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浪

關燈
也許是感同身受,也許是想起木珍,也許是這麽長久以來繃著的那條線終於斷了。我沒來由的傷感。

我跑到龐瀟的辦公室門前,新的助理攔住了我,“不好意思,總裁正在忙。”

沒錯,龐瀟現在已經是堂堂正正的總裁,李家,他到手了,雖然經歷那麽多,結果還是如他所願的。

“我找他有事。”

“抱歉,總裁現在正和幾位大股東商議要事。”新助理面帶微笑,禮貌而疏離,不卑不亢很有原則,大概有小南前車之鑒龐瀟找助理都找這樣鐵面包公似的,一點都不圓滑。

我只能作罷,坐在他辦公室門口的椅子,來來往往的公司同事以前很多人都認識我,即便大換血以後,來了很多新面孔,可是留下來的老員工卻都是精明厲害的人物。

經過那次,我是什麽樣的人,對於龐瀟是什麽樣的人,大家心裏都有數了。

所以老員工都很熱情的與我打招呼,聊幾句,然後拘謹的走開。

也有些新員工不知情,但也是認識我的,站在遠處相對外星生物感到好奇一樣的望過來。

我頹然發覺,人世間的很多事都會想給個定論,即便很多事情是無法定論的,也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桿秤,有些人覺得你半斤八兩,有些人覺得你重於千斤。其實何必在乎別人的眼光,你在乎了,只會讓自己最後面目全非。

沒等多一會,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龐瀟親自送幾位大股東出來,面帶微笑,氣氛融洽,顯然相談甚歡。

回身看到我,眼睛頓時一亮,那幾位股東也是有眼力見得人,和我打著招呼就離開了。

龐瀟回頭皺著眉對新來的助理,“以後她來,不用通報,不要攔著,任何時候。”

新助理滿臉通紅,我有些看不過去,“別這樣,壞了你的規矩,公司人都看著呢,我覺得他做的很好,你的新助理很不錯呢。”

龐瀟的面容得到緩和,那小助理投過來感激的眼神,我卻只是笑笑。

“我也覺得這個助理不錯,只不過有些生硬,還需要慢慢上手才是,小田,你先下去吧,把這個月各個股東的上報基數弄一下交給我。”

那個新助理很鄭重的點頭去忙了,還真是個認真的孩子。

龐瀟拉著我的手進辦公室,我倒有些不適應,四周看了看想掙脫,他卻不肯,關上門,一臉寵溺,“怎麽不在家好好休息,前一陣子忙壞了,黑眼圈多久沒下去了,還亂跑。”說著摸摸我的頭,眼神變得溫和異常。似乎看到我的拘謹,“阿西,何必那麽拘謹,沒什麽的,你和我等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嗎,我曾經無數次做夢都想和你在太陽下面牽著手一起吃冰激淩。”他把臉貼近我,微笑,“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是陸炳意的兒子,我成功了,阿西。”

他的眼神晶亮,這樣的眼神多少年我都不曾再看到,也是這一刻,那些懸在我心上的不安和愧疚像是偷偷被這光芒所掩蓋,為了他此時此刻,我突然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從我背後摟住我,“阿西,不會太久的,我會把李氏全拿到手上,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李氏的前身是陸氏,以後我想把名字改過來,也會順理成章,我實現了,爸爸的東西我終於拿回來了。但是在那之前我還要做一件事,一直以來我日思夜想的事。”

他在我耳邊說的每一句話都如一道熱浪在纏繞,一直纏到心上,他把我正過來面對他,眼睛如孩童記憶中那樣,我在那裏面看到自己。

“阿西,嫁給我好嗎,我不要你做妹妹,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他舉起我的手,不知從哪裏拿過一枚戒指直接霸道套上我的無名指,嘴角是得逞的笑容,將發楞的我擁在懷中,“傻瓜,我一直都記得,從我吻過你的那一刻我就立志,我一定要給你最好的生活。”

一切來得突然,那麽多年那麽多年日思夜想的,如鯁在心的,現在突然就在自己面前。

“傻瓜,嚇傻了?難道阿西愛的不是我,這麽多年我會錯意了?”他故意笑著逗我。

“沒。”我緊張的回答,他卻笑著抱緊我,聲音呢喃著,“阿西,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以後,我必不會再讓你吃苦,我要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再不叫你吃苦贖罪,再不叫你擔心,再不讓你顛沛流離。”

