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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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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族又能永世繁華?這時間盛極必衰,沒有哪一家能逃脫這衰敗的命運,昔日王謝堂前燕,最終也還是飛入了尋常百姓家。慕家是大虞的世家,算起來也繁盛有將近百年,姑母曾經與她說過,最熱鬧的一次,過年時同族人有百餘人齊聚京城大司馬,院子裏住得滿滿登登,丫鬟們都得打通鋪睡覺。

可現在的慕家明顯就在走下坡路,這些年下來,慕家為了大虞南征北戰,事在沙場上的人不在少數,眼見著整個家族人丁漸漸稀少,現在剩下的慕氏主枝就剩下伯父與父親兩家,伯父陣亡以後,堂兄便帶著伯娘等人搬去他放外任的住所,鮮少回京城,慕府便更加冷落了。

祖母本來是想讓父親多納些姬妾,多子多福,只是無奈父親以前與母親伉儷情深,不欲拿姬妾之事來傷母親的心,母親心存感激,只想為慕家多添些兒女,可萬萬沒想到卻撒手塵寰那般早。明華公主過府,與父親感情不和,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動靜,祖母每年都說讓父親廣置姬妾,可這麽多年下來,府中依舊沒有新面孔出現。

慕瑛心裏知道,或許是父親與母親感情好,故此才會有這般舉動,雖然她心中覺得有些委屈,父親對自己冷漠,可在這一點上,卻依舊還是很敬重父親的。

“瑛丫頭,你來了。”軟簾底下傳來慕老夫人蒼老的聲音,慕瑛擡頭一看,就見袁媽媽扶著慕老夫人從那邊屋子走了出來。

慕老夫人穿著一件秋香色的莨綢衣裳,頭上一道織錦抹額,鑲嵌著數顆拇指大小的紅寶石,她的頭發已經全白了,可看上去卻還是精神矍鑠,手上挽著一串金絲楠木的佛珠,佛珠在指間不住的撚動。

“祖母安好。”慕瑛彎腰行禮,靜靜的站在一旁,屏聲靜氣。

慕老夫人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慕瑛一眼,心中不免暗暗讚嘆了一聲,這個孫女兒生得實在是美貌,這般容色,不做那母儀天下的皇後,委實可惜。只不過前些年她得罪了宮裏的人被遣散出來,否則此刻或許早就不只是慕家的大小姐。

唉,這或許就是命,她一直想要府中出名皇室貴人,可偏偏總是不能如願以償。

“瑛丫頭,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祖母先向你道賀。”慕老夫人緩緩開口:“從今日起你便是大人了,千萬於鏊記住做事都要多多考慮,你不再是孩子,不能意氣用事,一切都得以咱們慕府為重,知道否?”

慕瑛柔聲應答:“是,瑛兒知曉。”

“祖母知道你是個聽話孩子,以後定然會有大出息。”慕老夫人撚了幾顆珠子,停下了手:“今日準備用哪幾支簪子來盤發?”

慕瑛一楞,擡頭看了看慕老夫人,不知道她為何忽然問到了這個問題。?

☆、第 141 章 何悟不成匹(五)

? 大虞習俗,女子及笄儀式時需得簪上三支發簪,這三支發簪,定然是她由最重要之人所贈,或許是長輩,或許是心上人,寄托了贈簪子之人的美好祝願。

慕老夫人拋出這個問題,讓慕瑛不由得吃了一驚,為何祖母要過問這件事情?

她斂衽回答:“祖母所贈之發簪乃是第一支,瑛兒亡母所留下的發簪乃是第二支……”

“那第三支呢?”見慕瑛有些猶豫,慕老夫人沒有按捺得住,緊緊追問:“是不是還有旁人送了你發簪?”

慕瑛有幾分尷尬,她輕輕點頭:“公主贈了我一支九華滴露簪,我準備用做第三支。”

“你用她送的發簪?”慕老夫人冷冷一笑:“她是你的繼母而已。”

“繼母也是母親,是慕瑛現兒最親近的長輩。”慕瑛低頭,但聲音堅定,她不知道慕老夫人追問這第三支簪子有什麽意圖,莫非她還以為自己會選一個男子送的發簪不成?

