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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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盡管府中有個在宮中做太後娘娘的,高國公府這些年也沒得什麽好處,太後娘娘總是說為了不讓人說閑話,絕不為家裏多謀好處,要往上頭爬,主要看能力,若是考績好,自然就會升,考績不好,該幹啥便幹啥。

這麽些年來,只有過年過節的時候,宮中的賞賜豐厚——可高國公府自己不是沒有金銀,這麽多賞賜還不如多提幾個人做官。高大夫人對高太後的所作所為,其實心中是頗有微詞的,原先將高啟送進宮來做皇上的伴讀,原以為能得些好處,可萬萬沒想到阿啟竟然得了重病,此刻已經被送出京城去尋訪名醫了。

一想到自己的兒子此時還不知身在何處,高大夫人心裏便難受,這大過年的,阿啟一個人在外頭飄,叫她這個做母親的如何能放心!

見著高大夫人臉上忽然就黯淡了下來,高太後放緩和了口氣:“咱們高家不是出那歪竹劣筍的人家,你好生管束著便是了。”

“是。”高大夫人沒精打采應了一聲,就聽高太後的聲音從頭頂上飄了過來:“阿啟有沒有寫信給你?此刻他人在何處?”?

☆、第 96 章

? 高啟究竟在哪裏,高太後心知肚明,可她卻想試探試探,高國公是否將這個秘密牢牢的守住。

她布下的這張網,就只有她的父親高國公,與她的三個兄弟知曉,期間要添加些什麽棋子進去,皆是仔細小心,來不得半點馬虎,就是連自己的嫂子弟媳,都一幹蒙在鼓裏。

高啟與家人不得頻繁通信,與高大夫人更是不能提半點她的安排,有什麽萬不得已的情況,自然有暗中派出的人前去接頭,在高國公府與世人的眼裏,高大公子真在雲游天下去尋訪名醫了。

“太後娘娘……”高大夫人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色來:“阿啟先前三個月在潿洲,曾接到過他一封信,可是……過年他都沒趕回來。”

高太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阿啟這孩子,也是命苦,怎麽就得了那樣的病呢。”

“我三個兒子,就阿啟最聰明伶俐,大家都讚他允文允武,到時候定能承起高國公府的大梁,可萬萬沒有想到……”高大夫人強忍住悲傷,今兒可是大年初一,怎麽能在慈寧宮裏流淚?這可是大不敬。

高啟忽然發病,誰都沒有想到,那日她在前堂坐著和管事婆子們議事,忽然見著白芷慌慌張張來報,說大公子得了怪病,誰都不認識,還不住撕扯自己的衣裳,忽忽欲狂。高大夫人吃了一驚,跟著白芷走到高啟院子,就見他拿著棍子不住的在敲打著大樹和墻面,一雙眼睛赤紅,見了她進來,沒有停手,反而是拎著棍子朝她沖了過來。

丫鬟婆子們嚇得尖叫出聲,高啟的棍子高高舉起,眼見著要打了下來,忽然間又住了手,咧嘴笑了笑,指著高大夫人道:“你是誰,怎麽跑到我眼前來了?還不快快出去?要是再在這裏杵著,我就要不客氣了。”

見兒子得了失心瘋,高大夫人唬得趕緊讓丫鬟去請京城的名醫過來,可是藥石罔效,高啟服了藥好那麽一兩日,在高大夫人心中竊喜的時候,忽然又發作了,反反覆覆,沒個安靜的時候,最終高大老爺決定將他打發出府,派出十幾個忠仆跟著:“帶了大公子去外邊尋訪名醫,治好了再回來。”

高大夫人如何舍得?可高國公府被高啟這一鬧騰,已經是烏煙瘴氣,眾人都是憂心忡忡,她更害怕高啟的病若是不好,只怕到時候國公府的繼承就會落到二房去,想來想去,只能由著高大老爺的法子,讓高啟到外頭去尋訪名醫,但願他能早日康覆。

高啟離開京城已經有八個月了,高大夫人只收到過他兩封信,平常沒人提起這事日子倒也就這樣過了,可只要有人提到了一點點能跟高啟相聯的,高大夫人就忍不住鼻子酸,今日裏高太後劈頭劈腦一句話,直接將高啟提溜了出來,高大夫人這心中那份記掛,已經再也沒法子止得住。

