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只見眼前有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攤開在半空中。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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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尖,低聲咕噥了一句:“……那你之前給我寫的信裏。不也是半句問候都沒有嗎……”

一切順利,勿念。

統共就這麽幾個字。

哦,所以不該說咕噥,應當稱之為埋怨。

晉起倒是沒料到她竟在暗下計較過這個。無奈解釋道:“……我那是怕被人劫了去,又恐你擔心。故而才只傳了句簡要的話回去。”

當時他剛離開京城,難保晉餘明不會派人在暗下監視於他。為了大局著想,暫時的謹慎是很有必要的。

江櫻聞聽至此,不免有些驚訝。而恍然過來之後,不由覺得自己太過於斤斤計較了。

太不懂得審時度勢了。

“我的說完了,說說你吧——”晉起抱定了主意要同她在寫信這個話題上掰扯到底。幹脆也不去顧及所謂風度了,“除了早先那一封匿名信之外。應當就沒動過筆了,四處游歷散心,卻也騰不出片刻功夫與我說說近況?”

她知不知道他會經常擔心她在京城過得如何。

江櫻郝然一笑,道:“我以為你忙著打仗,沒時間聽我絮叨……怕耽誤你的正事,惹你分心。”

怕耽誤他的正事,惹他分心?

那種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裏面到底是個什麽構造的想法,忽然又浮現在了晉起的腦海裏……

由於又想到當時她向江浪寫信求取解藥,反倒將他的存在忽視了個幹幹凈凈的事情,使得晉起立即又不受控制的氣悶了起來。

但這個就是真的不能說了。

畢竟江浪是她的兄長,他自己拿自己去對比,且還比輸了,實在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

至於那封在聽說京城的媒婆要將梁家門檻兒踏破之時,他腦袋一熱令人傳回的那封信,是已不必再問了,算一算時間,那時候她已經不在了京城,那封信自然也沒機會看到。

沒看到也好……

“所以來了西北也不告知我一聲?”晉少年十分勉強地將‘怨念’轉移到了這上頭來。

“反正……現在你也知道啦……”江櫻瞧出他有要不高興的跡象,這回學聰明了許多,往他跟前湊了湊,笑瞇瞇地將話題轉開了問道:“話說回來,晉大哥你是怎麽知道我來了西北的?是冬珠說的,還是華姐姐?”

“我離開筠州之前,尚未見到她們。”晉起面上看不出變化來,但周身的氣勢顯然緩和了許多,身體力行的證明了自己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少年。

“哦……”江櫻又猜道:“那是小黑說的?”

可小黑這樣的性格,你若不問,他必是不會說的。

晉起不願見她再瞎胡猜下去,故徑直道:“是你兄長。”

“我哥?”江櫻訝然。

“你同他寫信拿解藥,他在我面前炫耀了不下十次。”晉起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不帶鄙夷之意。

“……”江櫻沈默了片刻,語氣覆雜地道:“我還以為是我給小黑的那封信裏不慎多說了什麽……”

畢竟在再次見到冬珠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一路前行的方向,竟就是通往的筠州,故而那封信的言語間,也沒有刻意的謹慎,若是在解釋小黑中毒及解毒的經過中無意提及了地名之類,應也屬正常。

“什麽信?”晉起皺眉。

怎麽有一種註定要跟信糾纏不清了的感覺?

“我讓小黑帶給你的信啊。”這種跟信較上了勁的感覺江櫻也有,“我怕他回去之後你會重懲於他,於是便讓他帶了一封信回去……”

“我沒看到……”

“……”

四目相對,二人不禁沈默了。

只是二人此刻的心境卻是不同的。

江櫻是純粹的感覺命運弄人,世事難料,而晉起氣結之餘,更多的卻是‘好在已經重罰過了那小兔崽子’的釋然感。

“這孩子真是實心眼。”江櫻忍不住感嘆道。

她送去的這個擋箭牌,雖然沒有十成的保障,但一半的希望至少還是有的,這孩子倒好,轉眼就給丟了。

晉起已不願再去多提任何寫信的問題,望著前方燈火闌珊的街道,講道:“謝佳柔的事情你不必多想,晉家態度如何,你也不必過多理會,只要表面上尚能應付的過去就夠了。”

“嗯。”江櫻點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有晉大哥在,她一直也未過分擔心過這些。

不料晉起忽然又道:“……委屈你了。”

讓她跟著自己來忍受這些。

甚至他連寫一封關懷的信都不能光明正大。

因為現如今的局勢,因為他的計劃。

這些本都該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委屈什麽啊?”江櫻仰起腦袋,分外不解地問道。

哪裏不委屈?