在太原王府別院,高啟送了一套自己親手做的胭脂口脂給自己,還說等她及笄那日,他會親自登門拜府送上賀禮,這賀禮,莫非便是簪子?慕瑛的心微微一顫,剎那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沒想到你們母女感情這般好。”慕老夫人微微一笑:“瑛兒,這簪子可是意義重大,你自己好好想想。”

慕瑛低聲應承下來,聽著慕老夫人七七八八說了些別的話,這才告辭出了松柏園。

“大小姐,老夫人也真是奇怪,這第三支簪子不用公主殿下所贈,還能用誰的?”小箏跟著慕瑛走在青石小徑上,睜大了眼睛,十分好奇:“莫非她以為你會用高大公子送的?可高大公子到現在也不見送簪子來呢。”

“小箏,休得胡言亂語。”慕瑛有幾分窘迫,快步朝前走了過去。

來到主院,明華公主已經起來,正靠在扶手椅上,懶洋洋的喝著冰糖燕窩蓮子粥,見到慕瑛進來,趕緊吩咐宋嬤嬤去給慕瑛添了一碗出來:“阿瑛,這是南洋進貢來的金絲燕窩,養顏活血,昨日我才得了這東西,你算是有口福。”

明華公主這些年也老了些,昔日的美人風韻衰減了不少,她心中焦急,四處尋那養顏的秘方,各種滋補,極力想將美貌留住,更兼每日妝容濃濃,一雙眼睛被那青黛勾勒出來顯得分外妖嬈,這樣倒也不顯得太老氣。

慕瑛笑著謝過明華公主,捧了燕窩蓮子粥細細品味,果然是珍品,這金絲燕窩與尋常燕窩就是不一樣,清亮亮的透著一絲晶光,裏邊的蓮子也是來自南燕的珍品,顆粒大小都差不多,在燕窩粥裏沈沈浮浮,就如灑落在草叢裏的珍珠。

“阿瑛,今日你及笄,準備用哪三支簪子?”

燕窩粥剛剛入嘴,忽然聽著明華公主發問,慕瑛一慌張,那燕窩粥便滑溜溜的吞下了肚子,讓她不由自主咳嗽了起來。

小箏慌忙遞了帕子給慕瑛,她一邊咳一邊擦著嘴唇,那樣子有些狼狽,明華公主看了大樂:“阿瑛,你這是怎麽了?”

為什麽今天眾人都這般問她?慕瑛擡起頭來,淺淺一笑:“回母親的話,我準備用祖母,阿瑛生母還有母親所贈的簪子。”

明華公主凝視她片刻,幽幽嘆息:“阿瑛,你不必顧及我。這及笄禮上的簪子,不過是個意思罷了,難道你不用我的簪子,我就怨不得你好了?全是有些人吃飽了飯撐著,想出這些規矩來,依我看,想簪多少就簪多少,不想簪也無所謂,只要心中有尊長,有心愛的人,那邊已經足夠。”

“母親……”慕瑛有些驚駭,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接口。

明華公主朝宋嬤嬤點了點頭:“將那支簪子拿出來。”

“母親早在幾天前便已經贈了阿瑛九華滴露簪,不必再破費了。”慕瑛有些惶恐,為何明華公主忽然又要送她一支簪子?這究竟是何意思?

