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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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上鐫刻著四個字,芳齡永繼。

這四個字似乎有一種魔力,要將她吸入其間,再也脫身不得。慕瑛舉著那把黃金鎖,怔怔的看了很久,忽然間醒悟過來,原來早在五年前,他便已經用了這把鎖將自己的心鎖住,否則為何她依舊還在想著他?

意識到這一點,慕瑛的臉色忽然變得雪白,猛的坐了下來,心潮澎湃,幾乎不能自己。

難道自己還要回到那暗無天日的皇宮裏去嗎?

他的眼前仿佛出現了赫連鋮的臉,那日他在自己耳邊說的話又一次回響起來。

瑛瑛,在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如朕一般與你有這般想通的心意,我們都是被拋棄的人,我們都站在那荒原之上,需要尋找一個心意相通的夥伴,彼此相攜相守,哪怕只有一個眼神,便能知道對方心意。

原來,她從來就不曾忘記過他,原來,他就住在自己心底最深的那個角落,只要有一個小小的動靜,他便會從那角落裏踱步而出,走到她的面前。?

☆、第 144 章 夜長不得眠(三)

? “那她戴了誰送的簪子?”赫連鋮滿臉不悅,看著彎腰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六,心中隱隱有一簇怒火,自己特地送上一支牡丹花簪,就是想讓她在及笄禮時戴上,沒想到她竟然沒有用!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嗎?

他是天子,是皇上,是眾人都要捧著的人,他賜下的東西,她卻不屑一顧,及笄禮上三支簪子沒有那牡丹花簪的份,這也由不得讓赫連鋮生氣。

這些年,雖然慕瑛人沒在深宮,可赫連鋮卻無時不刻的記掛著她,不欲讓人看出這份牽掛來,他極力的將那份感情深埋心底,他想要等到自己勢力足夠強大不至於畏懼旁人,能護她平安,這時候再讓慕瑛進宮。

可萬萬沒想到,這才出去了兩年,慕瑛就與他生分了,就連他送的牡丹花簪都不願意戴!赫連鋮一口酸氣,怎麽也壓不住:“她戴的到底是誰送的簪子?”

“回皇上話,瑛小姐用了慕老夫人,已故慕夫人,還有明華公主所贈的花簪。”江六小心翼翼的看了赫連鋮一眼,心中覺得,這個回答或許能讓皇上覺得舒服些。

“唔……”赫連鋮忽然就平靜下來,原來慕瑛用的是長輩們所贈的簪子,這倒無可厚非,只要不用旁的男子送的花簪,他都沒意見。

他伸了伸腿,面上露出了笑容:“沒事了,你下去罷,朕自己靜一靜。”

江六這才舒了一口氣,笑著退了出去,剛剛到門口,就見著江小春匆匆忙忙的奔了過來,額頭上全是汗珠子:“幹爹,新進宮的袁綿福說胸口痛,想要請皇上過去瞧瞧。”

“這個……”江六覺得有些犯難,這袁綿福乃是戶部尚書之次女,今年芳齡十六,十月初才進宮,生得一副好容顏,說起話來嬌滴滴的,只不過進宮快十日了,皇上還未到她的寢宮去過,只怕是袁綿福有些沈不住氣,今日特地找了胸口痛這個借口想要接近皇上而已。

“幹爹,袁綿福遣來的內侍還在外邊等著呢。”江小春有些躊躇:“要不要與皇上去說一句?袁綿福……”他壓低了聲音:“還沒有承過恩呢。”

“關你這小子啥事?”江六瞪了他一眼:“是不是拿了人家的銀子?”

江小春笑得陰柔:“幹爹,哪能呢。”

“哼,你不要背著我在外頭做這些索拿卡要的事兒!咱們一心一意的替皇上做事便好,不用指望旁人給銀子,有什麽好處,皇上少不了的,只要指甲縫裏漏一點,勝過旁人給你的十次百次!”江六板起臉將江小春好生教訓了一頓:“你去回了那內侍,皇上又不是太醫,胸口痛去太醫院請人瞧瞧!”

