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善緣，至此方可終了。?

☆、【番一】席遠篇

? 她記得她初見他那天，是個晴天，熹佑十九年，三月末，春風已至，京華門開，南塘舊街外一片碧柳，蓉蓉翠綠，新葉萌枝，散落一地日華亂影。

她沿著京華門出城，只領了喜月一個，年歲相近，偏還不聽她抱怨。

新來的白胡子老先生實在是個古板不化的老學究，常惹得她不快，她怒極了，也不顧山高水遠，指著尚還望得見一角的禦章臺翠色，聲聲皆狠，“那老先生太沒顏色，一本破書徑是抄個沒完，膩味得慌！”甩手又發下一樁宏願，“改日定要叫娘親換個活泛些的先生…”

長了她沒多少年歲的喜月跟在她後頭，捧了包袱頂了哭喪臉，一步緊上一步，小小聲勸，卻是叫她回去，“小…公子，回去吧…”

年少的席家阿遠很有些主見，書沒抄上幾本，大道理卻是多，一出口便是不尋常的倔勁，“回去作何？跪了在書房抄書？”她不願，是以這話說得更是橫眉立目，小小眉眼已是勻出怒意。

喜月愈加哭喪了臉，包袱揣得緊緊，脊背也躬了，“小…公子，回去吧…”還是一般的回話。

她怒，瞪他，“你要叫我再抄書去嗎？”

他亦是苦不堪言，“公子要叫我被老爺趕出門嗎？”死道友不死貧道，應當便是這個道理，說罷，擡頭來將她望了又望。

兩相看了許久，實是不耐，立志離家出走卻不得成行的席家阿遠只好揮了手，“回去！”還不忘在他的臉上敲一下。

禦章臺滿街繁柳，恰是一片春華，來時匆匆，去時卻是滿腹憋屈難言。席遠落寞寞領著喜月歸府，穿了榮華道，欲取南塘舊街而去。

天意便是如此，命裏有時，終究如期。

卻聞人沸馬嘶，有馬踏蹄而來。

健馬騰蹄，有好事者於近前閑言，不著意便被她聽了幾耳朵。

誰家嬌羞少女捂袖，美目流盼，翩躚生姿，“那新晉的探花郎可真是生得妍麗！”讚嘆之語，聲息皆低，仍是被她聽了個清清楚楚。

又是那人同行女伴續言，亦是掩不住的艷羨之意，“本不該這般說一個男子的，現下這般看來竟也半點違常也無…”

到底是少年心性，忍不得叫人比了下去。心下些微納罕，她聞言隔了滿樹繁柳望過去，想瞧瞧是何樣的仙姿品態，不期然竟是呼吸一窒。

喜月等了她半晌沒見著人，自是來拉她，揣著包袱惴惴湊到跟前，張了張嘴還未說話，就叫她一眼瞪了回去。

他委屈得兩目微濕，沒等落下淚來，卻聽她問道，“喜月，你曉得那人是誰嗎？”

纖纖指處，恰是當街打馬少年郎。

然則這回卻用不著喜月來瞧，早有近旁看了許久的鄰家姑娘接話，“當今入了君王青眼高冠頂戴打馬游街的還有誰？也不想一年才出得幾個這般才情的狀元郎…”緋色滿臉，直蓋過她曾瞧見過最盛極時的滿陌山桃。

她默然不語，漆黑瞳仁已是流轉暗羨。

喜月又來拉她，望一眼街上又嘆一句辰景，“小…公子，先回去吧…”

她乖順異常，隨了他牽引，過了小巷走回南塘舊街。

歸府自又是一頓好打賴罵，她被罰了去祠堂抄書，深夜執筆點墨，跪坐蒲團實是無趣，忍不住就想起青青翠柳街前那打馬而過的少年郎，遂戳戳守著她的共犯，“今日那探花郎叫的什麽名字？”白日事急，竟是忘了問及此事，現今又想起來，禁不住滿腔悔意。