“阿瑛,昨日我進了宮,這金絲燕窩便是宮裏賞賜下來的。”明華公主一雙眼睛盯住了慕瑛,嘴角帶笑。

慕瑛恍然大悟,一顆心不由自主砰砰亂跳了起來。

這簪子,是赫連鋮讓明華公主帶回府的罷?他想讓她在及笄的時候戴上他贈的簪子。慕瑛的手捏成了一個拳頭,緊緊的拽著自己衣袖裏子,看著宋嬤嬤捧了一個盒子慢慢走近。

盒子是上好的金絲楠木,上邊還鑲嵌著一塊白玉,將機括撥動,盒蓋打開,裏邊黑色絲絨上躺著一支燦燦光華的牡丹花簪。

簪子上的牡丹十分之大,幾乎有那些細紗堆出的宮花一半大小,若是戴在頭上,就會格外顯眼。簪子上的牡丹一共有兩朵,互相依偎著,一朵是粉色的芙蓉玉雕琢而出,一朵則是那明澈的紫玉,被底下翡翠葉子襯托著,兩朵牡丹晶瑩發亮,剔透逼真。

“怎麽樣,這簪子好看嗎?”明華公主的聲音似乎是從雲端飄了過來的一般,有些虛無,可卻又聽得那般清楚,慕瑛聽到了自己的回答:“是,很美。”

簪子很美,美得讓她幾乎說不出話來,看到這兩朵相依相偎的牡丹,她仿佛見到了深宮裏那個孤孤單單的人。

他曾對自己說過,這深宮裏沒有誰懂他,他只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可現在他有了好幾個綿福,難道也沒有人懂他?她的手指撫摸過牡丹花簪,花瓣冰冷,沒有一絲熱度,讓她本來已經漸漸溫熱起來的心,又慢慢的冷了下去。

“阿瑛,怎麽了?”明華公主笑瞇瞇的看著慕瑛,見她臉色陰晴不定,有些摸不準她的想法,笑著湊了過去:“這簪子難道入不了你的眼?”

“母親。”慕瑛將盒子關上,臉色如常:“這簪子太貴重了,慕瑛是配不上了。再說,萬一有個什麽閃失,簪子摔到地上碎了,慕瑛便是萬死莫辭其咎。”

明華公主吃了一驚,沒想到自己這個小繼女竟然如此果決,她分明知道這簪子是誰送的,可她卻這般堅定的拒絕了——換上旁人,誰不是歡天喜地的接受下來?

“阿瑛,你仔細考慮下,畢竟這贈簪之人非同尋常。”明華公主輕輕將手覆在慕瑛的手背之上,一陣溫暖從她的掌心傳了過去,伴著她低低的聲音:“你心裏清楚得很,是不是?這可是他的一片心意,聽說,這花樣都是他親手畫的,讓司珍局去做。”

慕瑛站在那裏,沒有出聲,心裏頭百味陳雜。

她與他,中間究竟還是隔著一道鴻溝,想要跨越過去,談何容易!

這道鴻溝裏,不僅有赫連鋮的後宮,更有她的父親慕華寅。

明華公主嫁入慕府,這是太皇太後的意思,她打的是什麽算盤,慕瑛現兒也能揣測一二,而這些年來,從明華公主身上,她便能看出,赫連鋮並未放松對慕華寅的戒備,萬一有一日他要拿慕府開刀,可曾考慮到過她的感受?

這支牡丹花簪子,若是戴到發間,那便是有如千鈞之重,她承受不起。

“母親,我還是用你送的簪子罷,母親是我敬重的人。”慕瑛拿定主意,嘴角含笑:“母親,你就不必推辭了,這些年你在慕家辛苦了,慕瑛心中感激。”

明華公主一怔,定定的望著慕瑛,不再說話,此時就聽門口有人低聲道:“公主,高國公府的大夫人與大公子來了。”

慕瑛驚詫的擡起眼,沒想到高啟來得這般早。她匆匆忙忙朝明華公主行了一禮:“母親,慕瑛先回自己房間換禮服去了。”

“你與高大公子自小便認識,又何必這般避嫌?”明華公主笑了笑:“只不過你要守禮,我也不強迫你,回去罷。”

漢人的那些禮,都是虛的,明華公主對於那一套規矩,從來都是嗤之以鼻。

慕瑛快走兩步出了門,就見大丫鬟領著一位貴夫人朝這邊走了過來,她的身後跟了幾個婆子丫鬟,再往後看過去,便見一襲白衣勝雪。

“高大夫人安好。”慕瑛走下石階,朝高大夫人行了一禮,含笑道:“高大夫人今日來參加慕瑛的及笄禮,慕瑛實在是感激不盡。”

