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只見眼前有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攤開在半空中。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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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模樣吃的還挺歡,完全不像是食欲下降的樣子。???

江櫻心底暗暗納悶兒,一個不察,便又多吃了半碗飯。

飯後,孔弗有事出了門,百無聊賴的江櫻便跑去了後花園……松了松菜地裏的土。

除了原主留下來的幾樣特長,江櫻本身可以說是沒幾樣上得了臺面的愛好,唯獨偏愛愛所有跟吃食掛鉤的事情。

尤其享受種子發芽茁壯成長長大,再通過一雙認真的手變成盤子裏可口的飯菜的這個完整的過程。

說這麽多,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吃的太多坐不住,將翻地全當是飯後運動消食了。

一塊不大的土地才剛松到一半,卻就見一位眼熟的老仆找了過來。

這是看門的桂伯,是清波館裏最為和氣的一位老人。

當然,清波館裏的任何一位老伯都是和氣的。

呃,除了狄叔以外。

而和氣的桂伯大老遠地看到了江櫻揮著個鋤頭松土的情形,已經不再感到驚訝了。

通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他現在已經徹底領悟到了,他家的這位姑娘的言行舉止,永遠是不能拿世俗的眼光來衡量的。

不驚訝歸不驚訝,但來到跟前桂伯還是忍不住有些責怪地說道:“老奴都跟姑娘說了多少次了,這種粗活兒哪裏是姑娘做得了的,園子裏的幾個園丁哪個不比姑娘有力氣?”

江櫻不以為意地笑著搖頭,道:“我也是閑來無事隨便玩玩兒。”

玩玩兒……

一個小姑娘家的,怎麽會喜歡翻地玩兒?

真有那麽好玩嗎?

桂伯懷疑地看了一眼江櫻手中握著的鋤頭,世界觀不禁再一次被刷新。

“桂伯找我什麽事啊?”江櫻見桂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不說話了,便主動問道。

“哦,哦……”桂伯勉強回過神來,又努力地想了想自己前來的目的。方道:“是冬珠公主,冬珠公主來了,說要見姑娘一面,老仆這才過來告訴姑娘一聲……”

年紀大了,一遇到點精神沖擊,就很容易忘事情。

江櫻聞言立馬戒備起來,問道:“桂伯你讓她進來了?”

說起來冬珠已經有段時日不曾來找過她了。

就因為她那一句‘翻臉不認和解書’的威脅。

她還以為這姑娘已經對此事死了心呢了!

怎麽又追來清波館了?

還能不能讓人好好清靜幾日了?

在得了桂伯的點頭之後。江櫻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怪她。怪她不曾交代過清波館裏的人,不能讓冬珠這個危/險/人/物輕易進來。

因為她同冬珠‘和解’之後,和冬珠軟磨硬泡著讓她去西北之前的這段時間裏。二人之間的關系相處的還算融洽,桂伯也是因此才將冬珠當作了自家姑娘的好朋友,可以直接出入清波館。

“……她在花廳等我?”江櫻倍感頭疼,卻也心知逃避不是個辦法。於是決意同冬珠來個了斷。

“在的。”桂伯點頭。

“那我過去見見她。”江櫻提步要走。

桂伯見狀呆了一下,後忙地追了上去。將人喊住:“……姑,姑娘!”

江櫻止步,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

“姑娘不將手裏的鋤頭留下再走嗎……”

呃……?

……

丟下了鋤頭,去往了花廳的江櫻。做好了與冬珠‘背水一戰’的打算。

就算是身份尊貴的公主,也不帶這麽磨人的。

可當江櫻真的見到了冬珠之後,其態度卻讓她無從反應。

“你究竟要不要跟我去西陵找阿烈和表哥?”

“我不去。”江櫻先吃了杯水潤了潤喉嚨。正打算進行一場殊死長談之時,卻聽冬珠十分平靜地開口了。

“你確定不去嗎?”

“確定。”

“那好吧。”冬珠自椅上站起身來。看著江櫻說道:“那我自己去了。”

“……???”

這就走了?

這麽痛快!

