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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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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納你為妃,心悅於你……”慕瑛覷著汝南王妃的神色,心裏有些拿不定主意,難道她們姑侄兩人都是一般命運不成?

“阿瑛,最是無情帝王家,你以為一個君王的寵愛能有多長久?”汝南王妃的眼睛轉向了黑黝黝的天幕,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或許他會為了你暫時放棄別的妃嬪,可等著你年紀漸長,宮中又添了新人,你又如何能再奢望他多看你一眼?”

慕瑛忽然覺得似有一陣冷風刮過,她拉了拉鬥篷,低聲道:“姑母,說不定先皇會為了你而放棄後宮,就如姑父一樣……”

“阿瑛,你快莫要有這樣的想法。”汝南王妃搖了搖頭:“你姑父敬重我,這麽多年沒立側妃,後院沒姬妾,他的那些兄弟拿了這事情取笑他,還有些無聊的送了美人過來請他收入後院,幸得你姑父心意堅定,對得起昔日給我的諾言。而如果他是皇上,那我也不能保證會不會是這樣,後宮只有一人,群臣都會上奏疏,天下之人也會個個辱罵皇後善妒,非大虞之福,皇上該廣選嬪妃,讓她們給大虞皇室開枝散葉,到了那個時候,人已經是身不由己。”

慕瑛點了點頭:“姑母所說不錯。”

“阿瑛,你是個聰明人,你覺得姑母是該進宮與那群妃嬪侍奉一個人,每日裏枯坐宮中等他來寵幸,而且必須與旁的女人勾心鬥角來爭寵,還是嫁一個全心全意待我的人好呢?”汝南王妃的手抓緊了慕瑛幾分:“我想你該已經有了選擇。”

“姑母,阿瑛覺得……”慕瑛的聲音細不可聞:“姑母現在過的日子,便是天上的神仙也會羨慕呢。”

汝南王妃笑了笑:“阿瑛,你真是蘭質蕙心,一點就透。”

姑侄兩人站在走廊下,絮絮叨叨,說了些別的話,直到那邊琴心過來,朝汝南王妃嘻嘻一笑:“王妃,現兒已經晚了,該回房安歇了。”

汝南王妃看了慕瑛一眼:“阿瑛,你也早些去歇息罷,時辰確實不早了。”

慕瑛應了一聲,帶著小箏往自己屋子裏走了過去,王氏聽著外邊的響動,已經命小丫頭子準備好了熱湯,慕瑛一回房間,自有人侍奉著她洗漱更衣。

等著小丫頭子們都退了下去,小箏走到床邊,伸手替慕瑛掖了掖被窩,朝她眨了眨眼睛:“大小姐,今晚總算是可用好好睡一覺了。”

高大公子竟然不回府,只來京城看自家大小姐,可見他的心誠。小箏真心替慕瑛感到高興,這一輩子竟然有這般珍惜她的人。

汝南王妃所說的話,小箏句句聽在耳中,她躺在對面小塌上想來想去,真沒有比這個更真的肺腑之言了,進宮有什麽好?且不說皇上先前對大小姐不好,就是現在對大小姐好了,誰又知道以後的事情?

躺在床上的慕瑛,翻了個身,發出沙沙的響聲,閉著眼睛想瞌睡,汝南王妃的話卻在耳邊不住的回響。她皺了皺眉,伸出手來貼上了自己冰涼的臉,為什麽就是沒辦法入睡?為什麽心裏還在記掛著方才的事情?

赫連鋮伸手在自己嘴唇邊刮過,那一幕仿佛又浮現在眼前,慕瑛仿佛是一個局外人,看著自己與赫連鋮的一舉一動。

他的動作很溫柔,手指撫摸過她的臉,感受不到一絲力氣,讓她的心也軟了起來,無法抗拒他這般如水的柔情。曾經的他,對她暴虐過,她也曾經深深的痛恨過他,可為什麽隨著韶光荏苒,事情就發生了這般變化?她已經放下了對他的恨意,只記得他對自己好的時候。

當他的胳膊環抱著她,當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臉龐,她心裏知道,他對自己有一份特殊的情意,就如高啟將一顆真心捧了出來那般。

他與他,究竟誰才是更適合自己?慕瑛微微閉上了眼睛,為什麽世事如此折磨人,讓她在這般年紀就感受到兩份如春水一般的柔情?她今年才十二歲,離及笄還有三年,如何就要提早去想這些事情?