“是,幹爹,小春這就去回了他。”江小春轉過身一溜小跑朝外頭跑了去,江六瞇著眼鏡看了看他的背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小春這孩子,真讓人放心不下!”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寢殿虛掩著的朱紅大門,眼鏡瞇了瞇,皇上,只怕是要等著瑛小姐進了宮,才會真正快活起來呢。

及笄禮後,汝南王妃帶著雲珠與雲曦要返回汝南,兩姐妹與慕瑛慕微實在相得,依依不舍,都不肯離開,還是汝南王妃說明年開春請慕瑛慕微來汝南玩耍,姐妹兩人這才應允跟著她回去,否則一定要在慕府多住幾日。

“瑛姐姐,你明年可一定要來。”雲曦郡主諄諄叮囑:“我可在王府裏等著你呢。”

慕瑛含笑點頭:“我肯定會來的,你便放心罷。”

“我也要去。”慕微十分著急,靠在慕瑛身邊,擡起小臉直嚷嚷:“兩位姐姐可不能忘記了微兒!”

雲珠郡主捏了捏慕微的臉:“肯定不會忘了你的,你便放心罷!”

汝南王妃將慕瑛喊到一旁:“阿瑛,咱們來說幾句體己話兒。”

“姑母,”慕瑛有幾分驚訝,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朝她望了過去:“姑母想要說什麽?”

“你及笄那日,我仔細看了看那些前來觀禮的貴家個公子,發現那位高國公府的大公子,似乎格外關註你。”汝南王妃臉上有淺淺的笑意:“姑母覺得他看上去就是個有出息的,豐神俊逸,配得上我的阿瑛。”

慕瑛的臉孔忽然就熱辣辣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姑母,阿瑛暫時還沒想那麽多,莫要再取笑阿瑛了。”

“雖說咱們一般要拖到十七八歲才出閣,可這及笄以後便可談婚論嫁,也不算早。”汝南王妃笑了笑,拉了下慕瑛的衣袖:“遇到好的人,可要好好把握,千萬莫要錯過!若是以後在游宴裏看到這位高大公子,可以攀談一二,了解下他的為人,看看是不是有話可說。”

慕瑛大窘,眼睛望著自己的裙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汝南王妃不是在替她盤發念讚辭?怎麽便看得那般仔細?或許是高啟那眼神委實有些太過,以至於旁人隨便掃一眼就能看出,不知道江六是不是看到了?她的心忽然有些慌亂,惴惴不安。

“明年開春到汝南來玩,姑母再好好與你說道說道。”汝南王妃攜住慕瑛的手,一臉慈愛:“我們家阿瑛這般美貌,肯定求娶的人會踏破門檻呢,姑母旁的不能做,替你參詳一二也好。”

“有姑母替慕瑛參詳,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慕瑛應了一聲,臉孔容光灩灩。

一輛馬車轆轆而行,停在了高國公府的門口。

門口那處站著的白衣公子趕緊奔下臺階,將簾幕掀開,伸出了一只手:“母親,好生下車,啟盼了好一陣子,總算見到母親回來了。”

高大夫人滿意的笑了。

京城的貴家公子裏,像她阿啟這樣謙恭有禮的,很是少見,有些人甚至不屑於與自己的母親多說什麽,更別說伸手扶母親下馬車——這不都是丫鬟婆子們該做的事?

高大夫人很是滿足,昂首挺胸,臉上滿是笑意:“阿啟,今日你似乎十分高興。”

高啟點頭:“回母親話,確實如此。”

“所為何事?”高大夫人嘴角輕揚,今日她去慕府送賀禮,看到兒子與慕大小姐在一旁竊竊私語,兒子看慕大小姐那眼神太明顯,她都不用細問便知他心事,只是要他親口說出而已。

“母親,阿啟想要你遣人去慕府求親。”高啟本來正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與高大夫人說起下聘這事,既然她主動提出,那便再好也不過。

“去慕府求親?”高大夫人沈吟了一聲,有些拿不定主意。

早在兩年前,太後娘娘就已經說過,她會親自過問高啟的親事,雖說靈慧公主已經與南燕太子定下親事,又雖說慕大小姐該是京城貴女裏身價最高的那位,可高大夫人還是有些猶豫,先得問過太後娘娘才好,若是自作主張,就怕她到時候會遷怒於高府。

“是,母親,我心悅慕大小姐,想要娶她為妻。”高啟見高大夫人似乎有些神色不對,心裏一慌:“母親,難道你覺得慕大小姐還不夠好?”