他覺得太委屈。

“但是用不了多久了——”

晉起聲音不重,卻格外清晰的傳入江櫻的耳中,江櫻楞神的功夫,忽覺右手被人拉起,待回過神來,已被一個寬厚而溫暖的手掌緊緊握住,令人安心的暖意通過指尖傳遍四肢百骸。

江櫻擡頭,恰見頭頂是一輪圓月。

皓月繁星,璀璨滿目。

江櫻咧開嘴笑著轉頭看向晉起輪廓分明的側臉。

沒太大追求的她,此時此刻甚至覺得,整個人生都圓滿了……

“姑娘,到了!”

江櫻因為幸福感爆棚而兀自走神之際,卻聽得前方阿菊略帶亢奮的呼聲傳來。

“……這是什麽地方?”

晉起腳下頓住,嘴角一陣抽動,低下了頭來滿眼懷疑地看著笑意已僵在了嘴邊的江櫻。

……

☆、367:我歸他管

這就是阿菊口中那個所謂適合“談情說愛”的地方?!

江櫻身處二樓隔座,隔著粗陋的欄桿瞧著樓下大堂中央被圍起來的一方高臺上,兩名赤lou著上身、奮力搏鬥的壯漢……

這裏竟然是個角鬥場!

是的,阿菊竟然帶著她和晉大哥來了角鬥場……

這丫頭……真的不是在逗她玩兒嗎?

在江櫻錯愕的表情當中,阿菊湊過來對她低聲耳語道:“我和阿餘剛認識的時候,他便是帶我來的這裏……這裏可是安陵城晚上最熱鬧、最好的去處了!姑娘,我瞧你平時吃起東西來也是一條好漢,豪爽的很,這種地方應該還來的慣吧?”

江櫻:“……”

如果她說來不慣呢?

作為一個身心健康的姑娘,她對這種暴力又血腥的游戲真的完全沒有興趣好嗎?

“這就是你的‘隨便逛逛’?”晉少年也是嘴角一抽,眼神覆雜。

他就沒見過哪個姑娘家隨便逛逛,竟能逛到這種地方來的。

望著擂臺上那兩名‘衣衫不整’的漢子,晉起強忍著沒有將江櫻的腦袋給掰回來,或是捂住她的眼睛。

四周的叫好聲與不堪入耳的怒罵聲,喧囂的一片,以至於江櫻甚至沒聽清晉起的話,但她自身也覺得來這種地步有些不妥,尤其是帶著心上人來,這,這叫什麽事兒啊?

恕她想象力匱乏,她實在是想不到阿菊和阿餘在這種地方,感情究竟是如何發酵起來的……

她只是個平凡的姑娘。

江櫻決定找個借口離開這個地方,並暗暗決定日後在有關感情方面的問題上,再也不要詢問阿菊的意見了……

“晉大哥——”

江櫻轉回身去。見晉起望向她,便欲開口。

然而就在此時,卻聽背後忽然傳來了一道極為熟悉、卻又帶上了些陌生的語調——

“嘖,黑瞎子今晚是怎麽了?怎麽跟個軟綿綿的小雞崽子一樣?是沒吃飯還是怎麽回事?這個回合鐵定又得輸了,小爺今兒晚上都在他身上扔多少錢了,真是晦氣……”

原來這裏不光是個角鬥場,還是個有賭博性質的角鬥場。

江櫻卻停止了說話。陡然轉過了頭去。

此處所謂的隔座。也並不像酒樓飯館那樣講究,不過是比一樓的大眾看臺寬松一些,有坐的地方。鄰座間隔著固定的距離,不至於挨擠。

故而鄰座間的照面,不過只是一扭頭的事兒。

“……江二姑娘!”

對方忽然出聲驚道,臉上的表情……活像是見了鬼。

咳。並不帶歧義,只是單純的表示自己在此見到江櫻的驚異感!

“……”江櫻也楞住了。

因為對方的裝束和身處的背景都與之前發生了極大的改變。故而甚至讓她有了短暫的迷茫……這是誰,瞧著真眼熟。

可不過一瞬,意識便清明了過來。

“啪嗒!”

