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只見眼前有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攤開在半空中。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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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似得,末了又對江櫻保證道:“別怕,祖父一準兒還你一個更好的及笄禮——”

江櫻聽不太懂,只當他是安慰之辭,畢竟眼下鬧成了這幅模樣,就算本非她的過錯,可傳到外頭又焉能要求人人都能明辨事非?

事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的及笄禮被人攪的一片狼藉。

放眼望去,是不顧阻攔執意要為她出氣的奶娘與梁文青,還有受驚卻滿臉看好戲的賓客……

江櫻忽然有些委屈。

小心翼翼的準備了這麽久的及笄禮,怎麽就被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給毀了?

還是給晉大哥丟人了……

江櫻下意識地看向晉起的位置,卻忽然發現,客椅上竟然已經空空如也。

忙地往各處看去,尋覓四周,卻也不見晉起的身影。

晉大哥走了?

晉大哥是覺得……丟人丟的不行了,看不下去了!?

天吶……!

這個認知仿佛是一根壓垮了江櫻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的稻草——可壓垮之後,她要做的不是束手就範接受現實,而是……破罐子破摔!

☆、300:豁得出去

“季夫人,勞煩派個丫鬟回縣衙一趟,將此事告知季大人,派官差前來處理——”江櫻對季夫人說道。

季夫人楞神的功夫,只見一身海棠紅的江櫻已雙手提裙大步沖下了臺去,上前攔在了莊氏梁文青與那婦人之間,面朝婦人說道:“雖然不知我是於何時得罪了這位夫人,讓夫人執意要毀我及笄禮——但凡事都有個度,既然夫人如此蠻不講理滿口誣陷中傷之言,也莫怪我不給夫人留情面了!”

話罷轉頭看向莊氏與梁文青,道:“此時動手反倒顯得我們心虛,到了公堂之上也不占理,倒不如將此事交給季大人來秉公處理——”

莊氏憤然點頭,片刻之後卻又驀地反應過來,一把捉住江櫻的衣袖,手中布料質地順滑柔軟,莊氏的臉色卻十分難看,滿臉不讚同地搖頭說道:“櫻姐兒,此時若報官使官差前來,定會鬧得眾人皆知,怕是——”

不待她說完,梁文青亦緊跟著道:“報官?報什麽官!你傻了不成!到了官府頂多也就關上幾月罷了,還不及我揍她一頓給你解氣來的劃算!”

“文青!住口!”梁平出聲呵斥道。

若非他這行事不經大腦的閨女方才言辭激烈,事情也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惡化到這種無法控制的局面。

但是報官……卻是不行的。

至少不能是現在,讓官兵就這麽直接上門——

舉辦及笄禮當日出了亂子已是不妙,若還因此驚動了官府……便是真的要拿顏面來掃地了!

起初他借官府的名聲為的只是壓一壓這婦人的氣焰,卻未想過真的要當場報官,而如今江櫻態度如此。怕也是被激昏了頭腦——

思及此,梁平皺眉沈吟了一刻,剛欲出聲,卻見江櫻徑直走向了門口處。

“櫻姐兒!”莊氏不知她要作何,連忙出聲喚道。

最平靜的還要數孔先生,得見江櫻不聽他勸阻走下臺去之後,卻也未再行勸阻。只在上頭負手旁觀著——既如此。那他倒想看看他這個腦子幾乎不會轉彎的丫頭打算怎麽處理此事。

“阿櫻你去哪兒……!”梁文青眼見著江櫻就要走到門口,回神後也有些急了。

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是沖動了……像是剛好跳進了別人設好的圈套裏!

現在一想,驚覺這婦人的目的定就是將此事鬧大到無法收場。偏偏又吃定了她們礙於顏面不敢讓外人或官府來插手此事!

……她實在是太不理智了!

梁文青懊悔之餘,連忙提步去追江櫻。

可若說阿櫻這是悲憤離場……似乎又有點不太像?

誒?

等等!

她在幹什麽?

梁文青瞠目結舌的看著伸臂將堂前兩扇大門合上的江櫻——

眾人皆傻眼看著這一幕。

這小姑娘……把門給關上了!