很多年後,我曾回想那一幕,我想我當時那一刻是幸福的吧,這麽多年,我站愛龐瀟身後,不緊不慢,不太近也不太遠看他為了名利地位金錢,看著他將心裏的仇恨燃成一團火,看著他身邊的女人一茬又一茬,看著他和李木珍,看著他和秦思思,看著他將女人當做手段與跳板。很多次我問自己,為什麽還要留在他的身邊。

答案未果,我想我永遠記得小時候,那時候爸媽還在,他逃課牽著我的手去游戲廳打電動,怕我告訴爸爸,買了棉花糖給我吃,棉花糖攤位很受歡迎,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我被擠出人群外,一個人害怕的哭,他慌忙拿著棉花糖走到我跟前,滿眼慌張,“以後拉住我的手,不要跑遠了,要是走丟了,就站在家門前的那個十字路口等我,記住了嗎?”

年幼的我被棉花糖吸引,那些話不太明了,卻隨著甘甜綿軟的棉花糖一起融化在口中,一直甜到心裏。

我想一直以來,他才是迷失的那一個吧,所以我一直站在那裏等,等啊等,等他一步步實現自己的夢想,等他報仇雪恨,等他想起我來,回頭看見我還在那。

等他有一天和我說一句,“再也不讓你顛沛流離。”

二十幾年了,我不哭不鬧不怨,可這一刻我突然想哭。

江久連說過,他說他之所以願意放棄李氏,不是輸給了龐瀟,而是輸給我。

其實直到最後那一刻,我都沒有後悔,我想如果塵世這般無奈,讓我從新再做選擇,我依然會選擇站在龐瀟這一邊。

我那時候以為美好的日子終於要開始了,可卻不知道其實真正黑暗的日子在後面。

我完全搬到了龐瀟的公寓,他想再擇一處房子我們居住,我卻執意想在這裏。這公寓當初就是我選的,我無數次幻想過將這裏的每一個細節布置成我夢想的樣子,我那段時間真的很愛笑,連紅姐都笑我看起來像個大學剛畢業的姑娘,總是紅撲撲的臉。每天熱衷於家具布置,以及到超市買新鮮的食材只為了給龐瀟做一頓飯。

我第一次了解到李木珍當時的心情,原來這樣的生活這麽讓人開心,每天就等著那個男人回來吃飯,然後毫不吝嗇的在你臉上留下一吻。

龐瀟很疼我,幾乎每天都回家吃飯,就算有應酬也是和我打過招呼。我那時回想大概這就是所有女人想要的幸福生活吧,即便我們的一起沒有讓任何人知曉。

也曾在心裏有那麽一丁點的介意,可是那又如何呢,龐瀟剛剛當上總裁,李木珍秦思思的事鬧得那麽大,這時候他要是宣布和我結婚,形象就會引人猜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知道龐瀟要提這件事的,與其讓他先提出來大家都尷尬,不如我先說好了。所以那一天我在飯桌上提出來晚點結婚,龐瀟就笑著點我的頭,“我家阿西,真是聰明。”

我笑笑沒說話,他遞給我一疊圖片,“送你的。”

“什麽?”

“巴厘島獨棟別墅一座,我早就買下了,一直在裝修,就想給你個驚喜,你不是最喜歡海邊度假的嗎,有空就去那住一段時間享受一下陽光,也可以叫朋友一起去。”

我有點驚喜,“你不和我一起去嗎,我一直是希望你和我一起度假的。”

“我當然去,這可是咱倆的秘密基地。”他摟住我,和我一起看圖片,我心裏微微一暖,小時候我們曾經在花園裏造過一個秘密基地,其實就是紮了個帳篷,往裏面放喜歡的玩具和書,沒想到他還記得。

“什麽時候去啊,我去收拾行李,很想看看呢。”

他蹭著我的耳朵,輕聲的,“公司最近有些忙,你先去,我料理一下騰出假期再去找你,乖。”

我心下茫然,“公司最近又有什麽事嗎,還是有股東意見不合嗎?李董事長都點了頭了,怎麽還有人這樣。”

他有些含糊其辭,好像很專心看別墅的圖片。我有點不好的預感,“到底怎麽了?要我幫忙嗎?是誰,我去處理。”

“阿西。”他正視我的眼睛,“沒什麽大事,我會處理好的,我不希望你再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費神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都是為了我才做的,我希望我的阿西手上幹幹凈凈的,做個只懂得享受的闊太太。”他開始親吻我的耳朵,“給我生個兒子。”