江櫻滿臉驚疑之色,只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

而當確認下去並非是自己幻聽之後,卻又認定了這必定是冬珠的另外一種策略——以退為進或是虛張聲勢。

“我明日一早就啟程了。”冬珠也不管江櫻如何作想,只徑直說道:“行李收拾好了,行程也已經安排好了。今日之所以過來找你,是想最後再問你一遍,你既然真的不想去,那我也不勉強你了。”

這表情倒不像是在演戲。

因為這位公主最不擅長的就是隱藏情緒了。

“我就先走了,回去還有些事情要辦。”

冬珠說罷便要轉身。

“……”江櫻一臉怔楞地看著她的背影。

然後便見冬珠在即將跨出門檻之際,忽然又頓下了腳步,片刻之後,方略顯猶豫地轉回了頭來,看著江櫻。

四目相對,氣氛忽然有些奇怪。

“前段時日……我為了勸你跟我一道兒過去,很多地方做的不夠妥當……但我也只是想有個人陪著一起,又想著阿烈和表哥大致也更願意見你多一些,所以才……”冬珠說到這裏低頭沈默了一下,繼而才又重新擡起頭來看著江櫻。

“你不要因此討厭我疏遠我好不好?”

冬珠聲音低低地問道,一雙透明的藍色大眼睛像是兩顆好看的寶石,鑲嵌在微圓的白皙臉龐上,此時竟然顯得有些楚楚可憐。

江櫻從沒想過冬珠竟會露出這種表情。

而且,還是在她面前。

這是在玩苦肉計嗎?

莫怪江櫻疑心太重,只因冬珠的態度轉變太過突然。

“你還在怨我啊?”冬珠見江櫻始終不說話,聲音愈發的委屈了。

“……沒有。”江櫻趕忙搖頭,繼而道:“你不是回去還有事嗎?趕緊回去辦事吧。”

別再說下去了。

若不然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冬珠了。

仿佛是她做了多麽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哎,她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容易心軟了……江櫻厚顏無恥地自憐自哀著。

“……哦。”冬珠沒能得到江櫻的‘正面原諒’顯得有些怏怏不樂的,卻也沒有再繼續逗留下去,轉了身跨出了門檻。

這回走的很幹脆,沒有再回頭。

待她真的走遠了,瞧不見了,江櫻才算確定下來她方才當真不是在演戲。

如此說來,那她是不是……少說了一句‘一路順風’?

江櫻忽然有些懊責起來,覺得自己方才的防備實在是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更讓她難以面對的是,她心中更多的竟然是爽快的解脫感……

這樣是不是……太不厚道太不應該了?

可完全控制不住怎麽辦……?

這種不受控制的解脫感,讓江櫻一整日的心情都是既高興又自責。

直到下午申時左右,華常靜來了清波館裏找她。

“剛巧出城與人談事,想著離這兒也不遠,就順道兒過來看看你。”已與石青訂了親的華常靜作為清波館未來的半個女主子,出入清波館是無需通傳的,於是輕車熟路的找來了江櫻的托月院。

彼時江櫻正坐靠在院中的秋千椅上仰著頭閉著眼睛曬著太陽出神,白宵坐臥在她腳邊,將大腦袋瓜兒擱在江櫻的膝蓋處,任由江櫻有一搭沒一搭的捋著它腦袋上的毛,十分享受地閉著眼睛。

穿著一身淺灰色繡白色茉莉花淡雅居家襦裙的小姑娘,和同樣一身灰白相間的皮毛的大壯虎,一樣兒的靠著,一樣兒的半瞇半閉著眼睛,一人一虎從內到外堪稱是神同步。

就連聽到聲音睜開眼睛的動作也是一模一樣。

只是不同的是江櫻看到華常靜之後面露笑意,而白宵只是例行公事般瞅了一眼,見是‘無關緊要’之人,便又重新瞇起了眼睛,表現的不能再高冷。

但很快,這只喜歡‘裝模作樣’的虎就高冷不下去了。

“瞧,我給你帶了什麽?”

華常靜笑著走近,揚了揚手中的黃油紙袋。

一股肉香味頓時飄進了白宵靈敏的鼻子裏。

眼皮子陡然一掀,上半個身子都隨之直了起來,轉過頭去直勾勾地望著華常靜手中的油紙袋。

一雙藍幽幽的眼睛裏泛起了光,就盛了兩個字——想吃。

☆、348:入贅

“祥記的香酥炸雞塊!”

江櫻拍了拍白宵的腦袋,笑著說道。

“行啊你。”華常靜失笑道:“只聞了一鼻子就被你給聞出來了,你這吃東西的功力可真是越來越深不可測了啊……來,快趁熱嘗一嘗,我可是一買到手兒就給你送過來了,還熱乎著呢!”