瞌睡止於筆際，無端端被拉了下水扯入祠堂來共罰的少年委實困頓，雖是睜不開眼，仍兀自強打了精神回想，“哪個？”

“哪個？”她亦是犯迷糊，歪著頭想，“…高頭大馬的那個，最俊的…”暗淡燭火照於她面上，疑紅滿布，卻不知到底是為了何。

又是隔了良久才有回應，靜謐祠堂無風，卻只是昏昏呼聲了。

她氣惱，又無法，只得恨恨抄書解氣。

幾月後，她才知曉，那日禦章臺游街的是何人。

少年即有才名，平步青雲扶搖上，真真是心懷芝蘭瓊枝玉樹般的袁家嬌兒。

彼時她尚不知，禦章臺上一見誤終生，數年後則足可叫她悔得連腸子都青了。

然是十一二歲豆蔻女又怎會懂，不過是出了祠堂交了抄書，轉頭回書房溫書去了。自此狠下苦功，未敢有一日懈怠。

三年後，她又見著他。已是熹佑二十二年，她父親多事替她尋了個教書先生。

本先的白胡子老先生早兩年已領了薪俸歸了鄉土，她雖不願，仍是暫且丟了書本去瞧了，便只一眼，也叫她僵立當場。

花影重疊繞了半壁院墻的明凈書齋裏，長案上半帖《陶淵夢憶》散亂，舊軒窗外日光布下影來，藤蘿滿墻，照著舊窯筆格落下的虛實駁影兒，幾晃得她眼暈，她幾欲疑心自個兒什麽也瞧不見。

她父親慢聲同她道，“阿遠，過來見過新老師。”

她依言捧了茶叩拜，“阿遠見過老師。”

那人細長指中還執著桿斑竹細毫，福獸銅石鎮紙壓在手邊，闊口窄肚的南窯古銅花尊裏恰恰歪了幾枝新折的鳳尾海棠，清冽甜香混著穿堂過室的暖風襲來，也不知嗅著的是院內藤蘿清甜還是室裏海棠暗香。

茶杯捧在手心，她默默候了半晌，暖燙得灼手的青瓷盞印在手心裏，過了許久，她始才聽到長案側“嗒”的一聲落筆，隨即是清淡若暖煦院風的嗓音，“唔，這茶我可不敢生受。”

顧不得思索往日府裏教習嬤嬤與先生同她耳提面命的儀止禮節，脫口而出便冒了一句，似是疑慮又半是質問，“為何？”茶杯穩穩半傾，竟是身子已越過半張長案遞了茶杯過去，肅容斂眉又道，“學生阿遠見過老師。”一壁卻借了暖茶遮掩悄悄地偷眼探量這書齋內景，連帶著博古架下她父親略帶驚惶的臉也被她看略了去。

明凈書齋外四壁藤蘿，中有松檜盆景間雜，落下斑駁不一長短不齊的碎影投在書齋內，一時只覺窗明幾凈，遠目皆是青郁。齋內正中長案，古硯筆格並筆筒筆洗各色琳瑯羅布，卻不顯淩亂，案上北角臨長案又另置著書架，臨窗正是博古架，架下紅漆老梨木上坐著她神色頗惴惴的父親。

探究冷光恰落在書架上一列舊本，還不待她看清情形，便覺有微力落在她手上，她震驚回眸，便見長案前直起身的人擡手接過她奉過去的暖茶，細笑輕言，“老師不敢當，”細瓷新盞落於他掌上，竟不及他分明骨節玉白，“習書解惑，卻是可以的。”尾音軟軟，被她父親一聲驚喜的“多謝”掩了去。

都說想來是席家祖上燒了高香，才修來這般好緣法，拜了入少年探花郎門下。又自何處可知，心口憋了一口熱氣，生生要將人比了下去，也好熄了那閑言碎語。

後來的後來，她想，若是當年她並未有書齋拜師這一回，大抵就是算命先生的命理本子裏說的那樣了吧。

縱是少年夫妻，也難情深，本當年歲不得度，可是一轉眼，孩子都那樣大了。

“那後來又是如何？”她惴惴不安，聽她說話的小小幼童亦是面色不安，問她。

她凝了他面孔，溫言軟語也不及眉間暖煦，“後來的後來，卻記不大得了。”分明是糊弄，誰又會信呢。

她記得他的每一樁事。禦章打馬，紫瓊擢官，袖招酒醉，夜府飲宴…樁樁件件，深埋於心，舊情不減。

他不依，又說，“騙人！”