看著高大夫人那紅紅的眼圈子,高太後同情的嘆息了一聲:“唉,阿啟這孩子,真是讓人記掛,只不過吉人自有天相,阿啟肯定會治好病會京城的,你也不必多想了。”

“是。”高大夫人應了一聲,勉強露出了一個笑臉來:“等阿啟回來,也該是要準備議親的時候了,到時候還得請太後娘娘好好替他留意一門親事。”

看得出來,靈慧公主很中意阿啟,若是能尚了公主也是一件好事,靈慧公主極受皇上太後的寵愛,高啟自然也會跟著沾光。雖說以高國公府的家世,也未必一定要去尚公主,可畢竟靈慧公主與旁的公主是不同的,能娶她回來做媳婦,那便是錦上添花。

高太後深深看了高大夫人一眼,笑著點了點頭:“那是自然,哀家肯定要替他留心,你只管將心放回到肚子裏頭便是。”

汝南王妃在旁邊聽著姑嫂兩人拉起了家常,半懂半不懂,也不知高太後與高大夫人說的阿啟究竟得了什麽病,只是掛著淺淺的笑容聽著,到了後邊,才附和著對高大夫人說:“高大夫人,令郎肯定會安然無恙,若是要說名醫,我們汝南那邊真有一個,不管是什麽病,到了她手裏,便是藥到病除,而且這人也是奇怪,她治病的法子跟一般的大夫不一樣,每次有人去尋醫問藥,必先要說明,是否能接受她的法子,若是不信,那她絕不出手。”

高大夫人聽得汝南王妃這般說,驚喜交加:“果然有這神醫?王妃可有他的聯系方式?能不能請了來高國公府給我阿啟治病?”

汝南王妃搖了搖頭:“這位大夫十分古怪,很少出府給人看病,主要是她身為女子,也不大方便,若是夫人有空,寫信告知令郎,讓他去汝南尋訪便是。”

聽著汝南王妃這般說,高大夫人悵然若失,這半年,她只收了高啟報平安的書信,寫去的回信卻如泥牛入海,沒有回音,想來兒子是四處行走,故此沒有收到她的回信,自己也沒法子告知他汝南有名醫之事。

高太後笑著端起茶盞:“有名醫便是好事,阿啟總是要回京城的,萬一他沒尋到名醫,到時候再去汝南請了過來,或者是親自去汝南,這也不是什麽難事,何必如此憂心忡忡,將這新春的喜氣都壞了。”

高大夫人與汝南王妃趕緊點頭稱是,這話頭就此擱置下來。

出了宮,分道揚鑣之際,高大夫人拉著汝南王妃的手,諄諄拜托:“回汝南以後,還請王妃替我尋著那位名醫……”她猶豫了下,想到汝南王妃提及是位女子,又有些不安:“那名醫,果真妙手回春?”

汝南王妃含笑點頭:“是,醫術如,我原本想聘她來王府,可她脾氣古怪,只說醫者父母心,怎麽能為了攀附權貴而不為百姓治病,斷然拒絕了。”

“倒是個有性格的。”高大夫人喃喃一句,持才自傲的人多半是有真本領的。

“夫人請放心,若是需要幫忙的,華裳一定盡心。”汝南王妃伸手將馬車簾幕擎起,在丫鬟的攙扶下上了馬車,一雙皓腕勝雪,青色雲錦的簾子都壓不住那分白。

回到國賓館,汝南王妃派人去打聽了下這位高國公府公子的情況,丫鬟琴音回來,不住搖頭嘆息:“問了國賓館幾個接送使者,都說那高國公府的大公子真真可惜,本來是人間美玉般的一個人,小時候就有才名,進宮給皇上做伴讀的時候,上官太傅多有誇讚,十四歲還不到就在平章政事府掛了職位跟著各位大人歷練,眾人都交口稱讚他小小年紀便老成穩重,真乃是高國公府的芝蘭玉樹,難得的人才!只可惜……唉,莫名其妙就得了怪病,不得已出京尋訪名醫了。”

“原來如此。”汝南王妃長嘆一聲:“這世間多有意料不到的事情,或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總要給他些磨練。”

她眼睛閉了閉了,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大侄女慕瑛。

這般姿容娟秀,又是這般心思縝密,小小年紀便已是風華勝人,這般紅顏,焉知老天爺會給她怎麽樣一個結局?但願她也能如自己一般,尋到好的良人相伴一生,也不辜負她那般如花美貌。

慕瑛……不也在宮中做伴讀?這般說來,她定然認識那高大公子,也不知道兩人是否有深交,若是朋友,定然會為他的不幸而感到傷心罷?

