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只見眼前有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攤開在半空中。 (4)

關燈
是啊!

這姑娘說的對極了!

江櫻深以為然,卻一把抓住了梁文青的衣袖,急切而顫抖地問道:“現在回去墊……還來不來得及??”

梁文青聞言,萬分鄙夷地看著她。

“成嗎?”江櫻又問道。

“外頭的賓客都等著呢,讚禮方才都念完讚詞了,你說來不來得及?”梁文青往前推了江櫻一把,道:“快一點,誤了時辰可是大忌,別還沒開始就落了個丟人的下場!”

江櫻被“丟人”這兩個字炸的腦子發白,頓時再不敢有絲毫退縮之心,懷揣著‘晉大哥是個好少年,應當知曉非禮勿視這一詞,再不濟也該知道做人不該太註重表面’的自我臆想。拿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走向堂中。

堂中眾人聽到腳步聲,下意識地轉頭望了過去,包括孔弗石青與晉起三人。

孔弗一瞧見穿著童子服和布鞋走出來的江櫻,精神抖擻的臉上頓時更添笑意,十分新奇有趣的模樣,是覺得自己這孫女兒真是扮什麽像什麽,穿上個童子服。梳個童兒髻。再拿兩根色澤活潑的絲帶一繞,當真是稚嫩可愛的不行,若非是身量兒在那擱著。甚至要讓人懷疑其真實年齡了!

很顯然,樂呵的不行的孔先生並未去註意不該註意的地方……

晉起則是面無表情的扯了扯嘴角,目光一路追隨著江櫻來到上方,面向眾賓客們矮身行禮。

晉起十分仔細的註意到。她的目光在觸及到他的方向之時,很快便避開了。像是十分不願見到他一樣……?

甚至還隱隱有些尷尬?

這算是什麽反應?

晉起皺了皺眉,心想難道她是覺得自己此行前來太過不應該嗎?

其實他也想過這個問題,但還是不願錯過她人生當中這麽重要的儀式。

再者說了,這本來又並非是多麽大的忌諱。更何況他又是‘陪著’孔先生一道來的,再加上有石青負責擾亂視線打著掩護,他的到來。已經不是那麽的顯眼了。

在場的多是婦人,根本沒人認得他是哪個。

所以。她在介意個什麽勁兒?

晉起一臉不解的看著她在蒲團上跪坐下來,由梁文青上前為其重新梳發,擔任正賓的季夫人凈了手上前。

整個流程下來,她都沒有往他這兒看過一眼,顯得規矩極了。

而自認為內心正承受著莫大煎熬的江櫻卻遠遠並非表面看來如此鎮定。

她似乎能察覺的到,晉大哥一直在盯著她看。

看什麽吶?

……這還用問嗎!

早前怎麽沒有註意到這件衣裳如此暴露人的缺陷!

江櫻追悔莫及之際,實在忍不住了,悄悄動了動膝蓋,將身子略微側過去了一些,企圖以此避開些晉起的視線。

梳發的梁文青見她瞎胡動,忙用力揪扯了一下手中的頭發,疼的江櫻倒吸一口冷氣,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主座的兩把大椅是空著的,這本該是由及笄者的雙親來坐的位置,而江櫻父母早逝,只能擺兩張空椅坐一坐樣子。而被看待成江櫻的‘半個父母’的梁平與莊氏,則是坐在了主座一側,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坐在蒲團上的江櫻。

梁平一派平和中帶著些許肅穆,對這種場合應對起來十分得心應手,只是莊氏卻有些不大自然了,一雙眼睛死死地定在江櫻身上,密切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大有江櫻一旦出錯,她便就地昏厥之勢。

好在江櫻表現的足夠平靜,雖然言行舉止談不上無可挑剔,但好在平靜,人一平靜便顯得有底氣,一有底氣,氣場便出來了。

但眾人不知道的是,江櫻之所以能做得到這麽平靜,完全是因為晉起。

雖然一開始不免為自己胸前的平坦感到羞愧,但隨著一套套流程下來,也顧不得再繼續將註意力和心思放在這上頭了,於是專心致志的跟著流程走,二加的間隙,目光偶爾同晉起接觸上,得見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泛著溫和的光芒,頓時間,沒由來的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就好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樣。

