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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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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果然,縱然皇家可以不重視這片土地,晉家卻斷然不會坐視不管的。

連城之於晉家,便如肅州於韓家,是百年祖業,是不可動搖的根本。

只是……這稍一作想、便能想透的道理,那夥行事狠辣的悍匪真的就不曾想到嗎?

是為百姓口中與方家積怨已久,還是為豐厚的錢財而以性命相賭?

這些江櫻都猜不透,亦對這幫在刀尖上飲血,視人命如草芥的惡匪所懷有的賭徒心態揣摩不透。

但她隱隱覺得,事情似乎並不是這些表面上一眼能看透的原因所能解釋得了的。

……

這一晚,江櫻睡的極不安穩。

斷斷續續,發了一場又一場的噩夢,無一例外皆是同方家遭到的滿門血洗有關。

很奇怪,她分明並沒有目睹到當時方家大宅內的情景,然而在夢中的時候,種種情景都十分清晰,慘不忍睹,好似她真的親眼見證過一樣。

另外,她還做了一個好像與此事無關的夢。

其實也算不得是夢。

是那日她在官府前與晉大哥意外重逢,晉大哥策馬追來之後,被她三言兩語氣的拍馬而走,然而未過片刻卻又折返回來之時,對她說過的那句話——

“離方昕遠遠一些!”

當時晉大哥的聲音很沈,口氣卻讓她捉摸不透。

但她敢肯定,那不是吃醋,而好像是……關切。

那時候晉大哥在關切什麽?

為什麽要讓她離方昕遠遠一些?

他明明知道,在肅州的時候,方昕遠之於她有恩,二人的關系已成了不錯的朋友,他也該知道方昕遠的人品並不似表面來的那麽惡劣輕浮,是個值得相交的朋友才對。

既是如此,為什麽要用近乎命令的口氣提醒她離他遠一些?

難道晉大哥早就料到方家會遭此大難,擔心她意外被牽扯進去,為方昕遠所累連嗎?

但是……這怎麽可能!

黑暗中,江櫻握著被角的手有些發顫。

不知為何,之前覺得十分正常的事情,現在忽然回想起來,一樁樁都變得疑點重重。

譬如那日晉大哥為救她射殺了胡人之後,她去送參湯時晉大哥問她飯館的選址選好了沒有,當時隱隱記得她是說了兩個打算的,而最後之所以在錦雲街定下,便是因為晉大哥給出的意見——不久之後,‘瘟疫’襲城,數錦雲街遭到的損失最輕。

她甚至還想起了剛來到桃花鎮上的時候,晉大哥曾險些要了她的性命。

那雙滿是殺意的藍眼睛,忽然清晰無比地重現在了江櫻的腦海裏。

她在懷疑什麽?

難道在懷疑晉大哥是這一切的幕後推手嗎?

怎麽可能!

且不說晉大哥現在人遠在千裏之外,單說這麽做對晉大哥又有什麽好處?

幾乎是一剎那,江櫻便全盤否定了心中的種種猜測,同時將這種種湊巧僅僅認定為是巧合。

而晉大哥偶爾的反常,定也只是因為她所理解的範疇太過狹隘,以至於無法解釋——亦或者……只是湊巧犯了回精分癥罷了!

要知道,她的晉大哥可是‘帶病在身’的人啊……

她肯定是被方才的噩夢嚇得魔怔了,才會如此胡思亂想,竟然質疑起了晉大哥。

江櫻緊緊閉著本就什麽也看不到的眼睛,猛地一拉被子蒙住頭臉,強迫自己沈睡過去,好盡快結束這莫名其妙的思緒。

……

“都料理妥當了?”

臥房中,老人斜倚在榻上,手中執了卷藍皮書兒,對燈看的入神,口氣很有些漫不經心。

晉餘明點頭答道:“回父親的話,都辦好了。”

“這幫惡畜近年來真是越發猖狂了,雖不敢進城,但城外的百姓也多是被攪的不得安寧——雖說終究成不了什麽氣候,但在家門口一直盯著,萬一什麽哪天發了瘋,往門上撓上一兩爪子,不免也讓人心煩。”晉擎雲一面看著書一面講道。

“父親說的是,如此也是一石二鳥之計。”

“嘩啦”一聲輕響,晉擎雲將手中的書翻了一頁,不知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地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晉餘明瞧了一眼,只見老爺子手中捧著的赫然是一本兵書。

