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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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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並不忘帶上了個人邏輯補充解釋道:“你聽這兩句話啊,句句帶著個‘明’字兒,可不就是在說你這眼睛重見光明的日子就在眼前了麽?”

江櫻雖然覺得這個解釋未免有些‘自作多情’的成分在裏面,但還是十分配合地點頭表示了讚同。

並未將方才在此處遇到了晉夫人謝氏的事情說給莊氏聽。

晉大哥交待她跟晉家保持距離一事,她不知該如何跟奶娘解釋,故若非必要,她不願主動提起同晉家人有關的事情。

莊氏也未有發覺什麽,因得了支上上簽的緣故,心情正好著,一臉笑的對候在一側的小沙彌講道:“小師傅,勞煩前頭帶路,引我們去後禪房吧——”

小沙彌雙手合十垂首應著,轉了身在前頭引路。

出了大雄寶殿,穿過隔開前後院的長廊,又行了約百步遠,便來到了一座古樸寧靜的院落前。

院門前兩棵碩大茂盛的菩提樹枝葉盤錯延伸著,枝葉於上方幾乎相接為了一體,自成了一道天然的棚頂,將正午的烈日遮擋在外,只在門前漏下幾處斑駁光影。

此處是專供香客們休憩用齋的獨立院落,設有十來間獨立禪房,分南北兩排各五間對望,院中央置放著一只大鼎,鼎爐上方煙霧繚繞。隨微風徐徐變換著飄渺的形態飄升消散,香氣飄散開到院中各處,雖淡卻令人聞之心神皆寧,仿佛一身的疲憊汙濁頓時脫體而出,隨著這輕煙無形散去了。

一種莫名的神聖之感自內心油然升起,江櫻下意識地將腳步又放輕了一些。

由小沙彌在前頭引著,莊氏牽著江櫻來到了用齋飯的禪房。

孔弗與梁平還未有回來。

“有勞小師傅了。”莊氏將江櫻安置在了一張椅子上。遂看向將她們帶到此處來的小沙彌。不知是不是瞧著小和尚長相可愛,笑的一臉慈母相。

小和尚不過是*歲的模樣,臉上還帶著稚嫩的嬰兒肥。然而說起話來卻已是相當持重的模樣,先是朝著莊氏躬身阿彌陀佛的一禮,後才講道:“孔先生方才交待過小僧,要小僧先安排兩位女施主用齋。不必等他了——”

江櫻聽罷一楞,不知為何。這分明是由小和尚轉達過來的話,她卻莫名想象到了孔先生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必定是一臉的不甘願。

畢竟來此的初衷單純是為了覓食啊——

“不著急,我們等著孔先生回來便是了。”不待江櫻發表意見。莊氏已經開口。

江櫻雖餓,但也不急於這一時,便附和點頭。

圓頭圓腦的小和尚聽罷也未多言。一副照做的乖巧模樣,雙手合十便行了禮退了出去。

“哎呀忘了問了!”小和尚剛走。莊氏便一拍大腿,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要緊的事情忽然驚呼出聲。

坐在窗下大椅上的江櫻被驚了一下,連忙問莊氏怎麽了。

“櫻姐兒你先在這兒坐著,奶娘去去就回——”莊氏丟下這麽一句話,便飛也似地出了房去。

房門被從外面關好的聲音剛一響起,江櫻便聽得莊氏那特有的大嗓門兒才能喊出的渾厚女高音蕩漾至了耳邊——“小師傅留步,你且等等!先告訴我這寺中的茅房在何處!”

江櫻驀地一驚,險些從椅上跌了下來。

這禪院中……應當,沒有其他人在吧?

江櫻自我欺騙地臆想著,倚在椅背上強迫自己盡快忘記方才奶娘那急切而粗獷的喊聲。

一陣微風穿過開著的窗吹刮進來,帶著四月裏的暖意,剛巧順勢鉆入了江櫻的後頸裏,似羽毛一樣輕柔卻撓的怕癢的小姑娘縮了縮脖子。

江櫻閉著眼睛,開始了冥想。

這是她失明之後培養出來的新樂趣,眼睛瞧不見的時候,便最喜歡安安靜靜地想心事。

而此時,她拿出來用以冥想的心事是這升雲寺裏的齋菜究竟有多好吃……

一道道菜式從腦海中飄過,江櫻正沈醉於其中不能自拔之時,卻忽然聽得一道低柔的聲音入耳,打破了她的思緒。

眼睛看不到之後,便習慣了用耳朵來判斷周圍的情況,兩個來月下來,聽力倒是鍛煉的較之前強了很多。

“有什麽話在府裏不能說,非得避開下人到此處來,若是讓姨母知曉了,怕是要多想的——”

從聲音來判定,說話的應是個女子,許是為了避嫌怕被別人知道,聲音放得極低,卻隱隱藏著不悅。

“多想?”男子的聲音似有些戲謔,又似泛著冷意講道:“佳柔,你在這兒跟我裝什麽呢?原本祖父和父親母親是怎麽個打算,難道你不清楚嗎?”