“耍嘴皮子鬥狠沒什麽用處,咱們還是交由官府來評斷對錯吧。”江櫻轉過身來靠著緊閉的門扉而立,小小的臉上一絲不茍。而後又對神色各異的眾賓客說道:“為免這位上門找事的夫人再說我聯合官府,還得請瞧見了整個經過的諸位夫人們留下做個證。在官差來之前,怕是要多耽擱諸位一會兒了——”

什麽?

這是……關了門不讓走了?

還讓這一幹人作證,她怎麽敢啊!

這傳了出去,及笄禮不是等同全毀了嗎?

按照常理來說。不是該息事寧人,囑托眾人萬不能將此事洩露出去的嗎?

怎麽還反倒讓她們做起證來了!

這姑娘……真是好大的膽!

眾人皆面面相覷。

殊不知,在江櫻眼中這場及笄禮已經被攪和的不成樣子了。要眾人守口如瓶,也是不現實的。既然如此。那她也不怕再攪的兇一些,總不能吃了虧受了辱還要打掉牙往肚子裏咽!

婦人實未料到江櫻會有如此舉動,見門被關的死死的,心下不免咯噔了一下。

“季夫人,有勞請丫鬟回縣衙一趟了——”江櫻依舊堵在門口,一副‘事情沒完誰也別想走’的表情,看著季夫人說道。

“這……”季夫人臉色猶豫,躊躇地看向梁平和莊氏。

虧她教了這丫頭這麽久的禮儀,到頭來怎麽還是亂了分寸呢……

倒不是她不想為江櫻做主,事情她原原本本的看在眼裏,豈會不知這孩子受的委屈,可若當真貿然去請官差,後果已是不言而喻……定會得不償失啊!

然而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莊氏也已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看著絲毫不打算妥協的江櫻,和一片狼藉的現場,她是恨不得將面前這個怨毒的婦人給生生撕碎才好!

可她尚存一絲理智,知道這麽做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她自己如何都不要緊,可她實在不想看到櫻姐兒身上自此之後便多了一份抹不去的汙點……

至於梁平,他行事向來以謹慎周全為先,出了事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修補,自然而然得便缺少了一種“豁出去”的決心——

但此情此景之下,若叫他規勸江櫻息事寧人卻又是無法開口的。

氣氛僵持不下間,卻忽聽有老人的聲音道了一聲:“好丫頭——”

口氣裏滿都是回神過後的讚賞之意。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說話的人是孔先生。

“石青,去請官差過來——”見季夫人拿不定主意,孔弗竟親自開了口吩咐。

石青愕然。

師傅怎麽能容著姑娘這麽做呢?

……斷然沒有這麽個寵法兒啊……

“還不快去?”

“呃,是……”見師傅再次出聲催促,石青只得應下,滿頭霧水的往門外走去。

江櫻側身為他開門讓路。

“姑娘……”石青停頓了一下,臉色覆雜地道:“姑娘放心。師傅總能想到補救的法子的……”

雖然他也沒什麽依據,但除此之外實在不知如何安慰了。

話罷便擡腳出了房門。

然而江櫻此時已未抱有什麽補救的心態,她只知道,誰不讓她好,那她便也不能讓誰好!

“……罷了。”梁平皺眉看著莊氏輕輕搖了搖頭,算是默認了孔先生的決定。

莊氏得見此狀一咬牙,再沒任何顧忌的狠一點頭。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死死瞪著婦人說道:“你別以為真在牢裏關上幾個月就算完了。我莊雲萍今兒個不怕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先把話撩這兒了!——除非你滾出連城去,別讓我再瞧見你,不然你日後休想過上一天的安生日子!”

這是堂而皇之的威脅!

這話顯得囂張而目無王法。但稍一作想卻是人之常情。

毀了人家姑娘的及笄禮,這完全算得上一樁深仇大恨了!誰肯草草帶過既往不咎,那才是真的見鬼了——

對上那雙恨不得將其扒皮拆骨的眼睛,婦人只覺脊背上頓時冒出了一陣冷汗。

事態的發展越來越不是她所預料的那般簡單了……

但再如何囂張卻也不過只是一戶尋常的人家罷了。她不信這普天之下當真沒有王法可言了!

思及此處,婦人挺了挺腰板。絲毫不懼的模樣。

坐牢便坐了,最多不過兩三個月,皮毛也傷不著,能用此來交換算了值了!

姑娘家的及笄禮有多重要。她是十分清楚的,一開始也沒想過能全身而退,總之這筆買賣她自認不吃虧就對了!