瓷碗砸在地上碎裂了開來,但在嘈雜的四周並未引起任何註意。

男子一身半灰不白的樸素棉袍。頭頂上的發冠僅用了一塊深藍色的方巾替代,右手懸在半空中,還維持著拿碗的動作。

“江二!”

男子豁然收回了翹在桌子上的右腿。坐直了身子望向江櫻,眼睛瞪的極大。

聲音更大。甚至蓋過了周遭的雜音。

“方昕遠……”江櫻終於回過神來,繼而露出了一個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的混合性表情來。

“你現如今怎麽變成這幅樣子了?”江櫻訝異,語氣並不含貶義。

她沒覺著方昕遠如今的形象有什麽不妥,只是覺得變化過大,一時適應不得。

之前那可是個就算不出門兒也要把自己收拾的光鮮亮麗、從頭到腳無一不精的公子哥兒——

如今怎就成了粗布便衣,隨意到了這種地步的草根青年了?

但因臉面兒依舊的白凈,經此裝扮瞧著就像是個落了魄的富家公子。

可方家一族雖遭橫難,方家藥行卻還在有條不紊的運作著,而作為這龐大家產的繼承人,方昕遠就是再如何,也必定是同落魄扯不上幹系的。

“你懂什麽,這叫率性而為!韜光養晦!”方昕遠看起來十分驚喜,從凳子上站起身來,大步朝著江櫻走來。

江櫻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來。

率性可以理解,可韜光養晦真是這麽用的嗎?

誰韜光養晦能養到角鬥場裏來了……

“哈哈,讓我瞧瞧你變了沒變!”方昕遠笑著走過來,伸手要去拉江櫻,卻被一只手橫空擋了回去,再一轉眼,只見江櫻面前已多了個高大的身影。

方昕遠一楞。

這個人怎麽也在?

“有話說話,手腳規矩些。”晉起看起來還算平靜,只是顯然不怎麽高興。

對於方昕遠,起初他是相當忌諱的,因為江櫻曾付心於他,還有一出兒表意不成心灰自盡的往事,但自打從知道了“此江櫻非彼江櫻”,那些癡情的蠢事兒與她無關之後,便隨之釋懷了。

對此事釋懷了不假,可一碼歸一碼,他仍舊的不喜歡方昕遠。

尤其是他這幅跟江櫻熟的不得了的模樣。

若不是心知在肅州之時,他曾於江櫻有些恩義在,只怕晉少年早就翻臉了。

雖然眼下的態度已不太友善……

人與人之間的敵意從來都是相互的,晉起看不慣方昕遠,方昕遠亦看不慣晉起。只是雙方相較而言,方昕遠的情緒還要來的更重一些……

尤其是被晉起擋了這麽一下過後,臉上的笑意立即淡了許多。

“我與江二許久未見,你擋在中間是什麽意思?”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敵意立馬兒就遮不住了。

晉起看他一眼,不以為然地道:“有話便說話,手腳規矩些。”

都不帶換詞兒的……

方昕遠臉色更差了幾分,皺眉道:“我怎麽不知道江二現如今與誰說話接觸,竟需得你來管了?”

阿福從這句話中領悟到了濃濃的酸意,見情況似要惡化,連忙上了前去。剛欲壓低了聲音勸說自家少爺。卻聽江櫻先一步開口了。

“我現在……確實歸他管了。”江櫻的聲音不高,還帶些笑。

整個一‘厚顏無恥’且又‘求之不得’的模樣……

方昕遠這下是真的楞住了。

而晉起則再一次開了眼界……但更多的,是滿意。

只如果能換一種稍微委婉、矜持些的說法就更好了……

得她親口‘確認所有權’。餘下的話,便也不必說了。

又察覺她被自己擋在身後之後,做了一個輕輕抓住他衣角的小動作,便更加讓他心滿意足。於是手掌順勢伸出抓住她了那一只柔軟的小手,放在腰側的位置。

江櫻瞧他一眼。抿了嘴笑。

方昕遠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話到如今,又豈能看不出二人如今的關系,片刻的失神之後。卻是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瞪著江櫻,斥道:“當初離開京城的時候我是怎麽跟你說的?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卻全當成是耳旁風了!”

當初不是跟她說晉起這人靠不住的。太危險,讓她離得遠一些的麽——竟沒聽!且還變本加厲。進展到這種地步了!

