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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只見眼前有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攤開在半空中。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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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一路上有商隊押運著,是也不用她來操心。但若讓她自個兒帶回去,確實是樁麻煩事。

待東西收拾的差不多了,華常靜又道:“我讓阿菊和阿餘陪著你回去吧。若不然你一個人趕路我實在放心不下,假使這事兒傳到了先生耳朵裏。我怕更是要遭殃了——出門兒的時候,我可是拿性命跟他保證了,要護得你周全的。”

這自是誇張的玩笑說法。但江櫻聽了也並沒有去作不知好歹的拒絕,畢竟她也知道。這個世道是有多亂。

阿餘是跟在俞叔手下做事的一個年輕人,手底下帶著十來個人,為人勤懇老實,長得又黑又壯,去年也不知怎麽被阿菊給一眼相中了,阿菊大膽求到華常靜跟前,於是這位黑壯的青年,便成了阿菊的未婚夫。

有這一對兒陪著江櫻,華常靜勉強能夠放心下來。

江櫻亦是。

早飯過後,沒有耽誤,一行人就此離開了鈺州城。

華常靜想著依著江櫻的性子,回去的路上也免不了要重新‘掃蕩’一番,路必不會趕得太急,於是自己當日便也立即動身趕往了筠州,琢磨著快去快回,到時候趕回京城,沒準兒在半路上還能攆上江櫻,到時二人若能再一同回京,自是最好。

……

兩日後,筠州城外軍營。

百姓們耳中鋪天蓋地的馬蹄聲和煙塵似乎還未消匿的幹凈。

今日一早,嬴穹嬴將軍與晉起帶兵五萬,追剿起兵造反的西北藩王廖烽。

前幾役中,廖烽連敗,損失慘重,麾下人馬已不足一萬,而今晉家帶兵五萬前去追剿,這陣勢說好聽了叫做碾壓,說難聽些……叫做以強欺弱。

可也沒辦法,誰讓勢力大。

這還只帶了一半呢。

可說來慚愧,饒是在這種巨大的實力懸殊面前,晉家軍還是沒能如願繳獲廖烽的人頭。

天色未晚,晉家五萬士兵幾乎是一個沒少的回了軍營,筠州百姓們隱隱聽得一陣鑼鼓喧囂,知道是又贏了,不由歡欣鼓舞。

可將士們卻覺得分外沮喪。

畢竟是晉家軍,又是嬴將軍麾下的,心氣兒難免高一些,對自身的要求也偏高,此次一戰,本是抱有一舉將對方殲滅的目標而戰,可誰料竟讓對方僥幸逃脫了——眼睜睜的瞧著廖烽帶著一群殘兵敗將進入了游牧一族的領地,他們的副將卻一道令下,拔軍回城。

“竟讓廖烽這個玩意兒給跑了!”

“說是說窮寇莫追,可一旦讓他與西北蠻軍接了頭,豈不是又要麻煩了?”

“可不是嗎……真該一鼓作氣把廖烽那狗賊的腦袋給割下來才是,西蠻那塊兒彈丸之地,自從早年被韓家‘吞吃’了之後,如今實力已大不如前,我們帶兵追過去,難不成他們還敢明目張膽的把廖烽給藏護起來?”

“是啊是啊……”

私底下,有不安分的士兵們回到軍營之後,越想今日一戰越覺得不痛苦,遂開始圍坐在一起討論了起來。

而這時,忽有人唉聲嘆氣地埋怨道:“你們說…這二公子沒見過殺伐的場面,過分瞻前顧後也算有情可原,可嬴將軍竟也由著他來使喚,真就放任廖烽逃走了……”

有士兵剛欲出聲附和,卻有一道忽然警醒過來的聲音反駁道:“不對啊?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廖烽能逃竄至蠻軍邊境,這也是始料未及的,而我們對其地形及布軍形勢一無所知,若貿然闖去。怕才是以小失大!雖說今日讓廖烽逃了是讓人不痛苦,可二公子此舉也是出於謹慎起見,怎到你口中就成了膽識不足了?”

一碼歸一碼,借此來詬病副帥,未免有些混淆視聽了罷?