高大夫人瞥了他一眼:“此事我需得先與你父親商議再說,你且稍安勿躁,母親自然會將這事放在心上的。”

高啟一怔,沒想到母親竟然沒有當即表態,心中有幾分不解,只不過他性子溫良,並沒有與高大夫人爭執,行了一個半禮道:“那就有勞母親費心了。”

送了高大夫人回到主院,高啟急匆匆朝自己的院子走過去,一腳踏進院子門,就見熱熱鬧鬧的一群人正在互相追逐,旁邊還有幾個小丫頭子在翻茶盤,有些在繡荷包,見著高啟進來,慌慌張張停下了手:“大公子安好。”

凡煙從走廊那邊奔了出來:“大公子回來得真早,慕大小姐的及笄禮就散了?”

“你去拿些上好的宣紙出來,將筆墨準備好。”高啟有些煩悶,熱騰騰的一團在心裏上上下下,不知道該與誰說去,當下只是在想,若是父母不肯應允他向慕府去求親,他該如何做?

一滴濃墨墜在雪白的宣紙上,那個墨汁團子飛快的浸潤開來,黑乎乎的一大團,宣紙吸飽了墨汁,慢慢的浸透到了黑色檀木桌子上邊。

“哎呀!”凡煙在旁邊驚呼了一聲:“大公子,這紙給點壞了,不能用啦。”

高啟將那張紙抓起來,揉成一團,擦了擦桌子面:“換一張。”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麽,只是覺得心中堵得慌,總要找樁事情來排揎才是。

若是父母不同意,難道自己還能與慕瑛相約私奔不成?不行,他不忍心讓慕瑛背了這個糟汙的名聲,他要珍惜她,不能讓世人對她有一絲詬病,他一定要說服自己的父母親,要三媒六聘的將她娶過門。

她到時候會穿著大紅嫁衣與自己並肩而立,她會是上天賜給他最珍貴的禮物,今生今世,他舍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

☆、第 145 章 夜長不得眠(四)

? 一大早慈寧宮便有了動靜,宮女們在走廊下邊走來走去,有些端著水盆兒,有些拿著洗臉帕子,腳步匆匆,可仔細一看,卻發現她們似乎還未睡醒,揉著半睜半閉的眼睛不住的在打著呵欠。

高太後素來是卯正時分起來,這是她多年來的老習慣,可這些日子,她卻早起了些時候,還是在卯時初刻,寢殿裏便燈火通明,上夜的宮女拉長著聲音喊:“送熱湯進來罷,太後娘娘醒了。”

高太後坐在床上,一頭青鴉鴉的發絲垂在胸前,閃閃的發出亮光,她的一雙手覆蓋在錦緞被子上,雖然很白,但上頭卻有了細細的皺紋,顯得出幾分蒼老。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的手,忽然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娘娘,您這又是怎麽了?才一大早起來便唉聲嘆氣的,這可不好。”墨玉姑姑將高太後的衣裳拿了過來:“老奴先來服侍你穿了衣裳。”

“墨玉,這些事情讓旁人來做罷,你現兒年紀也一把了,不必要這般照顧哀家。”高太後伸出胳膊,任由墨玉姑姑替她將袖子套上,掀開被子坐起身來,趿拉了一雙褐黃色底子繡鳳凰的鞋子,慢慢走到了梳妝臺前。

“娘娘,這些事情老奴已經做習慣了,讓別人來,老奴怕會伺候得不周到,惹得娘娘不開心,那便是老奴的不是了。”墨玉姑姑拿起梳妝臺上的玳瑁梳子,笑著給高太後開始梳頭發:“莫非是娘娘嫌棄老奴了不成?”

高太後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墨玉,你竟然還說這種話,可是想要逗哀家開懷?哀家可不會嫌棄你,這輩子哀家靠著你的地方多,沒有你,哀家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呢。”

墨玉姑姑笑了笑,梳子緩緩從高太後發間滑過:“娘娘,老奴是不會離開你的。”

門外跨進大宮女金艷,帶著一溜小宮女,捧著盆子帕子走了進來,墨玉姑姑將梳子放下,伸手探了下盆子,冷熱正好:“先給娘娘梳洗罷。”

金艷從小宮女托盤裏拿起一塊帕子,輕輕蘸了水,然後半跪在高太後面前,細細替她凈過面,然後又讓小宮女捧來白瓷盞,侍奉著高太後漱口,一切完畢,金艷讓小宮女們收拾了東西出去,自己湊到高太後耳邊低聲道:“娘娘,寧秋姑姑方才派人過來,說公主殿下昨晚沒睡好,著涼了。”