“喲喲喲,說得這般客氣作甚?你的及笄禮,我自然是要來的,只是我那公主外甥女也是今日及笄,我只能先過來道賀一聲,便要去宮裏的。”高大夫人滿意的打量了一眼慕瑛,心裏頭琢磨著,這般水靈的人兒,又十分能幹,聽說小小年紀便已經學著打理慕府中饋,若是能娶了進門,那她也就放心了。

“高大夫人擡愛了,既然還要去宮裏,就不必來慕府了,慕瑛何德何能,竟然讓夫人這般忙碌。”慕瑛彎了彎膝蓋:“母親在裏邊等著夫人呢,慕瑛還要回屋理莊,暫且失陪。”

“你去你去!”高大夫人眉開眼笑。

慕瑛才走開幾步,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呼喚:“阿瑛!”

她轉過身來,就見高啟大步朝她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只匣子。

“阿瑛,這是我送你的及笄禮,你打開瞧瞧,可否喜歡?”高啟將匣子遞了過來,眼中殷殷嗎,全是期盼。

小箏將匣子接了過來,放在那只金絲楠木的匣子之上,朝慕瑛看了一眼,慕瑛點頭:“打開。”

匣子蓋打開,裏邊有一把梳子,還有一支看上去很質樸的簪子。?

☆、第 142 章 夜長不得眠(一)

? 梳子,在大虞的習俗裏,有它自身特殊的含義。

年輕男女兩情相悅,男方贈女方梳子,意為今生非她不娶;若是在男女相看之後男方贈梳子,則表示對女方極其中意,而若是女方亡故,男方將梳子折斷放入棺中,那便意味這他發誓終生不覆再娶。

及笄贈梳,這代表著高啟一份殷殷之情,所謂結發夫妻,這頭發與梳子是極其相關的。

高啟送的梳子與簪子,看不出什麽華麗來,只是一種沈沈的灰褐色,慕瑛低頭看了看,不知道那梳子簪子是由什麽木材做成的,沒有紋路,倒是隱隱約約看到裏邊沈著米粒大小的木樨花。

“高大公子,這些東西是什麽木材做成的呀?”小箏見著那梳子簪子,也驚呼出聲,這兩樣東西乍一看不起眼,可仔細察看,發現裏邊竟然藏著木樨花朵,不由得驚愕不已:“這不是用木樨樹做成的罷?”

高啟微微一笑:“非也,只不過我手藝不精巧,沒法子能做出更好看的梳子簪子來。”

還是在青州的時候,高啟就見到有個民間藝人,以各色花朵為主材,用一種特定的樹脂將它們粘到一處成為木材一般的板子,然後用這種板子拿來做梳子賣,十分搶手。高啟見著那些梳子做得精巧,心生喜愛,特地花重金請教了這位藝人如何制作,他想要親手給慕瑛做一把這樣的梳子,來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意。

見到慕瑛眼中那份驚訝,高啟覺得自己成功了,他很愉快的望著慕瑛,輕聲道:“阿瑛,今日及笄,你可準備好用哪幾支簪子。”

他很希望慕瑛能用上他親手做的簪子,這也就向旁人宣誓了他在慕瑛心中的地位。

“阿啟,”慕瑛很歉意的望著他:“我準備用我祖母和兩位母親所贈的簪子。”

“哦。”高啟的聲音有幾分惆悵,但他依舊很愉快的接受了這個事實:“長輩賜,不敢辭,用她們的簪子是應該的。”

慕瑛點了點頭:“我也正是這樣想的。”

“高大公子,高大公子!”領著高大夫人進了前堂的丫鬟又折了回來:“高大公子,我們家公主在等呢。”

明華公主在等,關他什麽事情?他本是來看阿瑛的,只不過高啟素來溫厚,他戀戀不舍的朝慕瑛看了一眼:“阿瑛,我先去拜見公主殿下。”

慕瑛點頭:“你去罷,我要去換禮服了。”

回到自己屋子,小箏將兩只盒子並排放在梳妝臺上,仔細打量了幾眼:“大小姐,小箏覺得還是這木樨花的簪子好,含蓄淡雅,牡丹花太華麗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好半日不能靜下心來呢。”

“放著罷,替我尋出那支九華滴露簪出來。”慕瑛瞟了那兩只盒子一眼,心中有如潮水席卷而過,時上時下,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她這一輩子,難道就要註定與他們兩人糾纏不休?