“華裳,你在想什麽?”汝南王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汝南王妃一擡頭,就看到汝南王跨步進來:“咱們去看看明日的賀禮可夠,千萬不要漏下什麽。”

汝南王妃站了起來,心中暗自嘆氣,王爺對自己可真是好,只不過她的心裏,其實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特別想要回娘家。

二十年前她便明白,自己只不過是慕府的一枚棋子,她的父親慕老太爺對她,還算是有一絲憐惜,最後替她去奮爭了下,才沒有讓她進宮,而她的母親慕老夫人,卻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將她推進宮裏去的。

“你生得這般美貌,皇上又青眼有加,進宮自然就會受寵,莫說是貴妃,便是皇後都不是一樁難事。”慕老夫人的話語似乎還在耳邊回蕩:“你又何必這般想不開,只想嫁一個小小王爺。”

“母親,我……”

她只想一生一世一雙人,進宮為妃,皇上不會為了她棄了那三宮六院,而汝南王卻早就已經對天發誓,今生今世只會有她一個女人。

“你是癡心妄想不成?”慕老夫人嘴唇邊泛起冷笑:“一生一世一雙人,怎麽可能做到?你看看你父親,雖說沒有明明白白納什麽妾,可府中的歌姬和通房也不是沒有的,我可有說過半句?也不知道你怎麽會想到這事。”

“母親,我相信他。”當年的自己說得斬釘截鐵,見著母親的冷笑,全身都熱了起來,滾燙一片。

二十年過去了,汝南王說到做到,汝南王妃覺得自己沒有嫁錯人。?

☆、第 97 章

? 大年初二的晚上,天上沒有月亮,黑沈沈的一片,偶爾有一朵煙火躥上天空,“嗤啦”一聲,點點銀色照亮了大地,將地面上站著的人照出一條蕭瑟的影子來。

地面上積雪未融,青石小徑橫亙在白雪之間,顯得格外的黑了些,就如一條黑色的蛇,延伸著往前邊彎彎曲曲,直到花園的盡頭。

一盞暖黃的燈籠慢慢的移了過來,在這寂寞的黑夜裏,顯得格外孤單,燈影後邊是兩個人,沿著那小徑,正慢慢往前邊走著,不時的還偶爾的說上幾句話。

“大小姐,汝南王可對王妃真是好。”小箏一只手拎了燈籠,一只手攙扶了慕瑛的胳膊,木屐聲細細,就如春夜裏的雨點敲打著那屋頂的蓋瓦,不住的滴答作響。

“是啊。”慕瑛感嘆了一句,今日汝南王陪著王妃歸寧,她這才見識到傳說裏那個妻奴究竟是怎般模樣。

天下人皆說汝南王懼內,是妻奴,可在慕瑛看起來,他分明是愛她敬她,根本不存在畏懼之意,夫妻兩人心意相通,每一分眼色,每一個微笑,好像都是那般自然,絲毫不作偽卻又顯得那般甜。

慕瑛從未看到過這樣恩恩愛愛一對人,哪怕是父親對自己母親,也沒有那種從心底裏發出的愛意,父親在母親面前,有時候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似乎要壓迫著母親去服從一般,慕瑛並不覺得那是真正的喜歡一個人。

唯獨見到汝南王與汝南王妃,慕瑛才驚覺,天下夫妻間至善至美的境界,莫過於此。

這一輩子,若是能得這樣一份感情,那可是不枉此生。慕瑛心旌搖搖,伸手摸了摸臉,只覺得有些發燙,或許是自己想得太多。

忽然間,就聽著前邊一聲響,擡起頭來,就見著一團什麽東西從樹上掉了下來,摔在地上成為粉末。小箏“哎呀”了一聲:“大小姐,樹上的雪掉下來了。”

慕瑛站定了身子看了看前邊:“剛剛又沒起風,怎麽會將這積雪刮下來呢。”

話音剛落,“嗤嗤”一聲,一塊石頭落在了腳邊,慕瑛心中一驚,若是說積雪是自己掉下來的,可這石塊絕不是!她站在那裏,方才滾燙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睜大了雙眼,低喝了一聲:“是誰?”

“阿瑛,是我。”

身邊傳來極細的聲音,慕瑛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反問了一句:“阿啟,是你嗎?”