說著人已經來到了秋千旁,華常靜素來膽大,也不懼怕白宵,無視著它那雙因為見著了吃食已經開始放綠光的眼睛,徑直將油紙袋遞給了江櫻。

而後拍了拍手上本不存在的灰塵,緊挨著江櫻坐了下去。

江櫻高高興興地道了句謝,便拿出帕子擦了手,從油紙袋中取出竹簽來,紮了一塊兒往嘴裏送。

“唔……好吃!”

江櫻點著頭,滿足的喟嘆了一口氣。

外酥裏嫩,不老一分,也不鮮一分,雞肉的質感掌控的很好,外頭裹著的一層饅頭碎末兒必定是曬幹過的,故而一過油才能吃起來又香又酥。

整個京都的炸雞,就數他家做的最好了。

但因為生意好,回回去都得排上很長的隊,於是便也落不著經常的吃。

而對於她這種吃貨來說,這麽第一塊兒吃下去,整個世界似乎都跟著美好了。

而白宵見江櫻吃的如此忘我,自己顯然已經被徹底忽略,不禁有些著急了。

連忙伸出一只健壯的前爪,拿肉掌拍了拍江櫻的手臂。

給我嘗嘗啊……

江櫻低頭一瞧,胳膊袖子上沾了些草屑灰塵,皺眉輕輕拂去,緊接著又送了一大塊到嘴裏。

白宵連忙又伸爪拍了她幾下。仰著個腦袋叫了一聲,也分不清是怎麽個叫聲,而分明是一張普通的虎臉,卻在此刻顯得可憐楚楚。

在江櫻面前它向來很少會用吼的,更別提是嘯聲了,這種奇異的叫聲,已經讓江櫻逐漸忘記了一個老虎真正該發出的是什麽樣的聲音了。

華常靜無奈的笑。“好了。別逗它了,快分兩塊給它解解饞,小心待會兒再把它給惹惱了。那咱們可要遭殃了……”

江櫻哈哈笑了兩聲,果然也不再逗白宵,倒了幾塊在它面前,末了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腦袋說道:“我家白宵雖然笨了些。但脾氣是很好的,沒那麽容易惱的。”

一心撲在吃食上的白宵絲毫不介意江櫻在說它笨。畢竟也不明白笨是怎麽個意思,吃完之後反而仰起腦袋來一臉討好地看著江櫻,意思是很明確:還要吃。

江櫻幹脆將餘下的全部倒給了它,一面思忖著今晚上自己也動手炸上一些。雖然不一定有祥記的好吃,但好歹也能吃個過癮。

“脾氣好?”華常靜再度失笑,搖著頭說道:“脾氣好那也只是在你跟前好一些罷了。老虎終究是猛獸,發起怒來那可是會吃人的……也就是你這個傻大膽兒。敢養只這麽危險的畜/生放在家裏頭。”

“也不算我養的……”江櫻一面撫著白宵的腦袋,不經意地說道。

準確來說,白宵是韓呈機養大的。

而她後來收下這只傻虎,也是半推半就,無奈使然。

離開肅州之前也想過歸還回去,可無奈韓呈機沒肯見她,於是只得將這家夥帶來了京城。

再到現在的話,則是不舍得歸還了……

要讓她自己主動起意養只老虎放在家裏,她若是敢,那怕是見鬼了。

起初剛見到白宵,她可也是嚇得雙腿發軟的啊……

只是在日漸的相處中,處出感情來了,彼此間有了信任感,才不會覺得害怕了。

華常靜沒在意她的話,只歪著腦袋饒有興致地看著半趴伏在地上吃東西的白宵,玩笑著問道:“我瞧它貪嘴的模樣倒是很像你,你這回出門兒大吃四方,可也要帶上它一起飽飽口福嗎?”

自然是要帶上的,不然留它一個虎在家裏,她也不放心。

只是,必定是要放在空間裏悄悄地帶上的,免得嚇著了旁人。

可帶不帶白宵這些都是次要,眼下最緊要的還當是——“可我祖父還沒松口讓我出門兒呢,今日一早我口水都說出來了,卻也不見他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口水都說出來了?”這是什麽鬼?