婦人越想底氣越足。臉上的表情當真也稱得上是一個大無畏,仿佛是做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大好事一樣。口氣嘲諷地笑著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所說句句屬實,縱然因此惹禍上身被汙入獄,卻也問心無愧!”

“我去你娘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莊氏大罵出口:“老娘活了好幾十年,就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女人!”

說罷狠狠呸了一口唾沫,這回卻是直直地飛到了婦人的臉上……

她生平最恨這些沒皮沒臉還自以為是的人了,而對付這種沒有道理可講的人,莊氏自認也無需講求禮儀道德,管那麽多呢,擼起袖子使勁兒揍唄!

而若非江櫻方才有言在先,讓她不要動手以免在公堂上不占理,此刻她定早已將面前這婦人揍得面目全非了!

吐兩口唾沫也不過只是解一時之氣罷了!

江櫻看著這一幕,雖然有些不太讚同,卻也沒有出言阻止的打算……

“你,你竟然朝我吐口水!”婦人氣的面紅脖子粗,拿袖子抹了把臉,雖然不是個火爆脾氣,卻也忍不了如此羞辱,當即便作勢要動手。

卻聽梁平在一旁冷冷的提醒道:“這位夫人若敢動粗的話,只怕不是單單在牢中呆上幾個月那麽簡單了——”

婦人揚起到半空中的手頓時僵住。

“……我呸!”莊氏順勢又是一口唾沫吐過去,一臉‘你能奈老娘何’的得瑟表情看得江櫻哭笑不得。

這麽粗暴低俗怕是不太好吧?

可她……還就真的喜歡這樣的奶娘!

婦人氣的簡直要跳起來了,可動了動嘴,似又拉不下臉來同莊氏‘對吐’,一時間臉色紅白交替,十分精彩。

再加上周圍的賓客們個個拿看好戲的神色低聲指指點點,婦人更是覺得臉上無光至極。

……本是來羞辱別人的她,怎麽反倒被人關起門來羞辱了!

而且,倒過來她還得被官差抓去坐牢!

這家人……竟是沒一個人正常的,他們難道都不懂得顧忌的嗎?

他們憑什麽能這麽囂張!這麽豁得出去?

婦人腦中嗡嗡直響,只覺得此刻站在這裏的她已近要將這輩子的臉都給丟光了!

忽然覺得這事辦的,似乎也不是那麽的值當了……

眼前忽有一道白光閃過,雙腿一軟,竟是昏厥了過去——

“……”

眾人望著倒在地上無人攙扶的婦人,再一次的目瞪口呆了。

“嘿,還裝起暈來了!”莊氏楞了一下,後好笑地道:“待到了公堂上一盆冷水澆下去,且看你醒是不醒!”

“好像是真暈了!”有婦人走近了彎腰探了探,說道。

江櫻愕然。

心理承受能力這麽差,還敢單槍匹馬來找茬?

真也是勇氣可嘉啊……

“……嘖嘖。”

一群擁有著看戲的熾熱八卦之心的婦人們,卻並無過多的同情心願意放在這位攪和了人姑娘及笄禮的女人身上,且有人出聲說道:“昏了也不怕,我們這麽多人看著呢!是她無理沖撞蓄意挑事在先,等官差來了,我給你們作證!”

令江櫻意外的是,這頭一個站出來說話的,竟是方才給她添了一只銅釵滿面敷衍的婦人——

看來大家對她的同情已經達到一個程度了……

“沒錯,大家都瞧見了!別怕!”

眾人紛紛站出來表示願意作證。

大多是覺得這小姑娘及笄禮被毀已經很可憐,日後說親怕是都不太好說了,總不能再讓這蓄意滋事的婦人逃之法外——

“謝謝諸位……”江櫻感動不已,深覺人間自有真情在。

有孔先生的名號在,衙門裏很快便來了差役處理此事。

婦人被莊氏狠一掐人中清醒了過來,面對官差的質問,大約是知道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她狡辯,故痛痛快快的承認了。

結局自然是婦人被官差帶走,而梁平作為沈穩謹慎的一家之主,搶在眾人前頭說道:“我一人前去錄供詞便可,你們且留下收拾吧。”