仿佛有他在,縱然出了錯也沒什麽緊要。

這種想法很有些‘恃寵而驕’的意味,但與一開始害怕出錯的緊繃局促相比,越往後江櫻反倒是越發的平靜與自然了。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季夫人高唱一聲,為江櫻去釵加冠,梁文青上前將江櫻攙扶而起,回東廂房更換上最後一套衣裙。

“最後一套了……再忍一忍。”梁文青對江櫻耳語道,她是過來人,知道有多煩累,更何況當初她做的還不如江櫻這般周全,也無這麽多人參禮,心下這麽想著,攙扶著江櫻的手臂便又使了些力,讓江櫻盡可能地借著她的力氣往前走。

江櫻心下熨貼,一面點頭一面低聲問道:“我沒出什麽大的差錯吧?”

得了梁文青的否定,才舒了一口氣。

不多時,換了一身海棠紅金色錦邊廣袖曳地長裙的江櫻,由東廂房內緩緩步出。

繁瑣的衣裙,再加上頭頂沈甸甸的釵冠,壓得江櫻有些喘不過氣來,為了不出差錯,將步履放的緩慢了一些,卻顯得有些退縮。

“從容一些……!”梁文青嘴唇不動,用鼻音提醒道,不著痕跡地拿手肘拄了一下江櫻的腰背。

江櫻仿佛是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立馬兒清醒精神過來,挺直了腰背往前走。

梁文青跟在其身側,做出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亦是挺胸擡頭,並且面色肅穆。

二人繞過繡著孔子游學圖屏風,行入堂中。

眾人望去,只覺得眼前被狠狠晃了一下。

少女身姿抽柳條般的纖弱,腰肢盈盈不足一握,海棠紅的衣料緞子光滑的發亮,勾勒出玲瓏的身姿,一朵朵盛開的刺繡牡丹從裙底蔓延生長著,在腰間的位置綻放開來,層疊的花瓣栩栩如生,一眼望去,竟足有令人驚艷之色。

一張雖尚有稚色的臉龐,已難掩其光華。

本就平靜的堂中,霎那間變得更為寂靜。

江櫻行至上方,欠身向眾賓客行禮,或因衣著繁瑣沈重,動作下意識地更加謹慎了幾分,卻也因此多了幾分女兒家特有的氣韻。

“……請先生賜字吧?”三加三拜已經完畢,讚禮看向孔先生,笑著說道。

☆、297:桃核手串

江櫻父母亡故,本應是讓族中長輩來代替取字,可偏偏唯一一個同她有血緣關系且還在世上的長輩江世品卻在吃牢飯,心有餘而力不足。

江櫻本想著讓梁平頂替隨便走個過場就是,可此事被孔弗得知之後,卻氣的險些要老淚縱橫,聲稱江櫻沒將他這個未來的祖父看著眼裏,壓根兒不樂意做他孫女——

江櫻大呼冤枉,只道沒將此事想的那麽重要,過後又連忙做了一桌子好菜賠罪認錯,好言好語的一通解釋,孔先生才算消氣。

只明言宣布了取字一事非他莫屬,誰也不能搶。

江櫻見狀,便也沒敢將自己起初壓根兒沒打算讓孔弗參禮的想法說出來……

這並不是因為她拿先生當外人看待,而是認親禮畢竟還沒操辦,先生若出席她的及笄禮,怕是傳了出去讓人覺得名不正言不順,她倒是無妨,主要還是怕於先生有不利之處。

再者說了,她自個兒雖是拿這場及笄禮當作一件大事來對待,但對於先生來說,應是算不上什麽的——

可很明顯的是,她高估了先生不是一點兒兩點兒……

且既然先生如此明顯的表態了,那應當是沒什麽問題的,既如此,便隨老爺子開心吧。

事實證明,孔弗的確是挺開心的——

向來喜愛素凈的孔先生今日難得穿了一回除了黑白灰三個色兒以外的其它顏色。

一身深藍色印暗紋團福字大袖袍子的孔先生在眾人的註視之下起身,扶了扶頭上鑲著漢白玉的進賢冠,揣著一臉笑意離座走上前去。

在場觀禮的賓客多是婦人,大部分是由莊氏請來的鄰舍,還有幾位是由季夫人請來的。家中多多少少有些財勢,然而最高的也壓不過季夫人,故都不曾見過孔弗,眼下聽讚禮說起孔先生名諱,又見那位身著華緞頭戴高冠的老人走上前去,頓時只有一個想法兒——這位孔先生定非那位孔先生!