華常靜無法理解這種表述方式。

“咳,口水都說幹了……”江櫻連忙改口。

“嗨……”華常靜不以為意地搖頭,笑道:“這算什麽難事?說服先生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吧,一準兒讓先生半點意見都沒有。”

“跟他打保證,說好吃的……這些法子都用過了,沒用。”

“對付先生,你就用這些膚淺的辦法啊?難怪你沒能說服得了他。”華常靜輕輕拍了拍心口的位置,笑得有些讓江櫻看不透,只道:“得用心才行。”

至於怎麽個用心法兒,她便沒有與江櫻細說了。

當晚,孔弗按時、並且一臉不高興的回來了。

這老爺子心境早已豁達出了一個境界,向來都不是個會輕易不高興的人,更不是個輕易會將不高興寫在臉上的人。

看來是出大事了。

看來這回更沒有勝算了。

江櫻已經基本絕望,並示意華常靜不要再往槍口上撞了,以免成為無辜的炮灰。

但華常靜有沒有領會得了她眼神中所要表達的意思,便不得而知了。

“先生回來了——”

華常靜笑著迎上去,言行舉止皆有著尋常閨秀沒有的落落大方。

“華丫頭什麽時候過來的?”孔弗略有訝然,但在一旁細致觀察著老爺子的神色變化的江櫻,還是從他的眼中發現了些許的不對勁——祖父今個兒看華姐姐的眼神,似乎不如往常來的那麽親切熱絡了。

這算怎麽回事?

外頭遇上了不開心,怎麽還將徒弟未來的媳婦兒給牽連上了?

先生平時是這樣不講道理。裏外不分的人嗎?

答案顯然不是。

那麽,大致是她眼花了罷。

江櫻欲將此事就此揭過,然而老爺子卻不肯給她這個機會……

因為在接下來吃飯的時間裏,孔弗對華常靜的‘疏遠之意’,表現的不是一般的明顯。

明顯到讓這頓飯的氣氛,都變得十分不和諧起來。

可若說是心情不好吧,偏偏他待自己的孫女兒還是一如既往的細心慈祥。雖沒有跟往常一樣不停夾菜。但噓寒問暖還是不曾間斷的。相比之下,華常靜的立場便顯得十分尷尬了。

“先生這是怎麽了?”猶豫再三,華常靜這個性子颯爽的姑娘還是沒能忍得住心底的疑惑不解。卻因為了解孔弗的為人,知他斷然不會無緣無故的待自己如此反常,事出必有因在,故而有些自我懷疑地問道:“是常靜近日來做了什麽惹先生不高興的事情嗎?倘若有的話。先生不妨直言相告,也省得常靜日後再犯這麽不懂事的錯誤讓先生不悅。”

什麽話都得說開了才成。

這話說的當真大氣得體。

江櫻在心底悄悄給華常靜點了個讚。等著聽自家祖父如何回答。

她也想知道華常靜是犯了多大的‘錯’,才能讓向來通情達理,慈和儒雅的先生罕見的變了臉,竟不顧風度的與一個小姑娘杠了起來。

“我可沒有生你的氣。”孔弗表情悶悶地擱下筷子。也不去看華常靜,又道了句:“也沒有生你爹的氣。”

“我爹?”華常靜楞了一下,皺眉問道:“我爹怎麽了?”

華泉近日來迷戀上了一項新的娛樂活動——打馬球。

不顧自己一大把年紀的身份。成日硬是與一幫年輕少年廝混在一起,騎在馬上顛來顛去的揮著桿子。反倒逼得人家球隊裏的人走了好些個,就唯恐不慎傷到這位去年才剛摔斷腿的富家大老爺。

總而言之就是華老爺近來很忙,按理來說,是不該惹到這位老先生的啊……?

江櫻在一旁卻險些忍不住要笑開了。

她之前怎麽沒有發現,她家祖父的骨子裏,竟然還有著一樣名叫傲嬌的特質?