經此人一談,眾人紛紛朝著那位將話題引到了晉起身上的士兵望去。

那士兵一楞過後,連連地說道:“我這……也是一時失言。諸位弟兄別跟我一般見識……”

一群上戰場的爺們兒。心思也沒那麽細,聽他這麽說,也沒人再去在意此事。卻也因此平靜了許多,不再去嘮叨抱怨。

畢竟在外行軍打仗,身為下屬在私下過分討論主帥的行事章程,乃是大忌。

於是便三五成群。紛紛地散去了。

而那位方才因為一句話遭了眾人一番圍觀的士兵,悻悻地往四周瞧了瞧。也跟著離去了。

只是他離開的方向,卻與眾人不同。

七拐八抹的,繞開不知道多少個軍帳篷,最後竟來到了被圍護在中央位置的主營帳區。

在其中一座帳前停下腳步。也不知低聲說了句什麽,守衛便被攔著,只進去通傳了一聲兒。便將人放了進去。

士兵躬著身子進去,一將腰直起。便覺眼前閃的厲害,又險些被這撲面而來的熏香惹的打了噴嚏。

原來這座營帳看似與其餘幾座主帳無異,但帳內卻是極為奢靡,一應精致的擺件也不知是從哪裏搬來的,再加上層層的掛落和桌椅床榻,竟是將原本足夠寬敞的營帳都捯飭的有些擁擠起來。

置放在小幾上的高腳獸形香爐裏焚著的也不知是什麽香,濃的厲害,士兵嗅了一鼻子,只覺得似曾相識,大致像是在某個煙花窯/子裏聞到過。

不愧是世家出身的,這大公子也真是無時不風/流……

“大公子。”

士兵略躬著身子,做出一副恭謹又狗腿的模樣來到垂著刺金線床幔的紅木高榻前,講道:“大公子,今日一戰廖烽損失慘重,僥幸逃去了蠻人地界兒,二公子沒讓追,這才提早回營了。”

“沒一鼓作氣將人給滅幹凈了?”

晉覓的聲音從床幔後傳出,顯得分外惱火與鄙夷:“我晉家兵強馬壯,廖烽算個什麽玩意兒?再加上茍延殘喘的一夥蠻人,竟就嚇得他追兩步也不敢追了!沒出息的東西!娘的,屁大點事兒被他們拖拖拉拉的都快折騰大半個月了!再在這鬼地方呆下去,我怕是都要瘋了!”

成日從吃到玩兒,竟都找不到一個好去處,別說還有天氣古怪,就光沖著這一點,都夠讓他煩悶的了。

“大公子說的沒錯兒……二公子的確是沒見過世面,怯懦了些,這是有目共睹的……”士兵跟著晉覓的話說了一句,又道了兩聲“大公子息怒”、“大公子別跟他一般見識”。

被他一通話說下來,晉覓心頭的怒氣的確消了一些,只尚有些煩躁地說道:“真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京城去!”

一開始在半路上遞回去的書信,被祖父給駁了,他現如今想想倒是慶幸的——若真為一時難忍,而壞了分功的機會,那真是丟人又不劃算。

還好他咬咬牙,給挺了過來。

小不忍則亂大謀,父親教給他的這句話真是沒錯。

自認為吃了大苦,遭了大罪的晉覓,每每想到這裏都覺得自己實在了不得,做了一件別人做不來的大事。

可自我欣賞歸自我欣賞,讓他繼續呆在這西北之地,他卻是半日都不願意的。

起初剛來到筠州,尚有幾分新鮮感,可幾日下來便在城中玩兒的膩了,畢竟是邊境苦寒之地,再如何也比不得京城的繁華精彩,這讓自幼便嬌生慣養無拘無束的他,如何能靜得下心來。

晉覓正兀自煩心之際,卻聽那士兵又開了口。

同前頭的諸般阿諛奉承不同,士兵這回的口氣帶上了些許說服規勸之意,道:“大公子,來之前世子交待過,必要時公子應當隨嬴將軍一同出戰,不必沖往前線,但總歸要露個臉兒才好,有嬴將軍在,公子大可放心,必不會出什麽差亂的……公子全當是漲漲見識……也好讓眾將士們瞧瞧大公子的驍勇之姿啊。”

晉覓聞言嗤笑了一聲,不屑地道:“本公子哪有這份閑工夫去吃狼煙黃土?”

“可這前幾次,都是二公子跟著嬴將軍左右隨戰,大公子至今還未露過面兒,豈不是讓功勞都被他搶了去嗎……?”

