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眼淚。

朦朧之間記得是個官運亨通的俊俏少年郎，遇著了個高門貴胄的世家女，彼間兩相愛 ，又此間互不得的故事，讀來實在叫人唏噓，卻也不過灑了一回淚轉頭便忘了。

白衣華裳的執書人只望著她不說話，清淺聲息落在她頭頂，薄而淡，寡而輕，似有若無，衣袂染了酒香，熏得她微微有些醉。

一聲暗嘆，她僵僵移目改口，“罷了，那便算了吧…”言罷偏生又要嘴硬加上一句，“我不同你過日子了…”幾多委屈，盡都咽了下肚。

心生千千結，中有萬千愁。

卻不知為何。

執書靜默的人亦是訝異，抿了抿唇，終是什麽也沒說。

他若無意，多說也無益，又何必再多言呢，她想。

彼時兩人尚不知，數年後的黃川老宅，他同她傍晚相攜歸家，說起這一樁舊事，年幼的兒女仰了臉問他們，“娘親，爹說當年是你先同他說的歡喜他，是真的嗎？”

又勾起多少陳年舊思，惹了她多少怒目。

無從分辨，無奈他只好道，“不是，那是哄你們玩的，是我年少時就喜歡她了…”話落看她，嬌羞女兒家情態卻沒有，只楞楞地瞪目將他望著。

這話也不假，只他懶得說罷了，時日久了，也便忘了。

腳下兒女繞膝，分明是幼童年歲，卻知曉不要臉是何情形了，紛紛指著他道：“爹，你可真是厚臉皮，又騙得娘親為你做這做那！”

她始反應過來，伸指就要來捏他腰間軟肉，被他急急握著手攔下了。

於無人望見的發間落下一吻，他擁她入懷，不去理那挑撥她心的小鬼，“捏壞了後來心疼的不也仍是你？”

溫熱指節埋於掌心，她有些僵滯，仍紅了臉，卻不想理他了。

山長水碧，天高地遠，求的不過便是那朝朝暮暮罷了。

幸甚至哉，此生無憾。?

☆、【番五】三十而立

? 嘉惠四年，前任佐輔袁息師三十而立。

彼時他已同席遠成婚，未足兩年，夫婦敦睦，一雙兒女聰敏靈秀，隱有她幼時慧穎之質，真真羨煞旁人。

因是作的大生日，自少不得頭幾月便開始著手派帖子。

五月裏，又是一年端陽節，三年早早地擬了賓客單子過來，一左一右，交於書齋案上，兩人面對而坐，一同於書齋裏寫帖子。

墨研了一輪，袁家郎望一眼帖子，眉目沈沈，抿了唇拈筆落墨，“你看看還有無何處缺漏，回頭叫三年補上。”

席遠默聲探頭瞧了瞧面前那卷軸，一目十行眸之所及，尚未用片刻，已是從頭至尾瞧完了，“我這方無礙，你斟酌著添補，餘下的總是湊不夠十桌的。”

袁息師聞言停了筆，掃掃桌上大半空著的紅金燙花請帖，唔一聲，既不見讚同，亦不見駁否，輕飄飄落了聲，“無礙便好。”也不再說什麽，只重又拎了筆專心寫帖。

席遠覺著莫名，自然也不知他因何寡了一張臉，悻悻然摸摸鼻子，思索自己有無何處得罪於他，正細思，冷不防便聽袁息師矮了聲息道，“宮裏的帖子你來寫罷。”

一愕，卻見他擰了眉瞧她，眉下深沈一片。

她沒心沒肺點頭，“好啊。”

遂提筆點墨，攤開了帖子來慢慢寫：

陛下聖安：一別餘年，甚念之……

停一停頓一頓，好似覺著不合意，索性掀了過去，重又拿過空白一帖另寫。

昌遂兄安：冬月歲至，——生誕……誠候。

略為猶豫沾了墨又補回去，外子生誕。寥寥數筆，片刻揮筆即成。席遠擱了筆移目去看袁息師，卻又不知何時他已退開去了。

日落方完，紅金燙花請帖羅了滿滿一案，連個書冊落腳處都不見。

席遠開門招了三年過來收拾書案，細細叮囑了何時何人派出去，一轉頭就瞧見寡了臉的袁息師正捧了一冊帖子蹙眉。

實是忍不住，側頭湊了過去，卻恰恰是她之前寫的那送去宮內的請帖。

白紙黑字寫的分明，她又如何瞧不出自己字跡。不由得人便有些惱，細微微撅著呼吸，卻不敢大聲說話，伸手想去夠過來，“寫過的帖子，再瞧也是冒不出朵花來，”叫了三年過來，“收拾了派出去吧。”