也沒有生你爹的氣……

瞧瞧這話說的,一股子酸溜溜的意味。

“我爹到底怎麽了?”見孔弗沒接著說下去,華常靜忍不住再次問道。

“你爹怎麽了?你這丫頭不得比我清楚明白嗎?”孔弗氣哼了一聲。

“我……”華常靜滿腦子的問號都要裝不下溢出來了。

“你們父女倒是好的很啊,打的一手好算盤!先前議親的時候怎麽不提此事?說到底先是請君入甕,如今又半逼著我就範……”見話要說開了,孔弗也不再憋著這口悶氣,幹脆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只是口氣與其說是憤怒,更當稱作委屈。

“我前腳剛從你爹那回來,你這丫頭倒好,就候在我家裏頭等著我回來,打探我的意思呢!還在這兒同我演戲呢?”孔弗越說越不齒,最後更是伸出了兩指在空中指指點點著說道:“虧我之前看重的還是你這丫頭的秉性呢,不曾想竟看走了眼,你同你父親……都是一丘之貉!狡猾的不得了!”

口氣就像是個隱忍了許多,終於爆發出來了的……小媳婦。

“哈哈哈哈……”華常靜一楞之後,竟然放聲笑了出來。

江櫻則滿臉茫然之色,完全搞不懂眼下的狀況以及二人的言行,唯有出聲詢問道:“這到底是……出什麽事情了?”

瞧祖父憤慨的模樣,似乎還挺嚴重的樣子。

“我也不曉得啊。”華常靜十分勉強地止住笑意,卻是幹脆的搖了頭。

江櫻錯愕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面色覆雜地問道:“那你笑什麽?”

“我只是見識到了先生這‘不同尋常’的一面,覺得實是可愛,故而忍俊不禁。”華常靜答的坦蕩,卻讓江櫻與孔弗險些就地絕倒。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了,被人說成可愛,可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少在這兒跟我顧左右言其他了!”孔先生怒了。

“先生……”華常靜開始有些哭笑不得了,遂也擱下了筷子,解釋道:“我是真不知道先生您同我爹之間起了什麽爭執,我今日過來,不過是順路過來看看阿櫻和先生罷了——今日天一亮我便出了門,至今還未回過家呢,哪裏有機會得知先生去過我家中?”

江櫻聞言看了看華常靜,見她表情冤枉,不假思索地便點了頭,道了句:“是啊。”

孔弗先是恨鐵不成鋼的看了一眼自家孫女——這個只看了對方一眼,便毅然站在了其立場上為其說話的孫女。

繼而又看了華常靜一眼,見這丫頭的表情不似作假,方靜靜地思索了片刻。

“我爹今日到底同先生說了什麽了?先生方才說的又是什麽……請君入甕,逼您就範?”華常靜猶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她是真的不知情。

卻也肯就此‘大義滅親’,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您跟我說說究竟是怎麽回事,倘若真是我爹做了不恰當的事情惹了先生生氣,我回家保證幫您好好出這口惡氣!”

真是個‘明事理’的好姑娘啊。

“……我竟被這老賊給騙了!”孔先生被華常靜這句明顯是偏向他這邊的話點醒了過來,也不知是想通了什麽,忽然露出懊悔的神色來,言辭也不避諱是否有損聖人的身份。

“他這個老不要臉的,竟將自己的壞心思都推到了閨女身上,真也是厚顏無恥至極了!”

這……到底是怎麽了?

華常靜與江櫻面面相覷著。

而孔先生也不是個磨嘰的人,不待兩個小姑娘再行發問,便惱怒不已地丟出了一句足以概括解釋整件事情經過的話來——

“他竟想要我徒弟入贅你們華家!”

“……”

“……”

四周頓時陷入了難以言說的沈寂中。

剛端了一大碗親手熬得四喜丸子湯走進來的狄叔,腳步也隨之頓住了。

他方才……是聽到了什麽?

☆、349:不要臉

入贅?!

華家竟然要讓石青入贅!

瘋了不成!

……這親還能不能成了?

狄叔勃然大怒,強忍住要提刀沖到華家質問華泉哪裏來的自信竟妄圖讓石青入贅的想法……

雖然平日裏看來他待石青不冷不熱的,偶爾還會砸過去兩句冷嘲熱諷,可石青終歸是他看著長大的,內心裏早已是當做了親生骨肉來看待,眼下這‘唯一的兒子’就要被人搶了去,他焉能忍受?

他是面癱,但他也是有底線的!

“石青不能入贅!”

這麽想著,狄叔便喊了出來,那話中的迫切之意,仿佛是石青已經被押著進了華家的大門成了華家的人,若是再晚半步,一切就都來不及了似得。

狄叔的這一句吼,總算是將江櫻和華常靜給吼回了神來。

華常靜反應過來,面上立即浮現了兩朵紅雲,和些許手足無措,另還有無法面對。

她爹怎麽會說出這種話來?