她的眼睛落在了牡丹花簪上,那晶瑩剔透的芙蓉玉讓她心弦顫顫,幾乎能聽到那含羞帶怯又有著愉悅之音的音韻。赫連鋮的臉孔仿佛在她眼前閃現,他那容易皺起的一雙腿眉毛,那清澄的眼睛,那緊緊閉著的雙唇,那略顯暴怒夾雜著憂郁的神色,都無一不讓她忽然有些心酸的感覺。

這些年來,他在皇宮裏過得好嗎?時隔兩年,他還記得她?

牡丹花簪,流光溢彩,富貴逼人,可她卻沒有勇氣將它堂而皇之的戴出來,讓大家都知道那是君王恩賜。

“大小姐,該穿禮服了。”小箏看了看墻角的漏壺,時辰已經不早,趕緊催促她:“等會賓客就都到了呢。”

慕瑛吸了一口氣,平舉起雙臂:“穿罷。”

屋子外邊走進來幾個丫鬟,拿起放在床上的幾層禮服,開始給慕瑛穿上,白色大紅立領的中衣,由柔軟貼身的綿綢制成,穿到身上不覺得冷,就如有人用雙手環抱著她一般,一層層的穿了上去,最外邊是一層黑色起底鑲嵌鏤空暗紅花朵的禮服,中間用金絲銀線鑲嵌的大帶腰封縛住住,顯得她纖腰一束,窈窕無雙。

丫鬟們扶著慕瑛走到了外邊的廳堂,賓客們已經到了不少,正在與相熟的人聊天,一片熱熱鬧鬧的氣氛。慕瑛剛剛走出來,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瞬間廳堂裏安靜下來,便是連一根繡花針落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到。

慕瑛今日,實在是太美了。

昔日看慕瑛,穿著那種淡粉淺黃的衣裳,自有一番嬌媚,而穿著禮服的慕瑛看上去卻是格外儀態萬方,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大氣與雍容。

請來讚禮的是慕瑛的姑母汝南王妃,為了侄女的及笄,她特地趕回京城,前兩日才剛剛到,還帶來了慕瑛的表姐妹,一個名為赫連雲珠,今年已經十六,另外一個喚作赫連雲曦,年方十三。

這及笄禮上唱讚詞的,該是兒女雙全,位高權重的人,慕老夫人本想請了宇文太傅的夫人,但慕瑛卻執意要請汝南王妃:“就沖姑父沒有納姬妾這一點,也值得請姑母來一趟。”

慕老夫人想了想,準了慕瑛的提議。

畢竟自己的女兒也有三年未見,借機看看也好。

雲珠與雲曦兩位郡主是第一次進京城,見到慕瑛慕微姐妹,都很開心,幾個人在一起和和睦睦,兩人不住的邀請慕瑛慕微姐妹倆去汝南玩耍:“我們汝南雖比不得京城這般繁華,可勝在規矩不多,咱們可以開心四處游玩。”

兩姐妹對於外祖母慕老夫人不是很親近,只覺得她難以接近,每次跟著母親過去請安,聞著那檀香味道便擠眉弄眼,出來以後便跟慕瑛抱怨:“外組滿好佛,可怎麽做出事來卻沒有一點慈悲之心。”

慕瑛最開始還有些莫名其妙,只是聽著雲珠郡主暗地裏跟她說起當年的事情,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汝南王對於慕老夫人的勢利頗有微詞,還跟自己的兒女提起呢。