“就他?”晉覓口氣諷刺道:“他算什麽東西,也能搶我的功勞?不過是沒腦子的蠢貨罷了,他想借此出風頭,便讓他出個夠兒好了,屆時回京,這功勞是誰的,可不是由他說了算的——”

他就是半步不出這營帳,這西北之行的功勞還是他的,誰也別想分走一絲一毫。

“大公子這話說的自然是沒錯……”士兵表情為難地說道:“可如此一來,營中弟兄們怕是沒法真正信服大公子的……”

“他們敢?”晉覓冷笑。

未來晉家是誰的,難不成他們不知道麽。

誰敢說他的不是,與他作對?

晉覓只覺得好笑。

可他不知道的是,為人尊者,最忌諱的便是無法令下屬信服,滔天權勢可得一時之泰,可地位若要長久屹立,憑的永遠都是威信與德能。

……

離開鈺州的第五日,江櫻進入了安陵城地界。

這是才走了不到兩百裏。

——正如華常靜所預料的那般,為了能將好吃的美食再重新擼上一遍,她並未有將重心放在趕路上面。

反正已經往回趕了,又不是逃命,沒必要那麽著急。

心寬的不行的江櫻,今日又和往常一樣,帶著阿菊在外頭覓食。

沖著飯菜的名氣尋著了一家小酒樓,去時堂中已人滿為患,便也只有講究了一把,在二樓開了間雅座。

“這醉蝦也不過如此嘛……還不如上回跟小姐一起在鈺州吃的那家好吃呢。”胃口已被養叼了的阿菊品評道。

江櫻吃了一只,也覺得一般。

也不知客棧裏的夥計是不是拿了這家酒樓的好處,連日跟她們說這家酒樓的蝦子和扣肉如何好吃。

江櫻深覺上當受騙,卻也沒有就此擱下筷子,雖然沒有達到期望值,但肚子總歸還是要填飽的,總不能白來一趟,白白浪費了銀子。

“砰、砰。”

須臾,忽有兩聲緩慢的叩門聲響起。

“還有菜嗎?”阿菊不解地咕噥了一句,便起身去開門。

緊接著,江櫻便聽得她的聲音忽然變得驚喜起來。

“……是小黑呀!”

江櫻聞言往口中送菜的動作便是一頓,忙放下筷子。

幾步來至門前,果見門外站著個身材矮小的孩子,著一身黑衣,無半點花紋。

“你怎麽來……”

江櫻意外地問,可一句話並未能完整地說出口。

她看到,小黑的身後還站著另外一個人。

而這個人,此刻正拿十分冰冷的目光看著她……

江櫻脖子一縮,情急之下,忽退了兩步,伸手便將房門關了起來。

“啪!”

突如其來的關門聲分外醒耳,晉起站在門外,望著在自己面前被合上的房門,頓時黑了臉。

她這是什麽反應!

☆、365:那位公子

“江姑娘……”阿菊楞了一下。

這是怎麽了?

一轉頭,卻見江櫻的眼睛瞪的溜兒圓,一眨不眨地,望著被自己關上的兩扇門。

她該不是白日做夢,出現了幻覺罷?

晉大哥……怎麽來了!

這裏不是筠州啊。

這裏離筠州好幾百裏遠呢!

越是這麽想,加上門外沒了動靜,江櫻便覺得方才那一眼是自己的幻覺,是以滿臉不確定地向阿菊問道:“你方才,有沒有瞧見門外頭除了小黑之外,還站著一個人?”

“看見了啊。”阿菊點頭,並為了證明自己真的看見了,加以解釋道:“高高的,披著深灰色的披風,眼睛是藍色的,長的很好看!”

短短時間,看得倒還挺清楚……

江櫻滿臉覆雜地看著阿菊,心頓時沈了……

真的是晉大哥。

雖此處不是筠州,但她要怎麽解釋她會出現在西北地界這件事情?

而房門外,晉起的臉色已不是烏雲密布四字足以形容得了的了。

隔著一扇門,倆人竟在裏頭說起話來了。

什麽叫‘你有沒有看到還站著一個人’?

她當他是聾的嗎!

“開門——”晉起沈聲道。

聲音雖不大,卻令人聞之生畏。

江櫻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阿菊更甚,直接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冷顫,並一臉驚惑的看向江櫻,仿佛在問,姑娘你這是得罪什麽厲害的人物了嗎?