高太後擡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沒有別的神色,只是淡淡道:“哀家知道了,你先去罷。”

“是。”金艷垂手,慢慢退出去。

“娘娘,公主殿下……”墨玉姑姑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有擔憂之色:“最近身子有些不大好。”

高太後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她哪裏是身子不好,她這分明是有心病。”

昨日靈慧公主及笄,宮中辦了個及笄盛宴,赫連毓到及笄禮快要開始時才匆匆趕過來,那時候靈慧公主都已經跪在氈毯之上,替她盤發的臨川王妃拿了梳子正準備開始念讚辭了,見著赫連毓沖進來,靈慧公主臉上浮現出驚喜,在看清他只有一個人闖進來時,瞬間眼中的光彩又漸漸熄滅,一絲黯然看得高太後心酸。

她如何不知道女兒的心事呢,靈慧這是在等阿啟罷?

只可惜阿啟那時正在慕府,根本無暇顧及宮裏還有一個表妹今日也是及笄,他早幾日便托高大夫人送了及笄禮進宮,但並非是靈慧公主想要的簪子,只是一架小插屏。

高大夫人笑容滿臉:“我們家阿啟可真是有心,還是他在江南尋訪名醫的時候便留心了公主殿下的及笄禮,這是蘇杭那邊買來的珍品,據說是杜氏繡技傳人親手繡出來,千金難求呢。”

靈慧臉上僵硬的笑容讓她忍不住心疼了一下,但高太後旋即又狠下心腸,若是阿啟不喜歡靈慧,靈慧嫁去高府也是一種折磨,還不如去南燕,享盡榮華富貴,更重要的是,關鍵時刻,她還能幫到赫連毓,讓他不至於被赫連鋮欺負。

高太後的手籠在衣袖裏,輕輕的顫動了下:“墨玉,跟哀家去映月宮瞧瞧。”

“太後娘娘,今日還未做早課呢。”墨玉姑姑輕聲提醒了一句。

高太後默然了片刻,按著桌子站了起來:“走,跟哀家去香堂。”

靈慧公主昨晚沒有蓋好被子,早上起來便覺得頭重腳輕,寧秋姑姑將那上夜的小宮女打了二十板子,趕緊派人來稟報高太後。

“何必去告訴太後娘娘?”靈慧公主躺在床上,郁郁寡歡。

“公主殿下,奴婢知道你是怕太後娘娘擔心,可奴婢若是不去稟報太後娘娘,到時候娘娘生氣,奴婢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寧秋姑姑伸手在靈慧公主額頭上探了下:“公主殿下,你好好休息,沒那麽燙了。”

靈慧公主沒有出聲,心中一酸,母後執意要將她嫁去南燕,根本就不關心她的死活,又怎麽會在乎她著涼?

“公主殿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外邊跑進來一個小宮女,上氣不接下氣:“快到寢殿門口了!”

靈慧公主的眼睛亮了亮,伸出了手,香凝與寧秋姑姑一道將她扶起,剛剛坐好,高太後便已經走了進來:“靈慧,你這是怎麽了?”

“母後。”靈慧公主啞聲喊了一句,眼中忽然有淚。

“靈慧。”高太後疾步走到靈慧公主面前,伸手將她攬在懷中:“怎麽好端端的又著涼了?”

“母後,靈慧沒什麽大事,都是那些膽小的奴婢,去將母後驚擾了。”靈慧公主嘶啞著聲音說了一句,感覺到高太後身上傳來的溫熱氣息,鼻子酸酸,那蓄在眼眶裏的淚珠幾乎要落下來。

“靈慧,你這般不會照顧自己,好生叫母後擔心。”高太後放開了靈慧公主,拿著帕子替她擦了擦眼睛:“哭什麽呢,怎麽還跟小孩子一般。”

“母後……”被高太後這溫言細語一說,靈慧公主再也忍不住了,撲到高太後懷中,嚎啕大哭了起來:“母後,靈慧不想去南燕,一點也不想去。”

明年開春,她就要離開大虞皇宮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裏沒有她的親人,只留下她孤孤單單的面對未知的一切,這讓她不由自主就覺得心慌。

尤其是,她不能再見到她的啟哥哥,從此相隔千山萬水,若是想要相見,除非是在夢裏。

即便——即便是以後能再見到,也再無用處,她已經是別人的太子妃,難道還能與啟哥哥再續情緣不成?