伸出去的手被他半途截了去，輕軟軟地握在手心，也不放，就那麽摩挲，指腹擦過她手背，她聽到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面色乍紅，她當他是瞧見了那“外子”兩字，卻不料他只是笑了一聲，“阿遠，你臨了那麽多帖子，這字卻連我半分風骨都尋不見。”

是笑非惱，她聽得分明，也不辯駁，聳了肩想抽手出門。

恰三年過來收帖子，搖搖晃晃抱了滿懷邀函，念念有詞，“公子手上那最後一側，可要派出去？”

他就手將那帖子放在如山的紅金邀函上，看著他出門左拐去了，才拉著她一同走去飯廳。

行至飯廳外，她不由得好笑，“我們當日成婚也未得這般大的排場，這回卻好，單是邀函，就滿當寫了這樣多…”

他微微挑眉，明亮眼眸帶了點笑，“阿遠可是在怨我？”

席遠一怔，明曉過來他話裏何意，旋即亦是笑，“怨你又如何？”官場詭譎之外全身而退至今，她自孑然一身到現時的有夫有福，家事睦和，一雙兒女又是聰穎有加，人活至此，著實是沒什麽好怨的了。

他停步，雲霞舒卷，緋色拂過他眉眼，“不當如何，只念及了些往事。”

往事如水，他也還記得，挑挑揀揀同她絮叨幾件，立時引了她橫眉，“什麽是我迫著你不放？好沒羞的人！”

“倒是我還記著禦章臺打馬那回，你苦巴巴地跑去榮華道看我的事……”是非黑白，隨他一張嘴，真是死也變活，活也變死。

“……”

檐下鳥雀掩眉，險些叫這濃情蜜意的兩人閃瞎了眼。

☆、【番六】很多年

? 席遠同袁息師識於幼時，彼時，西苑桃緋，鴨嘴生波。她尚不知，這誆了她簽下婚書的黑心鬼，後來將同她牽牽扯扯許多年。

這第一樁，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雖然則，他已在初初逢得她那時認出了她，而她並不記得他。

她父親多事替她尋了個老師，當朝一品探花郎，居在那禦章榮華後府，多少人踏破門檻磨破嘴皮都求不來的良師，也不知她家祖墳冒了什麽青煙，被她撿了個漏。

既從了師，當順師心習師藝，她是如此想的。然天命如何安排，她卻又難以左右了。

現實與希冀背道而馳。

這年紀不很大的老師雖瞧著比她那將將冠年的表兄還要稚齡上幾歲，卻老成，沈穩穩一股子老儒風範，也不知是同誰習的。隨這般人物習書，經史子集太極八卦，端的是個面面俱到。

席遠萬萬未曾想到，這一糾葛便是從春至暮。

也非說這人不好，但這人也太好了些，竟是挑不出錯的。

晨起午憩，半刻也不得歇，習書作畫，一絲也不得錯。離不得榮華道後府，更愈發謹言慎行滴水不漏。

她便於旁人家屋檐下過著這樣的日子，恪守盡責，足一年。

很長時間以後，其實也並沒有多久，她可以不必時時常常去那府邸了。

自然是極歡喜的，約了她表兄去宮外喝酒。

她表兄長她三歲，因是當做儲君教養的，於許多事很有些見地，酒過一旬有些醉了，便放了儀止捉了她說些體己話。

朝堂內外風雲他一個無權無人的東宮太子獨木難支啦；那些老得快要致仕進黃土的老頭子們又逼他成婚生子啦；昨日那誰誰誰說起來他這樣老往國舅府跑很不好啦；國舅府那位小公子也該懂些事不要老纏著我們殿下不放啦…

零零碎碎，總要有個人來聽。

她便訥訥，覺著很對不起她這待她誠善的表兄，一時腦熱，也不知是飲多了桌上那易上頭的酒，還是熱血湧上心頭模糊了她神智，張口便道，“表兄勿憂，我來替你分那憂。”

