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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記憶裏的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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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獸場是供仙人們日常娛樂的另一處消遣之地,在如願以償得到漫長歲月後,單調乏味的日子會消磨生活的激情,所以,仙人們必須找點樂子來重拾生活的樂趣,觀賞兇獸惡鬥便是其中的樂子之一。

有時,仙人們不介意放幾個仙犯上場,與兇獸惡鬥,那樣更能激發他們觀看的興致。

黑雲遮天,或許是卯日星君休了假,天氣不甚好,偶有狂風忽作,暴風雨來臨的前奏往往令人壓抑煩躁,若是以往,仙人們必會低咒,然而,今日的惡劣天氣卻並沒影響仙人的激情,每個進入鬥獸場的仙人都隱隱帶著興奮,前所未有的,鬥獸場滿座,管理鬥獸場的仙侍很忙碌,不斷踏入的仙人讓他們不停的哈腰恭迎,茶水、點心、仙果……周到的服務一樣不能少。

馴獸師正在揮趕八頭烈欲獸上場,起此彼伏的獸吼聲充斥整個鬥獸場,女仙們掩嘴嬌呼,佯裝害怕,躲進同行男仙懷裏,男仙們眼裏冒出火花,震耳欲聾的獸吼激得他們熱血澎湃,攬住女仙的手炙熱如烙鐵。

片刻後,雪姬著盛裝姍姍來遲,登上鬥獸場唯一的高座,俯瞰場中滿滿人頭,她輕扯嘴角淡笑,“承各位仙者給姬薄面,今日盡數到了場,見諸位興致如此高昂,姬稍後給諸位展一場好戲。”

“娘娘,是何好戲?”有女仙問。

“人獸大戰。”

“人獸大戰,此前已看過無數,娘娘,這不能算好戲。”有男仙笑道。

“此戰非彼戰,且還是個美人。”雪姬話語裏露出暧昧。

再瞧被帶上場的烈欲獸,在場眾人一瞬恍然。

女仙羞得滿面通紅,男仙哈哈大笑,笑中無不潛藏幾絲淫欲。

吵雜聲中,關押玄女的獸籠被推上了場。

驚見玄女美貌,喧嘩聲戛然而止,男仙們眼中的炙熱更甚,女仙們則嫉惱交加。

滿意的看著眾人的反應,雪姬做了個手勢。

仙侍會意,立馬讓人撤了獸籠周圍的陣法,馴獸師將場上的烈欲獸齊齊趕入關押玄女的獸籠,獸吼聲更響亮,腥臭自惡獸口中傳出,危險壓近,玄女全身繃緊,背脊緊貼獸籠。

烈欲獸,以強烈欲望聞名,烈欲獸的獸欲與人類性欲如出一轍,不同的是,人類發洩欲望只會找同類,而烈欲獸則可能找任何活著的物種,這些物種裏面,也包括人。

她能看到烈欲獸眼裏燃起的欲望之火,最原始最裸露的欲望,毫不掩飾的從獸眼傾瀉,隨著烈欲獸的逼近,玄女敏銳覺察到烈欲獸的變化,瞄了眼那帶有鉤刺之物,玄女頓覺頭皮發麻。

鬥獸場內,美女與野獸瘋狂的刺激著仙人們興奮的神經,連掩面嬌羞的女仙都直起了身,準備好好觀賞美人與野獸的詭異交合。

雪姬哼笑,於高座上大聲道,“人欲既不能滿足你,便讓你嘗嘗獸欲,那般銷毀滋味,想必,你會永生難忘!”

一句話激起浪潮,嗤笑,各種汙穢言語,源源湧入耳膜,刺得玄女輕顫了一下。

她在害怕!

怕的卻不是人潮中的嗤笑和嘲諷,而是烈欲獸眼裏的欲望!

她顫抖,似被惡夢囚禁,尹靈兒深切的感受到了她內心的抗拒和潛意識滋生的退縮,消失殆盡的絕望再度在心底萌芽,意志處於垮塌邊緣,尹靈兒聽見她腦海裏有什麽啪的一聲斷裂,崩潰和禽獸一起靠近,這種從心底冒出的抵觸和驚恐,讓她在那一刻失了鎮定。

驚懼讓她的反抗遲了一步,第一只烈欲獸撲過來,利爪瞬間撕裂了衣裙,在白嫩的肌膚上落下血痕,血液和肌膚刺激著人群歡呼,烈欲獸將她壓在身下,尋找可以發洩之口。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更多的烈欲獸撲上來,圍住她。

玄女腦海中,原始獸欲,不堪畫面,譏諷嘲笑……人性的泯滅,讓尹靈兒怒紅了眼,那種似自身被淩辱的錯覺再度遞予意識,若心頭有一把火在燃燒,燒得血液沸騰不止。

不!不要被磨難打倒!