可是哪怕他不想,那些事情也會自己找上來,讓她不能不想,兩張臉孔在她面前不斷交疊著,讓她忽然慌亂了起來。

不管現在自己要不要做出選擇,過了兩三年,自然也會要選的。大虞這邊,雖說一般要十七八歲才成親,可也有不少十三四歲就嫁了人,女子十二三歲就開始談婚論嫁的不在少數,像自己的祖母,話裏話外就透著可惜,自己比赫連鋮年紀要小,否則也可以去做他的綿福。

再過一個月,赫連鋮就滿十二了,在這一日,太後娘娘會替他安排一個合適的人去侍奉他,從此以後,盛乾宮裏就會多了一個女主人,替他操心打理著生活上的一切,到了晚上她會服侍他上床歇息。

眼前出現的是沈櫻的臉,整個皇宮裏的人都知道,她將會是赫連鋮的第一個女人。

心忽然像被什麽紮了一針,慕瑛沒由得痛了起來,漸漸的墜入了一片慌亂。哪怕他現在是這般柔情蜜意的對待自己,可是將來……姑母說得很對,他的身份是皇上,以後他不會只守著自己一個人,他的後宮千嬌百媚的美人多得很,自己又何必要去分這一杯羹?

“阿啟、”慕瑛心中默默的念了一下這個名字,似乎有微微的春風拂過,心頭的疼痛稍稍減輕,伸手壓住自己的胸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這事情說遠則遠,說近則近,有時候自己再想也沒有益處,不如現在好好歇息,到時候該是怎麽樣就是怎樣。

有些事情,真不是自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比如說,正月初五那日,皇上身邊得力的內侍姓江名小春者到了大司馬府。

“小江公公,難道我不該是在上元節以後再進宮嗎?”慕瑛十分驚詫,她回宮才住了幾日?怎麽就急急忙忙的催著她進宮去呢?

江小春一臉尷尬:“這個咱家也不知道了,只不過既然皇上譴咱家來請瑛小姐進宮,那還請瑛小姐遵旨罷。”

慕老夫人笑著應和:“瑛丫頭,你去罷,聖上的命令,怎麽能違背?快些去罷,家中也沒什麽要你操心的,不是有你母親在主持中饋?一切都好,你在府中也幫不了什麽。”

江小春歡歡喜喜接口:“老夫所言極是。”

慕瑛無奈,站起身來:“小箏,讓你娘給我去收拾東西。”

“阿姐,那你上元節還回府來嗎?你不是答應了微兒,要帶著微兒去看花燈呢?”旁邊伸出了一只手來,一把抓住了她,慕微從椅子上溜了下來,繞到了慕瑛面前:“阿姐,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微丫頭,快松手。”慕老夫人面色不虞:“你阿姐是要進宮去,這大事怎麽能耽擱?快些撒手,讓你阿姐跟著小江公公進宮去。”

慕微癟了癟嘴,似乎要哭出來,最終還是沒有流淚,咬著牙齒忍著——都說大過年的掉眼淚不吉利,慕老夫人最最講究這些,怎麽樣也不能在這前堂落淚。

“微兒,若是阿姐有空,定然會回來帶你去看花燈。”慕瑛蹲下身子,抱著慕微貼了貼她的臉孔:“你且好生在府裏等著阿姐的消息。”

“真的?”慕微驚喜的睜大了眼睛:“阿姐,那你可要記得微兒在等著你噢。”

“好。”慕瑛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不管怎麽樣,自己跟太後娘娘請求一番,總是能出宮的罷?就算赫連鋮不肯放自己走,太後娘娘一定會的。