朝堂政事，雕弊叢生，我便來替你詭譎中西顧東奔；政敵當前，無人可依，我便來替你掃除患根；東宮淒冷，嗯，還是你孤枕寒榻自己溫。

如此說，她表兄自然極歡喜。

於是，她便去讀經史閱子集，懵懵懂懂十餘歲，孤身一人，登殿試，奪探花。

兄弟手足，大抵如此。

然則她表兄卻不知，殿試登科那日，她腦裏想起的臉，是禦章榮華後府那人情不近的前朝探花，清冷冷一個人，捧了她遞上去的暖茶，同她說的第一句話。

以後我便叫你阿遠了。

唯有怔怔點頭應好，暗覺這探花也忒高冷了些。

彼時尚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亦能成為這般高且孤冷的探花郎。

兩朝探花，人說國舅府的小公子循的是她那先生走的前路，必定又是冉冉新星起，羨煞旁人的好命格。

也確然，她登科平步，青雲距她只有一步之遙，而這一步，在兩年後後悄然來臨，無征兆，無預示。

她十七歲，殿前擢為大學士，力排眾議，她表兄待她極好，也不知是為什麽。

也忒好了些，常疑慮得她父親暗中嘀咕，“這樣也是善緣了，血親上來言，你們卻又隔了一層，他宮中那許許多多姐妹弟兄都不曾這樣親近過……”

她便惴惴點頭，生恐叫他說出什麽旁的話來。

他父親倒是並未再有多言，徑自出了門去，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尋人去喝酒去了。

她一向對那杯中物敬遠之，一來實是難勝酒力，而來也著實是找不出什麽飲酒的由頭，也便隨他父親去了，並不再管他。

卻未想，幾日後，她竟也是要去喝酒的。

擢官那日晚間歸家，腳下略慢了一步，便被人叫住了。三兩人自她身邊經過，俱都是熟識的，行來先是道賀，什麽少年平布青雲扶搖，端的是博學老儒，誇讚人的話卻恁的萬古不變。

她一一受了，又一一道謝，瞧著天色不晚，將行之心漸歇，索性同他們說些閑話。

倒是一位相熟的大人提起，“不若去飲一杯水酒，也是為席學士道喜。”

眾人諾諾，再看她神色。

話已至此，竟是只等她決意了，可憐她初來乍到連門戶都尚未摸清，便要擔此“大任”。

暗自想了一回，也就允了，便約了在那禦章臺花樓之內。

沒成想，這酒宴，竟成了她此後一生最為後悔難言之事。

閑話不提也罷，這酒席上出的些岔子也且留待以後再說，先來看那詭譎朝堂風雲，巍巍榮華後府。

那朝中有個少年探花郎，一朝平步青雲端；那府裏有塘荷花池，春轉入夏小荷尖。

探花郎春風得意入官署，冷不防遇著了個冷面先生，半點人情味不解；荷花塘沒防備，一時沒合了主子眼緣，春草未盛便叫拔了個幹凈。

這些事席遠並未得知。

很多時候以後，她才驚覺，恍似很久未見過她那半點子人情味不近的先生了。

偶一次下工同文赟喝起酒時，才聽他半怨懟半抱憾地提了一提，“先生這一病不起，竟叫我全沒防備…”

酒盞晃了又晃，她卻並不急著去喝，狀似無意接了話，“病得這樣嚴重麽？”

文赟不覺，只當她是關切，撒豆子一樣直言相告，“甚是嚴重，前日朝後他同我上表，言道要回鄉養病，我已準了…”

“……”薄酒微濁，淺淺淡淡一個影子映在裏面，僵了半晌也沒人察覺。

到頭來，沒防備的卻是她了。

真真是可笑，先跑的人反是他了。

席遠自此便有些不大正經地如此想。

想歸想，日子仍是照常要過的。朝堂裏政事山一般壓過來，沒多久倒是將這事忘了個幹凈。只很久以後才隱約想起來，那養病回鄉去的袁佐輔好像似是未辭官的。

也便是說，終有一日，他會回來。

回這滿京繁花之地，同她再遇上。

想著想著心裏便有些堵，也顧不得師道如何，只滿心期盼著，那人最好還是不要回來的為妙。

天公不作美，終究還是現實與希冀再次背道而馳。

那已經是他離開的很久之後了，久到禦章折柳疊翠，汰輕池下又生碧波，遠方的表兄長子三歲餘。

分明那人離開時席遠將將去喝的滿月酒，竟這樣快就過去了那般久。

說世事變遷也罷，人生無常亦好，一旦活到某年歲，總是極易忽現急景雕年之感。

她就是這般。

不過半年，青雲平步探花郎被貶青州，未出一月，直謫宣羅。

同是這一年，她的孩子出世。

宣羅舊巷裏，他曾同她說，“不知為何，我近來總是有些急景雕年之感。”