此時想必外頭已經有圍觀的百姓了,斷不能讓江櫻出去遭人指點。

至於莊氏與梁文青……為了防止不會在對薄之時血濺公堂,所以還是讓二人就此深藏功與名吧。

梁平隨著婦人被官差帶去縣衙之後,眾賓客們望著一片狼藉的現場,草草說了幾句安慰之辭,便準備開口請辭了。

“唉……”季夫人見狀滿面愁容的嘆了口氣。

她不是頭一回做正賓,卻是實打實的頭一回瞧見這樣亂糟糟的結尾……

按理來說,添笄才剛進行了一半,這場及笄禮都還沒有真正的結束。

“諸位不妨稍候片刻。”孔弗估算著時辰,一面對江櫻招了招手,一面笑著對打算離場的賓客說道:“尚有賓客未至,禮亦未成,怎好就此離去?”

眾人一怔。

還有賓客沒來?

☆、301:逆轉

都鬧到這種田地了,怎麽還有賓客要過來?

還來做什麽呀……

來了也凈是讓人家看笑話。

這‘冒充’孔先生的老爺子是不是腦子缺根弦兒啊?

眾人紛紛表示不理解,也沒有買這筆賬的打算,紛紛出言請辭。

站在上頭的孔先生難得的傻眼了。

曾幾何時,他的號召力竟然差到這種無人問津的地步了!

他那男女老少孩童婦孺通殺的人氣呢?

受到了誤解與冷落的孔先生,倍感驚異的看著接二連三要轉身離場的賓客們。

“先生……算了。”江櫻搖了搖頭,方才還一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模樣,現如今瞧著這幅情形,卻倏地生出了一種‘人走茶涼’的悲涼感。

說一點兒也不難受,自然是完全不可能的。

畢竟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她的及笄禮會以這種形式來收場。

但現在也不是坐下來抱頭痛哭的時候,首先這麽大一個爛攤子還是要她親自來收拾的。

“謝諸位夫人抽空蒞臨。”江櫻理了理思緒,對著眾人躬身一行禮,倒也還是十分標準,後直起身道:“阿櫻送諸位夫人。”

“誒——”這始料未及的突發狀況讓孔先生不禁也有些急了。

這怎麽能行!

他孫女兒的及笄禮怎麽能以這副模樣來收場?

就在孔先生想著要不要為了自家孫女兒的名聲豁出去上前將賓客們直接攔下來的時候,眼風卻瞥見堂外不緊不慢地行來了一群人。

孔先生定睛一瞧認出了來人,眼睛頓時亮了。

嘿!

就知道那小子不會什麽幹看著江丫頭受委屈拍拍袖子直接走人什麽都不做!

孔先生拂了拂袖子,輕咳一聲,瞬間恢覆了以往的風輕雲淡之色。臉色轉換的不可謂不迅速。

“發生什麽事情了這是……?”

一陣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傳來,緊隨著的是一道婦人微帶著驚訝口氣的問話。

江櫻下意識地回頭看去,竟見是被一群丫鬟擁簇而來的晉夫人謝氏正朝著此處走來——

謝氏怎麽會來?

而且,謝氏怎麽知道她的及笄禮會在江家祖宅裏操辦?

莊氏也呆了一下,隨後連忙迎上前去。

“天吶!晉……真是晉夫人!”季夫人待瞧見那一身絳紫色的婦人面容之時,更是直接驚呼了出聲。

按理來說她這樣一個九品芝麻官兒的夫人,是沒有機會能見得到謝氏的。可去年一次偶然。她卻曾得幸在升雲寺中偶遇過一次,雖只匆匆一面,連句話都沒能說得上。但任誰見過謝氏,哪怕只是一眼,必定都會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

且不說身份地位,單說言行舉止。便稱得上是所有女子的楷模——

身著絳紫色對襟立領寶瓶紋華緞褙子的謝氏步履平穩的來到了門邊,發髻上斜斜插著的兩支赤金銜南珠金釵。和飽滿的耳垂上的兩只血紅色的水玉滴,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散發著炫目的光芒。

“方才路上耽擱了,這才來的晚了,你這丫頭可別在心裏怨我才好……”謝氏徑直握住了江櫻有些發涼的手。滿面歉意卻口氣親近地說著,目光移至堂內,瞧了一眼。似未發現淩亂的座椅和不慎打翻的茶盞一般,平靜而遺憾地問:“這是已經結束了嗎?”