“瑛小姐,快些走罷。”江小春半彎著身子,十分殷勤。

瑛小姐沒在宮裏的這些日子,皇上好像跟丟了魂兒一般,每日裏總是一張不開心的臉,就連除夕的煙火都沒看完就回盛乾宮了。這幾日,大年初一祭天,大年初二去了地壇,請求庇佑今年風調雨順,大年初四宴請百官,大年初五……卻是再也坐不住了。

“去慕府,將瑛小姐接了回宮。”

他覺得皇上做得有些過,瑛小姐回府過年才六七日便又要催著她回宮,實在有些不地道,可他又有什麽法子?只能帶著幾個內侍,趕了馬車往慕府這邊來。?

☆、第 100 章

? 皇宮裏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水晶琉璃界一般,北風肆虐,將樹上的積雪紛紛揚揚的吹了下來,碎成粉末,灑在空中,就如楊花飛舞,恍恍惚惚間似乎已經到三月陽春之際一般。

慕瑛拉了拉羽紗鬥篷,一步步的朝前邊走了過去,青石小徑已經打掃得幹幹凈凈,上邊雕刻的蓮花也朵朵清晰可見,就鏈花瓣上的脈絡都看得清楚。

“瑛小姐,咱們走長廊上罷,這石板雖被清掃過,可終究還是不大好行走。”江小春半彎著腰走在前邊,領著慕瑛往那朱紅的抄手游廊走了過去:“那邊……確是極幹凈的。”

慕瑛點頭:“好。”

江小春的話,聽著有幾分道理,可深究起來卻經不得推敲,這抄手游廊歪歪曲曲的朝前邊延展,與映月宮和慈寧宮越來越遠,倒是能一直通到盛乾宮,難道這江小春是想領著她去盛乾宮不成?

只不過她也不想揭穿他,且看他準備怎麽做。

曲廊從一堵墻裏穿過,有個彎彎的月亮門,那邊露出了一角明黃色的衣裳,江小春停住了腳,偷偷擡眼看了看慕瑛,見她似乎沒有在意,只是跟著他往前邊走,心裏才踏實下來,故意將腳步放慢了幾分:“瑛小姐,這有個門檻,你且留意著,莫要絆著腳摔倒了。”

他的聲音忽然擡高了幾分,慕瑛瞥見那明黃色的衣角,心中恍然大悟,赫連鋮定然是在月亮門後邊等著她。

一顆心忽然就跳得厲害,步子仿佛挪不開,慕瑛站在那月亮門邊,猶豫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邁出那一步去。

門後伸出一只手,伴著慍怒的聲音:“怎麽,難道不想見朕麽?”

一股大力傳了過來,慕瑛被拉得跌跌撞撞,朝前邊一撲,腳勾住了門檻差點要跌倒,小箏驚呼了一聲:“大小姐!”趕忙沖上前去想要拉住慕瑛,卻被江小春捉住了一雙手:“小箏姑娘,你且放心,皇上自然不會讓瑛小姐跌倒的。”

一雙手將她環腰抱住,慕瑛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從月亮門裏飛了過去一般,雙腳穩穩的落在了地上,擡起頭來,撞上了一道微怒的眼神:“你在府中過得很快活罷?樂不思蜀了?”

這句話才出口,赫連鋮便覺不妥當,可他又沒法子來掩蓋自己對她的這份渴慕與想念,越是說得惡狠狠的,便越覺得想要愛惜她,對於站在面前的慕瑛,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赫連鋮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皇上,我回府該是能住上半個月的。”慕瑛站直了身子,想要挪開幾分,卻被赫連鋮箍得緊緊:“皇上,你放手,我已經站穩當了。”

赫連鋮嘆了一口氣,低聲道:“瑛瑛,你就是這般討厭我不成?讓我多親近你一陣子,這又有什麽關系?”