“對了父親,方家的嫡長孫昨夜裏僥幸逃過了,不知……”

“可知情麽?”晉擎雲問道。L

☆、263:制造偶遇

(謝謝熱戀打賞的平安符,小兵的兩張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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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的。”晉餘明想了想,似覺得有些好笑,又講道:“據查去年此子在肅州之時,還忙前忙後的研制解藥呢,今年年初才回的京,顯然是不明就裏,一無所知的——”

也難怪一回城就被罰禁足。

當時方家老太爺該被氣昏了過去罷。

自家弄出來的毒藥,自家的蠢孫子卻在忙著研制解藥,扯後腿——

“書上總說斬草要除根,能順手解決的事情何必要留下隱患。”

“是,兒子也是這個意思。”

不料卻聽晉擎雲質問道:“拿你既是知道這個理,又為何至今也沒動手?”

“我……只是想請示過父親再做決定。”

晉擎雲見晉餘明在他跟前總是這麽一副過於謙順甚至有些怯懦的模樣,當即聲音更是沈了幾分,皺了花白的眉:“這麽一樁小事你都拿不定主意嗎?”

從他身上真是橫豎都看不到晉家掌權人該有的東西。

“兒子現在就吩咐人去辦!”晉餘明臉色一白,連忙講道。

然而卻聽晉擎雲出聲喝止道:“回來!”

剛轉了身還沒走兩步的晉餘明即刻轉回身來,低下頭問道:“不知父親還有何吩咐?”

“既是當時沒處理幹凈,此子又無威脅,便留著吧——”

“父親……”晉餘明懵了。

這可不是父親做事的風格。

緊接著又聽晉擎雲講道:“方重靖早年救過你祖母一命,此番他這孫子陰差陽錯從你手中逃過一難,大許也算是個天意。既如此便順水推舟給他方家留個後吧。省得日後進了陰曹地府裏見了面,他怨我們晉家恩將仇報了。”

晉餘明聽罷沈默了片刻,遂應是。

“然之走到哪裏了?”晉擎雲忽然換了話題,詢問起了晉起的情況。

晉餘明似還未從方才晉擎雲的一番指責中回過神來,怔了一瞬才堪堪反應過來,而後忙答道:“信上說已經過了肅州城了。”

“過肅州了……倒是不慢啊。”

晉擎雲看完最後一行字,慢悠悠地將書合上。

窗外夜風呼嘯。烏雲密布的夜空尋不出一顆星子來。陰沈不見五指。

……

不過三日之後,衙門裏便傳出了方家遭劫滿門被屠一案有了結果。

根據百姓供述,以及遺留在現場的兵器等線索。已認定了兇手正是城外灰寨營中的匪患。

方家丟失的財物金銀珠寶等也皆被官差們在回寨營中搜找了出來。

鐵證如山,已容不得他們不認賬。

這幫悍匪為方圓百裏眾匪之首,駐紮在灰寨營中已有近十年之久,大大小小的惡事做過不少。官府也曾派兵剿過兩三次,但一直都未能徹底清除幹凈。又因近年來時逢亂世,發了把國難財的灰寨營的勢頭竟有越來越強盛的趨勢。

此番更是膽大包天,竟敢入城為害洗劫屠殺!

而灰寨營之所以將矛頭對準了方家,據已經伏法的灰寨營頭目稱。不單單是為求財,其中更有一段陳年舊怨。

原來三年前方家藥行運送藥材時途徑他們的地盤之時,方固山曾經出手替一戶被灰寨營盯上了的人家解了圍。

之前灰寨營與方家藥行似乎有著約定。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而此番方家藥行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不僅斷了他們的財路,更因此招惹來了官兵,害的二當家、也就是此頭目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丟了性命——這橋段雖缺乏新意堪稱俗套,但拿來當作覆仇的理由卻是不能再合適。

而山賊土匪心狠手辣,會因為一條人命而遷怒對方全家,雖然惡劣,但也不是太難理解。

是以,方家滿門的性命竟是隕在了數年前方固山的一次偶然的出手相助上頭。

京城之中,無人不知方固山是一位老奸巨猾的笑面虎,為商多年向來都是無利不起早的。

他會平白無故的打抱不平嗎?