她就笑，眉目深深，直望到人心裏去。

他忽掐了手指望她，十指肉軟，如白玉，似嫩藕，“娘親你又在騙我了，”一節一節數來，竟是往昔年華似水，“你將將還道熹佑二十九年你同舅舅一起游山呢，說來說去又說什麽不記得了，真是個騙子…”

她聽得好笑，攢了手指去摸他腦門，一時沒忍住，暗嘆一口氣，頗頭疼地道：“深雪，你這般聰敏，唉…”嘆了又嘆，沒說破卻又轉了個彎兒，“冬至的腦子定是都長到你身上去了。”

他卻不以為然，摸了她手指攥在手心，“一個家裏有一個聰敏的就好了，”

長街外，車緩馬慢，幼小嬌稚的小小女童亦纏了父親說故事，細腿盤在慈父膝間，軟手抓了袖袍慢搖，“爹，我要聽你和娘親的故事。”

他挑眉，抱了她在懷裏，徐徐誘哄，“娘親的故事？”心下思索，該從哪裏講呢。

她點頭，“嗯，沒錯。”軟膩奶香撲鼻，一剎心軟。

“那從你娘親屬意我的地方開始說起好了…”那還是熹佑二十九年，也不對，應當再往前，或許是熹佑十九年。

管不了這麽多了，聲息微緩，眸間一派暖意，“京裏有個紈絝子，生得模樣好……”

獨獨有一件事是可惜，可惜她那時禦章臺重又見，她不曾識得他。

不過也無妨，餘生餘世，她都是他的了。?

☆、【番二】袁息師篇

? 後來離京，文赟約了他在宮外常去的老酒館小酌。

半盞陳釀，一懷舊思。酒光觥籌的席間，他同他說起初見時的舊事，君臨天下幾多殺伐的帝王突然就柔軟了口氣。

“那時候…滿月酒，母後領我去舅舅家探望，我只三四歲的年紀，一見著她就歡喜了…”三四歲的孩童最是純摯，便是宮內姐姐妹妹地繞了諸多，總也是抵不上一初遇她低笑他展眉由此便喜歡上了的隔著門庭宮墻的席家“公子”。

雖盡管，這“公子”只在她二十餘歲末即成了別家的俏娘子。

他不動聲色地轉著酒杯，聽他難得絮叨地將她幼時的稚事娓娓道來，唇際竟含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暖笑。

“……”

“…到了開蒙的時候，母後同我商量，要將她帶到宮裏與我作個伴，她不肯…”隱隱有些嘆惜，細留神去聽卻什麽都聽不到了，只有那為人君者的絮語，“你知道的，她自小就聰明，主張也拿得準…”

“她那時候就同我說，到時一定離這朝堂遠遠，誰知曉，這目下竟是成了真…”

“……”

他恍惚記起他離京的那年，袖招樓上同她飲過的最後一次酒。

那時他尚不知曉自己心思，只覺這少年從師一路青雲平步的席家小權貴也叫父母寵得忒過頭了些，除卻學問好些，竟其他地方都是壞的，還巴巴地抓了他衣袖同他低語，“要不你就同我過日子吧。”

回首看來，竟是多年前的一語成讖。

韶光輕擲，他的年歲裏從此之後盡都是她。

自那時榮華府裏她叫她父親領進門，甚或是更加往前一些。

沒留意，他就叫這人誆騙走了一顆心。實則也難說是誆騙，終究還是他先動的心，於情意未分明時。

很久之後，他同她游園，領了一個猴孩子，那園子裏有人咿咿呀呀在唱曲，唱的是南唐夢，“芳草連天碧雲起，我心無處何人杞…”轉一個調，又要變作略微粗些，“可憐舊歲花滿天，今時對面了塵煙…”