這從哪兒找來的“仿制品”?

裝,也得裝的像一些吧?

那畫兒上的孔先生可不是這幅模樣哪。孔先生素來崇尚簡樸之風。又一副淡似清風的仙人模樣……而眼前這位笑的眼睛都要沒了的彌勒佛是哪位啊?!

是了……在江櫻的作用下,孔先生的身形又富態了不少。

而在場的婦人們又多半不具有透過表面看本質的慧眼,也沒人瞧得見孔先生那雙眼睛裏飽含著的睿智光芒。故無一人敢相信面前這位提筆書字的是供天下人景仰的大聖人孔弗。

當然,民間百姓不是沒有耳聞孔弗要收幹孫女一事,只是話傳的人多了,總會在一定程度上被扭曲。而消息傳出來這麽久也沒聽聞孔先生要辦認親禮,故大家一致認為八成是訛傳。便不大願意再去多上心此事了。

“要真是孔先生親自賜字那還得了……”有婦人陰陽怪氣兒的低聲咕噥了一句。

立即有看不過去的人附和道:“是呀,也不知這是整的哪一出兒?找個什麽不相幹的人來給笄者賜字,我可還是頭一回見這等稀奇事……”

不由就覺得整場及笄禮的檔次被拉低了……

這些話自然都是將聲音放的極低的,江櫻等人毫無所覺。

“先生寫了什麽?”莊氏見孔弗收筆。連忙出聲問道,好奇又期待。

自從孔先生攬下了賜字一事,梁平莊氏等人。包括江櫻自己在內,都未有去過問過孔先生準備賜個什麽字兒。

一來是大家很放心先生的水準。二來是普遍的粗心,早將此事忘的一幹二凈。直到事情來到了跟前,才又忽然齊齊地想到——哦……說起來竟然還不知道先生要賜什麽字呢!

“先生寫的可是個浠字?”梁平定睛瞅了瞅平鋪著的宣紙上那個恍有流雲之姿,形體飄逸不羈的大字。

“不錯,浠。”孔弗將筆擱下,笑著點頭。

“浠水之名……”梁平來了興致問道:“不知先生取此字,有何含義?”

底下的十來位賓客也伸長了脖子仔細聽。

及笄禮上為笄者取字一事可大可小,各家的文化程度不同,取的字自然也不同,但總歸相同的是,都得是有些含義與說法在裏頭的。

然而在眾人的註視之下,卻聽孔弗一臉不以為然地說道:“含義啊……沒什麽含義,就是覺得好聽。同江丫頭合適。”

四周靜了一下,眾人呈現了短暫的石化之態。

“江浠……”莊氏默念了一下,遂一臉實誠的點頭道:“好聽!”

“可喜歡嗎?”孔弗笑著問江櫻。

江櫻點頭道喜歡,眼睛轉動間,卻藏了份好奇。

左右不過一個名字而已,只要不是太奇葩她都能接受。但是先生取的字,怎麽可能沒有含義在裏頭?

先生從來不是草率的人啊——

那會不會是……此字的含義有些‘與眾不同’,不方便當這麽多人的面直說?

腦補了一大堆的江櫻認為這個推測大約是*不離十了,故不敢問,唯恐會掏出什麽驚世駭俗的真相來。

不是她不信先生的品味,而是先生這個人做事太過隨心,太不好掌控了……

孔弗笑的越發開心,底下眾人卻是面面相覷。

就算真取了什麽沒有含義的字,那至少……胡謅也得胡謅出來一個吧?

這位老先生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奇人啊!

“咳……”讚禮見狀適時地出聲高唱了一句:“取字禮成——”

說著面向眾賓客,笑道:“接下來就請諸位夫人為笄者添笄吧——”

梁文青聞言忙捧著墊了紅布的托盤來到江櫻身邊。

及笄禮至此算已禮成,所謂添笄,指的是讓賓客們為笄者送上些釵環耳飾等物祝賀及笄禮成,而此舉代表的不光是祝願。更是一種認同——添笄的人越多,便說明笄者的表現越優秀。

每戶人家都會擔心自家閨女會在最後的添笄環節出醜,但卻也不敢暗通曲款,因為此事一旦傳了出去,閨女的名聲就全毀了。

故能做的唯一一個小動作便是盡量請些相熟的婦人來觀禮,不管怎樣也還有層關系在,只要閨女表現的不是太差。便也不會出什麽差池。

可有一點不好的卻是。女兒家舉辦及笄禮當日,不可閉門,但凡有人想來參加觀禮都不能攔著。故也有些積怨已久的人家專程抱著尋仇挑事兒的心態前來,故意讓笄者出醜。

好在這樣的事情占少數,而江櫻也沒有與誰結過仇。

可她還是有些忐忑。

萬一這些夫人們對她的表現不滿意,都不願給她添笄怎麽辦?