慕瑛的臉頰忽然火辣辣的一片,她知道自己的臉肯定已經紅了。

瞧著她含羞帶怯的模樣,赫連鋮忽然便輕松了幾分,他笑著松開了手:“好好好,朕不逗你了,瑛瑛。”

“皇上,你怎麽能出爾反爾,今日便召我進宮了?”慕瑛退後了一步,總算是從赫連鋮的鼻尖下逃了出來,靠著廊柱看了看面對面站著的赫連鋮:“總要等我過了上元節再說罷?”

“朕在宮裏……很寂寞。”赫連鋮心虛的看了慕瑛一眼,低聲出了一句話。

“寂寞?”慕瑛嗤嗤一笑:“皇上怎麽會寂寞?宮裏有這麽多人,皇上又每日裏有那麽多事情要做,如何會跟寂寞兩個字靠上邊的?這話只能去騙騙那些無知稚子罷了,慕瑛是絕不會相信的。”

“瑛瑛,是真的,朕真的很寂寞。”赫連鋮眼神忽然黯淡了下來,心裏充滿了一種失落。

雖然盛乾宮裏宮女內侍不少,雖然他好像每日都有事情要做,可沒有她在身邊,他便覺得有一種深深的失落,每次想起她的時候,他就會覺得很寂寞。

晚上躺在床上,伸手將那件小小的衣裳拖了出來,抱在懷裏,仿佛在抱著她一般,心裏稍微才覺得踏實些,可是等著窗外一片灰白,江小春領著內侍們在床邊服侍他起床洗漱時,他才驀然發現,整晚上抱著的只是一件衣裳,並不是她。

不是因著寂寞才會去想念一個人,只是因著想念一個人方才會如此寂寞,這些日子裏頭赫連鋮總算是嘗到了什麽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思之思之,輾轉反側。

站在月亮門後,見著那淺紫色的身影出現在眼前的剎那,一顆心終於安定下來,忽然覺得日子不那麽空虛,擡頭望望灰蒙蒙的天空,都覺得有金光萬丈,大地回春。她每向前走一步,他便感受到一分說不出的快活,真恨不能她快些走到自己身邊,在他的註視中綻放那至純至美的容顏。

“皇上,你如何會覺得寂寞?”慕瑛搖了搖頭,一雙明眸裏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宮中有太後娘娘,有慧姐姐,有毓弟,還有那麽多內侍宮女,應當是很熱鬧才是。”

“不,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赫連鋮一雙眼睛灼灼的盯住了她:“瑛瑛,沒有你,這皇宮就如一潭死水,毫無生氣,朕的心裏沒有半分踏實的時候,今日一見到你,心中便很歡喜,這天色都開朗起來。”

這幾句話簡直是露骨,慕瑛聽得心中惶恐,將臉轉到了一邊:“皇上,你讓你食言了,我與小妹說好,上元節要去看花燈會。”

“這有何難,朕陪你一道出宮去看那花燈會,順便捎上她便是。”赫連鋮毫不在意:“朕從出生到現在還只是送皇祖母去盛京皇陵才出過皇宮呢,也想出去轉轉,每日關在這宮裏,真是氣悶得慌,擡頭看看就那麽一方小小天地,哪有那種天高任鳥飛的感覺。”

“皇上!”慕瑛大驚失色,皇上出宮可不是一件小事,至少要出動大批羽林子跟隨保護才行,可他現在說得輕巧,就如在喝湯吃飯一般簡單,聽得她是心神不寧。

“你不用擔心,朕意已決。”赫連鋮朝她笑了笑,表示安慰:“走,朕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慕瑛擡眼,疑惑的看了看赫連鋮,沒有問他究竟是什麽地方,這皇宮裏也沒什麽地方好去玩耍的,看他這般興致勃勃,她不忍心打擾了他的興致。

宸寰宮。

原來是這裏,慕瑛站在門口,忽然有些心虛,去年春日她曾經來這裏畫過桃花,伴在身邊的,是那白衣年少,翩翩公子。

守在宮門口的內侍見皇上過來,趕緊作揖打拱的將兩人迎了進去:“皇上,今日來這裏可是要來拜祭生母皇太後?”