他聽出其中意味，突地深思回轉，想起來些事情來。

這是很多年後的故地重游，唱一曲游園會，做一個驚夢回，他不是舊時的他，可前事他全都記得，這便就夠。

☆、【番三】初遇篇

? 席國舅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年方七歲的小權貴將開雲公主給打了，一言不合，再言不順，索性手一擡，腳一蹬，將之推落了水。天家顏面，裏外皆失。小了說，單只不過是表親鬧嘴，大裏了去想，卻是君臣有悖，犯上之罪。

風過無痕雲過飾非，還是滔天巨波，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因了東宮殿下求了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各退一步，兩相安然。

消息一層層遞回南塘舊街，席家小權貴卻不得意。

喜月跟在他後頭收拾爛攤子，砸碎的破花瓶攏一攏，摔壞的玉佩流蘇穗子收一收，補補逢逢尚能當個舊物使喚，一面心疼難以自抑，一面回頭去勸，“小…公子，你說你兩個人爭個什麽勁…”一言未竟，不管新舊夏冬，箱籠裏衣衫兜頭而下。

竟是大脾氣的席家小權貴將收攏齊整的箱籠掀翻了開來，紅木八寶漆櫃上頭空空蕩蕩，可憐先頭費了九牛二虎力擱上去。

瑣碎小衣散亂一地，也不知小小人何處來的這把子力氣。

又推落一個南窯白瓷瓶，生前殊榮，死後哀榮也無，叮裏當啷只換來一陣脆響。他猶不解氣，“什麽爭個什麽勁，我就是瞧不慣她那事事非與我較個高下的模樣！”小孩子脾氣十足，今日裏你搶了我一冊話本子，昨日裏你摘過我院子裏新發的一株茶花，樁樁件件皆記在心上，只想什麽時候再原樣報覆了回來，由此積怨愈深，一言不合可不就是要天雷地火地火並起來？

喜月啞了啞，竟是無言，轉而抹了額間汗，不得聲聲附和連連，“也是也是…”

席家小權貴猶不滿，氣哼哼揣了手睨他，自眉間落下冷淡眸光，“哼！墻頭草！”終是擺擺手靜下來，沒再說什麽旁的話。

再望望宮內，一言不和大打出手，這他卻是不敢的，無奈，他拉了喜月離家出走得甚徹底。

離家出走這卻是門學問，等閑席家小權貴雖未負氣出走過，街裏街外私交混得好一些的玩伴卻也說給他聽過。

他將那面授機宜的要義牢記於心，不免就暗戳戳生了個試探的心思，這回倒是巧，天時地利人和，全都有了，這家離得挺順當。

他蹲身，以指戳戳正聚了神攏一堆碎白瓷片片的喜月，語含攛掇，“喜月，上次咱們苑子裏廚娘說的那味…什麽…桃花來著？”

喜月沒留神險些紮了手，堪堪扔了手裏碎瓷片，便又叫席遠戳了臉頰，避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想了想應聲，“桃花流水鱖魚。”

摸了摸下巴，席家小權貴一徑已心思飄忽了出去，“對對，便是這個，”皺一回眉，細細的眉擰出一個彎兒來，“桃花鱖魚。”

西苑桃盛，春暮滿山緋色，於這遍野繁花之間，又有席家昔年建下的息苑，廚下廚娘精巧，最是擅一味魚羹，取了個意趣雅致的名兒，喚作桃花流水鱖魚的，大字僅識幾籮筐的席家小權貴嫌煩，便略去了其間兩字，簡便稱了個桃花鱖魚，也是貪懶。

他貪懶，轉了轉眼珠子連珠似地倒豆子，“喜月喜月，你可是想去瞧瞧那勞什子的桃花鱖魚？若不然…”

小小年紀的長隨很難做，欲想義正詞嚴地推拒了去，可瞧那小權貴一臉期冀，終是不忍，答道，“公子想如何上山去呢，可要備車？”