其實她是一個很不喜歡等著他人來評頭論足的人。她心裏也還是認為及笄禮表現的好壞,跟別人是沒有幹連的。可身處這種大勢之下,她也別無他法。

雖然不知道這是誰創下的規矩,但她既然無力改變環境,唯有去適應環境。

更何況這關乎嫁人之後的名聲啊——

丟誰的臉也不能丟晉大哥的臉!

想到此處。江櫻下意識朝著晉起的方向看了看。

卻發現晉起也正在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絲毫都不緊張的模樣。

江櫻默默嘆了口氣。

晉大哥這可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瞧他這一派輕松的模樣。大概是還不知道兩個人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她在及笄禮上丟不丟人跟他日後的臉面也是有著很大的關系的吧?

江櫻深深地、極為覆雜地看了晉起一眼。滿臉的無奈。

晉起:“……”

她那是什麽眼神?

“添釵一支,平安順遂。”

季夫人首當其沖添了一支金鑲玉流蘇釵,滿臉笑的望著江櫻。

這大半個月以來,江櫻幾乎日日都會去向她請教禮儀,一來二去的,季夫人不由地對這個雖然不算聰慧卻十分努力的小姑娘心生好感,再加上江櫻時常給她幾個哥兒做些新奇有趣的吃食帶過去,故二人算是處出了些真感情來。

但縱然如此,眼下她一出手便是一支金鑲玉釵,還是叫江櫻覺得過於貴重了。

但添笄之時不管物品貴重與否,笄者皆不可言推脫之辭。

江櫻唯有規規矩矩的行禮道謝,只暗下將這份重禮記在了心中,等日後再尋機會還禮。

下方的十來位婦人間季夫人添了一支價值不菲的釵,當下心中不免有了計較,想來這位江姓的姑娘應是很得季夫人眼緣的——大致地想想,這小姑娘方才的表現都還算得當,除了主家請了位‘假的孔先生’來滿足幻想之外,其餘的並無不妥。

於是一位著花色褙子的婦人走了上前去。

身材豐腴的婦人穿金戴銀,一派富貴的模樣,出手卻是一支素的不能再素的銀釵,不鹹不淡地道了句祝詞,完完全全的敷衍之態。

畢竟江櫻他們除了請到了季夫人來做正賓之外,並無其它值得這些商賈之婦另眼相待的優勢。

在她們眼中,屈尊降貴的來觀禮的她們已給足了這個無父無母,跟著一戶從外地遷來的人家過活的孤女面子了。

江櫻也全然不在乎,依舊朝她行禮道謝。

“添簪一支,吉祥如意。”又一位婦人上前,丟了一支銅制梅花簪進去。

“謝夫人。”江櫻躬身行禮。

“歲歲平安。”

這回是……一串兒桃核手串!

“謝……夫人。”江櫻目瞪口呆了一下,卻也沒忘了行禮。

這些婦人她見都沒見過一面,肯騰出時間來參禮她已經很感激。

至於因為她的身份而看人下菜碟,也是人之常情。

可這串舊得跟沾了層油垢似得桃核手串兒……真的不是在逗她玩兒嗎?

莊氏臉上的笑卻有些兜不住了。

這不是明擺著看不起人嗎?

禮物貴重與否她自然是沒有挑剔的理由,但扔個桃核手串兒過去,且還又舊又臟……這是不是有些過於不尊重人了?

還不如不給添呢!