原本未多去在意的江櫻在聽清這道聲音之後,頓時睜開了眼睛。

這不是……那什麽晉覓嗎?

他怎麽也在這兒,真是見鬼了!

依照方才從窗外傳來的沙沙風聲判斷,窗外應是個竹林之類的地方。

一個少年,雖然是個中二的,但的確也是個少年,同一個姑娘在小樹林兒裏鬼鬼祟祟的說話,這情節實在是……太容易勾起大眾的八卦之心了啊。

江櫻在好奇心與正直心之間做起了強烈的掙紮。

可她這廂還未來得及分出勝負強弱來,那邊便傳來了一句讓她不得不繼續聽下去的話來。

她聽到晉覓那貨說:“佳柔,你還真就願意嫁給我那位堂弟,那個庶出的野種?”

江櫻不由分說地怒了。

竟然侮辱她的晉大哥!

這貨腦子裏的坑看來不是一般的大!

江櫻怒火中燒了片刻,卻又驀地發覺,她似乎漏掉了什麽更為重要的訊息……

晉覓方才說。這位叫佳柔的姑娘,要嫁給晉大哥?

這又是哪門子的情況?

為什麽敵情到了如此險峻的地步,她卻還一無所知!

“我聽不懂表哥你在說什麽,我只知道晉公和姨夫姨母說什麽我便應當照做什麽。”女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江櫻卻急了。

這位姑娘,你這麽聽天由命,任由他人擺布。如此兒戲婚姻真的好嗎!

這是不負責任的表現!

“說的真好聽!”晉覓兀自冷笑了一聲。講道:“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日子裏暗下都做了什麽事情嗎,你往雲起院裏送的那些東西,聽說都是親手做的?可人家好像根本不願領受你這個情呢——莫不是這些事情也都是謝氏一件件教給你去做的不成!”

說到最後。晉覓的聲音驀然一高。

他就是不甘心,不服氣!

謝佳柔對於他來說並不算什麽緊要的東西。

可從小就認定了是屬於他的人,又有著令無數男子傾慕的才貌,在某種意義上滿足了他作為男人的虛榮心之後。卻突然被告知要屬於其他人了,這口氣無論如何他也咽不下去!

“表哥。請你說話註意分寸——”謝佳柔垂著頭,竭力隱忍著。

“分寸?這東西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註意……”晉覓忽而一把攬過謝佳柔的腰身,另一只手迫使她擡起頭來,一臉戲謔無賴的問:“不如你教教我什麽叫分寸?嗯?”

“你……你放開我!”謝佳柔大驚失色。瑩白的面孔因羞憤而漲紅,雙手抵在中間阻擋著晉覓的靠近,死死地咬住下唇。

晉覓向來沒有人品可言她是知道的。但卻從未對她做出過如此出格的舉動來!

“祖父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將你許給了晉然。又將那姓江的卑賤丫頭塞給了我,從未過問過你我是否情願不說,竟也不擔心讓那樣的低賤庶女弄臟了晉家的大門!我瞧他可真是老糊塗了!”晉覓說著話,又強行將謝佳柔往自己胸前拉近了幾分,面上的表情似笑又似怒,使起原本還算周正的五官看起來竟有幾分猙獰。

一波又一波突發事件的襲來,已經讓江櫻徹底地傻住了。

姓江的卑賤丫頭?

低賤庶女?

誰能來明確的告訴她……這說的不是她!

她什麽時候被塞給這個腦子有坑,智商感人,且言行下做的晉家大公子了?

先是晉大哥,現在又是她!

她就想問一句……這他娘的究竟是哪個缺心眼的人擅自安排的?請問經過他們同意了嗎!

江櫻不受控制地倏然從椅上站起了身來,緊緊攥著拳頭說服自己務必冷靜,此時站出來質問無疑是最愚蠢的行為!