對上這樣一雙滿是歉意且關切備至的眼睛。和清晰地感受的握著自己的那雙手傳來的溫度,讓剛經歷了一場變故的江櫻心下微有些觸動。縱然知道謝氏如此待抱有何種目的,但還是忍不住內心應景而起的情緒。

她不知是自己的戒備心太弱,還是謝氏的親和力過強,或許也跟及笄禮被毀所帶來的打擊有關。

滿面覆雜的輕一搖頭,眼中便洩露了些許失落。

謝氏見狀微微皺了眉,再度環顧了四周一遍,也不知心底有數沒數,總之未有多問,只握著江櫻的手又緊了一些,道:“既然禮還未成,那便說明我來的也不算太晚……雖然沒能趕得上三加三拜,但添笄卻是剛巧的——”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靜了一靜。

忽然上門的晉夫人要為這姑娘添笄……!

真是怪了……這姑娘什麽身份?

除卻被莊氏請來的鄰舍之外,隨同季夫人一起來的婦人們也無不意外——畢竟就季夫人所言,這小姑娘祖上做酒樓生意起家,前些年敗落了下來,父母雙亡,現如今跟著將其帶大的奶娘過活,因其奶娘的夫君同季大人交好,故季夫人才接下了那封出席正賓的邀請函。

她們跟著過來,看的也全都是季夫人的面子,所以從一開始便對這個無父無母的小姑娘有些瞧不太起,至於方才態度稍好了些,卻也是看在其及笄禮被毀了的可憐份兒上——

可……怎麽一眨眼的功夫,這風國上下身份最尊貴的婦人、第一士族晉國公府裏的主母謝氏竟出現在了這儼然已經胡亂收場的及笄禮上,且對這丫頭舉止如此親近!

且不提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眼眶的眾人,單說莊氏,也是懵了一下。

可她這是高興的!

她就是再蠢,也能想得到謝氏此舉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力!

……或許,櫻姐兒的及笄禮還有救呢!

“多謝晉夫人前來捧場,為櫻姐兒添笄……”莊氏喜不自勝地行禮,忙又看向梁文青,催促道:“文青,快將東西收拾擺正——”

“哦……!”梁文青堪堪回神,連忙提裙奔回了臺上。

這種反轉有些難為了江櫻艱難的反射弧,她一時間十分不解為什麽奶娘梁叔文青,還有包括先生在內,都一副‘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神情。

一直將謝氏當做‘需要仔細留意防備’的人來看待的她。實際上已經在極大程度的忽略掉了身份尊貴的謝氏所具有的影響力。

謝氏見她表情迷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玩笑著問道:“怎麽,你該不是怪我不請自來,所以決心要讓我白跑這一趟罷?”

江櫻理所應當的搖頭,面上不好意思地說道:“恐夫人事忙,便未叨擾相告。”

這自然是體面話。

事實上。她從一開始便沒打算告訴晉氏。

避開晉家這些人遠遠的。是她一直以來的行事原則。

但既然謝氏找到了這裏,她自然也沒有趕人的道理。

晉大哥所交待的是,是讓她遠離這些人。但若非必要,卻不能貿然撕破這層臉皮。表面上的和平,還是需要維持的……

“你這丫頭說的都是什麽傻話?我就是再忙,又怎麽能錯過這麽重要的日子?”謝氏微嗔著說道。

江櫻楞了楞。

她能感覺的到。謝氏今日待她格外的親切。

且這種親切同以往的那種還不相同,像是有意在做給旁邊的人看。

似是想讓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很看重、並且很喜歡她。

“快上去吧……!”季夫人上前笑著說道,邊催促著江櫻,邊對季夫人行了個禮。

滿臉覆雜的江櫻被季夫人牽著回到了臺上。

本欲離開的眾位婦人們原地躊躇了片刻,後也不知是哪個推了哪個一把。一位身材圓滾的婦人快步上了前去,一臉榮幸溢於言表地同謝氏見禮,說話之時激動的臉上的脂粉都抖落了好幾層下來。

“妾身俞氏。見過晉夫人!”

“晉夫人安好……妾身是季知縣家夫人的手帕之交,晉夫人喚妾身鮑氏便是!”

“晉夫人……”

越來越多的婦人上前見禮。拼了命想要往謝氏面前擠,卻又怕冒犯不敢靠的過近,只一雙雙飽含好奇與尊崇的眼睛死死地膠在謝氏身上,似乎能多看上一眼都是天大的榮幸,出了這道門兒之後同別人說起自己曾親眼見過晉夫人,還說上了話,自個兒的身份便要提上好幾個層次了一般!