江櫻心知‘大局已定’,便也不再做無畏的抵抗。咬了咬牙,伸手將門緩緩地打開了。

伴隨著一聲‘吱呀——’的細微輕響,目不斜視的晉起首先自細縫兒中見著了一抹黛綠。

再接著,是繡著細小白梅圖紋的衣襟。

最後,方是一個低著腦袋的小姑娘——綁著一對風箏髻,餘下一半披在腦後的頭發堪堪及了半後背,順滑烏黑。

二人一個皺著眉頭。一個耷拉著腦袋。一時都沒說話。

一路急趕而來,不是沒想過見面時的情形,卻是真的沒想到。會是被她拒之門外……

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這女人的態度簡直是莫名其妙!

“晉大哥……”見他不說話,江櫻訕訕地主動開口,卻還是沒擡頭。

一側的阿菊卻忽然“哦”了一聲。顯得格外的莫名其妙……以至於惹得阿瞞皺眉看了過去。

但她只是放心了下來而已。

她跟在江櫻身邊這麽久,沒少聽華常靜與江櫻談起‘晉大哥’這個稱謂。隱隱是知道些江櫻與這位只聞名而未露面的‘晉大哥’關系匪淺——或許還有點兒……哈哈,她懂得。

阿菊點到即止,不再多想,折身往房內走了兩步。坐回了飯桌旁,不願去做礙眼的障礙物。

可跟她一樣自覺的人卻是不多的。

比如,橫在晉起與江櫻之間的阿瞞。

他站的筆直。一動也不動,雖身形矮小。但這目不斜視的樣子真就如看家的一級護院。

一行三人,構成了一副畫風詭異的場景。

阿菊想上前將人拉過來,但想想這孩子的固執和怪力,以免造成愈發奇怪的場面,於是只有作罷,隨他開心。

江櫻方才喚了一聲“晉大哥”不得回應,不由越發的怵了起來。

然而晉起只是盯著她看,仍未有開口說話的打算。

他擔心一旦開了口,這尚不算太壞的氣氛就會立即繃不住了——這一路趕過來,他是有太多話想要當面質問她!

卻在見到她這幅模樣之後,又擔心會因口氣不當……而嚇到她!

有些人一旦無藥可救起來,當真是連自己都會害怕……他算是領會到了。

“江姑娘,您要的橋頭排骨買回來了!新炸出鍋兒的,香著呢!”

一道男子的聲音傳來,伴著一陣咚咚咚的上樓聲,幾人下意識地一轉頭,就見一名身材高大的方臉少年走了過來,手中提著紙袋,端著一臉憨厚實在的笑。

被這張笑臉摻雜進來,原本就覆雜至極的畫風一時變得更為詭異莫測起來。

“是他?”

晉起終於發聲,卻是向阿瞞問了這樣一句莫名的話。

“什麽?”阿瞞茫然的回答顯得並不是太配合……

“……”晉起周身的氣場便是一冷。

阿瞞立即恍然過來一般,搖搖頭,道了句:“不是他。”

“你們在說什麽啊……”江櫻終於找到了自然開口的機會,雖然這麽問,顯得她整個人都很無知。

晉起轉回臉,重新看向她。

至此,總算開口對江櫻說了頭一句話。

“先吃飯——”

“啊……?”江櫻徹底懵了。

智商又不夠用了。

“啊什麽啊。”晉起不再看她,又道了句:“有什麽話,吃完飯再說。”

江櫻:“……”

她沒什麽話要說的啊。

有話說的,該不是晉大哥自己嗎?

哦,想必是趕路趕的餓了吧?

作想間,江櫻視線中已見晉起步入了包廂中,於是自己也不再繼續傻站著,提步跟了過去。

而晉起坐下的瞬間,阿菊立即彈坐了起來,似對這位頭次謀面的‘晉大哥’,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敬畏感——再加之她是個有眼色的好姑娘,故而不必晉起開口,她便離開了包廂,並及時地阻止了手拿橋頭排骨的未婚夫阿餘,拉著人就往樓下去。

“幹嘛呢這是?我還沒吃飯呢,去哪兒啊?”阿餘不解道,但也沒有掙紮,一個高高大大的青年就這樣被她拽著往樓下去。

“這酒樓裏的菜不好吃,咱們去外頭另找地兒吃去!”