只怕是不會的。

然而不管怎麽說,慘劇已經釀成,方固山再如何奸猾卻也不至於滿門上下落得如此地步,眾人心中的惻隱終是比指責來的多得多。

好在兇手已被就地正法,方家這一百多口人命在九泉之下也能告慰了。

……

“全都就地正法了嗎?”江櫻聽得梁平帶回來的消息,有些訝然。

雖說剿匪講求的向來都是不容留情,斬草除根,但是這麽大的案子,不留下幾個活口審問一番,是否有些太過於草率了?

江櫻能想到的梁平自然也想到了,眼下見她這麽問,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解釋道:“自是活捉了幾個的,灰寨營的頭目大當家本也被押入了天牢等候審訊。誰知今日一早縣衙過去提審押送犯人之時,幾人竟欲趁機逃走,且還傷了官差,後來衙門派兵圍堵,幾人見逃脫無望,當場自盡身亡——”

竟是如此……江櫻深感驚愕。

“只是,官府傳出來的消息是真是假,可信不可信就不得而知了,也沒人真的瞧見……”梁平意味不明地說了這樣一句,繼而嘆了口氣恢覆正常的語氣,講道:“不管怎麽說,這樁案子算是結了。”

晉家一出手,解決起來果真順利許多。

兇手已經伏法,財物也一應歸還給了方家。

只是方昕遠的情況卻在得知了這些消息之後急轉而下了。

或是之前還有著報仇的念頭支撐著,而現如今忽然被告知仇人已被正法,支撐著他的力量便也被一同抽走了。

方昕遠昏迷了整整五日才轉醒。

醒來後人事不知一般,吃睡都在後院的酒窖裏,什麽話都不說。什麽人勸都不聽,像個沒有思想沒有知覺的木偶一般,整日整夜除了喝酒便是抱著酒壇子昏睡。

宋春風江櫻莊氏等人也都試著勸阻過,好言安慰,摔酒壇子,激將法,甚至是動手扇耳光等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嘗試過了。可無一奏效。

當然。動手扇耳光之類的……全是莊氏一個人幹的。

日覆一日的,這種局面竟是僵持了半月之久。

阿福也從剛開始的天天抹眼淚,以及請救兵來游說。轉變為了在少爺喝酒的時候多做幾盤子好菜送過去,以免成日裏只喝酒燒壞了腸子,人給喝沒了。

總之,大家都紛紛表示沒有辦法了。只能任由方昕遠一味的墮落著。

但日子還是要過的,除了方昕遠之外。大家也都各自有著各自的事情要做。

近來最忙的人要數宋春風。

方昕遠這麽一墮落不打緊,方家藥行裏大大小小需要方昕遠做決定的事情竟莫名其妙的落到了他和阿福的身上,兩個人跟個無頭蒼蠅一樣,邊學邊做。雖然做的不好,但好在有幾位對方家忠心耿耿的管事在一旁提點輔助著,倒也不至於偏離正常軌道太多。

而梁文青。仗著自己跟著梁平讀過幾年書的優勢,理所當然地跟在了宋春風身邊。充當起了臨時先生的角色。

至於梁平,也不知靠的什麽關系在國子監裏謀了份閑職,大約是保安大叔一類的職位,全部的工作就是在國子監裏四處轉悠,專逮那些逃課的學子們,每逮一個還有獎勵,且還分白晚班,他混了個白班,近午時過去,天沒黑就晃悠回來了,輕松的不成樣子。

其實這些日子裏,登門的人不少,送到他跟前的好活計也不少,但他不願去操那份心,聲稱只想混份閑差度日,作為一個七尺男兒絲毫不怕展現出自己毫無報覆,毫無上進心的一面。

江櫻卻覺得這是一種人生智慧。

要錢有錢,要人緣兒有人緣兒,何苦還非得讓自己那麽累,俗事纏身不得清凈?

換做是她,她定要做的比梁叔還絕——她連這份閑差也不做,就呆家裏全心全意研究好吃的!