這便就是允了。

席家小權貴負氣欲離家出走，那頭的席國舅兩口子入宮請罪，倒也並沒人攔得住他，遣人套馬備車，一路甚是暢快地行至了西苑山。

至山腰，小權貴卻不肯再叫人送了，使了人先行回去，以手指山，極大氣，“住不得三五七八日，便不回去！”東宮雖是求得了情，但他那父母也迂腐，拎了他耳朵要他入宮去請罪，這小權貴蠻橫慣了，如何肯？索性便在這山水之間，逍遙那麽一二三日，想來倒是美得很。

喜月喏喏，包袱裹環在懷裏，如風中飄燭，愁眉苦臉似是將將遭了一場大劫。

少年心性，如何也不知愁，自生來至今便是坦途，萬事自有家人打點妥善，連愁滋味都沒見得，眼下說出走便出走，到了這山上，哪還有那般順遂。

於山中迷途，也不過片刻。

距遣了車夫回府不過將將盞茶功夫。

恁樣不爭氣的席家小權貴很郁卒，但他又是個樂天的人，行行走走穿於花間，尚算自得，“喜月勿怕，這山小得很，不過半日就能到頭。”說完抖上三抖，掉落一地浮花，連著那雞皮疙瘩，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擔心害怕。

喜月素來是唯這小權貴馬首是瞻的，他雖也小，但頗有註意，瞧了瞧日頭倒也不晚，便道，“不如朝著南去，興許也還能找見路。”

小權貴一聽，很對。

遂問道，“南在哪？”

喜月未料他竟會有此問，已邁出去兩步就生生僵在了原地，“咱苑子建在南邊，公子常去的…”

小權貴最容不得下臉子的事，便是不懂也要裝懂，兩手一拍，極是嚴肅，“我只考一考你罷了，竟還作了真。”

哼哼歪歪，朝著喜月那去向先走一步。

喜月倒是不大介懷，亦隨著他步子去了。

入得林來，前路未明，卻遠遠地瞧見一汪潭。林間罅隙叢生，日光正好，鉆了這縫隙落下一片影子來，亂金滿潭，燦燦似生了一池珠玉。

小權貴不由心喜，急忙忙脫了喜月扶持，奔過去潭邊，鞋襪盡褪只在轉眼間，躍躍欲試將要下水之時，卻沒來由一怔。

他微有些赧顏，瞧著那潭邊大石，問道，“你要不要一起來？”

喜月微怔，慢了兩步趕上來，奇道，“公子？”

小權貴全當沒瞧見他，向著那大石頭又道，“這潭子可好玩了…”這潭子雖名為潭，其實也不過幾尺深，又甚寬敞，西苑遍植桃林，所以這樣說。

探頭探腦又探頭探腦，小權貴等了許久，也沒見著有人出來。

但那偎著大石的半片衣服角卻是真真的。

小權貴看得心頭癢意漸起，一步兩步踏過去，一把要把人揪出來，“來吧來吧，極好玩。”

這人有時候慣愛一根筋，力氣又大，那小小瘦弱少年不及這莽人三分，要狼狽十足跌落於地，滾上一滾，沒留意，“撲通”一聲又掉到水裏去。

這下可好，變作一個落湯雞，不必要再糾纏玩與不玩。

小權貴不占理，到這時候才慌，踢踢踏踏上前去將人撈起。

真是夭壽，人也暈，頭也破，叫你再多手多腳，這下惹得一手麻煩，怎樣都甩脫不掉。

可又不能將人扔了在這，少不得要扛回苑子裏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延醫問藥又好湯好水，終是滿身大汗時等得人醒來。

互通一下名姓，哦，這人叫做什麽西施，怪裏怪氣。

那少年生得好，便是疑惑也要帶著一點惑人的意味，“阿圓？”