緊接著便又聽晉覓那道能輕而易舉的引起別人揮拳相向的*的聲音講道:“可是佳柔,我們自幼一同長大,我哪裏舍得讓你受這個委屈,嫁給那個野種你這一輩子可都毀了……你不必聽謝氏的,也不必勉強自己去討好那個野種,你就安安心心等著,等我娶了那個賤丫頭過門,便立即把你收了——”

“你放開我!”謝佳柔的口氣顯然也是被逼急了,二人掙紮間,只聽得“啪”的一聲響亮的巴掌聲騰空響起。

四周靜謐了片刻。

“賤人,你竟敢打我!”晉覓猛地撒手,將謝佳柔甩到了五步開外的距離才勉強穩住身形,目光怒的似要噴出火來。

謝佳柔表情渾噩惶恐。

她也分不清那一巴掌究竟是掙紮之時不經意打到的,還是氣急之下失去了理智甩過去的。

晉覓緊緊抿著唇,闊步向她走來,每近一步謝佳柔的臉色便更白上一分。

對於晉覓,她的確是看不起、甚至可以說是鄙夷的,但卻不能否認因為身份的緣故,她同時也很怕得罪晉覓,所以之前才百般容忍退讓。

忽有一道聲音打破了這緊張的氣氛。

“少爺,夫人說讓菜都上齊了,催您去禪房用飯呢,少爺……!”前來喊人的貼身小廝陡然之下見此情形,被嚇了一跳。

既為貼身小廝,他自然是曉得晉覓的行事為人的,也隱約料到少爺讓表小姐來此估計是有著什麽見不得人的話要說,也卻沒想到竟然是這副情景!

表小姐儀態張皇且衣衫略有些不整,少爺更甚,臉頰上竟印著一道手掌紅印!

但凡是帶了腦子出門兒的人都能想象的出大概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小廝回神過來立即背過了身白著臉去不敢再看,瑟縮著肩膀一時間進退兩難。

“還吃他娘的什麽齋飯!讓謝氏她自己慢慢吃去吧!”晉覓狠狠瞪了謝佳柔一眼,甩袖闊步往竹林外走。

路過小廝身旁之時,沈聲喝道:“敢將你今日看到的說出去看本少爺不割了你的舌頭!”

“是,是!”小廝忙不疊應著,惶恐無比地垂首緊跟著晉覓出了竹林。

四周陡然安靜下來。

謝佳柔半倚著背後一根老竹,十分緩慢地吐了一口氣。

表情說不清的慶幸還是怨憤,一雙似水般的眸子望著前方,淚水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著轉。

取出帕子將眼角未來得及墜下的淚水攢幹,又理了理微亂的髻發和衣裙,確定自己這副模樣走出去不會讓人覺察到不對之後,謝佳柔這才邁開了略有些虛浮的腳步。

似有意要跟晉覓方才走出去的甬道錯開,以免被人看到,謝佳柔便選擇了左側的小徑。

這條小徑沿著面南方向的禪房後墻根一直到頭兒,目的只是為了隔開房屋與竹林靠的過近以免影響陽光,平素寺中的僧人們為了避免打攪到香客們,幾乎從未走過這條小徑。

而江櫻,此刻就站在房中的窗欞前,面朝著窗外的竹林,且一臉的呆傻表情。

幾乎是沒有意外的,謝佳柔在經過這扇窗前之時,無可避免地看到了江櫻。

畢竟江櫻不是透明人,而且謝佳柔不瞎。

顯然沒料到會有這麽一茬兒在這等著她的謝佳柔驚異之下怔在了原地,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女子的眼睛還有些泛紅,吹彈可破的肌膚在陽光下分外透亮,眼角眉梢處處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氣質。

江櫻臉上的表情乍然一看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卻是真真正正的又在原有的基礎上愈加呆滯了幾分,可謂是……呆到了一個神奇的境界!

她,是在做夢嗎?

☆、266:恢覆

這姑娘生的可真好看!

她還是頭一回見著這麽好看的姑娘!