身上一麻,頓時臉就發燒了。

“阿西,給我生個兒子吧。”

“誰要給你生啊。”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一臉的壞笑,“給我生一個聰明的兒子。”

我和他笑鬧著,再沒問過公司的事。

其實在他當上總裁的時候我就提出過,想去公司上班,畢竟李氏出了那麽大的醜聞,各種動蕩,加上龐瀟換了很多人,各個股東都心懷鬼胎,他一個人費很大的力,再加上小南不在身邊,我有些擔心他焦頭爛額,想著去幫他,可是幾次他都拒絕了,執拗的讓我當高枕無憂的太太。

我想那樣也好,反正我就在這,有事了我都會馬上出手。也就沒多想。

龐瀟讓我叫上朋友去巴厘島玩,我想來想去,女性朋友也就紅姐一個,她後來知道我的身份可還是和我好的要命,用她的話來說就是“臭味相投”,再就是眼鏡和大偉。

龐瀟讓我多叫點朋友去,我也叫了他們,沒想到上飛機前,大偉突然接到六哥電話說是有點事,就急匆匆的從機場離開,說晚一天飛機過去。我們只好先一步上了飛機,到了巴厘島,大偉的電話反而打不通了。

“也不知道他一天天和六哥神神秘秘的幹什麽?”眼鏡抱怨。

紅姐笑他,“抱怨什麽啊,大偉比你穩重多了,自然得六哥器重,你這個毛躁藏不住事的性子,要是在抗戰時候早就是叛變了,還是跟著姐混吧,姐罩著你。”

眼鏡翻著白眼,“我要混也是跟著苗姐混,跟著苗姐有肉吃。”

“不是不要叫我苗姐了嗎,現在都是自己人了,就別叫我的藝名了,叫我阿西就好了。”

“阿西,你當初為什麽說你姓苗呢,還起了個那麽古怪的名字。”

我躺在泳池邊的躺椅上,陽光正好,這座別墅龐瀟大概花了很多心思,裝修的風格很別致,顏色很多的瓷磚都是我喜歡的風格,就在海邊不不遠,別墅院子裏還自帶了一個泳池。這樣溫暖而愜意的陽光裏回憶從前也不覺得心冷了。

“我和我哥有一次逃出福利院差點餓死,偷了面包,差點被打死,後來那片的一個老大真好來收保護費救下我們,還給了頓飽飯吃,那時候我還小,就記著那個老大是個女的,很年輕,名字我一直記得,就叫苗笙新。”回憶往事,那個黃昏我和龐瀟狼吞虎咽的吃著牛肉面,那位大姐大斜著身子坐在面店門口看夕陽,小弟畢恭畢敬的站在旁邊,好不威風。“我那之前從不知道一個女人也能有那麽帥的時候,什麽都不怕,很灑脫的一個姑娘,那片街混的很有名的。很講義氣。”

“那肯定的啊,看你們被人打還給你們飯吃,過去這樣的老大特別多,都是義字當頭的,不像現在,有利益才有人跟你,利益更大的時候出賣老大出賣兄弟的有的是。”一旁的紅姐似乎想起曾經略有感嘆。

“那後來呢?你們跟著她混了嗎?有的吧,阿西姐你以前一定在道上混過吧,不然你降服六哥的時候怎麽那麽有範。”眼鏡一向對這種江湖傳聞最感興趣的。

我看著泳池裏的水,往事一幕幕,那時候我們是跟著她混的,只可惜了。

“阿西姐你吊人胃口怎麽不講了,當時那麽出色的人現在一定是道上響當當的人物了吧,不是咱們這邊的吧,不然怎麽沒聽過啊?”

我看著泳池水中的漣漪突然有點後悔講這故事了。很多年了,我都不想提起那段往事,過去的種種都是龐瀟不願意提起也不準我想起的,就如同那本被束之高閣布滿塵埃的相冊,過去的事,龐瀟想抹的一幹二凈,他只叫我別傷心那不是我的錯,可是很多事情發生了就是永遠抹不掉的,很多人離開了,刻在你心裏發生的那些片段也是永遠都無法忘懷的。我和龐瀟有今天如果非要說感謝誰的話,那一定就是這個苗笙新。

“說說啊,阿西姐。”

眼鏡小孩性子,紅姐卻是看出端倪,拍了他一巴掌,“怎麽那麽八卦愛打聽事啊,小心好奇害死貓啊,別煩阿西了。”