謝氏也未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卻也沒了方才拿來對待江櫻的那副慈和神色,只不溫不冷的點頭,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雖然人就在跟前,卻能讓人無比清晰的感覺到,雙方因為身份的差距而帶來的天差地別,便好似雲泥之別一般不可逾越,只能是俯首與仰望的關系。

卻正是這種差距,越發使得眾婦人們為之激動雀躍,抑制不住內心源源流出的興奮之情。

一時間,再沒誰肯開口說要離場的話。

見謝氏移了步,立即接二連三的紛紛讓出了道兒。

一幹人目送著謝氏往前席走去,只待謝氏已落座,她們便跟著坐下觀禮。

甚至已有方才未添笄的婦人悄悄地拔下了頭上的金釵,思襯著待會兒謝氏上前添後,自個兒也趕緊上前露了臉,好將方才對待江櫻之時的那一通怠慢給彌補回來。

可眾人卻見謝氏一直走到最前頭的一排座席也未有落座之勢,反而是來到及笄臺一角旁,停下了腳步。

而後在眾人的註視之下,緩緩地欠身行了一禮。

這一禮行的動作有多講究自是不必多表,而眾人此刻的註意力卻都放在了受了謝氏這一禮的那位老爺子身上!

普天之下,能受謝氏這麽一道禮的人物都是屈指可數的!

眾人心中的答案幾乎已是呼之欲出……

“就知孔先生必定在此。”謝氏行了禮後笑著說道:“出門之前阿覓還特意囑托我,說若見了先生,定要代他同先生問聲好。”

到了此時也不忘賣一句晉覓的好。

然而孔弗此刻卻全然反感不起來,只笑吟吟地點頭說道:“大公子有心了。”

謝氏的出現,可是幫了他這寶貝孫女兒一個大忙。

這個人情他收下了,也記下了。

謝氏是聰明人,已經看得出自己此行意外得了個大便宜,眼中笑意不由越發真誠起來。

“晉夫人,都準備好了。”莊氏走來,輕聲提醒了一句,向來不擅長掩飾喜怒的她此刻臉上滿是笑。

“萬事勝意,十全十美。”

謝氏笑著將一串碧璽石手串放入托盤中。

晶瑩剔透的碧璽石閃閃發光,與托盤中的銀簪銅釵相比,更是說不出的光華奪目。

梁文青低頭瞧著,眼中滿是驚艷之色。

在風國碧璽石並不常見,價格要比一般的寶石貴上許多,更何況這串還是最為罕見的‘西瓜碧璽’——是由內紅外青兩種顏色渾然而成,顏色剔透無暇,是碧璽石中的上品。

然而坐在下面的一幹婦人們卻已經顧不得去驚異這串珍稀至極的碧璽石手串了。

前有晉夫人來添笄,後還又孔先生從頭到尾坐在這裏觀禮卻被她們當做了冒牌貨……光是這兩件,就已經讓她們無從反應了好嗎?!

可這場及笄禮到這裏還不算完。

“師傅……”石青自堂外急匆匆地走來,迫不及待地說道:“幾位夫人已經到了!”

正同‘二次添笄’的這群婦人們行謝禮的江櫻,沒怎麽聽得清石青的話,卻恍然發覺,竟沒註意到石青是什麽時候出去的……

粗略回憶一下,大概是將官差帶過來之後就不見人影了——

註意力永遠無法很好的放在正常軌道上的江櫻只聽得孔先生道了句:“快快有請。”

還有人要來?

眾人紛紛舉目朝堂門外望去。

不多時,便見三位年紀與衣著不一的婦人走進了視線當中。

為首的婦人年紀最大,約在六十上下,一頭花白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後,身上是一件洗的有些發白的灰色素面羅裙,然而就是這不能再樸素的一番裝扮,卻在她目不斜視的走動間,生生顯現出了一種旁人所不能及的高貴氣質來。

這種高貴,似刻入了骨子裏的高貴,令人不自覺地便要生出仰望之意,不敢有絲毫不敬之心。

在場眾人皆不知其身份,然而謝氏卻是微微膛目,輕呼了出聲——“……狄姑姑!”

狄姑姑?