小孩子正是懶饞的時節，沒了節制，糖又吃得多了，不著意便生了齲齒，壞掉不中用的舊牙落下來，還未換新牙，光露了光禿禿半截肉紅牙床，粉嫩嫩，桃花一樣的顏色晃了他的眼，聽得他道，“不是阿圓！是阿圓！”牙齒漏風，也不知到底是在說個什麽。

那少年點頭，慢慢伸出手去，不忘附和，“哦，阿圓。”字正腔圓，哪還有初初時的畏怯樣。

小權貴不滿，又糾正，氣鼓鼓地脹了兩腮，紅彤彤地好看，分明沒搽胭脂，瞧起來竟像是落了兩朵紅雲上去，比那漫山遍野的桃花還要艷，“不是阿圓，是阿圓！”

仍舊是漏風的，惹了那小少年一本正經的回應，“哦。”

小權貴小孩子脾氣上來了，討了個沒趣，板著臉不想理他，索性背過身去，哼哼兩聲，“哼，不理你了。”口是心非，此中範式。

伸出去的手也沒落得個實處，他只好訕訕收回手，再不言語。

山中歲月長，當然外頭風雨滿城時，這苑子裏還是安然。

今日裏你摘一朵花給我，明日來我教一首詩給你，題一回字又練一回書，這時日自然也就過，倏忽眨眼，流水一樣。

等到沒心沒肺小權貴叫人誆了寫下婚書時，自然也要別離。

可這別離極短暫，用不得多久就能再相見。

很多年後的榮華道後府書齋，席家國舅的拜帖送到當朝探花郎案上。年紀輕輕的探花郎翻開瞧了兩眼，一眼偏見落款處正正方方兩個小楷，不期然入了他的眼，勾起諸多塵事。

他案邊臨帖，沒經意一眼瞥過去，手下也失了準數，於紙上邐邐拉拉洇開一團汙墨，黑團團一朵黑雲樣兒，襯著案畔闊口窄肚舊花尊裏幾枝新折的歪斜鳳尾海棠，折下一朵瓣兒來，拈在纖長指間，亮得叫人心生喜意，禁不住叫他想起了那年山頭她還禿著的粉軟牙床。

院子裏藤蘿爬了滿墻，鴻運當頭的新培茶花開了滿枝，覆壓濃郁，亮堂滿院皆春。

昔年懵懂小豆丁，而今已亭亭，他心甚歡喜。

然後，他聽到她說，“學生阿遠見過老師。”

嗯，這回倒是說得清了。?

☆、【番四】醉酒篇

? 那一年，國舅家未及冠的公子扶青雲直上，點了探花，入了官署，恰恰分在集賢院做事。

禦章臺外繁柳如雲，悠悠緩緩打馬而過，不知活絡了多少嬌羞女兒家心思，識得的人都道，這新任的編修郎生得著實好看了些。

轉頭卻也不過尋常，道過驚奇便罷了。

誰又及得上東宮那位太子太傅，少年英豪平步登天，如今也不過將將二十有二，又是雪膚花貌中宮之內都要嘆一句的人。

人人都如此想。

席遠也如此想。

她年不過十五，正是今歲好年華，跨在馬上無趣，悠悠然四張八望便聽了坊間一耳朵，忍不住又想，這倒是不假，東宮太傅確然是個美人。

怪道這名姓取得也合宜。

袁息師，袁西施，可不就是嬌嬌柔柔風姿妍麗的美西施？不過姓的卻是旁家的姓罷了。

旁側執韁蹬馬的同她恰是舊識，雖說談不得什麽交心話，此一時卻叫她莫名一笑抖了又抖，頗是嫌棄，皺眉問她道，“席寧遠，你魔怔了不成？笑得這般猥蕩？”已是言辭之間不虞了。