站起來!殺了它們!殺了他們!殺出去!殺向高臺!殺了高臺上那個張狂的女人!

尹靈兒用意識一句一句灌輸,憤怒和恥辱亦讓她的意識失去了理智。

激越之言終於激發了玄女的堅韌意識,昂頭淒慘大笑,握住鐵籠的手一緊。

哢嚓!

眾目睽睽下,她竟徒手掰斷了鐵籠。

場中嗤笑和歡呼聲止。

在眾人還驚楞之際,玄女手握鐵棍。

嘭!

烈欲獸頓時被拍飛。

在即將被烈欲獸淩辱邊緣,玄女站了起來。

貞潔得保,她卻已瘋狂。

嘭嘭嘭!

鐵棍若刀,刀刀淩厲,落下殘忍無情。

她笑,笑聲淒厲若鬼嚎。

一根鐵棍殺出一條血路,殺向場中,殺向高座。

鬥獸場中眾仙如見鬼一樣看著她,肆意竄逃。

“抓住她!快抓住她!”高座上的雪姬叫喧,一邊揮斥著仙侍圍住玄女,一邊在仙侍的保護下向場外逃離。

不能讓她逃!殺了她!殺了她!殺了折磨你的人!

這樣的念頭充斥腦髓,殺意如電流竄回源頭,意識回收,渾然驚醒,入骨恨意從神經中樞漫開,延至全身。

眼神聚焦,定格在地上昏迷的女子身上。

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讓你受盡屈辱!

殺了她!殺了她!

腦中的念頭不停的催促,尹靈兒雙眸瞬間變得血紅,長劍祭出手,一刀一刀砍下,血水飛濺,侵紅了衣袍,素手沾滿鮮血,她不知。

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的源星眸溢出哀傷,長袖下的手握緊。

隨著地上女子漸漸被剁成肉泥,斷了生機,女子身上冒出一縷仙氣,仙氣直入尹靈兒身體,黑暗中推開了一扇門,一股涼風吹過,光明從毀滅中擠身而出,尹靈兒憤慨的意識瞬間清醒。

眼前一切變得清晰,眸中紅色褪去,空氣中的濃郁血腥味讓她茫然低頭,看著地上血肉模糊的肉泥,再見自己手上掛滿血漬的長劍。

啪!長劍落地,尹靈兒怔怔後退,恐懼和罪惡湧入雙眸。

她都做了什麽!驚慌失措看向身邊的源,尹靈兒顫著聲,“源哥哥,我殺了她,我殺了她,怎麽會……怎麽會……”

將惶恐不安的人兒摟入懷,無視她手上的鮮血弄臟了無塵的錦袍,源輕柔的拂著她的背脊,柔聲安撫,“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有我,別怕。”

他指尖現起一縷亮光,順著安撫的背脊沒入身體,尹靈兒雙目再度渙散,身子一軟,閉上了眼,癱伏在他懷中。

這時,白虎從一顆臘梅樹後露出身形,行到距離源一丈處,頓住,白虎單膝跪地,恭敬道,“主子,已處理完畢,這是從他們體內剝離出來的仙氣。”白虎雙手呈上一個形似水晶球的銀白球體。

源看著尹靈兒,無聲。

施咒,清除兩人身上的血漬,他憐惜的撫過她的面頰,她眉頭緊蹙,臉上還殘留著不安,手指落到眉心,將緊蹙的眉頭撫平,嘴上念念有詞,白虎手上的銀白球體徑直竄入尹靈兒體中,彩光暈繞,薄煙籠罩,仙氣在尹靈兒體內游走,似清泉洗滌著經脈,所過之處若珍寶瑰麗,泛出瑩瑩光澤,仙氣在她體內游走數次後,徹底融入骨髓。

不過片刻間,她的修為便從真仙初期晉升到了真仙中期。

薄煙彩光散盡,源的手放到尹靈兒頭頂,一束白煙從尹靈兒腦中飛出落於他掌心,他冷冷的看了眼掌心的白煙,手掌緊握,白煙散無蹤跡。

見了自家主子的舉動,白虎躊躇著道,“主子,您帶小主子來此,不就是為了讓她憶起往昔,如今小主子既已想起,您為何又抹去那段記憶,若哪日小主子知曉……”說到這兒,白虎止了聲,白虎並不知道尹靈兒那段記憶有多淩亂不堪,故而也不知想起那段記憶,對尹靈兒來說並不算是好事。

源依然不語,片刻後,就在白虎以為自家主子會跟之前一樣,對他的話選擇漠視時,源開了口,“前世記憶是傷,傷她一世,我無力扭轉,再讓她憶一次,已是無奈,若有一日她知曉我今日所為,哪怕怨我,我亦不悔讓她再忘前塵。”