而如此註重吃貨的自我修養的江櫻,近來也並不輕松。

她的眼睛仍然沒有恢覆。

算一算日子,自受傷起,已有近兩月之久,這與當初大夫所推斷的一月左右便能恢覆有了部分差距。

莊氏比她還要緊張,這些日子忙著把各種大夫往家裏頭請,然而每位大夫的說辭都大同小異,不外乎是這種事情急不來,靜心修養才能盡快恢覆,若問起期限,便是模糊不清的一句‘少則半月,多則數月’給打發了。

今日請來的一位倒是換了詞。

這位大夫將‘多則數月’改為了‘多則不定’……

莊氏被這句‘多則不定’給驚的整個人都傻住了,待反應過來之後強忍著沒有拳腳相向,塞了診金便將人攆了出去。

“櫻姐兒你別聽他的!這老不死的一瞧就是庸醫,再則就是老眼昏花了,前頭的大夫都說多則數月了,一準兒是能恢覆的,到了他這兒竟有可能成終生失明了!胡說八道呢!別怕,少數服從多數,咱們聽前面那些大夫說的,以他們的為準!聽話!”莊氏劈裏啪啦的說了一大串,與其說是在安慰江櫻,倒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從這一日起,莊氏堅決不再找新大夫過來看診了。

不為什麽,就怕再有新來的再斷出‘多則不定’的說法來,將她這少數服從多數的概率打亂。

江櫻為自己終於能清凈下來感慨了一把。

這姑娘心寬,自信,認為自己的眼睛一準兒能好,根本未將那句‘多則不定’給放在心上,專心致志地享受起了再不必每天看大夫的清閑生活。

這一日,江櫻偶然之下聽莊氏說起了南邊的戰事。

雲州那邊傳來了消息,說是濟王叛軍已被韓家如數擊潰,雖判王殷濟僥幸脫逃,但僅帶走了百餘殘兵,註定再成不了氣候。

雲州百姓鼓舞歡欣,消息傳來京城來,百姓們也皆松了一口氣。

濟王的實力為眾藩王之首,眼下折在了韓家手中,多少都會給其它諸王形成震懾,短時間內,應不至於大亂了。

早朝罷,金鑾殿中,得知殷濟敗退之訊的皇帝殷子羽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殷濟是他嫡親的五皇叔,雖然皇室中並無親情可言,但殷濟之死之於他而言,並非好事。

明面上看似是韓家幫著他解決掉了一個最大的麻煩……

可韓家,果真是為了他這個‘天下之主’嗎?

不然是為了雲州曲家?

還是為了天下百姓?!

然而都不是……

他的臣子們也都該清楚,所以早朝之上將此捷報呈上之時,無一人面露欣喜之色,相反的,大殿之中一片死寂——甚至要比當初風聞殷濟起兵之時還要惶恐上許多。

“陛下,陛下……”宦官急匆匆入殿來稟。

“何事?”殷子羽揉了揉額心,倍覺疲累。

“啟稟陛下,皇後娘娘的心絞癥又犯了!”

殷子羽瞳孔一緊,不待那太監再多說半字,人已起身離殿。

“快,擺駕甘泉宮!”

……

四月初的天兒,最是氣候得宜的時候,再沒有早晚間的乍暖還寒,姑娘們也終可放心地將裏面保暖的夾衣徹底除去,換上舒適輕松的裙衫,約上三五閨中好友,游園子賞花兒也好,乘車輦去城外燒香禮佛也罷,都不失為四月裏興頭上的樂事。

江櫻今日也出了門。

同行的有莊氏和梁叔,另有孔弗帶著狄叔。

其實對於出門賞景的提議,江櫻一開始是拒絕的。

畢竟還沒開始賞,她就已經跪倒在了這‘賞’字上頭,實在有心無力。

然而莊氏卻稱即使看不著,出來感受一番也是好的;孔先生也說了,許多時候用心所看到的要比用眼睛看到的還要美好真實。

對於這個抽象的說法江櫻不置可否,但看在大家一番沈甸甸的心意的份兒上,又不願被大家誤當作心思沈郁,拒絕擁抱陽光與大自然的抑郁少女,便也只有點頭答應了。

咳,她承認,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孔先生同她說……升雲寺裏的齋菜聞名遐邇,不嘗一回實在可惜。

是以幾人此處出城便是直接奔著升雲寺去的。

在此之前,江櫻並不知已有人先她一步來到了升雲寺,正等著與她制造一場偶遇。L

☆、264:妒忌

升雲寺是風國有名的百年老寺,地處京城南郊,前臨君臨湖,後傍繞城江,遠遠一看,像是將原本的一方水地橫劈成了兩處天地,又因占地呈浮雲飄渺之形,故名升雲寺。

江櫻此刻正乘著游舫飄在君臨湖上。

升雲寺只是前後傍水,並未四面環水之勢,本是可以一路乘馬車過去的,然而有追求風雅的孔先生在,便捷二字便顯得格外勢單力薄了。

“莫急,等咱們到了升雲寺,剛巧就是用午飯的時辰,此時去得早了也只能在寺廟裏瞎晃悠,還不如在這船上看風景有趣兒呢!”孔先生語不驚人死不休,明確地表達出了自己去升雲寺只為吃東西,而禮佛燒香不過是枯燥之事的想法,竟是絲毫不擔心聖人的形象會在幾人心目中蒙上汙點。

