍回頭看了一眼凡煙忙忙的身影,心裏不禁湧出一股暖流。前世自己落難,身邊也只有凡煙肯跟著自己吃苦。最後司徒宇槐的那一腳踢得忒狠,連她被錦柔一匕首刺死凡煙都沒能爬起來看看,想來是不大中用了……

雖然眼前的凡煙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但只要回想起凡煙破布袋一樣癱軟在地上的樣子,她的心就一陣疼。

三年前娘親過世,滿院沒一個願意陪自己守孝的,獨有這個粗使小丫頭,一跟就是三年,任勞任怨。

她重生的時候娘已經不在了,所幸凡煙依然選擇了自己。這一世重來,她必得護凡煙周全。

正思忖著,凡煙已經取來一件相府裏供的最厚實的鬥篷--其實也不過夾著普通的毛皮,細心地為她披上。

寒蟬寺建在大豐朝都城桐安西郊,靠山而建,是以劃進了後山的大片梅林。此時正是隆冬,臘梅在枝頭淩寒而開,和著雪,吐出陣陣香氣。

一陣悠婉的笛聲在雪的撲簌聲中引著二人。阮萍來到一株百年的老梅樹前。

老梅樹下一名女子,銀紅色織錦羽緞鬥篷將她的身影遮了個大半,新塗的丹蔻在瑩瑩白雪中格外顯眼。白雪落在她肩上,白梅也落在她肩上,儼然一幅雪景美人圖。

笛聲低婉,聽得出經歲月沈澱的惆悵,正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那種,雖被強隱,卻逃不過阮萍的耳朵。沒有上前打擾,阮萍站在女子身後靜靜地聽著。

凡煙得了阮萍吩咐,站在幾丈開外的一棵梅樹下,忍不住好奇朝這邊張了張。

瑩瑩白雪間自家小姐的身影依舊高挑而清冷,似乎比那雪還要冷上三分。而那銀紅色的身影,卻似雪中燃起了一團艷艷的火,熱烈而張揚。

“你果然還是來了。”半晌那女子收了長笛,扭過臉來,細長的鳳眸中帶著渾然天成的魅色,額際的火色花田將她滿身的風情瞬間點燃。

相比李三娘滿身撩人的風騷,阮萍渾身透出的清雅更容易讓人想起冬日新發的水仙。

李蕓,大家都稱她做李三娘,桐安城最大青樓聽雨閣的老板。李三娘還有另一重更為神秘的身份,一般人不大知道的--桃花扇扇主。

“嗯。”阮萍淡淡地應著,將李三娘風眸中的一抹算計收入眼底。

她早知道李三娘接近自己的目的不簡單,五百兩買她做聽雨閣的姑娘,絕不是只見過一面便可決定的。可她甘願做這枚棋子--重生三年,韜光養晦,她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個仙一樣的江南女子洛水,還有後來司徒宇槐的側妃錦柔,都是聽雨閣出來的。她相信,這不會簡單得只是個巧合。

既然命運賦予她重寫人生的權利,不好好利用,怎麽對得起這難得的重生?

“不後悔?”李三娘把玩著手中的紫玉笛,半帶笑意地問道。阮萍眼底的算計也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阮萍,大豐朝丞相阮權的第四個千金,相府的正牌嫡女。傳言這相府嫡女弱不禁風,無才無貌,是個十足的草包--在她看來卻並不像那麽回事。

單看這女子一雙杏眸,乍一看清澈透亮,真比那秋水還要清亮幾分。

這的確是個有意思的交易。雙方各知底細,卻要互相裝作不認識,卯著勁兒在對方面前演戲。

“不後悔。”阮萍回答得很是平靜。為什麽要後悔?一切還未開始。

李三娘的眸光再次在阮萍臉上落定。籠煙眉,杏眼,流線般的鼻梁下桃瓣似的唇--五官無可挑剔,透著一股刻意的靜,一股清淺的冷,可那雙眸裏透出來的光華,著實流離得讓人不敢直視。

“你真是個可愛的人,”李三娘隨意地稱讚著,讓人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一手拈過幾張銀票,“這裏是一半,到聽雨閣的時候,另一半自會奉到姑娘手上。”

睨了幾步開外的凡煙一眼,李三娘忽然半開玩笑道:“看她的樣子,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已經把自己給賣了。”

感覺到李三娘的眼神,凡煙擡起頭來往這邊瞅了瞅,隨即低下頭去。

“這不是賣,是借,”阮萍卻不以為然,盯著李三娘纖指間的幾張銀票,二百五十兩,匯通錢莊的鈔票,大豐三十個郡縣均可兌換,“三娘還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借?”李三娘嘴角的笑意更濃,她雖喜歡這個丫頭,但若對方妄圖跟她討價還價並且過分得讓她感覺到危險的話,她還是不介意直接將其扼殺在搖籃裏,“我李三娘從來只買人賣人,從不言借。我倒想聽聽,我要怎麽個借法?”

初生牛犢,當真不畏虎?還敢與她談條件!李三娘的鳳眼裏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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