方昕遠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生氣。

他早已可以面對自己真正的內心,也不再逃避對江櫻產生了好感的事實,可他知道自己,也知道江櫻,故而並未想過要如何——她若當真找個正兒八經的人嫁了,平安順遂的,他縱然失落,但也絕對祝福,可眼前這個人……當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江二跟他在一起,首先的,一個最起碼的安危怕都很困難!

“……”江櫻表情訕訕,卻仍然在笑,望著方昕遠勃然大怒的模樣,她有些費解,卻又隱隱感知到了什麽,有些感動,故而並不發問深究,只得轉開了話題問道:“你不是在靖州嗎,怎麽來了安陵?”

“你如何得知我在靖州的?”方昕遠眉頭一動,臉上是未散去的怒氣,斜睨了她一眼,問道。

他是給江櫻寫過幾封信,但似乎未說明過詳細所在。

而之所以保持這種神秘感,是因為他怕宋春風萬一哪一日頂不住壓力了,會追過來逼他回去打理藥行。

“偶然之下聽一位大夫提起過你。”江櫻簡單地說道。

方昕遠“哦”了一聲,狀似不以為意地說道:“這些日子,我在西北這邊救死扶傷,是多多少少積攢了一些名氣。罷了,不值一提,也沒什麽了不得的……”

眉目間,卻口是心非的有了些得色。

江櫻見他一提及此,情緒顯然平靜了許多,想是對如今的生活方式很滿意,又想到他做出這個決定之前,在京城的那段日子,整日渾渾噩噩,以酒度日的頹廢模樣,不由是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此處太吵,我們另找個地方好好敘敘舊——”極不容易見了一面,方昕遠也不願意因為她‘一意孤行’的選擇而僵持著,故而開了口如此提議。

晉起看了他一眼。

毫無疑問,他是不想同意的。

他跟她也是極不容易見了這一面,為什麽要將這寶貴的時間分給這麽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外人身上?

但他並沒有出言反對。

只因為兩個字,風度。

見晉起不反對,終於有了一個很好的借口可以離開此處的江櫻忙去示意阿菊,卻見這丫頭雙手扒在欄桿上,一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樓下的角鬥臺,激動的嘴唇都要咬破了。

“阿菊……”江櫻滿臉無奈。

好好的一個小姑娘,怎麽對這種非常規運動如此的癡迷鐘愛?

“姑娘!你快看!”

江櫻正要伸手去拍一拍她的肩,將她從入迷中拉回來,卻反被她一把抓握住了手腕。

猝不及防,再加之阿菊的聲音又頗有些一驚一乍,江櫻不由被嚇了一跳,然而待順著阿菊的視線朝樓下望去,瞧見了下面的情形之後,卻才是真正的驚住了。

在她與方昕遠談話的這會兒功夫裏,角鬥臺上的兩名壯漢已不見了人影,取而代之的一名衣衫辨不清顏色,頭發蓬亂的人,被拿嬰兒手腕粗細的鐵鏈捆綁住了手腳,鐵鏈的一端牢牢地固定在角鬥臺周圍一人高的石柱上。

被拴住的人跪俯在擂臺中央,低著腦袋,雙手被高高吊起,臟亂的頭發擋住了面容,不知人是什麽模樣,亦不知是醒著還是昏著。

但端看身形,是偏向於瘦弱。

這是在幹什麽?

江櫻只覺得這副畫面讓人極為不舒服,正要對阿菊發問,卻聽樓下響起了一道粗悍的男人聲音——

“想必大家也認出來了,這是我們坊子裏的紅獅!”男人說話間,闊步來到被拴起的人旁邊,猛一彎腰,動作粗魯地拽著一把頭發將其腦袋給提了起來,邊道:“紅獅,來,讓大夥兒瞧瞧!擡頭!”

四周頓時嘩然起來。

“這個紅獅我認得的……很能打的!三五個壯漢都不是她的對手!是這裏出了名的女角鬥士……怎麽會被鎖起來了?”阿菊急急地說道,很顯然,這個‘紅獅’,是她的偶像……

江櫻驚異的卻是這竟是個女子!

這裏竟還有女角鬥士?

阿菊看出她的疑惑一樣,又補了一句:“紅獅是這裏唯一的女角鬥士……我和阿餘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就是她打的擂!”