能泰然自若地說出如此沒節操的話來,江櫻暗下認為這也不失為一種難得的修行。

幾人有說有笑著,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游舫依了岸。

莊氏牽著江櫻下了游舫,舉目望著近在眼前的升雲寺,有一瞬間的怔楞。

忽然記起來,她曾經來過這個地方。

那時尚在繈褓中的櫻姐兒患了惡疾,幾番求醫不見好轉,老爺夫人沒了法子,便抱了櫻姐兒來廟中燒香祈福,不知是否神靈顯了靈,回去不過兩日櫻姐兒的病便痊愈了。

因時隔多年,當時她也是初至連城不知道升雲寺的名號,可此時往這兒一站,便瞬間記起來了。

莊氏當即朝著寺廟大門微鞠了一躬,嘴裏亦念了句阿彌陀佛。

一行人由小沙彌引著來到了大雄寶殿。已對升雲寺心悅誠服的莊氏頭一件事兒便是帶著江櫻去上了香。

江櫻對神佛之說並非是全心信服的,然而此刻被莊氏帶著跪在蒲團之上,聽著耳邊僧人們的誦經聲,再有安神的青香鉆入心肺中,不自覺地便存了幾分敬畏之心,遂將身子又矮下幾分,誠誠懇懇地行了禮。

一側的莊氏口中念念有詞。大致是在祈求佛珠菩薩保佑江櫻的眼睛早日恢覆。重見光明。

江櫻雙手合十,心中默念的卻是希望晉大哥一路暢通平安,一切如願。早日歸來。

在心中念罷之後,又俯首行了一禮。

莊氏帶著江櫻在這邊燒香許願,孔弗那邊卻來了一位三十上下的胖和尚,渾圓的臉上生就一團和氣。語氣恭敬地同孔弗行了個佛禮,而後便稱是寺中主持大師聽聞孔先生來此。特讓他來相請。

孔弗與這位主持顯是舊識了,雖然眼底藏著一抹不情願,但還是很給面子的點了頭。

梁平見莊氏與江櫻又欲去求簽,解簽估計還得等上許久。是以便隨著孔先生一同去了。臨走前告知了莊氏與江櫻,並交待了小沙彌待會兒直接帶著莊氏和江櫻去用齋的後禪房。

“呀,是支上上簽!”莊氏喜道。

“真的啊?”這簽是江櫻搖出來的。不管靈驗與否,至少是個吉利。

“你在這兒等著。奶娘去排隊讓大師解解這簽文——”莊氏扶著江櫻自蒲團上起身,一面替江櫻理了理跪拜時弄皺了的衣裙,一面講道。

見江櫻點頭,莊氏這才攥著簽往解簽處去了。

江櫻站在殿中的一根大柱旁,感受著面前人來人往,怕被人流不慎沖撞到,故不敢隨意走動。

她的眼睛已過了最初的恢覆修養期,眼下已不用刻意遮蔽光線,故幾日前已經聽從大夫的交待將白綢給取了下來,此刻睜著雙又黑又大的杏眼站在這裏,外人若不細看,一時倒也看不出什麽來。

臉上的燒痕在雪膚膏的神奇作用之下,也在逐日地減淡了。

只是那一頭青絲卻是招眼至極,惹得香客們頻頻側目——拿一根莊紅色絲帶隨意綁在頸後,長度堪堪也就一指半了不得了,腮邊還有些短的束不起來的,垂在兩頰剛過耳垂的位置,發尾剪得齊齊的,瞧著乖巧可愛,但在姑娘們個個蓄著長發時興挽髻的風國,卻是十分古怪。

“這不是……江姑娘嗎?”