這是有史以來,白虎聽自家主子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心裏有些激動和雀躍,因為除了小主子,他是第一個讓主子“多費口舌”的人,盡管費口舌的最終起源還是小主子。

激動和雀躍還在心口蕩漾,白虎聽見自家主子又開了口。

“不想讓她痛,她痛,這裏,也痛。”源聲音低淺,似自語,語調一改平日的清冷無波,話語裏有難掩的柔情悵惜,他拉起尹靈兒的手,緊貼在自己心口處,纖手的沁骨涼意隔著衣袍傳遞心房,他心口微微一縮,星眸露出淡淡的傷。

白虎怔住,繼而感慨的看了眼尹靈兒,主子不理世事,淡漠無情,卻將蘊藏在心底唯一的細軟濃情都留給了小主子。

小主子,你何其有幸!

看了眼亭廊裏暈厥在石桌上的男子,白虎又道,“主子,他要不要一並殺了?”

“勿需。”收了神思,恢覆面癱臉,抱起尹靈兒,源朝院外走。

“那主子,這個女人……”瞄了眼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團,白虎問道。

“餵狗。”冰凍三尺的語氣。

白虎顫了顫,立馬召喚來一只天犬,對著那團肉泥指了指,天犬搖著尾巴,歡快嗷嗚了一聲,撲向肉泥,大快朵頤。

眨眼肉泥入了天犬之口,天犬舔著舌頭意猶未盡,白虎收了天犬,趕緊追著自家主子而去。

……

仙界之東,一處桃園,院裏桃花開得艷麗,有兩人相對而坐,桌上的清茶冒著熱氣,三兩花瓣飄落茶盅,一人拿起茶杯,也不挑撚,就著花瓣一起入了口。

“當年涉事的仙侍皆被廢了法力,丟入冰池……”呷了一口清茶,那人道。

“事隔萬年才替她覆仇,略晚。”略微譏諷的聲音,還帶了些懶散。

“對他來說不晚,那些人在他眼中儼然已是死人,活著與否,於他而言意義不大,他殺他們猶如捏死螻蟻,之所以讓他們茍活至今,不過是為了等她歸來,助她憶起往昔。”

“不全是。”

“哦?依你之意?”

“覺醒天地精華之體,需用故人體內仙氣做引,且此故人只能是前世曾與她有所糾葛的仙人,仙氣為引,刺激經脈神髓,方能憶起往昔,隨記憶逐漸蘇醒,再將那仙氣汲取融入天地精華之體,蘊藏在她體內的精華之能會被逐步激活,屆時,無需修煉,她便能晉級。”說道後面,說話的人語氣裏有難掩的驕傲。

“難為他冷漠無情,卻願為她付諸多心思。”

“若是我,也會這麽做。”

“於她,你和他倒是一般執著。”

對面的人勾了勾唇角,笑而不語。

“雪姬死,利用雪姬離間禺強和顓頊的計劃便只能作罷。”頓了頓,把玩手中的茶盅,他又道,“能否用你的人將禺強扼殺在發鳩山?”

對面的人搖頭,“將五十萬大軍控制在發鳩山已有難度,扼殺禺強,不可行……”

“或許,不用我們動手……”

“嗯?”對面的人挑眉。

“禺強亦是當年涉事人之一,盡管對她沒有造成傷害,然,是他讓她陷入苦難……”

手指輕叩石桌,“此事,難說,當年那場變故,她從獸籠裏殺出,傷數十仙人,殺三名仙君,若非禺強將此事壓下,悄悄命人將她送至天西,她可能已被送上判刑臺,剝了精魂,散了魂魄……雖是禺強讓她陷入泥潭,最後也是他助她脫了身,算是功過相抵,如今有敵入侵,縱然他不理世事,但也不會蠢至在此時對他出手。”停頓須臾,叩桌的手收起,他思量,道,“雪姬死,並非不可利用。”

又呷了口茶,“依你之見?”

“雪姬生性放蕩,私下時與男仙暗通款曲,加之性子又蠻橫驕縱,此女誰人會喜,雖沒言出口,略有心機之人便能探知禺強不喜雪姬,然,礙於其兄地位壓他一籌,他只得壓抑忍讓,雪姬死,顓頊必會追查,不若將雪姬之死栽贓於禺強,以此離間兩人,兩人生了隔閡,以你之名出面,設法讓顓頊聽命於你……”

把玩茶盅的手頓,接口道,“如此一來,天北無需一兵一卒,便能掌控我等之手。”語氣裏有讚賞。

對面的人笑,眼裏有冷光,“勿期望太高,他亦非榆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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