今日雲珠雲曦兩姐妹顯得格外乖巧,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邊,看著她們的母親汝南王妃緩緩走到廳堂中間鋪著的大紅氈毯前邊,臉上露出了微笑。

一席大紅氈毯上邊織著團花牡丹,慕瑛跪襟正坐,一頭烏黑的頭發披散在兩肩。

汝南王妃正準備拿起盤子裏的梳子給慕瑛梳頭,就聽著外邊有急促的腳步聲:“公主,老夫人,宮裏有人過來了。”

本來安靜的廳堂忽然間便鬧哄哄的一片,慕老夫人驚喜的扶著袁媽媽的手站了起來:“宮中人過來了?哪個宮裏的?”

“奴婢也不知道,不少人,內侍姑姑都有,後邊還跟著不少宮人,手裏捧著托盤。”來報信的婆子勻了口氣,這才慢慢說道:“已經快走到大小姐的園子了呢,老夫人,這香案是要擺到哪裏?”

“又不一定是皇上來傳旨,擺什麽香案。”明華公主輕輕哼了一聲,她是從宮中出來的,這些排場早已見慣,看著婆婆慕老夫人那副臉色,不由得有些嗤之以鼻,這大司馬府的老夫人,聽著皇宮來人,依舊還是這般惶恐不安呢。

“皇姑,不管是皇上還是太後娘娘,自然都要恭敬。”站在高啟身邊的赫連毓開了口:“只不過毓覺得肯定不是來傳旨的,只是宮中賞賜給瑛姐姐一些及笄賀禮罷了,不如就在廳堂前邊擺個香案便是。”

“太原王說得對,趕緊去將香案擺上!”慕老夫人瞅了一眼太原王,臉上露出了笑容,今日也是靈慧公主及笄,可太原王卻先到了慕府來向瑛丫頭道賀再去宮裏,這般對自己這瑛丫頭上心,是不是也有那麽點意思?

一群內侍宮女從外邊走了進來,慕瑛一擡頭,便見著了江六的臉。

有兩三年沒見江六,他好像又老了一些,眉毛上竟有點點花白。

江六身邊站著的,是墨玉姑姑還有寧秋姑姑。

見到寧秋姑姑那張圓胖胖的臉孔,慕瑛心裏放寬松了些,忽然間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寧秋姑姑是映月宮的掌事姑姑。

她來了慕府,是不是意味著靈慧公主原諒了她?

想到三年前的事情,慕瑛忽然心中一酸,眼淚幾乎要落了下來,靈慧公主的臉浮現在她眼前,那豎起的一雙眉毛,那慍怒的神色,至今還烙在她的腦海裏。

她真的不曾出賣誰,可卻被這樣無端誤解了,而且這一誤解,隔閡就是好幾年。

這幾年裏,靈慧公主沒有遣人送來任何東西,似乎要與她斷絕了聯系,可慕瑛還是堅持著送些東西進宮,就如這一次,她送了一對牡丹花的簪子和手釧——知道她喜歡牡丹,投其所好。

今日,似乎事情有所轉機,慕瑛靜靜的跪在那裏,聽著江六尖聲細氣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瑛小姐,今日乃是你及笄之日,宮裏皇上、太後娘娘與公主殿下十分掛念,特派咱家與兩位姑姑前來送賀禮。”?

☆、第 143 章 夜長不得眠(二)

? 賀禮,會是什麽?

慕瑛垂頭細想,或許不過是應付場面上的東西罷了,赫連鋮已經送了她簪子,此刻送在人前的東西,自然不會太金貴,而高太後,這卻是離宮以後第一次送她東西。

這些年來,逢年過節她都會送些節禮進宮,抄寫的佛經送給高太後,自己做的香囊打的絡子或者是刺繡送給靈慧公主,至於赫連鋮,她什麽都沒有送,從她出宮的那一日,她便覺得自己與他,已經是沒有關系的兩個人,今生今世不會再牽絆在一起,可萬萬沒想到,一個及笄禮,將過去種種又重新翻開擺在她面前。