而江櫻的頭一個反應卻神奇的跟石青沒有任何關系,她在錯愕於,狄叔竟會露出如此沖動的一面來……認識狄叔也有好幾年了,還是頭一回聽他拿這麽大的聲音說話。

確切來說,是怒吼。

這是狄叔嗎?

狄叔腳下生風似得大步走近,將手中托著的湯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嘭的一聲,湯汁兒都濺出來了好幾滴。

望著這充滿了違和感的一幕,江櫻已經無心去細究石青入不入贅的事情了,她滿滿的註意力都被這位‘誒喲嘿有著兩幅面孔兒’的老人給吸引住了……

孔弗也滿是覆雜地看了他一眼,給了一個不要輕舉妄動的眼神,遂才又對華常靜說道:“華丫頭。真不是我孔某人小氣,你來評評理,說說這件事究竟是不是你爹有錯在先?”

“……”華常靜的臉已經是燒紅的顏色,任她再如何颯爽,卻也敵不過跟未婚夫的家長在這兒討論入贅與否的問題,此時手心都已經因為尷尬而被汗水濕透了。

這個問題……要她怎麽回答?

見華常靜面色為難地躊躇猶豫了半晌也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字眼來,孔弗不由滿懷覆雜地嘆了口氣。

片刻後。更是興嘆道:“他都那麽多兒子了。還非得把我這半個孫子也給我搶走……怪不得人常說,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人心……我算是看透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狄叔聲音振振地補充道,那表情落在江櫻眼中。就像是……被偷走了崽子的老狼。

江櫻不由想起一句話來——在真正的危險面前,每個人都會變得有攻擊性……

可事情才剛被華老爺提起一回,應當尚且處在商量的階段,回寰的餘地顯然還是很大的。可祖父和狄叔為什麽就已經是這麽一副城門失守的惱羞成怒之勢了……難道認定了石青入贅一事一定就能成?

論門第,華家雖是首富。但在真正的門第觀念,高出了幾個層次的仍然還是孔家啊,所以……這倆老爺子為什麽這麽的沒有自信?

江櫻對此感到難以理解,可華常靜卻已經完全坐不住了。十分勉強的郝然一笑,穩了穩聲音之後適才說道:“先生言重了……我爹應也是一時……一時興起,難保不是在同先生您開玩笑。不然這樣吧,待我回家之後。與他問個清楚,若……若當真屬實的話……”

孔弗動了動眉頭,忙問道:“若是屬實的話,你要站在哪一邊?”

“這……”華常靜牙一咬,硬是再擠出了一個笑來,道:“自然是站在先生這一邊的……”

話說完,臉頰更是紅的跟燒得正旺的鐵炭一樣。

孔弗這才放下了渾身的‘防備之意’,卻還是顯得十分肅然,只看著華常靜長長喟嘆了一聲說道:“好丫頭,比你那個想一出是一出,絲毫不顧全大局的爹要明事理的多了。”

華常靜滿面覆雜地幹笑了兩聲。

結果又聽孔弗語重心長地來了一句——“日後嫁到我孔家,有什麽不順心的只管找我說,都不用再找你那不靠譜的爹了,直接找我,裏裏外外的我都能給你做主。”

這就很有些‘恩威並濟’的味道了……

江櫻眼睛閃了閃,忽然朝孔弗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而孔弗的這番‘保證’確實讓華常靜好生的受寵若驚了一番,又因知曉孔弗與華泉的關系之親密已經到了罵上兩句根本不算是說壞話的地步,故而當即羞赧地道了兩句“多謝先生”。

卻也如坐針氈般地起了身,不敢再多逗留下去,借口要立即回去與家父核實此事,餘下的飯也不吃了,便匆匆離開了清波館。

誰都勸不住的哪一種……

孔弗一掃方才的憤慨郁悶,逐漸換上了一副輕松舒暢的神色,笑著道了句:“雖然華老賊這人太不上道兒,可他家這丫頭……可真好啊。”

‘護崽心切’的狄叔卻在一旁撇著嘴,大潑冷水道:“好不好說不準……更說不準石青一從西北回來,就要成華家的人了。”

“想從清波館裏搶人?我可還活得好好兒的呢……”孔弗鎮定自若,再不覆方才在華常靜面前的‘失態’。

已經看呆了眼的江櫻,至此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問道:“祖父……您方才是忽悠華姐姐呢?”