她卻不答，只微微移了目望他，眉眼間皆是難解，“徐兄不知，街巷阡陌之中，春曉最是韻味難言。”無頭無腦一句話，偏叫那人生了惱意，驅馬前踏，不再理她了。

她亦笑，滿城春色也霎時間活泛起來，真真當得起色如春曉四字。

仿佛一夜之間百花雕殆，春意也不知又過了幾許，府裏忙著給她準備生年賀誕，她擢了官職，雖還是集賢院行走，卻是官升三品扶搖直上。

某一日將要下工，禦旨自內宮一路傳過來，朱砂禦批，念旨的東宮管事太監一張臉皮皺得發紅，喜氣洋洋分明是熟識之人，讀罷過來仍攙她一把，裝模作樣腆著面皮讚道，“席編修…”暗暗唾一回嘴，輕輕一個轉調便改了口，“席學士這番可是運道足，不知要羨煞多少場中人。”言罷交旨行禮出門，離了集賢院。

她仍楞著，相熟的大人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紛紛過來拍他肩臂，左一句“恭喜”，右一聲“少年英豪”，盡是溢美之詞，真假難辨，其間也不知多少虛情，又攙了幾多假意。

朦朧之間聽著，她便想起了那日打馬禦章臺，她聽到的閑言碎語。

一說，“袁佐輔可真是少年英豪，年紀不多大些，教出的學生這樣才情。”

又一說，“這席家公子也是不差，畢竟年少…”

往事盡皆隨風，她卻獨獨記得這一句。

倒也是，少年英豪，沒成想，有朝一日，她竟也能摘了他的帽子去，真是叫人開懷。

想至此，唇間便牽了笑，不淡不薄徐徐一抹，看得與她共事的大人們疑惑，問他：“席學士？”

她反應了好久才覺出是在叫他，冷幽幽收了笑望過去，看著那名姓不知幾何的大人，臉卻是個認識的，只名字卻不記得了，只好道：“實在是歉懷，寧遠思索公務略走了神。”

不過一個幌子，立時贏了諸多揚褒稱讚，“學士多慮”，抑或道，“無妨無妨”，此起彼伏，略嫌紮耳。

唯有一人，依稀記得是姓作劉的，因素日宮門口遇著了便招呼一二句，就此記下了，只聽他道，“席學士委實是英雄出少年，”望一眼明晃晃白晝天色，建言道：“逢上今日學士擢升，大喜之喜，不若聚在一處賀慶一番？”

想推拒，偏生又推拒不了。她有些急，抓耳撓腮心內一頓嘆氣，只好從了他們。歸府換過尋常衣袍短衫，貪清閑連仆從也不曾帶半個，悠悠踱到先頭約好的禦章臺去。

禦章臺街柳滿目，碧綠春色如洗，她冷不防便被拉入一間客似雲來的館肆，紅館輝煌，觀其形，度其色，不偏不倚，卻是家紅粉滿枝頭的尋歡去處。

名喚“袖招樓”，可真真是招袖即可入行，偎紅依翠，滿樓盡皆春色好。

交錯觥籌滿案，不勝酒力這話如何對旁人說得？

不過是咬牙撐死強裝罷了。

惺惺作態之舉，她早學得爐火純青吹灰不費力。

來一人敬酒，少不得便要一一回了去。三五酒盞，二四恭維，稍不留意，酒香便醉了滿懷。

到底是人小量淺，她偎在案畔有苦難言，招他來的劉大人來拉他，同他道，“席學士，怕是醉得不輕了吧？”多有憐意，卻是沒放他一盞酒的意思。

搖頭苦笑，四下裏伸了手去摸酒杯，想打發走了眼前這人。

卻不料，杯盞之間，天轉地換。

於酒案一側端莊莊坐了個白衣人，眉黛似遠山，風華隱成，悠悠然執酒望她，星眸半掩，掩卻一懷沈思，微微笑間，堪花解語。

醉酒昏然，她被瞧得莫名，整話也說得不爽利，巍巍然蹙眉問那美人，“你瞧著我做什麽？”

美人如玉，其聲空靈，一字一句聽得人面紅，“不是阿遠先捉著我手的麼？”