莊氏越想越氣,實在沒想到會出現這種糟心事。

梁平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借著衣袖的掩飾悄悄拍了拍莊氏的背,意思很明確,讓她不要意氣用事。

丟桃核的那個確實是過分了。

且他瞧了瞧,那位婦人並不眼生。

季夫人帶來的那幾位縱然態度傲慢,最差的卻也是添根銀釵,不至於在面子上做的太難看,而添桃核的那位卻是莊氏自己請來的。

這是他們在榆錢胡同裏新搬過去的鄰舍。

然而梁平想了想,卻沒想出什麽值得一提的恩怨來。

而此時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梁平將疑惑摒去,輕聲對莊氏說道:“一切等客人走了之後再說。”

莊氏抿著唇輕一點頭,拳頭攥了又放。

底下已有賓客在低聲議論。

“喲!”少女貌似稀奇的聲音響起,揚聲道:“方才那位添了串桃核手串的嬸子真是好大的手筆呀!”

說話的是梁文青。

江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有些心寬人傻,凡事看得太開,莊氏在梁平的作用下忍下了怒氣,但梁文青卻沒忍住。

這人純屬是來搗亂的吧!

她長這麽大都沒聽說過有人拿桃核手串給姑娘家添笄的!

本欲離去的婦人聞言止步,皺了皺眉轉回了身來,一臉輕蔑嘲諷地看著梁文青江櫻莊氏等人說道:“這話說的,看來主人家這是嫌我的笄禮太輕了?原因我家中貧苦,拿不出貴重的好東西來,便只有將貼身的手串獻上,豈料還是惹了主人家不悅……”

這陰陽怪氣兒的一番話,顯然是在暗指江櫻她們看到禮輕便翻臉,欺貧愛富勢利眼了。

“夫人言之差矣……”孔弗忙笑著打圓場,“今日夫人前來觀禮捧場,乃是賞光而來,出手添笄更顯誠意十分。這小丫頭也是一時失言,望夫人海涵,勿要同小輩一般計較。”

這不是妥協,而是分得清輕重。

大吵一架固然解氣,卻會因此失了德行,反讓有心之人得了逞。

“呵!”那婦人卻好似被點著了的柴火堆一樣,幹脆也不走了,冷笑了一聲徑直看向江櫻,道:“添笄於否必定要從笄者的德言容功來評斷的,可依我所知,這位姑娘單單是頭一個德行上面便大有問題!於此,我肯為其添上一串桃核手串已是給足了主人家顏面!怎麽還反倒嫌棄我的禮過輕了

☆、298:“必須得撕”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寂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又忽然嘩然了起來。

無一例外的是,眾人的目光皆投放到了江櫻的身上。

在及笄禮上被人直指德行有失,這對於女子而言,可是天大的汙點!

這小姑娘看起來和和軟軟,嬌憨可愛,不知是做了什麽德行有失的事情?

可既然有人如此直白地指出來了,怕也不可能是空穴來風……

“你……你這個毒婦!究竟是為了什麽竟然如此汙蔑我家櫻姐兒的名聲!你分明是血口噴人!滿嘴胡謅!”莊氏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再顧不得言辭是否失當,伸手指向堂中那位身著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繡交領長襖的婦人,勃然大怒的瞪圓了一雙眼睛。

梁平上前將莊氏直指著婦人的手拿下來,上前兩步擋在了莊氏身前,直直地看著婦人說道:“這位夫人說話未免是有些不妥當了吧!”

“這姓江的小姑娘可不是二位親生吧?”婦人語帶嘲諷地說道:“二位之所以如此護著,不許旁人說半點不好,怕是從其身上得來了不少好處吧?”

說著伸手指向堂中各處,“也是,光是這座祖宅可就不少值錢呢——”

“你胡說八道什麽!”莊氏欲上前,卻被梁平死死拉住。

“……這人腦子是不是有毛病!”梁文青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還要荒唐。

至此,孔弗臉上的笑意終是淡了下來,一雙慈和的眼睛微微染了些怒意,臉色卻還算平靜,不曾理會婦人言語間的夾槍帶棒。只道:“夫人若對我這孫女的行事有所不滿,盡管說出來,若事情屬實,不需夫人開口,老夫也斷不會包庇護短。可這位夫人二話不說便直指我家丫頭德行有問題,卻不知是何緣故?”

婦人卻只是冷笑。

反射弧較長的江櫻至此才算回過神來,略顯驚訝的看向孔弗。

先生這是生氣了啊?

她還是頭一回見先生生氣呢!

向來性格儒雅從不動氣的先生。竟然因為別人對她的一句指責而犯了怒……先生這是真的拿她當親生孫女兒來看待了啊!