一條黑影從前邊的大樹上飄然而下,疾走幾步,飄到了慕瑛面前,一雙墨玉般的眸子緊緊盯住了她:“阿瑛。”

“我們去那邊說話。”慕瑛回頭看了看,小徑上並沒有人,可這是通往寧遠園的唯一通道,保不定汝南王妃什麽時候就回來了,被她看到自己跟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這小徑上說話,肯定是不大好的事情。

高啟沒有說話,默默的跟著慕瑛朝旁邊走了過去,小箏知道慕瑛的意思,拎著燈籠在前邊領路,三個人繞著走到湖邊的水榭,小箏推開門,將燈籠掛在門上:“大小姐,我站在這階梯上等著,高大公子,你長話短說罷。”

她籠著手走到了水榭外邊等著,沒有掩門,即便是她覺得高啟為人不錯,可也還是要留一分心眼,免得自家大小姐吃虧。

“阿啟,你的病好了嗎?”借著燈籠的微光,慕瑛上上下下打量了下高啟,見他臉色如常,身量又長高了些,沒有一臉病容,心中寬慰:“你病好了,是不是?”

高啟看到她嘴角便的微笑,一顆心忽然也輕松了起來,慕瑛是在牽掛他嗎?在她的心裏自己還是有一個位置罷?

“阿瑛,我的病並沒有好。”高啟低頭,覺得自己撒謊有些不對,可想到高太後的計劃與叮囑,只能忍了下來——太後娘娘說了,以後定然會替他保媒,將慕瑛嫁給他,自己只要好好的完成太後娘娘交代的任務,她必然不會虧待於他。

“沒好?”慕瑛擔憂的看了高啟一眼:“那你怎麽回來了?是回府過年的嗎?”

高啟楞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盡管高太後叮囑他不要輕舉妄動,在軍隊沒訓練好之前不得歸京,可高啟卻怎麽樣也忍耐不住這心中的煎熬,他在青州反反覆覆的考慮了三四日,最後從床上躍起,只跟安福安慶交代了一句:“我過幾日便回來,你們幫我打理著這邊的事情。”

沒有帶仆從,一人一馬,日夜兼程趕回了京城,因著動身晚了,除夕那晚他獨自在一間小破廟與廟祝一起過的。

廟祝生了一堆火,又從外邊弄了些酒肉過來:“這位小哥,咱們也算是有緣分在一起過年,我炒了幾個菜,咱們且先喝些酒暖暖肚子。”

高啟對酒菜完全沒什麽胃口,只是廟祝的熱情又沒法子拒絕,和他一起喝了幾杯,吃了些菜,廟祝話多,幾杯酒下了肚子,就開始一串一串的往外頭倒話出來,一邊說一邊嗚嗚咽咽起來:“我這般年紀,沒有老婆孩子,只能寄在這廟裏找個遮身的地方,還不知道過世以後會怎麽樣呢。”

“大叔,你不必這般傷心……”高啟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情況,剛剛想好生安慰幾句,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怎麽開口。

那廟祝開始絮絮叨叨的說起以前的事情:“曾經也有過喜歡的人,只可惜一直沒有勇氣開口說,後來她就定了人家,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出閣,後來她被男人毒打,快要死了就扔回了娘家,我去看她,她那時候瘦得只有一把骨頭,見著我過去,抓著我的手說要是那時候嫁給我,就不會是這樣了……”

說到此處,廟祝的眼淚嘩啦啦的落了下來:“每年我都會去給她墳頭燒紙,可有什麽辦法呢,死了的人不會再活過來,那時候的日子不會再來一次。”

“大叔,”高啟心中難過,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來安慰他才好,看著那張老淚縱橫的臉,他也情不自禁莫名悲傷起來,他心悅於慕瑛,可焉知將來會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她出閣嫁與他人,眼睜睜看著她受苦?到時候他會不會也如這廟祝一般,後悔不已,傷心落淚?

“小哥,你怎麽也哭了?”廟祝擦幹眼淚,擡起頭來,見著高啟臉上也有清淚糧行,不由得大為奇怪:“你別管我老頭子,我只不過是在回憶過去,有些傷感而已。”

“大叔,我聽了你的話,想到了自己。”高啟抹了一把眼淚:“我也跟當年的大叔一般,喜歡著一個人。”

“快,你快去提親!”廟祝吸了吸鼻子:“莫要像我一樣,總想著配不上她,不敢開口去說,到時候可就晚了。”

“我知道。”高啟點了點頭:“我此次就是回去見她。”

廟祝咧嘴笑了笑:“什麽事情,都要說出來才好,悶到心裏誰又知道?不管她怎麽想,你總要試一試,不試就不是男人!”