江櫻正兀自出神間,忽聽耳畔傳來一道口氣帶著不確定的婦人的說話聲。

這聲音似乎在哪兒聽過。

她過目不忘是真的,但此刻瞧不見來人模樣,也只能靠著聲音來揣測一二了。

然而這聲音,也僅僅是有些模糊不清的印象。

“不知您是——”覺察到說話的人朝著自己走近過來,江櫻開口詢問道。

衣著華貴的婦人打量著面前的小姑娘。

但見她面上雖然無異,但一雙眼睛瞧得卻分明是別處,清澈固然清澈,卻全然沒有神采可言。

婦人眼中恍然了一下,這才拿開玩笑的口氣講道:“姑娘竟將我給忘了不成?兩月前我可是去給姑娘送過雪膚膏的——”

江櫻顯然楞了一下,片刻之後方反應了過來,訝然道:“您是晉夫人?”

謝氏頷首笑著道:“是我。”

“真是失禮了,竟沒聽出晉夫人的聲音來。”江櫻郝然道。

“無妨。”謝氏口氣一派關切,仔細地看著江櫻問道:“姑娘的眼睛這是還未恢覆嗎?”

江櫻點頭。

“大夫可有說何時能好?”

“大夫也未能斷言,只說靜心養著便會恢覆的。”

謝氏含笑點頭“哦”了一聲,眼中卻迅速地閃過一抹思索之色,又定睛看了江櫻片刻,方道:“大夫既說能好,那定是能好的,姑娘只管放寬了心養著。”

江櫻笑著稱是,面上一副無知無害的小白兔模樣,心中卻早已樹起了防備。

晉大哥臨走之前曾交待過她要小心提防著晉家,這兩個月來她甚至都要將這茬兒給忘了,然而今日在此忽然遇到謝氏。便又條件反射一樣的想起來了。

此時,江櫻沒由來的感覺到似有一道帶著冷意的目光朝著自己投了過來。

甚至好像……帶有敵意。

晉夫人雖然對她可能不似表面上來的如此和善,但絕無可能會拿這種不友善的目光看待她吧?

畢竟,她眼睛看不到也不是她的錯兒啊?再者說了,也沒妨礙到其他人吧……?

江櫻既覺得這道目光十分地莫名其妙,又覺得大許是自己的錯覺。

“姑娘是跟著家裏人一同過來的?”晉夫人謝氏見江櫻身邊沒個人陪著,便問道。

“是隨奶娘還有……”江櫻說到此處頓了一下。才又繼續說道:“還有祖父一同過來的。”

當日先生在晉國公府裏都將話給放出去了。在晉家人面前,稱謂還是謹慎些來的穩妥。

“原來孔先生也過來了。”謝氏口氣中帶了些驚喜之意,遂又講道:“能這佛家寶地遇著姑娘和孔先生也是緣分一場。眼下已到午時,不如就一起在這升雲寺中用罷齋飯再回去罷?”

呃……?

江櫻遲疑了一下。

她聽得出來,晉夫人這不像是隨口說說的客套話,而是真心實意地將邀請她。不不,或許只是想邀請先生來共用齋飯。

而江櫻想都不必想。便知道先生定也是不樂意的。

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那才是真的吃飯,同外人一起,且又是晉夫人這樣的身份的尊貴人兒一起,那飯桌上除了客套之外便真的是什麽也剩不下了。

他們今日大老遠跑過來是幹什麽的?

可不是真的就是來燒香禮佛的啊……他們是實打實的來吃飯的。盡興的那種!

“正巧阿覓也隨我過來了,容後便到,倒也不擔心孔先生沒人陪著說話兒。”謝氏又補充了一句。

江櫻聽罷這句。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便果斷搖了頭!

若說方才她還有幾分猶豫的話,那麽當她聽到晉覓的名字之後。這僅存的幾分猶豫頓時煙消雲散了。

別開玩笑了,有這個自大又情商感人的中二少年在,試問這飯還有辦法吃嗎?

她只是就事論事罷了,絕對不是在記恨去年在清平居裏,晉覓在飯桌上跟她搶菜吃這件事,絕對不是!

見小姑娘一臉果決地搖了頭,謝氏不由地楞住了。

片刻之後,卻又釋然了。

之前在府裏險些在阿覓手下丟了性命,換做哪個姑娘只怕也沒辦法不記仇。

直率是直率了些,少了些圓滑也是真的,可這才是正常的小姑娘啊……

看來日後得在這件事情上多費些心思了。

謝氏換上笑臉,剛欲拿兩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將晉覓的話題帶過去,消一消小姑娘心裏的隔閡,卻聽江櫻已經在前頭開了口,講道:“晉夫人的好意我代祖父心領了,只是祖父眼下在主持大師那裏問禪,不知要談到何時才能盡興呢——我也不好擅自做主,故就不勞晉夫人費心安排了。”

謝氏眼中的笑意微微淡了一些。

細一回味,便能發覺這小姑娘的一番話可謂是堵死了她再繼續說下去的所有可能。

孔先生在主持大師那邊問禪,又不知何時談的盡興,顯然是不便去打擾的。

而她又稱自己不能擅自做主。

這如何是好?難道要她陪著一個小姑娘等在這裏,等著孔先生回來再做決定嗎?