我回頭微微一笑,“沒什麽的,都過去很多年了,說說也無妨。”我看著遠方,“其實如果苗姐姐還在的話,現在六九街一定是她的。”她那麽優秀,那麽厲害,那麽雷厲風行,那麽重情重義。

當年我和龐瀟少年心性,想跟著苗笙新混出頭來,她不肯,只說我們不是那塊料,要我們讀書去。

我喜歡她,整天跟著她,她每每都不耐煩的叫小弟送我回去,或讓龐瀟拉走我。

我以為她是討厭我的,可是有一次她喝的有點多,幫派剛剛對戰過,她一只手綁著繃帶,看著我過來幫她處理傷口,她眼神渙散,“阿西,你真像我啊。”

“我不知道她說我像她是哪裏像,我覺得我一點都不像,她強硬堅毅厲害,我懦弱無能愛哭,可是苗姐就說我像她。”

“那後來呢?”紅姐突然入迷,似乎想起來什麽似的,“你說的是長安街的新娘吧。”她解釋道,“因為名字裏帶新,聽說是個逃婚出來混的,所以外號被人叫做苗新娘。”

“對,就是她。”

“我聽說她極重義氣,最後也折在了這上面,說她為了一個救過她的孩子。”紅姐沒說下去,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對,沒錯,我就是那個孩子,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孩子救過她,卻沒人知道,最初,是她救過那個孩子和她的哥哥。她曾給了我一碗面的恩情。”

我突然有些傷感,好像那些都在記憶裏久遠的沈澱的像是上輩子的事了,可是現在回想卻依然能在記憶中搜出絲絲細節,一絲一毫都不差。

“她是個人物,到死都記得那恩情,怕有後患,給了當時還是小弟的六哥一個永遠違背不了的誓言,她殞命逼迫當時的大哥無論這孩子以後有什麽事求到他頭上,他都要幫忙。當時元哥也是個重情義的人,就在六九街定了這一套規矩,有人違背了這個規矩,眾人便可群起攻之,取而代之。”

紅姐眼前起了一層迷霧,那個場景她一輩子都忘不了,前因後果已經記不清了,那時候自己只是一個陪酒女,那女人的眼神她這輩子都記得。

“眼鏡,知道嗎,六哥之所以聽我差遣,不是怕我,是怕被人拿住把柄取代,即使這樣,我給六哥邢武絕對的領導權,他們沒有受損失,相反我還給了他們很多發財的機會,自然變成了自己人,人在社會上飄,不單靠一個義字,也不能單靠所謂的實力。這些都是前人的教訓告訴我們的經驗。要記住,無論走到哪裏,講規矩,重情義終究是錯不了的,因為就算你死了,也會有人記得你的。”

氣氛有些沈悶,巴厘島陽光到了傍晚也收斂些許氣勢。

大偉的手機竟然還是打不通。

“這小子不會是背著咱們會情人去了吧?”眼鏡盯著手機埋怨。

“我說眼鏡,你怎麽說話那麽酸啊,大偉就算有情人也很正常吧,你說你一個小夥子我就沒見你對哪個姑娘上心過,一直跟在大偉後面,你不會有什麽問題吧。”紅姐說話向來不客氣,眼鏡憋紅了一張臉氣的要命,“老子很正常好嗎?”

那兩只笑作一團,我卻有點擔心,打了六哥和邢武的電話竟然都關機。

突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眼鏡,最近沒有別的幫派騷擾吧?”

“沒有啊,啊,不對,有個隔壁街新起來的,不過都是小打小鬧的,不值一提。”

“我還是不放心啊。”

我剛說完,電話就響了,是邢武。

對方支支吾吾的最後坦言在洗浴中心的,我心下明了,也就沒多問,問及大偉,邢武先是一楞,“你說六哥找大偉了?”

“是啊,在機場就叫走了,神神秘秘的。”眼鏡弄了一杯雞尾酒還挺小資的。

那邊邢武楞了幾秒,“可能是六哥的幹妹子找他吧,六哥給搭個線。”

“什麽?”眼鏡被這個消息震撼了,“我說這家夥最近怎麽神神秘秘的,原來這樣啊。”

邢武也只說最近大偉有個相好的小姐,不好意思和我們說。六哥搭的線而已。

眼鏡在這邊大呼小叫的,我掛了電話心裏卻有一絲異樣。

“大偉不能是如此不穩妥的人吧。”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阿西姐,這男人有時候比女人還瘋狂呢?這就叫愛情,愛情。”眼鏡翻著白眼,酸不溜丟的答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