高啟沒有出聲,他不是不想去試,他已經試過,可慕瑛究竟是什麽樣的想法,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篝火熊熊,上頭掛著的一只雞已經烤熟,發出了陣陣香味,可他卻沒有半分食欲,心裏只是在想著如何去見她,見了她又該如何說。

太後娘娘不允許他回京,這次回來不能讓任何人發現,當然不能再如那年一般,由祖母帶著去慕府拜年,他只能是偷偷的翻墻過來——雖說這舉動非君子所為,可要見慕瑛,這是唯一的方法。

此刻,他終於見到了她。

可見到了她以後,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望著她俏生生立在門口的身影,高啟覺得千言萬語都卡在喉嚨口那處,蠢蠢欲動,你擠著我,我擠著你,可就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高啟鼓足勇氣看了慕瑛一眼:“阿瑛,我是回來看你的。”

這句話一出口,似乎耗去了他全身的力氣,幾個字輕飄飄的從口裏飄出來,高啟只覺得全身都軟了,一口粗氣跟著從口裏噴了出來,熱乎乎的在他嘴唇邊飄忽著,他似乎覺得臉頰被火燒了一般發燙。

慕瑛有些沒轉過彎來,回來看她?難道不是回京城過年,順便來看她?

“你該陪著你的長輩在家過年的。”

慕瑛的聲音很低,可高啟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他那顆熱騰騰的心,驀然間涼了下來,慕瑛還是這般排斥自己,是因著要守規矩禮儀,還是因著她心裏真的沒有他?

“阿瑛,我沒有回府。”高啟急切的看著她,眼中有兩簇小小火焰一般跳躍:“我的病沒好,我怕驚擾了府裏的人,我只是偷偷溜回來看你一眼而已。”

“你的病沒好?”慕瑛驚呼了一聲,慌慌張張往高啟臉上看了過去:“阿啟,那你怎麽能這樣肆意到外邊游蕩?還不趕快回去歇著,讓仆人好生照顧你。”

原來她是在乎自己的,高啟忽然全身輕松下來,嘴角露出了笑容。?

☆、第 98 章

? 燈籠被北風吹得滴溜溜的轉,裏邊的燭火透過輕紗的燈籠皮兒,暖黃的一片,晃著人的眼睛,有些朦朦朧朧的亮意,讓人心裏頭不由得暖了幾分。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的站著,一句話也不說,彼此能感受到對方細細的呼吸。

過了好一陣子,就聽著站在門外的小箏慌慌張張道:“大小姐,我瞧著湖那邊有幾盞燈籠過去了,該是王妃回寧遠園了呢。”

“阿啟,我要回去了,府中讓我這些日子在寧遠園陪著姑母。”慕瑛有幾分慌神,不是因著汝南王妃回園,主要是不想面對高啟那炙熱的目光。

現兒天氣很冷,可高啟的眼神灼灼,就如那炭火盆子一般灼燒著她,讓她有些猝不及防的驚恐。她沒想到會在大年初二的夜晚裏見到高啟,聽到他說專程回來看她的話,如果可以,她寧願不要見他,不要聽他,就這般簡簡單單的做個普通的朋友,不要有這般暧昧而且糾纏不清的感情。

“阿瑛,就要走了嗎?”高啟有幾分戀戀不舍,他不遠千裏趕回京城,卻只與慕瑛有這般短暫的相逢,讓他實在心有不甘,可他又不能阻礙她回園,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慕瑛邁開步子,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

水榭的大門只有一步之遙,慕瑛才提腳,便已經踩到門檻,忽然後邊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住:“阿瑛,你還挺我說一句話。”