赫連鋮點了點頭:“是,你去擺香案。”

慕瑛站在一旁,沈默不語,一顆心忽然就飄忽了起來。

她見過赫連鋮為太皇太後傷心的模樣,還沒見過他拜祭自己的母親,想來肯定會很難過罷?不管怎麽樣,親眼目睹了自己的母親被內侍勒死卻無能為力,而且還是父皇親自下的旨意,讓他如何能接受。

香案很快擺好,靈位牌子閃著黑漆漆的光,看得出來是有專人妥善保管的,上頭沒有落下一點灰塵。一個老內侍蹣跚著將一柱點燃的香交到了赫連鋮手中:“皇上,請上香。”

赫連鋮手捧線香跪倒在靈位前,口中喃喃自語,慕瑛站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那個老內侍捧了個蒲團過來放到她的面前,她瞧著他那神色,似乎是要她也跟著跪下去,有些莫名其妙,可赫連鋮都跪了,她哪裏又能不跪?只能趕緊跟著跪了下來。

屋子裏的人都跪著,大家都沒有出聲,一片靜默,唯有赫連鋮嘴裏在念叨著什麽,聲音很低,聽不出來他在說什麽。

一個人對著靈位自言自語了好一陣子,赫連鋮這才恭恭敬敬的又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將那柱香插進了香爐中,轉臉對慕瑛笑了笑:“朕帶著你去宸寰宮裏轉轉。”

方才他在母親牌位前跪拜的時候,悄悄告訴了母親的在天之靈,身後的慕大小姐,就是他將來要娶的皇後,請母親保佑,要一切順意。

見了將來的媳婦,母親肯定會很高興罷?赫連鋮瞥了一眼走在身邊的慕瑛,心中美滋滋的一片。她站在自己身邊,嫻靜溫柔,跟著他默默往前走著,羽紗鬥篷擦出了細微的聲音,仿佛還揚起了淡淡的香氛,讓他聞了只覺陶醉。

“瑛瑛,你用了什麽胭脂,這般的香?”赫連鋮一雙眼睛灼灼,盯住慕瑛不放,瞧著她那光潔如玉的臉龐,陶醉不已。

原來,有她在身邊的感覺是這般好。

慕瑛有幾分尷尬,旁邊小箏替她回答:“我們家大小姐鮮少用胭脂,皇上該是弄錯了。”

“朕弄錯了?”赫連鋮有些不相信:“為何有這般清香悠悠?”

小箏伸手指了指前邊,一片醒目的紅色:“皇上,許是那邊的梅花開了。”

果然,梅花已經開了,白雪也沒法子遮擋它的風姿,滿園水晶剔透間,露出了火紅的花朵,在樹上堆出了層層疊疊的錦緞。

北風一吹,積雪紛紛抖落,雪末裏夾雜著艷紅的花瓣,零落如雨,撲面而來。?

☆、第 101 章

? 慈寧宮裏一片寧靜,白皚皚的雪地上,有幾只小麻雀,跳來跳去的啄食著草地裏殘存的草籽,就如一幅山水畫,上頭有黑色的小墨點潑濺在上邊。

雪地裏,有一行淺淺的腳印,留下的痕跡很輕,似乎一個兩三歲的幼兒,在雪地上奔跑嬉戲的時候留下的蹤跡。腳印一路延伸,直到慈寧殿的玉階之下再不見了影子,漢白玉的階梯上,一層交錯的水跡,上邊再無木屐的印痕。

“回宮了?”高太後捧著手籠端坐在那裏,旁邊有宮女正在剝橘子,一瓣一瓣的瓤就如彎彎的月亮在玉盤中,一片養眼的金黃。

“是。”墨玉姑姑點頭:“方才有人親眼見著瑛小姐從宮門進來了。”

高太後微微一笑:“難道是進宮來給哀家拜年的不成?”

墨玉姑姑笑了笑:“那娘娘準備多少吉利錢來給瑛小姐呢?”