“瑛小姐,這是皇上賜下的錦緞與金銀寶石,快些領了謝恩罷。”江六的聲音尖細,聽起來似乎能讓人抖落一地的雞皮疙瘩,慕瑛擡頭望去,見他笑容滿臉,似乎有某種特別的含義在其中。

赫連鋮賜下來的是幾匹最時新的錦緞,中間有一匹十色流光錦格外艷麗,顏色繁雜,華麗得讓人睜不開眼睛。還有一雙芙蓉玉手鐲,金錁子與銀錁子打造瓔珞項圈以及各色玉佩玉玨等等,小箏領了幾個丫鬟接了東西過來,手都被壓得發痛。

高太後送的是一卷抄錄在素絹上的心經,據墨玉姑姑說,此乃太後娘娘親筆抄錄,聽到此話,廳堂裏眾人個個驚嘆:“太後娘娘真是宅心仁厚,還記得慕大小姐的生辰,竟然親筆抄錄心經賜她!”

靈慧公主送的倒沒什麽特別的,一套紅珊瑚首飾,中規中矩,比較符合手帕交該送的東西,只不過依舊讓在座的貴婦貴女們眼熱,這大司馬府的小姐就是不同,她及笄,宮裏好還要這麽多人送東西。

慕老夫人趕緊命丫鬟搬來凳子讓江六等人坐下觀禮:“幾位請坐,且在府中喝杯水酒再回宮罷。”

江六等人也沒有推托,坐到了一旁,笑瞇瞇的看著跪在氈毯上的慕瑛。

穿著莊重的汝南王妃從旁邊站起身來,重新走到氈毯旁邊,一只手拿起梳子,開始替慕瑛盤發,一邊盤發,她口中一邊高聲念著及笄祝詞,梳子從她滑溜溜的頭發間落下,帶起一陣陣香風。

慕瑛聽著汝南王妃輕柔的聲音在自己耳畔響起,心神安定了不少,一雙眼眸低垂,看到自己放在膝蓋上交疊的雙手。就聽汝南王妃念著:“首簪乃是祖母所賜,諄諄教誨,莫敢有所遺忘,此生必當尊祖母為表率,執念前行……”

到了上發簪的時候了。

慕瑛壓制住心中撲通撲通的心跳,微微挑目看了看江六那邊,見他正一臉關切的望著自己,心中頓時知道了他的來意。

定然是赫連鋮派他過來看自己有沒有用他那支牡丹花簪的,雖然他今年已經十五了,可那自小養成的性格還是沒有變化。對於她,他有一種天生的掌控性,想要把她抓在手中,不讓她逃離。

可她卻偏偏要讓他失望。

慕瑛低頭跪在那裏,只覺得自己的膝蓋幾乎要發麻,方才聽到汝南王妃高聲讚辭:“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這加簪之禮總算完了,慕瑛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接下來便是正賓致辭,然後有笄字者贈字為“姝”,慕瑛一一答禮致謝,然後汝南王妃引她起身,拜謝父母。

慕華寅並沒有在場,慕瑛也不以為然,她與他的關系很僵,慕華寅或許並不記得她及笄之日,而坐在母親主位上的是明華公主,她滿臉微笑說了幾句,簡單得很,最終慕瑛轉身,向眾人鞠躬答謝。

四面八方都躬身行禮,擡起頭來時慕瑛對上了一雙明亮的眼角,他站在那裏,臉上燦燦有光華,仿佛比她還要高興。

高啟大約在想可以向她求婚了,慕瑛忽然有些緊張。

那日在太原王府,雖然她並未應允高啟,但是言語間已有相允之意,高啟可能因此而心甚喜之。濃濃的懊悔之情在慕瑛心間慢慢浮了起來,她不該就這樣輕易的就將自己的態度模糊的表露出來,高啟是個好人,她不能欺騙他。