“……”

“晉大哥。這裏的菜沒什麽可吃的。”包廂裏,江櫻的話與阿菊那句如出一轍,只是道:“你就先隨便吃點兒填一填肚子吧,對付一下……”

可晉起只是坐在那裏,根本沒有拿起筷子的打算。

江櫻見狀一怔,不明所以道:“晉大哥不吃嗎?”

“我不餓,你自己吃。”晉起耐著性子答。

他氣都氣的飽了。哪裏還有胃口吃什麽。

“可方才你不是說……吃完飯再說的嗎?”見他冷著一張臉。江櫻的口氣不由隨之放的小心一些。

晉起這才掃了她一眼,卻是道:“我是讓你吃。”

是知道她不能餓著肚子,所以才耐著性子先讓她將飯吃完之後再“算賬”。

領會到他的意思。江櫻難免又是一陣犯楞。

她是有點餓。

但這種情形下,讓她吃……她也吃不下啊。

更何況這些飯菜,的確不大合她的胃口。

權衡了一下,江櫻便放下了筷子。兩條手臂交疊橫放在桌子上,看著坐在對面的晉起。道:“我方才已經吃的差不多了,晉大哥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就現在說吧。”

說實在的,她到現在也沒完全反應過來。晉大哥此時就坐在她面前。

晉大哥好像瘦了啊。

膚色也黑了一些。

想必在西北邊境,是沒能吃好住好吧?

江櫻這麽想著,眼神就落在晉起的臉上沒有離開。

而滿腔‘怨憤’的晉起卻不理會她溫和體貼的眼神。聽她說不吃了,便開門見山的問道:“你來西北作何?”

在來之前。這一路上他做了充分的準備,要問哪些,和該怎麽問,都已經熟記於心……故而此刻看起來格外的胸有成竹,波瀾不驚,半點也不失態。

雖然他也不知道他作為一個‘受害者’,為什麽還要在質問之前做足功課,生怕因為自己的措辭不當和態度波動而嚇到她似得……

“我是來……游玩散心的。”江櫻如實的回答。

早料到她會這麽回答的晉起,也並不惱怒,只又問道:“游玩散心多的是好去處,為何要來這西北酷寒之地?”

這個啊……

江櫻有些懺愧地解釋道:“起初也不知是要來西北……只是聽華姐姐說,這邊好吃的多,就跟她過來嘗嘗鮮了……”

晉起沈默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但真的沒料到她會這麽回答。

換作別人且罷了,十有*是在扯謊,可偏生這種荒誕無稽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竟讓人覺得十分可信……

這是個為了吃,什麽都能做的出來的女人。

所以,她很有可能是真的不是來西北找他的……

而是單純的只是為了吃喝……

可眼下,他已經不是太在乎這件事情了。

他最大的氣點在於阿瞞口中的那位行商的公子身上。

很多事情的重要程度,是需要對比出來的……

“與誰同行?方才的丫鬟和隨從,又是誰派來的?”

江櫻聽得懵了一下,才答道:“華姐姐啊。”

為什麽晉大哥的口氣裏,滿都是戒備之意?

“只有她?”

江櫻想了想,見他一臉看重,便十分詳細地答道:“還有俞叔,阿菊,阿餘,商隊裏的人……”

晉起:“……”

什麽亂七八糟的?一個都不認識。

但聽著似乎沒有‘可疑’的。

且她一臉坦然,完全不像是做了虧心事的心虛模樣。

晉起遂看向立在一側的阿瞞。

阿瞞則是訝然地看向江櫻。

江櫻淩亂了。

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自打從方才見到晉大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有一種在做夢的感覺。

事情的發展,實在是太沒有邏輯,太令人混亂了。

兀自淩亂的江櫻不知內種緣由,故而面對阿瞞的眼神毫無反應,所以最終是阿瞞率先挨不住了,畢竟晉起的眼神太有殺傷力。

他看著江櫻問道:“之前一起吃飯的那位公子。”

表情與口氣,俱有些懊惱。

他好好的一個殺手,為什麽要被迫問這種問題啊!真是奇怪的很!

起初是見主子擔心江姑娘的安危,催促他前去,所以才說江姑娘與一位公子同行的,他本欲表達的只是‘江姑娘有人保護,江姑娘很安全’的意思,可主子怎麽還特意跑過來刨根問底兒來了?

還逼著他開口問。

如此一來,他竟成了個愛碎嘴的好事者了!

江姑娘怎麽看他?