實在是太感動了!

晉起見她表情波動。幾乎瞬間便領會到了她眼神裏的意思,頓時被氣的一口血險些沖上腦門兒。

人家都欺負到頭上來了,她倒好。竟然還有多餘的心思去琢磨其它!

更荒唐的是,她還在這兒感動上了!

……好像被人指責德行有失這件事情壓根兒就同她沒有關系似得!

他算是看出來了,她有失的不是德行,而是腦子。

“姑娘倒是聰明了一回……”石青卻稀奇地道:“這種時候若是姑娘站出來為自己辯駁。反倒顯得氣虛……如此從容鎮定,卻是尤為難得了。”

晉起:“……”

她身邊的人都這麽擅長為她的蠢找借口嗎?

心裏是這樣想。可轉眼再瞧江櫻,卻是換了一副神情,目光在幾人之間來回,眼底隱隱有思索之色。

倒真也是一副從容鎮定。橫勢度勢的模樣……

其實他所抱有的想法也是先靜觀其變,這婦人顯然不是臨時起興,而是來之前便對她存有意見了。只是梁文青的一句話給了她足夠的發作借口。

被石青和晉起認為是長了回腦子的江櫻,方才那短暫的思量卻是……方才走了會兒神。她需要點時間來捋一捋事情發展到什麽地步了,不然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才合理。

捋了好大會兒的江櫻,自認為終於捋順了,趕上趟兒了,是以忙地看向那婦人,道:“你說了這麽多,我也沒能聽懂。”

臉色與口氣不可謂不認真。

眾人一時間齊齊失語,臉色覆雜地看向江櫻。

合著弄了大半天她沒開口,竟然是……沒聽懂?

梁文青頓時真想把她打暈,然後撬開這貨的腦袋看看裏頭裝的都是什麽東西!

“你也沒能說到正點上去啊。”江櫻依舊一臉認真,唯一的變化只是微微皺了眉,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婦人,不急不躁地說道:“你說了好半天,我卻也只聽出來了你對我有意見,你看不慣我,所以才特意來送這串桃核手串讓我出醜——”

婦人臉上一陣抽搐。

這話說的平平靜靜,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委屈憤懣,可卻讓人真真切切的覺得……這樣針對一個小姑娘,太不應當,也太無聊了……

這才是真正的牙尖嘴利!

婦人氣的牙關顫了顫。

“你若當真覺得我德行有失,大可舉個例子,也好讓我知道我錯在哪裏了。”江櫻又道。

你若說她蠢,她絕不否認,你若說她不要臉,她也不會還嘴,但說她德行有失……她卻自認不曾做過這樣的事情,這樣一頂大帽子,無論如何她也是接不住的。

“例子?”婦人一副‘這可是你逼我說出來的’表情,看的江櫻一陣莫名其妙。

但正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斜,這點兒人品上的自信她還是有的。

“就是!別在那兒唧唧歪歪的滿嘴噴糞,我家孩子要真做了什麽有失德行的事,你只管當著大家的面兒抖露出來!我們可不怕!”莊氏咬牙切齒地說道:“可若是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或是繼續胡謅汙蔑,你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梁文青沒說話,只是拿出一副“必須得撕”的忿然表情看著婦人。

相比之下,梁平就顯得文明多了。

“依照夫人此舉,已構成刻意汙蔑毀壞她人名聲的罪責,若夫人無法自圓其說,那梁某就得請夫人去官府一趟了——”

女兒家的及笄禮上,可不是給人用來潑婦罵街罵完就能走的地方。

晉起微微瞇了瞇眼睛,暫時仍未打算開口。

畢竟有莊氏梁平,還有孔先生在,不怕她會吃虧。

他倒想聽一聽,這個婦人到底是依仗著什麽來鬧事的——

☆、299:破罐子破摔

婦人伸手直指向江櫻,一臉不齒地說道:“她小小年紀為了謀得家產,與外人謀和將嫡親二叔告上公堂送入獄中……這豈止是德行有失,這甚至是大逆不道!”

“當真?”底下連忙有婦人印證問道,四處嘩然成一片,眾人看向江櫻的眼神也紛紛變了。

“……說起來我好像也隱隱聽說過一些……”

經婦人一提,許多人都表示自己對此偶有耳聞。

但無一例外的又都是不明具細,但單從此事的表面來看,作為一個晚輩為財狀告親叔伯,似乎是有些過於不仁義了。

江櫻既是恍然又是意外。

合著……竟然是為了這個?