江櫻因過度震驚而顯得呆滯的面龐之下,藏著的是無比的驚嘆。

謝佳柔眼中閃過一抹驚疑,片刻之後便恢覆了平靜,將腳步放的愈輕,疾步走離了江櫻的視線。

反正她是看不見的。

只是,方才她和晉覓之間發生的那一番爭執,不知道她是否聽見了……

謝佳柔心底藏著一抹隱憂,疾步出了竹林而去。

江櫻仍舊站在窗前發怔,目光直直地望著窗外青翠而茂密的竹林。

“吱——”

身後忽然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響。

“這寺裏的茅房可真不好找呢,這麽大一座寺廟,也不多設幾處……”莊氏推門進來,又將門從裏面合好,嘴裏抱怨著與茅房相關的事宜。

一轉身見江櫻站在窗前一動也不動,像一尊雕塑一般,莊氏不由一面走近一面問道:“櫻姐兒,你站這兒做什麽呢?”

窗外的太陽光卻順勢全都打在身上了,這孩子怎麽也不嫌曬得慌。

莊氏走近,見江櫻既不出聲搭理她,身子也沒動一下,不禁有些疑惑,伸手拍了拍江櫻的肩,試探地喊了一聲:“櫻姐兒?”

這麽入神,想什麽呢?

江櫻這才緩緩地轉回了頭來,臉上的表情仍然是凝固的化不開的呆滯。

小姑娘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張,臉上沒有鮮明的喜怒表情,呼吸極輕,乍一看讓人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嬌憨。

莊氏楞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一副臉色,中邪了不成?”

江櫻卻伸出了手來,握住了莊氏的兩只手臂,微微仰著腦袋看著高過她大半頭的莊氏,嘴唇輕動了幾下之後,方能勉強發聲,卻似吐字十分艱難地講道:“奶娘。我好像……能看見了……”

雖然一直自信自己的眼睛能恢覆過來。但真到了這一刻,忽然毫無防備的、整個世間就這樣原原本本地呈現在了眼前,剎那間取代了無邊的黑暗……這種巨大的沖擊力甚至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

“什麽!”莊氏因過度驚喜而怔楞了片刻。繼而形容激動地詢問道:“真的假的?什麽時候的事情?你可別拿這種事情來逗奶娘開心啊!”

“我真的能看到了!”在莊氏鮮明情緒的影響之下,江櫻終於找到了失明之人重見光明以後該有的狀態,生怕莊氏不信似得,急於證明道:“窗子外面是竹林。奶娘今日穿的深紫色褙子,頭上簪的是翡翠簪……”

江櫻每多說一條。莊氏臉上的笑便更深一層,激動至極地問:“還有呢,還有呢!”

江櫻臉色為難了一下,講道:“奶娘的臉似乎又大了些……”

而且身材好像也發福了不少?

江櫻估摸著十有*得是梁叔的功勞——心道莫非這就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之後需要付出的代價?

莊氏聞言臉上笑意一凝。而後皺了眉摸著自己的臉頰喃喃著道:“有嗎?我怎麽沒註意……按理來說,我的臉已經不能再大了啊……”

江櫻見奶娘眼底隱隱藏著一抹自尊心受損的神色,連忙安慰道:“也不是太明顯。也不是太明顯……”

下一刻,卻忽覺自己被人緊緊地抱進了懷裏。

莊氏的聲音頓時哽咽了。喜極而泣道:“我的櫻姐兒真的能看見了,太好了太好了……真是老天爺保佑,佛主保佑,觀音菩薩保佑啊!”

莊氏將各路神佛皆謝了一通,並不忘感嘆這升雲寺當真是靈驗的不像話,一求一個準兒!

此處果然是靈光普照的寶地啊!

江櫻雖不否認莊氏的說法,但卻也不是完全認同的。

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她被晉覓一番話氣急,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之後,頓覺頭昏目眩的厲害,眼前的光線忽明忽暗了好一陣兒之後,最終為刺眼的光亮所取代,最初是白茫茫的一片,朦朧到什麽也看不真切,而後似是濃霧逐漸散去,眼前的景象一件緊跟著一件清晰起來。

所以,她這會不會是屬於急火攻心之下,意外打通了堵塞著的視覺神經一類的情況?