彼時兩人尚心思各異，於此話竟難得興致相投，不過三兩句便說到一處去。

一個附和說，“我竟也有同感，莫不是竟真老了些？”

他便咳上一咳，故作無謂模樣，道，“未老未老，還不足而立，怎的會老？”分明是些微在意的，強自撐著臉面也不知是為的何。

她驚疑，“真是未老？可我怎覺著…”忽覺不大對勁，湊了過來細細瞧他，“這話卻也真不大對，分明是你先說急景雕年…”

遭她指控，他臉皮亦厚，這許多年歲早練出了不壞身，還能抽閑撣撣衣上浮灰，“是我先說不錯，可你莫要忘了，我可虛虛長你六七年…”

她哼一聲，“六七齡又如何，我可是瞧著你長大的。”

他不要臉皮，她亦開始不要臉皮，這二人，虧得一個滿朝傾權，一個年少登科，現下攀比起此事來，一個賽一個的本領高強。

他忍不住笑一聲，“那如此說來，我也是瞧著你長大的了？”掐指虛虛算，不偏不倚一十五年，大好年華似流水。

她不知其間五年，自己心裏得了個數便神色也有些不大自然，含糊其辭，眼神甚是閃爍，“…算是吧…”

生來在世匆匆二十二年而過，其間倒是三之有二是同他有關的。

自然，彼時她不自知，他亦未告知。

兩人懵懵懂懂跌跌絆絆行至後來，已是萬事皆非。

風雲轉換於一夕，他隨了她上至沙場。

偷偷摸摸遣了隨從，裹了包袱，循著她來時路，一路踏遍青山翠水，直抵疆域。

外人只當那身嬌體貴的袁家佐輔又是病重，又豈知這人好不要臉，萬裏追妻跑到那烽火連天地只為那一句話。

“阿遠，這條路，我想陪著你一同走下去。”

忒特不要臉了這人。

無奈她也只好應允。

心上有人，表兄便要靠邊站。

又很多年後的某一日，院前紅粉蝶忙，亂花滿蹊，千朵萬朵競壓枝低，袁家郎捉了席家姑娘對院小酌。

酒罷醉意濃，神思尚清明的袁家郎捏了醉態模糊的席家姑娘袖管，眉目深深，問她，“當日時你為何喝得爛醉？”

她已然醉了，平日慧智多端現下卻只不解，訝然之後又有些沈默，看了他良久才低了頭喏喏，“你說、說…哪一次？”除卻眼前，她在他面前攏共只醉了兩次，兩次俱都是別離，只不過，袖招樓那番，是他棄了她，禦章臺的酒館那一回，卻又是她對他不起了。

袁家郎卻不被她所惑，撈過她攬在懷間，酒香撲鼻，他也有些醉，“禦章臺那回，我去接你。”

眼眸亂眨，她躊躇良久，久寂的心忽而波瀾起來，卻又故作鎮定，持著酒杯清清嗓子道，“因為我要走了呀…”所以舍不得你。

這心事卻不好對他說的。

他卻似不察，細細端詳她微蹙眉間良久，直看得她莫名，紅雲密布粉面，想躲藏又沒處躲。

輕淺一吻落在她額際，盡數不敵彼間風情，“我知曉的…”

是的，我知曉的。

知曉你要離開，知曉你要遠赴他鄉，知曉…你舍不得離開我…

因為，我亦是同樣的舍你不得。

……

“知曉什麽？”她昏然喃喃，問得一字一頓，言罷兀自笑起來，嗓音不覆清越，帶一點難言的甜，“說起來，我那時就喜歡你了。”其實要更加早，她不願承認罷了。

酒盞暗然，突跌了入泥他也未知。

廊下亂花迷人眼，粉蝶紛忙，綠葉已萌新芽，他迷醉醉垂首吻她，也不知是誰亂了一片春意，附和逢迎間已是情意滿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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