“瞎說什麽呢?”孔弗頭也不擡地說著,一邊重新拿起了筷子夾菜,一邊不以為然地說道:“那華老賊想拉石青入贅的事情可不是我胡編的……只是還沒有那麽必須罷了,但若我不表一表態,定要助長了他的‘野心’,到時候萬一他腦子一抽抽真將話撩出來,可就晚了……石青那個沒良心的小子一心向著華丫頭。又對未來的岳父唯命是從,我若是不先發制人的話,等他回來之後華泉將此事這麽一提,說不準他點頭點的比誰都歡實呢……”

江櫻詫異地看著他。

說白了就是故意誇大其實,給自己塑造出了一個悲苦無奈的形象,就是為了扮可憐!博取華姐姐的同情心!利用她讓華老爺趁早斷了這個念頭!

這不是忽悠……又是什麽?

一個有著聖人名號,為天下人師的老爺子。卻連一小姑娘、未來的徒弟媳婦兒都能忽悠。這也……太沒有節操了吧!

江櫻日益漸碎的三觀已經無力撿起,卻悄悄抹了把冷汗。

她的祖父,真是‘心機叵測’……

好在作為一家人。他永遠不會將這種心機用到她的身上來。

但是……被間接忽悠了一頓,還因此破壞了高冷面癱形象的狄叔,現在是什麽感想?

江櫻幾乎是懷著極度同情的心態看向了狄叔。

可是……!

狄叔怎麽也坐下來吃飯了!?

一臉平靜的那種。

江櫻:“???”

為什麽有一種……只有她一個人身在局外的茫然感?

狄叔……也是事先知道先生的計劃的?

所以,剛才只是在配合著演了一出戲嗎?

“祖父。你太不厚道了。”江櫻不滿地說道,握著筷子的手略用了些力。“只將我一個人蒙在鼓裏。”

孔弗聞言一楞,繼而道:“這你可就冤枉祖父了,可不是只將你一個人蒙在鼓裏……都蒙著呢。”

都蒙著呢?

江櫻目瞪口呆地看向淡定吃菜的狄叔。

所以……狄叔方才的表現,完全是靠的與祖父的默契。和臨場發揮?

相比之下……她好像蠢爆了?

江櫻握著筷子的手頓時更緊了一些。

狄叔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可不是蠢麽。

若是不蠢的話,能被先生這麽輕易的就給哄回了家?且還出人意外的至今都沒有察覺到自己是被哄回來的……

……

次日早。華常靜又來了清波館。

江櫻有些同情這位被祖父忽悠了的姑娘。

卻不知自己如狄叔所想那般,也是被先生給生生‘忽悠’到了今日。

華常靜來了之後。便直接去了孔弗的書房,書房的門大開著,江櫻卻也沒好意思湊過去旁聽。

可才頂多剛過半柱香的功夫,華常靜便找來了托月院裏。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一進門兒,華常靜便笑著來了這麽一句。

正坐在軟榻中捧著一本人物傳記打發時間,卻根本沒看到心裏去,一心記掛著石青究竟會不會入贅的問題上的江櫻,聞言立馬一骨碌坐直了起來,精神抖擻地問道:“石大哥還是要入贅?”

“說什麽呢!”華常靜白了她一眼。

走了兩步來到江櫻面前,卻忽然頓住了,才將將反應了過來,一伸手抓起江櫻身下軟榻上的一個墊枕,便沖著江櫻的腦袋砸了過去。

“壞丫頭!”

她說有個好消息,她頭一個反應卻是……石青入贅!

這,這算什麽好消息!

江櫻被砸了一臉之後也才忽然反應了過來自己‘失了言’,連忙地道“口誤口誤”。

又趕忙轉開話題道:“你方才說的好消息是什麽?”

華常靜又瞪了她一眼,才道:“先生同意你跟我出這趟遠門了。”

“同意了?”江櫻意外地看著她。

二人不是談入贅的問題去了嗎?

“幹脆一塊兒說了。”華常靜讀懂了她眼中的意思一般。

“那你是怎麽說服祖父的?”江櫻表示很好奇。

“這你就不用管了。”華常靜沖她神秘兮兮地擠了擠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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