慕瑛身子一僵,只覺得握著自己手掌的那只手熱得驚人,那溫度漸漸的滲透進自己的肌膚,似乎也要將自己燃燒起來一般,讓她覺得全身顫栗不已。

“阿啟……”慕瑛想要大聲呵斥他,可又說不出口,只能低聲喊了一句,甩了甩手,卻沒能將高啟的手甩掉。

“阿瑛,你還記得否?當時我們去冷宮找那王公公,我也是這般牽著你的手,那時候你心中害怕,還往我這邊靠。”高啟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想到了當年那個月夜,清冷的深秋,烏藍的天幕上有數點寒星,月色慘淡,照著地上兩條人影,並肩行走著,那影子不時還交疊到了一處。那時候他與她,是多麽單純,沒有半分雜念,可現在這一雙手交握,意思就完全不同了:“轉眼之間就是這麽多年過去,你我再不是以前那小孩子的模樣,也要講究規矩禮儀了。”

“是。”慕瑛點了點頭:“阿啟,既然你知道要守規矩,還請放手罷。”

“阿瑛,我知道你要守著那份規矩,我也不會讓你為難,我拉著你說話只是心裏著急想讓你知道,我心裏頭只放著你一個人,雖然韶光冉冉時光易逝,你在我心中,永遠是那副最美最好的模樣。”

“阿啟!”慕瑛驚呼一聲,轉過臉來,正巧對上了高啟那一雙黑黝黝的眼睛:“你……”

“阿瑛,我心悅於你,第一次見到你便已經心悅於你了,即使那時候你還只是個快滿七歲的孩子。”高啟微笑的看著她,眼神愈來愈炙熱:“阿瑛,我希望等你及笄以後便能來迎娶你,我會將自己一顆真心做聘禮,或許在旁人眼裏,它一文不值,可對於啟來說,已經是世上難得的瑰寶。”

真心做聘禮?慕瑛只覺得自己唇幹舌燥,一雙腿發軟,幾乎要溺斃在高啟那柔情脈脈的眼神裏,完全不知道怎麽抽身才好。

他的話讓她的呼吸都急促起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從來沒聽到過這般動人的情話,而且高啟的眼神又是那樣真誠,讓她幾乎不能抗拒的認為那是他的真心實意,沒有半句虛假之詞。

“阿瑛,我不能讓你成為大虞最尊貴的女子,可我卻能讓你成為大虞最幸福的人,我會用盡自己所有讓你快快活活的過每一日。阿瑛,我現在就可以對天發誓,這一輩子,啟絕不會再有另外一個女人,不管怎麽樣,啟的這顆心,只會呈獻在阿瑛面前,啟的目光,也不會為第二個女子而停留。”

激情就如澎湃的潮水一般湧了過來,幾乎要將慕瑛的心防給沖垮,她就如一個人站在搖搖欲墜的堤岸上,望著拍打著堤岸的河水,猶豫著是不是要墜入水中隨波逐流。

高啟的話,幾乎讓她失去了抵抗力,他的眼睛在她的面前越來越大,他方才說的話在她耳邊不斷的縈回著,一遍一遍又一遍,讓她幾乎沒辦法再去面對滿臉真誠的高啟。而且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似乎要從喉嚨口跳了出來,滾落到地上,隨便踩上一腳,頃刻間就能碎裂。

“阿啟,我真的要回去了。”慕瑛這話一出口,就覺得有些後悔,她的聲音在顫抖,仿佛是風中的蠟燭,隨隨便便就能被吹熄。

高啟深深的望著慕瑛,眼中俱是不舍:“阿瑛,你且去,我會一直等下去的,直到你終於肯解開心防與我並肩站在一處。”

他已經明顯的感覺到慕瑛情感上的那種變化——事情會慢慢好轉的,他願意等,等到慕瑛點頭答應他的那一日。

那一日,他會騎著高頭大馬來迎娶她,她會穿著大紅嫁衣,在喜娘們的攙扶下緩緩朝自己走近,他會背著她跨過火盆,那象征著幸福快樂的一盆火炭,旺旺的燒著,他與她大紅的吉服跟盆子裏的炭火一樣熱烈旺盛。

窈窕的身影已經漸漸遠去,他站在水榭門口,只能見著一團模糊的黑影,北風呼嘯,夾雜著雪片紛飛,紛紛揚揚的飄落了下來,可他一點都不覺得冷,只是呆呆的站在門邊,看著那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著,耳畔似乎還有窸窸窣窣的響聲,那是她的羽紗鬥篷觸著雪地發出的聲響,就如飛檐上掛著的鈴鐺,清脆悅耳。

慕瑛回到寧遠園的時候,汝南王妃正站在走廊下邊看著她,一雙眼睛晶瑩如玉,仿佛能滲出暖洋洋的一泉春水,嘴角泛起微微的笑容:“怎麽才回來?去園子裏逛了不成?”