“可不是麽。”方昕遠也湊了過來,看著下面的情景說道:“紅獅是極能打的,但據說自幼跟獅子養在一起,不通人性——只是不知今日為何給鎖起來了。”末了又十分好奇地說道:“先別著急,咱們瞧瞧是怎麽回事再走。”

然而江櫻在聽到那句‘自幼跟獅子養在一起’的時候,三觀已經被震碎了。

角鬥士的培養方式……竟是這樣違反人道嗎?

江櫻望著被男人揪著頭發,左搖右晃的瘦弱身影,心中一陣翻騰,有震驚,更多的卻是憤怒。

“這麽對待一個大角鬥士,未免也太過分了!”阿菊的氣憤比江櫻更甚,在她眼中,紅獅這種級別的角鬥士,該是站在很高的位置,讓人仰望才對,而不是用這種方式來折辱的。

可事實證明,男人接下來的一番話,才是真的動搖乃至顛覆了她的人生觀……

☆、368:如何安置

“這畜生越發不好管制了,昨日竟誤傷了秦家相公一只眼睛,諸位應當知道,我們吉天坊裏從沒出過這樣的事!而既然事情發生了,吉天坊便必得給秦家相公一個交待——今日我岳老三便做主將這賤畜送給諸位了,誰肯出十兩銀子,這畜生的性命便歸誰!”

說罷,便猛地松開了‘紅獅’的頭發,狠一腳踹過去,將人踹翻在地。

‘紅獅’趴伏在地上動彈了幾下,動作卻是甚微。

但在其身旁,卻有著斑斑血跡。

雖然衣著過於臟汙甚至辨不太清血跡,但不難看得出,這是經過了一番毒打,才被鎖起來的。

“十兩銀子!……這岳老三瘋了吧!”阿菊失聲驚道:“紅獅可是吉天坊的頂梁柱……十兩銀子他竟然要送了她的性命!”

“我!”

因為岳老三的一番話而躁動起來的樓下,忽有人高聲道:“我出十兩銀子!讓大爺我來會會紅獅到底有多厲害,哈哈,拿刀來!”

“我出十五兩,紅獅歸我!”

“我出十八兩!”

“我出二十兩!”

四周氣氛沸騰,轉眼間價格竟翻了倍!

望著這些人因為興奮而紅起來的臉,掛上猙獰的笑,有一瞬間江櫻甚至誤認為自己來到了屠宰場。

岳老三站在擂臺之上,眼神發亮的看著這一幕。

紅獅傷了他的貴客,為了給一個交待,他不得不把這畜生的性命給交待出去賠罪,但這是他吉天坊裏一等一的角鬥士,若就這麽丟了。他得損失多少銀子?

可惹得貴客生氣,因此砸了自家招牌這種事情,更是不劃算的。

所以他想出了這麽一個法子……好讓這畜生在臨死之前,還能讓他好好撈上一筆!

而就是因為紅獅是吉天坊裏最強的角鬥士,才會引發眾人如此之高的興趣——在他們眼中,若是能親手虐殺了這個往日無人能敵的強者,那種爽快的‘榮耀感’。是無法比擬的!