雖她自個兒也認為這個說法過於胡謅,或許完全不具有醫學憑據,但當時的情形的確如此。

“看來今個兒咱們來升雲寺可真的是來對了,回頭可要好好地謝謝孔先生才行!”對小竹林事件一無所知的莊氏喜不自勝地說道。

江櫻忽然發現奶娘有著一種能力。

在大殿中先是錯開了與晉夫人謝氏見面的機會,後來到禪房中,又很巧妙地避開了目睹小竹林事件的時機——

一個上午下來,她竟是比奶娘多經歷了這麽多事情……

由此看來,奶娘似乎天生就具備了一種名為‘成功錯開所有與自己無關事件’的獨特能力。

……

孔弗和梁平回來已是一整個時辰之後的事情。

原來升雲寺的主持空慈大師有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與莊氏十分相像的習慣——在熟人面前是個不折不扣的話嘮。

這也是孔弗不太情願趕在飯點兒過去見他的緣故。

空慈大師從近來寺廟裏又多了幾個小和尚,講到這些小和尚哪些是被家人送上山的,哪些又是孤苦的無父無母的孩童被他所收養的,說到收養,便又講到寺裏新收養了幾只受了傷的狼崽子,等傷養好就把他們放生到寺廟後的林子裏去。

說到寺廟後方的林子,便又絮叨起了去年總共砍了多少柴,大約植了多少棵樹……

孔弗聽得頭昏腦漲,幾番欲出言打斷,可空慈大師總能十分自然地從他開口打斷的言語中接上話。然後無限地延伸出新的話題來……

梁平也十分後悔自己隨孔先生一同前來的行為。

畢竟他如何能想得到,遠近聞名的百年老寺中竟有著一位如此‘接地氣’的主持大師。

日後萬不可如此輕率沖動了……

前後加在一起接近兩個時辰說罷,眼見著要到了午後打坐的時辰,空慈大師方十分不舍地掐住了話頭,臨將孔弗送出禪房之時卻不忘一臉期許地囑咐孔弗得空一定要常來他這裏坐一坐,他在寺中因時常找不到說話的合適對象而深感寂寞。

孔弗已覺老耳轟鳴,忙不疊地點頭應下。帶著狄叔與梁平離了禪院而去。

夏蟬還沒出來。三人卻覺耳邊嗡嗡作響了一路。

待來到用齋的禪房中,剛覺得這種狀況略微好轉了一些,卻又毫無預兆地得知了江櫻的眼睛恢覆了過來的喜訊。於是三人的頭腦又繼續嗡鳴了好一陣兒。

一上午啥也沒幹,就光顧著聽腦子裏的嗡嗡聲了……

因有著這個好消息在,又或是因為早過了吃午飯的時辰幾人實在都餓得緊了,是以這頓遲來的午飯竟讓眾人紛紛吃出了一種絕無僅有的美味來。

從升雲寺回來之後。又與宋春風和梁文青分享了這個好消息,大家欣喜之餘。愉快地決定了晚上再好好地吃上一頓來慶賀。

大家在選擇慶祝的方式上面,總是如此地默契而現實……

……

晉夫人謝氏帶著表姑娘謝佳柔回到晉國公府,要比江櫻他們動身回城早了一個多時辰。

“去請大公子過來見我。”

謝氏回到正房中,稍作歇息了片刻之後。頭一件事情便是讓下人去請了晉覓。

一側的謝佳柔聞言低眉斂目講道:“姨母,我覺得有些乏了,就先回去歇息了。”

“嗯。去吧。”謝氏點頭應允。

謝佳柔欠身一禮,帶著丫鬟畫眉轉身而出。

在剛欲踏過門檻兒之際。卻忽聽身後的謝氏出了聲喚道,“佳柔……”

謝氏的聲音似有些猶豫不定。

“姨母有事要問我?”謝佳柔沒有回頭,面朝門外背對著謝氏問道。

“沒有……”謝氏看著謝佳柔的背影說道:“姨母見你臉色似有些不太好,回去好生歇著吧,再讓丫鬟們燉些補品吃一吃。”

“是。”謝佳柔淡聲應下,斂起的眉目看不出鮮明的情緒來,提步跨過房門。

謝氏望著她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視線當中,方不可查地微微嘆了一口氣。

不多時,被派去請晉覓過來的下人便回來了。

帶來的話卻是……“回夫人,大公子說他今日有事忙,沒空過來給夫人請安……”

謝氏微皺了眉,問道:“你去的時候大公子都在忙些什麽?”