她伏在高太後懷裏,抽抽嗒嗒的哭了個不住,明知她的眼淚並無用處,她的母後在這事情上不會再半分讓步,可依舊還是想哭。

“靈慧,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高太後的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有僵硬的神色,她自然知道靈慧的心事,可沒想到靈慧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請求不去南燕。

她必須給靈慧下一劑猛藥,讓她及時清醒過來,對阿啟不再惦記。

“母後,若是能給靈慧一定時間,靈慧定然……”靈慧公主擡起頭來,茫然的看了高太後一眼,停住了話頭,她定然能讓高啟喜歡上自己?不,不對,上次她問過他,他的回答讓她心碎。

“你定然怎麽了?”高太後的眉頭漸漸聚攏:“昨兒你及笄,阿啟可來了?”

靈慧公主張大了嘴,眼淚從眼角滑落,落到了嘴中,有點鹹澀,又有點苦。

“他究竟為何沒進宮道賀,我想你心裏很清楚,”高太後見著女兒這狼狽的模樣,長長嘆息了一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靈慧,這世上有許多種緣分,你與阿啟的只是表兄妹之間的緣分,再也不會超過太多,你又何必執著於要將自己的一份情放在阿啟身上?南燕太子文武雙全,母後覺得他才是能配得上你的人,快些莫要想太多,母後的靈慧是這世上最美最有福分的人,以後定然能有自己的美滿姻緣。”

“母後……”聽著高太後的安慰,靈慧公主的心更難受了,她分明知道高太後說的沒錯,可還是難過,難過得幾乎不能呼吸,一只手攀著高太後的脖子,將滿是淚水的臉貼到了高太後的臉孔上,就如她孩童時期常做的那般:“母後,你為什麽要告訴靈慧這些?為什麽不讓靈慧一直自己騙自己,靈慧……”

她心裏清楚得很,不用高太後提她也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可是高太後說了出來,仿佛在慢慢的將她還未愈合的傷疤揭開,血一絲絲的滲透了出來。

“靈慧,你就莫要再惦記這事情了,日子久了,什麽人都能忘記,等你年紀大些,回過頭再去看這事,指不定還會覺得好笑,自己不該這般空付一片心。”高太後伸手摩挲著靈慧公主的頭頂,微微一笑:“靈慧,母後會準備最豐厚的嫁妝,將你嫁去南燕。”

“母後,靈慧不要什麽嫁妝,靈慧只需……”話還沒說完,門口出現了一個宮女:“太後娘娘,高國公府大夫人來了,正候在慈寧宮門口呢。”

☆、第 146 章 夜長不得眠(五)

? 高大夫人跟著小宮女朝映月宮走了過去,心裏有些惴惴不安,昨日靈慧公主及笄,她原本要高啟跟她進宮來參加及笄禮,可高啟執意不與她一道前來,留在了慕府。

雖然這表兄不一定要來參加表妹的及笄禮,可昨日靈慧公主不住的打量著她,高大夫人心裏知道,或許公主殿下心裏還是盼望著阿啟來呢。唉,高大夫人心中暗暗嘆息,公主殿下已經許給南燕太子為妃,自己的阿啟是沒這個福分娶她了。

宮女帶著高大夫人走進屋子,高太後此時已經坐在了圈椅上頭,手裏捧著一盞茶,儀態萬方的在慢慢的品茗,高大夫人趕緊上前彎腰行禮,又與躺在床上的靈慧公主見了禮:“公主這是怎麽了?臉色不太好,難道是著涼了不成?”

她覷了覷高太後的臉色,心中暗自嘀咕,為何今日太後娘娘要在這裏召見她?這可是公主殿下的寢殿,屬於比較私密的場所,哪能拿了待客的?

“靈慧今兒身子不大舒服,哀家在這裏陪著她,你今日進宮,可是有什麽事情?”高太後瞟了一眼高大夫人,淡淡道:“有什麽事只管說,不必猶豫。”

高大夫人看了看床上的靈慧公主,本來有些難開口,聽著高太後這般問,只能勉強道:“娘娘曾經跟我說過,阿啟的親事……”

靈慧公主的耳朵豎了起來,臉色一亮。

“哀家是曾這樣與你說過,阿啟乃是高家的芝蘭玉樹,總要給他配們好親事,你們有了意向,也需得讓哀家來給參詳參詳。”高太後微微一笑:“可是你們府裏有了想要求娶的姑娘呀?”