“當然得要給個大荷包才行,”高太後嘴角笑意深深:“瑛小姐乖巧聽話,經常跟靈慧來侍奉哀家,哀家可是真心喜歡她。”

旁邊剝橘子的宮女將玉盤托著捧到了高太後面前,討好的說了一句:“太後娘娘對瑛小姐可真好,奴婢們瞧著都眼熱呢,分明不是自己的女兒,可看得跟公主一般要緊,這瑛小姐可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高太後從手籠裏伸出了一只手,拈起一塊橘子放到嘴中嚼了下,又看了看那托盤子的宮女,一雙眼睛彎了起來:“寧春,哀家對你們不好麽?”

“太後娘娘菩薩心腸,若是對奴婢們不好,奴婢此時哪裏敢這般與太後娘娘說話。”寧春垂著頭,臉上全是敬重與信服:“這宮中能像太後娘娘這般體恤下人的主子,再無第二人。”

高太後輕輕啐了一口:“快些忙你的去,哄哀家開心呢。”

寧春將玉盤放在桌子上,笑著彎了彎膝蓋:“是。”

等著她的身影一消失,高太後看了墨玉姑姑一眼:“說,阿瑛進宮以後去了哪裏?”

“回娘娘話,瑛小姐剛剛進宮沒多久,皇上便親自去接她了,現兒兩人去了宸寰宮。”墨玉姑姑壓低了聲音:“老奴覺得,皇上這也表露得太明顯了。”

“哀家還當皇上有了些進益,開始琢磨起朝堂之事來了,可沒想到,才歇了口氣,心思又轉到這上頭來了呢。”高太後敲了敲桌子,細細的撞擊之聲在這清冷的宮殿裏發出了清脆的回響:“哀家可得要給皇上備好下個月的人選才是。”

“娘娘,只怕皇上不願意。”墨玉姑姑有些擔憂:“您也看得出來,這大半年來皇上都做了些什麽,他的心思完全落在了瑛小姐的身上,如何肯納沈櫻做綿福?”

“這正是哀家想知道的。”高太後笑了笑,又拈起一瓣橘子瓤:“哀家就想知道,皇上究竟會不會順從哀家的安排,這也能看出來素日裏皇上對哀家的恭敬是裝出來的,還是有那麽一兩分真正的情分在裏頭。”

墨玉姑姑舒了一口氣:“皇上素日裏都將這喜怒哀樂寫在臉上,沒有半分遮掩,娘娘這般試探倒也好,瞬間便知皇上心中所想。”

高太後瞇了瞇眼睛,似乎在沈思什麽,好半天,她才輕聲問:“墨玉,你覺得沈櫻可擔重任否?”

“沈櫻乃是太後娘娘從小便收攏的,沒有娘娘的提攜,她也不可能爬上那個位置,若娘娘真的將她指為綿福,她定然會死心塌地為娘娘做事。”墨玉姑姑看了看高太後,有些奇怪:“娘娘,您在猶豫什麽?將沈櫻弄進宮來,您不就是打的這主意?”

“哀家原先確實是這般想的,可上回牡丹花會以後,哀家卻有些覺得不穩當,沈櫻這人,卻是超出了哀家的想象,她竟然也會玩起小計謀來了。”高太後皺了皺眉:“哀家的計劃裏不能出現一絲疏漏,往往是這百密一疏,便會導致全盤皆輸。”

“娘娘,那般年紀的小姑娘,想要爭寵露臉,玩點小計謀也是常理,更何況沈櫻玩的那一手,娘娘一眼便能看穿,何必擔心她會壞了大事?更何況想要控制沈櫻,娘娘又不是沒有法子,難道還怕她弄出些什麽別的幺蛾子來?”墨玉姑姑將嘴湊近了高太後的耳朵邊,咬著牙道:“萬一她不識擡舉,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她做掉,也就是掐死一只螞蟻那般簡單。”