“回夫人,奴婢去的時候,正見大公子他……他逗鳥兒玩呢……”

謝氏臉色微慍,口氣卻仍是一派平靜,起了身道:“看來大公子的確是忙的抽不開身,既然他沒空過來,那我這個做母親的過去見他便是了。”

話罷又命丫鬟去庫房取了一個朱紅色的匣子過來。

稍加收拾了一番儀容,謝氏便帶著一行丫鬟朝著雲展院去了。

謝氏來到雲展院之時,果見晉覓在院中長廊下,坐在游廊一側的欄桿上翹著二郎腿,手裏提著個鳥籠子逗弄著籠中色彩鮮亮不知是什麽品種的大鳥兒,正同一側弓腰打哈哈的小廝說著什麽。

“大公子,好像是夫人過來了……”眼尖的小廝低聲提醒道。

大概是今日在升雲寺中不慎目睹了竹林中的那一幕的緣故,以至於現如今一瞧見謝氏找過來,小廝便覺得這位大夫人是來為表姑娘‘主持公道’來了。

晉覓覷著眼睛往廊外瞧了瞧,見果真是謝氏,並不慌亂,只將手中的鳥籠遞了出去,口氣漫不經心地吩咐道:“你先下去吧,帶下去好生伺候著,掉了一根兒毛本少爺都饒不了你——”

小廝連忙將鳥籠子接過來,滿口應下便退去了。

眼見著謝氏帶著幾名丫鬟走進了廊中,晉覓也不打算起身相迎,直到謝氏人已要來至他跟前,他方口氣淡淡地開口問道:“不知母親是有什麽急事找我?竟勞母親親自過來了。”

他雖從未拿謝氏當作母親來看過,但還不至於針鋒相對到明面上的稱謂都不肯給。

實話講,謝氏待他還算不錯,盡量的給他自由,同時還會幫他解決一些難題,偶爾還能在他後面幫著收拾收拾爛攤子。

可他偏生就是對謝氏親近不起來。

這大概是因為……他雖然不夠聰明,但卻自小便隱約感覺到了謝氏也並非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喜歡他。

對他的所謂關心,也充其量不過就是一種責任罷了。

甚至偶爾,他還能從謝氏的眼神裏感受到一種十分隱晦的瞧不起。

他是晉家的下一任掌權人,她一個破落士族家嫁過來的女人憑什麽瞧不起他?

可謝氏從未將這種瞧不起表現出來,他自也找不到機會發作,於是只能從諸多小事上與她做對,為的就是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從未拿她謝氏當母親看待過——

可這個女人,偏偏不管何時何地,都一副淡若清風,寬容大度的模樣,仿佛不管他怎麽做都激不起她分毫怒意。

比如眼下,她仍是一副得體至極的姿態,仿佛她根本就不是那個連兒子都請不動只有主動找過來的人一樣,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一副正常母親的口氣詢問道:“今日不是說好了一道兒去升雲寺燒香用齋的嗎?怎麽你也不說一聲,就獨自帶下人回府了?”

晉覓冷笑了一聲,雙手抱臂仰頭看著謝氏,表情滿是傲慢與不屑,不答反問:“是不是表妹跟母親說什麽了?”

謝佳柔以為謝氏能給她做主嗎?

難道謝氏還能為了一個區區外甥女的名節,讓他這個晉家嫡長子娶了她不成?

頂多做個妾了不得了。

如此正好,全了他的心願。

他的東西他扔了可以,但不能被人搶了去。

卻見謝氏搖了頭道:“佳柔並未對我說什麽,而我倒是有幾句話想交待於你。”

晉覓又是一聲冷笑。

此處是外廊,沒個座處兒,謝氏只有站著,而晉覓一直維持著翹著二郎腿倚坐在欄桿上的姿勢,全然沒有起身或是要換個地方說話的打算,就這樣一臉傲慢的看著面前的謝氏,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L

☆、267: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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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氏臉上的神色半分波動也無,講道:“對於你祖父和你父親的打算,母親知道你心中有諸多不滿,但母親希望你能將目光放得長遠一些。”

再直白的話,她也不方便說了。

可晉覓聽得明白。

他知道謝氏講的‘打算’,是祖父和父親有意促成他與江櫻的親事一事。

謝氏不提此事還好,一提起來仿佛就點燃了晉覓內心的一團怒火。

“我的事情不必你來多嘴過問!”晉覓的口氣頓時沈了下來,從欄桿上一躍而下轉身便走,絲毫情面也不給謝氏留。

謝氏身後的幾名貼身丫鬟面面相覷著,皆是是覺得大公子此舉未免太沒有分寸了,夫人如此好意他不肯領受也就罷了,竟還如此落夫人的顏面。

謝氏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看著晉覓的背影,略提高了聲音說道:“你真以為這門親事門不當戶不對嗎?母親不妨與你直說了,一旦孔先生正式認了江姑娘做孫女,這天下各方文人與勢力只怕是要為這門親事搶破頭了,孔家嫡系百年來一脈單傳從未出過女子,此番若能與孔家聯姻,你可知這門親事代表的意義是什麽——”

這是別人想都想不來的機會,他竟還往外推!