但她真的沒想到,她竟會給人留下過這樣的印象——

是人言可畏,以訛傳訛模糊了事實真相,還是說大家的三觀普遍的出現了問題?

“我並不認為在對待我二叔上的事情上,我有什麽過錯。”江櫻神色不卑不亢,目光不閃不躲的看著婦人,道:“奶娘與梁叔也只是幫我討回了公道,拿回了本就屬於我的東西而已,你口口聲聲說我與他們謀和將二叔送入牢中,那你又可曾知曉我二叔與三叔相互謀和做過什麽事情?”

婦人見她如此從容應對,不由更被激出了幾分怒氣,厲聲道:“原先我只當你是被外人蠱惑,現下看來當真是完完全全的恩將仇報,事到如今竟將過錯盡數推到你二叔身上!你二叔他宅心仁厚,古道熱腸,正直不阿,豈會對你一個小小侄女有所圖謀!”

“啥?!”

江櫻一個忍不住。大呼出聲,眼睛瞪得堪比銅鈴,顯得尤為不淡定。

這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好嗎?

……是她的耳朵出了毛病嗎?!

她的二叔!江世品!宅心仁厚,古道熱腸?這兩個詞已經是硬套上去的了,可正直不阿……確定不是在挑戰她的世界觀嗎?

二叔失去一切之後的確是有改過自新的跡象,但在此之前,坦白來說。他真的不是一個可以配得上這些褒義詞的好人。

而現如今江櫻看著堂下的婦人。只有一個想法:是不是找錯人了?

“哈哈!”莊氏由震驚中回過神來,大約是覺得滑天下之大稽,笑了兩聲道:“我呸!當初他江世品算是個什麽東西!還正直不阿?他爛賭成性逼死妻女。可不是別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

莊氏還算是非分明,特意加了當初二字,顯然是對如今的江世品已無偏見。

“你胡說八道!”婦人激動地漲紅了臉。

莊氏之所以直接報出了江世品的名字來,便是因為這個名字在場許多人都不陌生。要知道這十裏八街乃至大半個京城,怕是都聽說過江世品的惡名。

果然。江世品這仨字兒一撩出來,眾人立馬換了一種神色。

“沒錯,江氏兄弟的案子是我家老爺審判的,他二人合謀侵占江老爺留給江姑娘的宅邸。且欲逼良為娼將江姑娘賣入煙花之地,實是禽獸所為,此案判決的半點也不冤枉——”季夫人一臉無法理解地看著婦人。皺眉道:“這位夫人若對此案真相存有疑心,大可去縣衙翻案便是!又何苦出此下策。來姑娘家的及笄禮上如此攪和?”

婦人半點也不為季夫人等人的話動搖,反而變本加厲道:“好一個物以類聚!顛倒黑白!怪不得江二哥會被你這小賤人坑害了,原來你還暗中聯合了官府!”

這神一樣的邏輯思考能力,讓江櫻徹底的傻眼了。

“老浪貨你罵誰呢!”梁文青哐的一聲放下手中托盤,抓起桃核手串,狠狠砸向婦人,沈著臉道:“也不知是哪裏跑來的瘋婆子,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說著竟是要擼起袖子沖上前去攆人。

莊氏一個箭步沖上前去,被驚到的眾人只當是她要去攔梁文青,豈料竟是……兩個人一同沖下了臺去!

婦人哪裏料得到竟有如此不顧忌的人,當即被嚇得臉色一白。

“快將人攔下!”梁平一面去扯莊氏,一面對座上已被嚇傻的石青說道。

石青悄悄扯了扯晉起,示意他去。

忘了說,他最怕的就是婦人間的撕架,那簡直要比打仗還要可怕……

但見晉起不為所動,師傅又對他投來命令的眼神,石青一時也顧不得許多,硬著頭皮上前將梁文青拉了回來。

“……梁姑娘,好女不吃眼前虧!”

江櫻急的要沖下去,卻見晉起對她微一搖頭,似在跟她說不要亂了分寸。

“丫頭,就待在這兒哪兒也別去!”孔弗安撫地拍了拍江櫻的頭頂,眼睛裏不見半分慌亂,似乎眼前的騷亂根本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