“回太後娘娘話,昨兒阿啟跟我說,想要我向大司馬府的慕大小姐求親。”高大夫人不敢再看靈慧公主,只能硬著頭皮說了下去:“我這心裏頭拿不定主意,故此特地進宮來詢問娘娘的意見。”

果然,啟哥哥果然是心悅於慕瑛,竟然這般迫不及待就要家裏向她求親——昨日她才及笄呢,今日就要遣媒人上門,這也太迫不及待了些罷?靈慧公主咬了咬牙,一雙眼睛望向了高太後,只巴望她能說個不字。

“慕大小姐是個不錯的,昔時她在宮裏給靈慧做伴讀,哀家看著她長大,不僅是姿容出眾,更難得的是蘭質蕙心,高國公府若是能娶到這樣一個好媳婦,那以後定然會更是家興人旺,步步錦繡。”高太後緩緩點頭:“哀家覺得可以。”

高大夫人松了一口氣:“那我這就回府去置辦納采禮了。”

“去罷,也不必匆忙,慕大小姐昨日才及笄呢,你需得仔細將要送的東西都給準備妥當,莫讓人家慕府覺得高府納采禮輕薄,心不誠。”高太後諄諄叮囑了一句:“哀家知道你是個周到的,自然不要哀家提醒太多。”

“謹遵娘娘懿旨。”高大夫人得了高太後的話,這才放下心來,笑微微的走了出去,腳步輕快。

“母後!”靈慧公主嘟起嘴:“母後分明知道靈慧的心思,為何還要啟哥哥娶阿瑛?”她的眉毛擰了起來,顯得有些憤憤不平:“靈慧不想讓阿瑛如願以償!”

“靈慧,你的心眼怎麽就這般小了?需知阿啟總是要娶妻的,他不可能一輩子孤家寡人。靈慧,你若是真心想為他好,自然便要希望他娶到他想娶的人不是?”高太後放下茶盞,臉上有一種嚴肅的神色:“靈慧,做人要大氣,你是大虞的公主,更是要有氣度!須知日後你在南燕,可能會遇著不少不順心的事,難道樣樣都要母後替你去擺平?有些時候,人便要學會韜光養晦,即便你再不喜歡一個人,也要擺出一副親熱模樣來,等她不防備的時候下手,這樣才能手到擒來。”

“母後……”靈慧公主怔怔的望著高太後,忽然覺得自己有些不認識她,素日裏看著自己的母後總是一副慈祥模樣,可今日瞧著她臉上的神色,竟然似乎冷冷有殺氣,讓她不由得全身一抖,清醒了許多。

“靈慧,你自己好生歇息,等你病好了,再與母後一起看嫁妝單子,你還要什麽,母後都會讓人去置辦。”高太後站起身來,伸手撫摸過靈慧公主額頭:“王院首開的藥還是有用的,這熱已經退了下去。”

望著那深紫色的衣裳漸漸的遠去,靈慧公主撲倒在床上,哀哀哭泣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她素來是個豪爽女子,從小到大,都沒有今日流的眼淚多,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很傷,似乎碎裂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攏來。

高啟要娶慕瑛,他們會幸福美滿的生活在一起,而她呢,卻只能遠嫁南燕,去面對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以後還要面對他一後宮的嬪妃。

還有,她的皇兄呢,如何面對他心愛的人嫁給了高啟?靈慧公主抓起帕子蒙住自己的臉,暗地裏思量,她與皇兄,都是先帝的兒女,金枝玉葉,可全是這般命運,成了別人風景裏的點綴。

她……有些不甘心。

“香凝,你去盛乾宮一趟,若是我皇兄下朝了,請他來映月宮,我有事情告訴他。”靈慧公主躺在床上,有氣無力。

赫連鋮將近子時初刻才回盛乾宮,聽說靈慧公主有請,背著手走去了映月宮。

雖然心裏防備著高太後,可他對於這個小妹還是沒有什麽成見,畢竟靈慧公主天真率直,不像她的母親,外表看著和藹,實則卻是一肚子算計。

“皇兄。”見著赫連鋮走進來,靈慧公主趕緊由宮女們扶著行禮:“皇兄今日回宮好晚。”

“靈慧,你身子不舒服,就不必行禮了。”赫連鋮朝她擺了擺手:“你找皇兄來是有什麽事情不成?”