如此未免顯得太過於刻意了。

且她的身份也是不允許她做出這樣的舉動來的。

士族對待大儒,嘴上說持的是謙卑二字,但卻只能依著一個謙字來行事,而不能真的卑微了。

是以,謝氏唯有整了神色,口氣遺憾卻姿態從容地講道:“既今日孔先生時間上多有不便,那也不好多做勉強。如此便勞姑娘替我同孔先生問聲好,再轉告先生若哪日得空了,不妨去府裏坐坐,晉公可隨時都盼著先生過去呢——”

江櫻笑著應下。

猝不及防之下,忽覺右手被人一把握住了,江櫻還沒反應得過來,便聽得謝氏口氣親近地交待道:“姑娘也安心養著身子,等眼睛好了,去府裏賞賞花兒也是好的。”

話罷輕輕拍了拍江櫻的手。

江櫻自也是滿口應下,表情看起來很有些‘受寵若驚’。

直到謝氏一行人轉身走了,江櫻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方才發生了什麽。

這種被國家領導人下鄉關心慰問,握著手交待她保重身子的小百姓心態是怎麽一回事……

她不得不承認,這位晉夫人雖然得體中帶有高貴感,但親和力卻是十足的,似乎很懂得怎麽來掌握人心,拉近距離。

同樣的動作做出來,她偏就比別人自然。

這應當是屬於情商高到了一個程度吧?

江櫻這廂兀自膜拜之際,謝氏已帶著幾名丫鬟和謝佳柔出了大雄寶殿。

“姨母今日不是來燒香祈願的嗎?”謝佳柔問,口氣是一貫的不溫不冷,周身散發著一種清冷的氣質。

謝氏有些漫不經心地講道:“殿中香客太多,吃罷齋飯再去上香便是了。”

謝佳柔聽罷垂了眸未再多說,眼角卻藏了抹冷嘲。

十多年來,她這位姨母回回出城上香,都是得要至少提前三五日讓下人準備的,像今日這樣一大早臨時決定,實在是罕見的很。

上香又不是什麽要緊事。

若非是那日晉覓吃醉酒說了醉話,她甚至都還不知道晉家暗下竟已在謀劃晉覓的親事了!

而且對方甚至不是士族女——

謝佳柔很想冷笑一聲。

在過去的十餘年裏,她此生所能擁有的最好的歸宿便是嫁給晉覓做妾室……更為可笑的是,後來她連這個資格都沒有了,胡亂地就被塞給了剛回府的庶次子!

可悲的是她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

那個姑娘,她方才瞧見了。

憑什麽?

就憑她是孔先生的幹孫女兒?

就能讓晉公破了士庶不通婚的規矩,就能讓她尊貴無比的姨母親自去送藥,就連今日見上一面都是暗下費了心思的!

什麽士庶不通婚,士族外娶或外嫁會遭人恥笑?

那不過是建立在雙方門不當戶不對的基礎上的一個高傲的幌子罷了!

士族子弟連皇室的公主都看不上那是真的,畢竟誰願意去娶一位對家族毫無幫助的傀儡回來?

而但凡有些遠見的人都能想象的到,若到時晉覓當真能娶了那位姑娘,只怕全天下的百姓只怕都得拍手叫好,全天下的士族都得嫉妒的紅了眼睛吧?

這個平平無奇的姑娘靠的是什麽樣的運氣,竟然就站在了全天下的女子都無比渴望的那個位置上!

那個雖然沒有看似什麽權勢可言,卻偏生誰也不能左右她的言行,一切都可憑自己心意的位置上……

謝佳柔越往下想眼神便越冷,緊緊握著袖中雙手,竭力控制著內心瘋狂滋長著的妒忌。

……

☆、265:誰安排的!

解完了簽文回來的莊氏顯得尤為高興。

“大師說了,這簽文裏的意思說的是守得雲開見月明,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思,好寓意啊!”莊氏笑著扯過江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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