江櫻正拿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他……

這孩子,腦子有坑嗎?

阿瞞看出她眼神中的意思,卻也無顏反駁。

他已經知道錯了。

早知事情會發展到如此田地,他斷不會多嘴,他斷不會吐露半字!

看來以後還是不說話的好。

或許他天生就不是一個適合說話的孩子……阿瞞已經開始自暴自棄了。

殊不知,江櫻真實的想法並非是怪他多嘴,而是……“你竟沒看出來她是女子嗎?”

雖然華常靜在外面偽裝的很成功,但畢竟是幾日的相處下來,而她們除了稱謂之外,在阿瞞面前也並未刻意隱瞞偽裝過,本以為他是一早就已經看出來了的,誰料竟是一直將華常靜當作了男子來看待……

還傳到晉大哥跟前去了!

這孩子的心眼兒得有多實啊?

被江櫻視作了實心眼的阿瞞,聽完江櫻的反問之後,已經完全呆住了。

而精明如晉起,聽得江櫻這句話,又豈會還猜不出阿瞞口中的那位公子是誰……

荒唐……

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折騰了這麽一大遭,平白生了這麽多日的悶氣,結果就是……??

“晉大哥,你該不是因為這個所以過來找我的吧?”江櫻回過味兒來了,遂一臉覆雜地看著晉起。

晉少年不禁心虛了……

這麽一弄,襯得他簡直太過於小肚雞腸了!

所以顯然是不能直接承認的,若不然,這個女人說不定要拿此來笑話上他一輩子……她絕對做得出這種事情來。

“你既來了西北,又不去找我,我心中有疑,自然要過來看看才能放心。”為了看起來逼真一些,還拿一種‘難道我還不能過來看看你嗎’的眼神逼視著江櫻。

雖然這樣說仍然有些弊端,但相交於小肚雞腸這一種,還是好的太多了。

而江櫻回以的眼神則是受寵若驚的‘能能能!’……

並且很沒骨氣地在心裏加了一句:簡直求之不得啊,既然來了,不如多看幾日再走吧……

晉起不知她這毫無節操的想法,見她信了,又趁熱打鐵地追問了一句:“聽說你前幾日已至鈺洲,為何不曾告訴我?”

☆、366:‘信’

江櫻分外勉強地笑了兩聲,底氣不足地說道:“我怕你罵我……”

果然是。

與自己之前料想的一模一樣……

但他並未表現出絲毫放松的神態來,繼續板著一張臉,問道:“你不顧自身安危,跑到西北這種地步來,我應不應當罵你?”

“應當……”江櫻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

但她內心是歡喜的。

晉大哥關心她,還這麽大老遠的跑過來看她,她能不高興嗎?

而晉起看著這樣的她,加之事實證明一切懷疑都只是他一個人的遐想與誤會,自然是半點氣也生不出了,故而刻意板著的臉,也頓時嚴肅不起來了……

一雙眼睛裏的神色,已換成了無奈的寵溺。

江櫻對上他這樣的眼睛,得了他的好臉色,一抹笑便從眼底極快地蔓延開,再到臉頰和嘴角,卻又不敢表現的太明顯,只得死死地抿著抽動的嘴角,最後忍得不行了,又伸出一只手捂住嘴巴,目光卻不肯轉開,仰著腦袋看著晉起。

到頭來晉起竟不如她的耐力好,一個不慎,輕笑出了一聲兒來,只得偏過頭去不看她,臉上的線條卻柔和的不像話。

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切的阿瞞,震驚的下巴已經掉到地上去了。

他們為什麽笑啊?

笑點在哪裏?

而且,這忽然和諧到不行的氣氛,又是為什麽?

方才主子不還板著一張臉,氣的不得了來著嗎……

他真沒看懂是怎麽一回事。

最重要的是……原來主子也是會笑的!

他再沒見過比主子還不愛笑的人了……這還是頭一回見他笑。

對感情與甜蜜這兩個詞毫無所知的阿瞞,望著眼前的情形,卻也似乎隱隱明白了什麽。

主子待江姑娘。與旁人不一樣。

而且是……很不一樣的那一種。

……

當日,晉起留在了安陵城中。

明面上看來是經不住江櫻的要求,百忙之中十分勉強地留了下來,可實際上……咳,便不作拆穿了。

晚飯後,晉起提議讓江櫻早些回房歇著,卻遭了江櫻的搖頭反對。只稱天色尚早。沒有困意,想出去走一走。

“晉大哥若覺得乏了的話,不如先回去歇著。我帶著阿菊出去逛逛就成——”江櫻笑的天真無害。

晉起看她一眼,自座上起身。

這用意還能再明顯些嗎?