高太後眼角微揚:“墨玉,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

“娘娘,這是您慈悲心腸,可老奴卻只知道,不忠於娘娘的人,膽敢背叛娘娘的人,都該死。”墨玉姑姑臉上的神色冷峻:“娘娘,您想想,若不用沈櫻,臨時用一個根本不熟悉的京城貴女,比方說,大司農家的四小姐,她會不會聽從娘娘的話,這還不知道呢。”

沈櫻十歲進宮,經過高太後五年栽培,這感情頗深,而且高太後也摸得透她的性格,而若忽然換了一個人,只怕是更不好掌握局面。那宇文家的四小姐,眼高於頂,心高氣傲,即便太後娘娘把她指了做綿福,總怕還會以為是自己的美貌有才,根本不會承太後娘娘半分人情,皇上那邊等於就又少了一枚棋子。

“墨玉。”高太後想了很久,最終下了決心:“你去準備些東西帶了去光祿大夫府,賜與沈櫻,讓樊夫人多教教她侍奉夫君之道。”

“是。”墨玉姑姑答應了一聲,趕忙去了庫房那邊,挑了幾樣首飾過來給高太後過目,然後帶了她的懿旨出宮前往光祿大夫府。

光祿大夫府見了慈寧宮裏的姑姑帶了太後娘娘的懿旨過來,趕忙開中門迎接,墨玉姑姑將高太後的懿旨宣讀完畢,讓寧春將托盤交給沈櫻:“沈櫻,大喜事呀。”

雖然從沈櫻進宮的第一日,大家便在猜測,太後娘娘有意讓她做皇上的綿福,可在沒有宣布之前,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畢竟人世間變化豬種,誰又能說此事已是塵埃落定?但是今日太後娘娘賜下東西,又囑咐樊夫人教沈櫻侍奉之道,自然是將這事情定下來了——皇上下個月初二就是十二了,時間隔得太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怎麽一回事。

沈櫻顫抖著雙手接過托盤,眼淚珠子都快要落了下來,眼圈子紅了紅,朝墨玉姑姑行了一禮:“多謝姑姑費心。”

墨玉姑姑笑得和顏悅色:“沈櫻,你需知這可是太後娘娘有意栽培於你,你也知道,大司農府上的四小姐生得可是沈魚落雁。”

沈櫻心中一緊,連連點頭:“我會將太後娘娘這番恩情銘記於心。”

“那不是應當的?咱們是受了太後娘娘恩情的人,可得要記得,太後娘娘常說做善事不求回報,可我卻覺得知恩圖報是最基本要做到的事情。”墨玉姑姑一雙眼睛緊緊的盯住了沈櫻,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沈櫻,你覺得呢?”

“那是當然。”沈櫻嘴角帶笑:“姑姑你且放心。”

墨玉姑姑滿意的笑了:“我就知道沈櫻你是個知情達理的。”

樊大夫人與沈櫻將墨玉姑姑與宮裏來的內侍宮女們一道送出府門,轉身抓住了沈櫻的手,臉上全是笑:“櫻兒,這下總算是放心了。”

沈櫻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母親,你又在擔心什麽,太後娘娘不早就有這打算嗎?”

口裏說得輕巧,心裏頭卻還有些惴惴不安,墨玉姑姑提到宇文府的四小姐,確實讓她有些忐忑,另外還有那映月宮裏的慕瑛,更是讓她覺得是個極大的威脅,若不是她年紀不夠,只怕綿福這個身份就會安在她身上。

“櫻兒,看你臉色不是太好,似乎在擔心什麽?”樊大夫人留心看了看女兒的臉,覺得有些不安:“你成了綿福,這是大喜事,怎麽就一臉憂慮呢?”