這及笄禮真是讓她如坐針氈,在高啟溫和的註視下,她更是心焦,或許是大袖禮服實在是太厚,慕瑛覺得背上已經有汗珠滲出,貼住了中衣,汗涔涔的一片。

“瑛妹妹,今日我怎麽覺得你有些心神不寧呢?”雲珠郡主陪著慕瑛走入她的房間,關切的看了她一眼:“是不是穿的衣裳太多太重,束縛得你全身都不好動彈?我及笄那日也是這般,只覺得身上冒汗,等及脫下那禮服,簡直是被水淹沒了般。”

“阿姐,你是七月及笄,哪能跟瑛姐姐是這十月相比!”雲曦郡主仰起臉來,眉眼彎彎:“瑛姐姐今日真是好看。”

“我阿姐每日都好看。”慕微在一旁一本正經的糾正,雲曦郡主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好好好,你家阿姐每日都好看!”

慕瑛臉上微微有些發燙:“微兒,休得胡說。”

“微兒可不是胡說,瑛姐姐你可真是生得美,方才在場的那些公子們,眼睛都睜得大大,個個都舍不得移開眼睛呢。”雲曦郡主掩嘴笑了起來:“瑛姐姐,你可看見了?”

“我哪還有閑工夫看這些。”慕瑛一窘,張開雙臂讓小箏替她將腰封大帶解開,禮服散了開來,露出裏邊的深紅色衣裳。

“瑛妹妹,我怎麽覺得那位高國公府的大公子……”雲珠郡主欲言又止,方才見著那位白衣勝雪的公子雙目灼灼,眼睛就沒往別的地方看過。她想與慕瑛提及這事,可又還是礙著女兒家羞澀之心,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那位高大公子?”雲曦郡主歡快的撫掌而笑:“瑛姐姐,我覺得這人不錯哇,面如冠玉玉樹臨風,只可惜卻是個呆子,那雙眼睛好半日才輪了輪,讓人瞧著只覺呆笨。”

“啟哥哥自小與我阿姐相識,卻不是個呆子。”慕微很認真的分辯。

雲珠郡主哈哈一笑,攏過慕瑛的肩膀,眼睛盯住了她:“瑛妹妹,高大公子是個不錯的。”

慕瑛臉色紅紅,沒有出聲,默默的坐了下來,雲珠與雲曦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嘻嘻一笑:“瑛姐姐,你就先歇息歇息,我們明日再來看你。”

慕微走到慕瑛面前,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汗:“阿姐,微兒也不打擾你了,你累了一整日,早些安歇罷。”

腳步聲慢慢遠去,屋子裏已沒有旁人,慕瑛這才垮下身子,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人人都在說高啟,可她卻沒辦法不去想另外一個人。

“小箏,將那個裝木樨花的盒子拿過來。”她有些心浮氣躁,用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子,站起身來將那深紅色的衣裳也脫了下來,這才覺得舒服了一點。

“大小姐,你是想要找五年前皇上送的那個盒子?”小箏有些猶豫,兩年了,本以為大小姐與皇上不會再有牽連,可及笄這日,江公公過來,事情好像就變了,大小姐忽然又想起了皇上來。

“你既然知道,何需再問。”慕瑛沈下臉,拿了帕子擦了擦脖子,分明已是深秋,為何會這般熱呢?她盯著小箏抱過來一個盒子,忽然間又失去了動手打開的勇氣。

盒子裏邊不僅僅是赫連鋮送給她十歲的生辰賀禮,還是過去的一些記憶。她只要輕輕一勾手,將盒蓋打開,那些塵封的往事都會飛了出來,飄飄灑灑的鉆進她的腦海,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慕瑛的手放在了盒蓋上邊,有些猶豫,小箏垂手站在那裏,臉上全是擔憂。

最終她還是將匣子打開,甜甜的木樨花香撲鼻而至。

經過了這麽多年,這花還是那樣芳香,沈澱著歲月的痕跡,潛入她的憂傷。

木犀花瓣透明如蟬翼,似乎稍微一用力就會變成齏粉,木樨花中有一把小巧別致的黃金鎖,慕瑛伸手進去,將那把鎖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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