“是。”慕瑛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眸,福了下身子:“慕瑛只比姑母早回來幾日,在宮中住得久了,府裏的景致卻也生疏了,今晚靜好,就帶著小箏到園子裏走了一圈。”

汝南王妃含笑看著她緩緩走上階梯,伸出手來握住了慕瑛的手:“喲,這手還挺暖和,年紀輕就是好,到外頭走這麽久,身上還是熱烘烘的。”

慕瑛垂眸,心中暗道僥幸,這手分明是被高啟握得發熱,她方才心慌意亂,到現在還沒平靜下來,聽得汝南王妃這般說,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低下頭去,暗自醞釀了一番,這才擡頭笑道:“姑母跟慕瑛看起來並無差別,若是換上少女裝扮,別人保準會以為我們是姐妹。”

“阿瑛真是會說話。”汝南王妃笑了起來,一手將慕瑛牽到了身邊:“阿瑛,我一見你便歡喜,只覺得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你以後若是去汝南玩,可要好好的跟你兩個表姐妹親近親近。”

“如有機會,慕瑛肯定會去汝南看我姑父姑母的,到時候自然也要跟姐妹們親近一二。”慕瑛看著汝南王妃那精致的臉孔,燈影照著她的臉,無比柔和,心中升起了親近之感。

這般年紀了,還是這樣年輕,看來她生活十分如意,想到汝南王對她的那般敬愛,慕瑛更是有一種蠢蠢欲動,只想好好詢問她一番,看如何才能將日子過得這般滋潤。汝南王妃見著慕瑛那神色,欲言又止一般,朝她笑了笑:“阿瑛,怎麽了?你好像想說什麽?”

慕瑛點了點頭:“姑母,我就在想問,你與姑父為何能這般恩愛,看了讓旁人真是羨慕。”

汝南王妃一楞,看了慕瑛一眼,忽然笑了起來:“阿瑛,你年紀小小,怎麽就關心起這些事情來了。”

慕瑛只覺得臉上發燒,汝南王妃這句話,又勾起了方才在園中所發生的事情,高啟與她說過的話仿佛又在耳邊響起,他的那種眼神,他的溫柔細致,都讓慕瑛心中一陣陣發顫,幾乎不能呼吸。

“阿瑛,我的生活並不是像你現在所看到的這般一帆風順,只不過我慶幸自己嫁對了人。”汝南王妃幽幽長嘆了一聲:“女兒家最要緊的事情是嫁對人,若是沒遇上好的良人,這一輩子便完了。”

“姑父真的對你很好。”慕瑛羨慕的嘆了一口氣:“我聽他們說,曾經姑母有更好的選擇。”

“更好的選擇?”汝南王妃楞了一下,眼神漸漸冷峻:“阿瑛,你是聽誰說的?那所謂更好的選擇又是什麽?”

難道母親還在拿著自己的往事來跟這個大侄女說道?汝南王妃看了慕瑛一眼,見她姿容娟秀,一件羽紗鬥篷包著纖細的身子,顯得身材高挑。

她不滿七歲就進宮了。

汝南王妃的眉頭皺了起來,母親難道還沒有歇下這份攀高枝的心思??

☆、第 99 章

? “阿瑛,若你說的那個更好的選擇是指先皇,那我告訴你,大錯特錯。”

一雙眼睛裏有著沈思,仿佛陷入了當年在府中的那份糾結,她坐在桌子前,腦子裏紛紛亂亂的,全是進宮與進府之間的徘徊。

汝南王妃覺得,自己有必要點醒一下這涉世不深的大侄女,不能任憑著母親的教唆,便一門心思往那危險之處去。

不少人覺得皇宮乃是天下最榮華富貴的地方,可在汝南王妃看來,那只不過是一座死氣沈沈的墳墓,活著的人送了進去,用不著幾年就變成了行屍走肉,毫無生氣,哪怕是那禦花園裏再春光明媚,陽光下行走著的,只是幾個沒有生氣的人。

更何況那皇上三宮六院,如何會安心安意首在你身邊?宮裏多的是紅粉佳人,今日這個受寵,明日那個又被臨幸,若是生性高傲的,陷入宮中只怕會郁郁不得志,每日裏長籲短嘆,最後落得人消瘦,紅顏憔悴,宮中日日有新歡,那個人才不會再關心你的死活。

“姑母,他們都說當年先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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