素日裏靈慧公主很少主動去找過他,她自己有自己的樂子,故此赫連鋮聽到她有請,才會急忙趕過來。

“皇兄,你可知道,啟哥哥要向阿瑛求親了?”靈慧公主想了很久,才將這句話吐了出來,這話輕飄飄的出了口,她全身便癱軟了下來,她感覺自己幾乎要站立不穩,跌倒在地上:“方才高國公府大夫人進宮來,向母後求拿主意。”

“什麽?阿啟要娶瑛瑛?”赫連鋮一驚:“那母後答應了?當場給賜婚了?”

以高太後的身份,要是給高啟慕瑛賜了婚,他想要高太後將懿旨收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怎麽著也該在懿旨到高慕兩府前攔截才是,否則他便要落下一個奪妻的名聲——只不過,赫連鋮心中暗自計較,反正他的名聲也沒好到哪裏去,萬一高太後已經下了懿旨,他便要強行將慕瑛搶進宮來,奪妻便奪妻,讓旁人去指指點點又如何,只要他能與瑛瑛在一處,閑言碎語他根本不計較。

“……並沒有。”靈慧公主看著赫連鋮陰沈沈的臉色,忽然又有些膽怯,自己為何要告訴皇兄呢?不知道他會不會對高啟不利?她緊緊抓住了自己手中的帕子,懊悔得直咬自己的舌頭,母後平日教訓得對,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後行,一定要沈得住氣。

“沒有?”赫連鋮一顆心放了下來,他倒要看看,他的瑛瑛會不會應允這門親事,若是

她敢,那就莫要怪他不客氣,他定然要強行將她擄掠進宮來,好好的懲罰她一番,他的瑛瑛,分明知道自己的心,竟敢答應別人!

“皇兄,我母後並未賜婚,只是說隨高國公府去處置這事。”靈慧公主小心翼翼撒了個謊,擡起頭來,赫連鋮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公主殿下,你這又是何苦呢。”香凝扶著靈慧公主坐下,有些擔憂的看著她,公主殿下實在是生氣了,這才向皇上告密了這事,可萬一高大公子受了皇上懲罰,公主殿下定然會自責一輩子——皇上十分暴虐,若知高大公子奪走他心尖上的人,還不知道會用怎樣的手段來對付他呢。

“是我不對,是我做錯了。”靈慧公主喃喃說了一句,面如死灰。

“只盼大司馬府不要答允這門親事才好。”香凝臉上有說不出的擔憂。

讓靈慧公主寬心的是,慕府並沒有答應高家的親事,當然,也沒有拒絕。

高國公府請了京城最有名的劉媒婆帶了納采禮去慕府求親,明華公主趕緊派人去將慕瑛找了過來:“阿瑛,高國公府派媒人來說親了呢。”

慕瑛的臉微微一紅:“母親,怎麽將阿瑛給喊過來了?”

“我當然得要聽聽你的心意才行。”明華公主瞥了慕瑛一眼,這個小繼女會不會答應高啟呢?若是答應了,那自己的侄子怎麽辦?唉這姻緣可是天生的,有些人怎麽樣使勁都不能成好事,就像自己的皇上侄兒,這麽用心送了牡丹花簪過來,結果小繼女根本就沒有用他送的東西。

“怎麽,府中來了媒人都不讓我知道?”門簾處想起慕老夫人不滿的聲音。

☆、第 147 章 明月何灼灼(一)

? 冷風從門簾下嗖嗖的鉆了進來,慕老夫人沈著一張臉站在門口,十分不悅。

明華公主沒有半分畏懼,只是笑嘻嘻的站了起來:“母親,何必動怒?這等大事,我如何不會遣人去告知母親?只是那丫鬟或許是有些頑劣,路上耽擱了時間,這陣子還未走到松柏園呢。”

在慕府這些年,明華公主除了對慕華寅有幾分忌憚,其餘的人她都是不放在眼中的,她本是天家驕女,根本不必害怕誰,也就是慕華寅權勢太大,她不得不低頭而已,若是換了旁人,只怕她根本就連慕府都懶得住,直接在公主府快活去了。

對於慕老夫人,明華公主只是維持著表面上的客氣,心底裏並沒有將慕老夫人看得如何要緊,這高府來人求親的事情,卻無論如何也要與慕老夫人通氣的,明華公主確實打發了一個小丫頭子去松柏園,只是不知為何慕老夫人先得了消息,趕著就過來了。

慕老夫人神色稍霽,走到前邊坐了下來,高傲的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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