“太過分了!”阿菊是個詞窮的姑娘。此情此景,氣的跳了腳,卻也只能重覆地道“太過分了”、“太沒有人性了”等憤慨之語。

饒是出入慣了各種娛樂場地。見識到了各種取悅客人手段的方昕遠,此際不免也微微皺了眉,尤其是見岳老三命人備上了各種‘工具’之後。

有刀刃,有闊斧。甚至還有鐵錘,漁網。烈酒,火折子等物。

江櫻鼻間似飄過一抹血腥的氣味,胃裏也有些泛嘔,這種來的突然又濃烈的不適感讓她臉色都跟著白了幾分。

晉起見狀。上前拉住她一只手,便要離開。

“既然不舒服,便不看了。”他說道。

這世間比這還要殘酷陰暗的事情比比皆是。他早已見怪不怪,但不該讓她瞧見。

今晚根本不該來這個地方的。

平白無故的。遇到了兩件令人糟心的事情。

阿菊見江櫻臉色確實十分難看,心中亦是懊悔帶她來這種地方,畢竟素日裏的吉天坊裏從未出過這種血腥之事,故而在她眼中,這只是個正當的角鬥場。

阿菊縱心有不忍與憤怒,但見江櫻被拉著離開,便也不得不跟上去。

“別走啊!瞧瞧再走!”方昕遠也不知是真的想看,還是只是單純的想與晉起對著來,一把捉住了江櫻的衣袖,楞生生地將人給拉住了。

晉起腳步一頓,視線順著江櫻的胳膊一路往下,最終落在了方昕遠的手上。

“放開。”他冷冷地逼視道。

好在只是抓了衣袖,這若換在江櫻的手腕上,方少爺這只手怕是已經沒影兒了……

被晉起這麽一望,方昕遠竟有些發怵,表面上卻不表達出來,只徑直對江櫻說道:“你也覺著他們這做法,太沒有人性了吧?”

江櫻皺眉看著他,不知他此問何意,但在轉回頭的間隙,目光透過圍欄的空隙,不經意間卻是又落在了樓下的擂臺上。

‘紅獅’不知在何時,擡起了頭來。

她雙手撐在地上,上身借力微微直起了一些,擡頭望著四周喧鬧不安,爭的熱火朝天的眾人。

她的目光一點點的移動著,看著每一個人的表情。

江櫻註意到,她隱藏在淩亂的頭發後面的,竟是一雙格外清澈的眼睛。

而這雙眼睛在下一刻,竟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這雙眼睛裏此刻寫滿了無助與茫然。

但不知為何,卻並沒有太多的恐懼。

她似乎看不懂這些人在爭搶什麽,也沒弄明白自己現如今的處境,和即將面臨的結局。

江櫻只覺得眼底一陣難言的刺痛。

在她的觀念中,人與人素來是平等的,犯了錯是該承擔,但沒有誰應該被以這種殘酷的方式來左右她的性命。

方昕遠見她神色,顯然是不忍心了。

不忍心就對了,他一個大男人尚且覺得太過,更何況是個小姑娘?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必會看不下去的。

方昕遠遂放開了江櫻的衣袖,兩步走到圍欄邊,忽然沖著樓下大聲喊道:“小爺我出一百兩!”

在他出聲之前,價格已升至四十兩,加價的幅度最高也不過是五兩銀,眼下被他橫空擡上了一百兩,直教四周都紛紛側目過來。

“一百兩……你出得起嗎!”見他衣衫普通,甚至稱得上粗陋,樓下有男人取笑道。

而在看清方昕遠的樣貌之時,岳老三的眼睛卻陡然變得狂熱起來。

這個客人他認得,雖然行頭打扮平平無奇,又從不願透露姓名,但出手卻是闊綽的很,並非寒酸之輩。

真沒想到這賤婢臨死之前還能讓他賺上這麽一大筆!

“這位爺出價一百兩。可還有更高的了!”岳老三環顧四周,大著嗓門兒問道。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的,卻是紛紛皺眉搖頭。

在這亂世中,一百兩可是一筆巨款了。

雖然他們來這種地方玩兒的,都是來追求刺激的,可也不能刺激的過了頭。連飯都吃不上了……

二樓上。方昕遠倚著圍欄,正一臉挑釁地看著晉起。

他在等著晉起開口與他競價。

這種讓人熱血上腦的戲碼,在花樓裏。他不知玩了幾百回。

但凡是心中有些不對付的,為了男人的尊嚴,總會上鉤兒——

而他從來沒輸過!

誰讓他什麽都沒有,就是銀子多。

逮住了機會想要在江櫻面前狠狠出一把風頭的方大少爺。一臉的勝券在握。

而由於想出風頭耍帥的念頭太重,見晉起沒說話。便又拋出了一句:“我再加一百兩,不知可有人再出高價——若是沒有,紅獅可就是我的了。”

“謔!”

“二百兩!”

“真他/娘的財大氣粗!”

四周一片轟動,岳老三更是激動的紅了眼睛。這筆意外之財,遠比他預料中的要高出了好幾番!

包括阿菊,也是深深地震驚了。

她是真沒看出來。這個似與江姑娘相熟的少年人,竟是個隱形的富家子弟。

而就在方昕遠一臉愜意地接受著眾人驚羨妒忌等諸多覆雜目光的洗禮之時。卻聽得一道格外費解的聲音朝他問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方昕遠一楞,看著說出這句話的江櫻。

“一百兩都沒人往上加了,你還擡什麽價?”

這種揮霍,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他真當春風在京城為他操心打理著方家藥行,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嗎?