這一層意義,晉覓的確是不曾想過的。

他只知道那姓江的丫頭出身低賤,不配做他的妻子,且僅有的幾次見面,回回都落了他的面子。更何況上次在清波館真的動手打了前去負荊請罪的他!

他怎能娶這樣的一個女子進門?

晉覓的臉色雖然仍舊難看,但卻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今日在升雲寺中我見到了江姑娘,其眼傷尚未恢覆。”謝氏講道。

晉覓稍作一怔,片刻後不由語帶嘲諷地講道:“母親今日之所以讓我去升雲寺,便是為了安排我同她見面?”

他事先竟是一無所知!

何時竟輪得到她來擅作主張的安排他去做什麽了!

晉覓對此無比抵觸,心中惱怒更甚。

對於晉覓的質問,謝氏不置可否的避而不答。聲音依舊平穩地講道:“母親出嫁之時的嫁妝裏有一株千年靈芝。一直放著未有動用。雖說古往今來稱靈芝治百病的說法或許有些誇大其辭,然而我們若將此物送去了,不管有用與否。皆是一份心意。”

說罷,便示意丫鬟給晉覓送過去。

丫鬟捧著手中朱紅色的匣子朝晉覓走去,來至晉覓身旁,語態謹慎地道:“請公子收好。”

仍處在氣頭上的晉覓卻看也不看一眼。

片刻之後。忽然擡了腳大步離去。

“夫人……”丫鬟無措地看向謝氏。

謝氏吩咐道:“送到大公子書房中去吧。”

丫鬟抿了抿唇,應了聲“是”。

轉頭望了望廊外的假山旁倚種著的一株枝葉繁茂層疊的對節白蠟。謝氏略有些疲憊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

一場氣氛歡愉的晚飯吃罷,江櫻不顧莊氏的阻攔強行體驗了久違的洗碗碟和收拾飯廳的充實感,繼而再不用在奶娘的幫助下沐了浴,絞幹了頭發。最後裹了張薄毯窩進了窗邊的軟榻裏。

至此,江櫻因重見光明而澎湃不已的情緒才得以平覆了下來。

過了這陣子激動勁兒,冷靜了下來。便有了多餘的心思去細細琢磨,今日在升雲寺裏無意間從晉覓口中所聽到的那番對話。

如果她沒有理解錯的話。晉覓的意思是,晉家有意將那位謝姓的表姑娘許配給晉大哥,且還有意促成她與晉覓。

江櫻不由又想到晉起臨走之前對她說過的那番話——要她小心提防晉家,不管他們說什麽她都不要相信。

當時她只當晉起的意思是她一旦認了先生做祖父,晉家有可能會想要通過她來拉近與先生之間的距離,但無論如何也不曾想過晉家竟然是想通過聯姻的方式來拉近關系!

怎麽現在全天下的人都是這麽的沒有原則嗎?

堂堂的一個大士族,怎麽能想出這種膚淺的辦法來?

說好的士庶不通婚呢?

誒誒,等等,照這麽說……那她是不是還是有光明正大嫁給晉大哥的機會的?

雖然她曾也在晉起面前提起過這樁憂慮,晉起也很直白地表示她想太多了,但這貨暗下還是不止一次的琢磨著有無解決的辦法,且想過最多的可能便是二人的親事遭到晉家的反對,而晉起為了她背叛了家族,二人私奔出走,雙雙浪跡天涯……

雖說這只是個設想,但還是讓江櫻覺得罪惡感十分深重。

可現在完全沒有必要再去擔憂這個問題了。

事實證明,只要你後臺夠硬,想嫁誰嫁誰!

通過這件事情,她頭一回真正的意識到,能做先生的孫女兒她究竟是占了多麽天大的一個便宜。

江櫻表情覆雜地喟嘆了一聲,縱然心知這種略微膨脹的心態是不正確的,但還是控制不住。

她決定了。

不管晉家想出什麽法子,使出什麽花招兒,她都會堅守陣地,決不妥協。

她不信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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