沈櫻的長兄湊了過來,拍了拍沈櫻的肩膀:“好妹妹,以後你到皇上耳朵邊上多幫兄長說幾句好話,也好往上挪一挪。”

樊大夫人笑著替沈櫻應承下來:“肯定會要幫你提一提的,你便放心罷。”

沈櫻覺得腦子裏一片渾渾噩噩,自己還在擔心著將來在盛乾宮裏的地位不保,府中的人就會算計著她,要她在皇上面前說好話——他們一點都不知道宮裏的情形,還以為皇上是個好相與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宮裏過得有多麽辛苦。

“櫻兒,咱們進房說話,外邊天氣冷,可別凍壞了。”樊大夫人笑瞇瞇的抓住了沈櫻的手:“娘也該跟你說說如何侍奉皇上了。”

聽了這句話,沈櫻的臉忽然熱熱的一片,她羞澀的低下頭去,好半天不敢擡起來,就聽樊大夫人在耳邊繼續說著話:“我還得將你叔父那個得寵的姬妾喊過來,讓她教教你怎麽樣籠住男人的心,你可要好好聽著,以後也好用得上。”

“母親!”沈櫻的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一般。?

☆、第 102 章 宿昔不梳頭(一)

? 雪色從窗戶裏透了過來,照在書桌上邊,雪亮亮的一片,上頭的幾竿墨竹葉片颯颯,看起來精神抖擻,能耐風霜。

黎娘子站在書桌旁邊,看著慕瑛畫竹子,點頭微笑:“瑛小姐果然聰明,一點就通,這竹子畫得這般遒勁,看不出來是閨閣女子所畫,若是能長久臨摹,再加以自己的浸淫,必然能小有成就。”

慕瑛停了筆,透過窗戶看了看長廊前邊的那叢修竹,淺淺一笑:“娘子謬讚了,慕瑛不過是畫著玩玩,打發下時間,如何說到成就上去了。”

她的眼神停在了青石小徑上,那裏走過來一個穿著紫色鬥篷的女子,身後跟了一群宮女。

“大小姐。”站在門口的小箏回過頭喊了一句:“靈慧公主來了。”

都說女大十八變,十多歲的年紀,仿佛每天都是一個模樣,靈慧公主個子高了許多,那張臉也變化不少,一雙眼睛長開了許多,眼睛多了一層眼皮,飽滿了許多,原先笑起來眼睛彎彎,跟高太後的丹鳳眼有些相像,現在卻又與慕瑛的有幾分相似,又大又圓,眾人都開玩笑說是與瑛小姐住在一起久了,就隨著她長了。

“阿瑛生得這般美貌,跟著她長倒是好,難怪哀家覺得靈慧越看越美貌了。”高太後聽了宮裏的玩笑話兒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笑得開心,眾人更是拜服,只說太後娘娘這心腸寬得能撐船。

“瑛妹。”靈慧公主笑吟吟的走了進來,將鬥篷一撩,露出了裏邊簇新的騎裝,英氣勃勃:“瞧瞧,我的新騎裝美嗎?”

慕瑛打量了她一番,笑著點了點頭:“美,不過人更美。”

靈慧公主哈哈一笑:“我更喜歡聽後邊這句話。”她朝黎娘子望了過去:“娘子,你肯定又要教我,如何守規矩了,是不是?”

“並無此打算。”黎娘子看著靈慧公主興致勃勃的模樣,笑著搖頭,太後娘娘請她進宮是來教公主殿下規矩禮儀的,教了快一年,公主殿下表面上還是有所變化,可黎娘子卻深深的知道,靈慧公主骨子裏依舊是那個活潑女子,一點變化也沒有。

就如現在,這般其樂融融的場面,自己又何必來煞風景?

“娘子,我知道你最好了。”靈慧公主走過去伸手抱了抱她:“我真慶幸母後是將你請過來教我與阿瑛。”

“公主,今日你是去打獵了嗎?”小箏看了看後邊跟著的幾個宮女,手裏還替她提著弓箭,有些好奇:“可獵到什麽沒有?”

提起打獵,靈慧公主眉飛色舞:“昨日我與毓弟去了上林苑……”

“上林苑!”慕瑛驚呼一聲,上林苑是京城西郊的一處園林,乃是皇家休養之所,那裏蓄養著不少珍禽異獸,同時也養了一些常見的動物,等著宮裏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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