“……”她的反應令方昕遠始料未及。

他這麽惹人註目,這麽帥,怎麽到她這兒就成了有毛病了?

姑娘們不是都喜歡看這出兒的嗎?

可真正令他始料未及的還在後頭。

晉起,拉著江櫻走了。

走了!

他就這麽走了?

爭也不爭上一下!

在以江二為導火索的情況下,他不是該與他一爭到底,誓死捍衛尊嚴,以求在江二面前留在最強的形象的嗎!

怎麽就成了他一個人的戲份了?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走向啊……!

沒有達到自己所期望的場面,方昕遠氣惱至極,但更令他惱火的是,他竟覺得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與常人不同,十足的異類,竟十分相配……!

……

“等一等!”

出了吉天坊的大門,方昕遠疾走了數百步餘,終於追上了先一步離開的晉起與江櫻還有阿菊三人。

阿菊忍不住頭一個轉回了身子去看。

這位公子該不會真的把紅獅虐殺了吧?

雖然明知這輪不到她來管,但阿菊還是不安又有些憤憤地向方昕遠望去。

然而剛一回過頭去,卻立即楞住了。

——方昕遠疾步走在前頭,沖江櫻招著手,而跟在他身後的阿福,卻也並非一個人。

可憐的阿福步履艱辛,身形搖晃著扶著一個看不清形容的灰影。

“是紅獅!”

阿菊驚喜地出聲,隨即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有些訕訕地閉上了嘴巴,但眼神還是慶幸的。

“不是說找個地方坐一坐敘舊的嗎?怎麽走這麽快,也不等一等我……”

“你怎麽把人帶出來了?”江櫻訝然。

方昕遠的目光在她與晉起牢牢握在一起的手上頓了頓,不由鄙夷於這二人的不知遮掩,如此的招搖過市,面上便沒好氣地翻著白眼講道:“我倒也想將人就地了結幹凈了,可誰讓小爺我生了副菩薩心腸?”

江櫻倒是真沒料到他會將人救出來,不由感慨這段軍旅生活,是真的讓方昕遠改變良多。

好比是這件事情,她方才縱然覺得不忍,覺得慘無人道,但並沒有出面阻止的動作——這一點,她便不如方昕遠。

晉起卻跟沒瞧見似得,仍然握著江櫻的手,面朝正前方,只是隨著她停下了腳步。

“那你打算怎麽安置她?”江櫻問。

“……”這個問題似叫方昕遠犯了難,很顯然,他在參與進這場‘競拍’之前,並沒有想過這些事情。

“方大夫!方大夫!”

幾人沈默間,忽有一道急促的聲音入耳。

身後一片漆黑中,亮起了一盞紙皮兒長筒燈,燈籠晃晃悠悠的,主人顯是步履匆匆。

待人進入了明亮的光線中,方得以看清其裝束,竟是一身兵服。

來人年紀約有四十左右,身上的兵服顏色極舊。

“這不是營中的那個……”阿福說到一半卻記不起來是誰了,只隱約知道有這麽個人,打過幾次照面。

“錢大人身邊的。”方昕遠將人認了出來,卻還是記不得姓甚名誰,但也無需知道,只揣起了袖子看著來人疾步走來,很有些……目中無人的樣子。

一身粗布衣衫,竟也沒能蓋住半分。

怎麽這個毛病沒能改了?

江櫻瞧了他一眼,暗暗地腹誹。

緊接著就聽那走近了的來人氣喘籲籲地說明了來意。

說是錢大人舊疾覆發,危在旦夕,而府裏和營中的大夫都束手無策之餘,一致舉薦方昕遠,無奈之下,他只有跟人打聽了方昕遠所在,半刻都沒敢耽誤的匆匆找了過來。

見他滿頭大汗,說話間手都在打顫的焦急模樣,方昕遠不由也重視了起來,雖然他性格玩世不恭,但一旦牽扯到性命之事,向來是義不容辭的將大夫救死扶傷的使命抗在肩上——

“我現在就隨你回去!”方昕遠當即點頭答應,又忙對江櫻說道:“來日再來城中找你!接下來你可還在?”

此情此景,江櫻很想點頭,好讓他不必再多說半句便能放心的走,可事實卻不允許。

“應當待不了幾日了。”

咳,具體的還得看晉大哥願意留下幾日。

“……那便等一個月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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