賓客們一時只覺得這個名號似有些熟悉。

片刻之後,不知是誰驚呼出聲道:“莫不是君蘭院的狄姑姑?”

四周倏然炸起了鍋來。

☆、302:人情

若說君蘭院的狄姑姑……那可不是尋常的婦道人家可比,甚至不少人暗下將其稱為女子中的孔先生!

提到狄姑姑,故事便長了。

狄姑姑原名狄君蘭,狄家若追溯到百年前,本也是強盛一時的士族門閥,只是接連幾任家主無能,再加上天下局勢瞬息萬變,後又在諸王之爭中站錯了隊伍,便無可避免的逐漸地為朝代所更替掉。而到狄君蘭及笄之年,已是沒落不堪,但這卻並不妨礙世人得知狄家出了一名百年難得一見的才女。

狄君蘭十三歲那年便已名動京城,不光有著男子都所求不來的李杜之才,更長就了一副傾國傾城的容姿,是真真正正的才貌雙全,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惹得無數女子艷羨妒恨。

然而最為值得一提的是,此女還生就了一副巾幗不讓須眉的剛烈性子,不光精通琴棋書畫,更是熟讀各路兵法,且自幼便跟其它士族女子不同,竟是鐘愛武術之道,其父大約是見家族沒落之勢已定,遂幹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多拘著這唯一的女兒,又想著習一身武至少日後嫁了人沒人敢輕易欺負,於是便極大程度的滿足了狄君蘭的要求。

狄君蘭及笄那年,嫁給了彼時僅為一方王侯,且大了她十歲的殷世銘。

而這樁當時並不被人看好的婚事,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殷世銘當時不過是亂世之中名不經傳的一個小侯爺,與其餘鼎立的幾大勢力相比全然不值一提,卻有著一副比天還要大的野心。

俗話說的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更何況狄君蘭生性本就不是能安於內宅養花弄草的尋常女子。嫁給殷世銘之後,出謀劃策,甚至於征戰沙場皆成了家常便飯,奇思謀略敢論得上是頭一位。

就連當年拉攏晉家,也全是她一人的功勞。

嫁給殷世銘的第三年,久經調養的狄君蘭才懷上了身孕。

胎象穩妥至八月,卻因相救意外遭到敵人圍困的殷世銘而血濺當場。

殷世銘被救了回來。胎兒卻無緣出世。

且經診斷。狄君蘭至此後再無當母親的資格。

五年後,殷世銘登基稱帝,第一位皇子誕生。名為殷子羽,其母是勢力最為強盛的平南王嫡女殷元敏。

一月後,殷元敏被立為皇後。

又過一月,便傳出了狄君蘭留下了一張‘合離書’。獨自出宮的消息。

按理來說,僅被封為了貴妃的狄君蘭斷無資格談合離二字。可滿朝群臣,卻無一人敢出言談駁此事。

殷世銘真正的結發夫妻是誰,風國的大半江山是誰打下來的,其實不用任何人提醒。天下人都心知肚明。

此番事實證明,狄父當年那番叫女兒習了武日後嫁了人不會被輕易欺負的想法,實在太過天真。

而狄君蘭出宮之後並未回狄家。也未再改嫁,只創立了一座君蘭院。以供女子讀書以及習禮儀之用,開創了風國第一間女子學堂,受人倚重。

約有十五六年的光景過去,宮中傳出了皇帝駕崩的悲訊。

據說殷世銘死前曾命人擡轎來過君蘭院,想求得狄君蘭一句原諒,然而至死,狄君蘭都不願再見他一面。

只是,自其入殮皇陵當日開始,狄姑姑便逐漸地將君蘭院中的一概事物交由了從宮中帶出來的心腹嬤嬤處理,自己則慢慢淡出了公眾的視線。

一晃足有二十年不曾在人前露面的狄姑姑,今日竟破了例,眾人焉能不驚!

而狄姑姑身後一左一右的兩位婦人,竟也不是尋常人物。

一位是國子監大祭酒鐘林渺之妻阮氏,另一位是在君蘭院中教授書法,筆法自成一派的才女歐陽虞——三人之中歐陽虞年歲最小,且出了名的心高氣傲,今年已二十有八,於去年年初嫁給了當朝宰相高奉做續弦。且成親後一概不理後宅瑣事,依舊在君蘭院中做著女先生一職。

歐陽虞剛一踏入堂中,目光便落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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