明知這大晚上的,他不可能放心她一個人出去瞎轉悠。

“阿菊,想個好去處……”出了客棧的門。江櫻與阿菊走在前頭,江櫻壓低了聲音。悄悄地對阿菊交待道:“找個環境好些的地方……”

阿菊想了想,問道:“姑娘說的是適合談情說愛的地方吧?”

江櫻愕然擡起頭來驚異地看著她。

遂微一點頭,眼神肯定地道:“沒錯……”

阿菊了然,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了的架勢。

江櫻便安心地放慢了腳步,片刻便成了阿菊在前頭帶路,她與晉起並肩走在後頭的情形。

“你是要去哪裏?”晉起縱觀四周。

安陵城的夜市並不算熱鬧。不甚寬廣的街道上,兩側除了酒樓與花樓生意之外。再瞧不見別的光亮,寥寥無幾的行人,襯得周圍有些冷清。

而身處亂世,這種冷清再常見不過。

“隨便走走……晚上吃的多,消消食。”江櫻嘿嘿笑道。

晉起發現自打從今日晌午到現在,這貨臉上的笑就不曾斷過。

臉不覺著累嗎?

晉起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只負著手隨她往前走,並不說什麽。

然卻聽江櫻忽然轉頭向他問道:“晉大哥,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話沒說?”

晉起眉頭一動。

她是怎麽察覺的?

他的確是想問一問她究竟為什麽從不給自己寫信……

可一開始有誤會在還好,問出來還算應景,然而現在誤會已經解開,氣氛不能再好,若此時他再發問,未免顯得他這個人太愛斤斤計較了。

一個大男人,成日糾結於這些雞毛蒜皮之事,實在太沒風度了。

他不想做個沒有風度的男人。

雖然,他已經是了……

但,至少不能讓她看出來……

江櫻不知晉起的這一番‘隱忍’,徑直開口問道:“之前我給你寫信,你怎麽沒給我回?”是晉大哥告訴她,心裏有話就要問的。

什麽?

晉起一轉臉瞧見她甚為不解,還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委屈,不由楞了一下。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惡人先告狀?

不對……

“你何時給我寫過信?”晉起覺得是時候把寫信這個問題好好地拿出來掰扯掰扯清楚了……

看看到底是誰的錯……

“寫過啊。”江櫻錯愕道:“約是兩個月前,我給你寫過一封信的。”

“信上說了什麽?”晉起見她一臉肯定,問道。

“……表姑娘的事情。”

那時冬珠打聽到消息,說晉家已經確定要將謝佳柔許配給晉起,甚至說等晉起回京便成婚,江櫻聽罷覺得事關重大,便立即去信通知了晉起,大意是讓他好歹知道下京城的形勢,省得到時一回京就被人塞進了洞房裏,連個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你就此事與我寫過信?”

“怎麽……你沒收到嗎?”

“你寫字是不是極難看?”晉起不答反問。

江櫻一楞,不知他這麽直接的抨擊她,是為了什麽。

但出於實事求是的心態,她還是點了頭。

她的字寫的難看,這是公認的。

只是以前一直沒有機會在晉大哥面前露過拙罷了。

而晉起想了想,也點了頭。

他收到了。

且有段時日了。

“早前是收到過一封匿名信。信上的大致內容便是你所說的這些……詳細的內容已記不得太清,只知上面的字跡奇醜。”晉起說起這種話來,自然又認真。

但心裏,卻是高興的。

至少這能證明……她是給自己寫過信的。

江櫻卻險些要聽不下去了。

醜就醜,怎麽還非得說成是奇醜?

真的有那麽醜嗎……

“我忘記寫姓名了……”江櫻撇開晉起對自己字跡的成見,懊惱地說道:“我以為你會知道是我。”

晉起好笑地看著她,反問道:“信上除了告知我此事之外。連句最起碼的問候都不曾有。我焉能猜得出是誰?”

他只當是晉府裏安插的眼線傳來的消息,當時還在納悶這些人的字寫的未免也太上不了臺面了。

豈料江櫻低頭望著自己行走的繡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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