聞言一低眉，果確如他言。

滿懷馨香，她心跳如雷，忙垂了眼不敢再去瞧。

面紅也罷，耳赤也罷，莫名疑慮俱都化作心中那一點悸動，脫口而出，“…好像也是，”亂紅遮眸，她悄摸摸扔了酒杯，兩手偎過去執著那美人右手，言辭懇切道，“當然是你長得美啦！”濃重一個酒嗝，已然醉得深了，嗝落又問，“看你長得這樣美，要不你就同我過日子吧…”

話畢驚落身後一地酒盞竹箸，縱是身後諸人已然身僵體滯，大氣也不敢出，她卻未覺出不對。

新任的學士公子素來是個沈定內斂的性子，眼下卻不知是撞了什麽邪，見那美人不答，反是杏眸瞇長展了兩臂妖妖嬌嬌求抱，不管不顧也不知身處何境何地。

白裳妙目的美人不推不拒，任她手長腳長地抱了手臂，眸珠流轉間，已牽出絲興味莫名的淺笑來，微微斂眉望了她沈聲道，“阿遠還記得我是誰嗎？”

她搖頭，將睡未睡，神識昏沈著凝眉苦思了半晌無果，將將又要傾身過去搖那美人的袖子，卻聽那美人已自報家門，“我是…”

終是沒撐住，眼眉一松，醉了過去。

依稀便是被人抱著轉了個場兒，醉沈沈醒來卻是在架緩行慢移的馬車裏。

美人臨窗而坐，手持白玉細瓷茶碗，膝上攤一本薄書，非新非舊，三五文錢一本的話本子尋常可見。

她半倚著靠壁，車行顛簸，恰行過一處坑窪，忍不住蹙眉欲嘔。

那美人不理她，然卻早有準備，腳下踢了小盂過來在她領下，支使她，“臟。”

一個嘔得艱辛，一個望得艱難，忍了許久終是沒忍住，擡手過來拍在她後背，邊側了眉不去瞧她。

她就著那美人如雪的白裳擦一回嘴，望望空無一物的小盂，啞了片刻，出口卻是喑啞難辨聲色的低矮嗓音，“這是往哪兒去？”怔怔然看了對面人半晌，面上神色定是呆滯已極。

那人卻輕嗤一聲，微淡酒氣拂在面上，熱熱的也不知為何就叫她迷了心神，“阿遠，你不知曉嗎？”

她默默撐著身後的靠壁搖頭，連往昔清亮的眸子都是黯著的，想擡手攏一攏落到前額的散發，身上卻乏力得很。原地想了又是半晌，方記起自己是飲多了酒，怪道無論如何也使不上力氣。

車廂窄狹，那邊廂閑閑靜坐的人忽地就靠近了些，身上酒氣分明較她要輕極，眸底反是極深的朦朧氤氳，水色映著紅唇，一字一字吐得她心驚，“我倒不知，你竟對我懷了如此齷齪的心思。”

猛然只如落地驚雷，在她腦中炸裂開來。

她渾身一僵，素來板得挺正的脊骨竟不自覺彎了兩分，呼吸漸促，額角細汗已出，分明是春暖回寒的人間三月天，心上卻涼颼颼地漫上一絲冷意。

“你都…”幹澀的嗓音竟不象是自己的，往日裏從定穩淡的影子也都風一卷一樣不見了蹤影，憋了許久才續道：“…知道了？”

那人涼涼應聲，眸色一肅，玉白面上不見半分情緒，“唔，知道了。”

驚雷之後又是一場瓢潑大雨，直澆得她腦子漿糊一樣，話也說不利索了，索性一狠心閉上眼便道，“…那、那那…”“那”了許久終是沒那出個結果來。

細指掃過她頰面，微微軟，微微涼，驚得她微屈脊背霎時起了一身毛疙瘩，“還道要同我過日子呢，偏就只生了這一點膽色…”嘖嘖兩聲，早駭得她忍不住力竭起來。

車行至街，熙攘人聲挾風過窗，遮不住她亂紅滿眼，她微微定了心神覷過去，卻只見那膝上一本話本。湊得近了，方瞧清筆墨字跡。

她曾讀過，敘的是前朝舊事，真假難尋，卻很是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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