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百回,他都會如她所願,他如此想。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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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做請神容易送神難,最最尋常的道理,他怎麽會不知不懂,一不留神就要深陷泥淖。

這泥淖裏有千萬個結,等著他來解,若是要全身要退,少不得還是要脫掉一層皮,你管她同你有多親密,可難交心,自然也就橫著些什麽事情在中間。

席遠瞧不清他是什麽神態,可他近在咫尺,近到聲息可聞,也近到心跳聲就在她耳朵邊,“撲通撲通”跳得歡快,你說他不慌張,誰信?

她頓一頓,見他不答不言語,又要再繼續下一味狠藥,“我同你識得這許久,什麽事情都做過…”當然也有些難以啟齒,也到這時候哪裏還能想得到那麽多,“不說旁的,我唯獨只望你能同我交心。”

是苦難也好,是喜樂也罷,於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一樣,事過也就罷了,再不必提及,可那風雨共擔的人卻尤其重要。

我不求你錦衣榮華還記得我,但願只求風雨共擔,如他那時在涼城極深情一句剖白——“我想和你在一起”,再多的祈望也沒有。

半晌卻靜,這沈默將要淹死人,沈沈浮浮一顆心要落下去,反是終於聽到他又一聲輕緩的嘆,“你這樣說,我還能怎樣推開你…”是難言的嬌寵加身,他當她是至珍寶物,半點不欺瞞,也分毫再不猶豫。

一顆心這時候才放回去,她又要問上一遍,“你同高天光,確然是沒什麽瞞著我的嗎?”

“確然,這有什麽好騙你的,左右不過是東宮之下見得多了,時日久倒是有些人巴結……”事情又翻轉到另外一面上,倒是個難得的加成,“更況加,他是何樣人你又不是不知曉,我同他往來,便是不顧著自己顏面,也要思量一下你…”

沒頭沒腦繞過來,席遠不大信,暗色裏要瞥他一眼,有嫌有甜,“誰信你,若你真是一意孤行,誰又能勸得動你。”這話倒是不假,他素來獨斷專行,外物難入心,自然也不大在意這些虛頭巴腦東西,管它顏面威風,事了拂衣去,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哪有什麽功夫去計較得失。

他聞言不讚成,可不挑明了說,就只道,“你擔憂什麽,萬事萬物,我都會先思量過你。”

席遠抿唇,定心定神,才沒叫他這話誆騙了去,一時倒是要恨自己定力不大夠,極輕易就要被人勾心,一時又要唾棄自己頂不上什麽大用,眼前一點小利就當是甜棗子。

她緊繃著一顆心,又孰知他亦是松下一口氣,好不容易蒙混過關,到這時候也要讚嘆自己誆人的功夫上乘,日發精進,連自己都險些要信。

這倒是將這話揭了過去,這兩人於這極尋常的清晨,談過一樁心事,至此時方才有些緩和。

可席遠心裏疑慮又不是一樁一件,腦門子清醒下來,又要暗暗恨自己沒出息,只聽了那麽一句好話就頭暈腦熱找不著北。

想到此,她就突地整整面色,又要將心坎上思慮很久的話問出來,“你同我說的這話我信,然則廿六那回宮中,高天光同我說過一回話,叫我很掛心…”

他微滯,等得她話音落,立時就要問,“他說的什麽?”也是一顆心猛地惴惴不安,生恐那人說些什麽沒頭沒腦的話,平白惹得她猜忌,這才是最最不願。

她實則根本不必去想,心中早已將那兩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個透,可到這時被他一問,反是有些猶疑,要收回前言,裝作沒有這回事的樣,“也沒什麽大不了話,只不過是瘋狗亂咬一口罷了…”

瘋狗也是狗,瘋起來能要人命,狂上加狂又能置人於死地,這道理兩人都懂,可心照不宣就是。

他不大放心,又要再問上一回,“阿遠,你老實說,我不望你瞞著我。”是難得正經口吻,哄小孩子一樣,要從她捂好的口袋裏掏出話來。

席遠忽地心下一動,要從他這正經形容之下探究出什麽,可天還是不大亮,她又叫他囫圇填入被裏,同他挨得極近,擡眼也只能望見他一個尖尖下巴,怎能瞧得見他神色如何,也就只能去猜去想,勉強猜度出個大概。

“我不瞞你,我幾時又瞞過你?”她反問,要斟酌片刻措辭,省得那話說出來惹得他嫌惡,甚或是一時不快殃及池魚。

他話倒是接得快,“好,那你老實告訴我。”

有點最後通牒意味,若是她不說,他真是能撲過來扒開她的心,好一探究竟,省得她在這裏期期艾艾猜度不定。

好好好,席遠真是要敗了在他手裏,幾時曾見過這人這樣強硬,要把話都說絕,倒是半分退路都不給人留。

嘆一口氣,她道,“這話沒頭沒腦,你聽了或許還要疑惑…”

叫他一截,是不容推拒的堅決,“無妨,你只管說來給我聽。”

她實則真是想偷偷覷他一眼,觀他面色如何,再細細思量一回這話中深意,可奈何天色暗天光昏昧,半分不給她這機會,猶疑再三也就只好道,“他說,‘他極中意你’,後來又有幾個可惜,說的叫人摸不著頭腦。”

本以為他會如何,可話落方才發覺,他竟難得沈默,好似這半日裏她都是在自說自話,全然沒有那麽一個人聽她講,什麽都是一片虛妄假構。

忍不得她就要再說上幾句,好撇掉自己心裏疑慮,“也不過就是他強弩之末一句話,說的是什麽意思旁人怎麽知曉,更況之,他還同我說了愈加摸不著頭腦的話,我這時候不也還是不在意…”

沒留神,竟然說漏了嘴,她極唾棄自己今日這樣沒頭腦,也不知為何就有些虛,惴惴又想補救,“不過今日說這些著實是不大好…”

一句話,沒說完,出乎意料叫他截住,“阿遠。”

是低沈的聲音就在她耳畔,她可以從中察覺隱憂千萬,“你再老實一回同我說,他還說了些什麽?”

“啊…”

可他面容沈靜隱於一片孤寂,以為她沒聽清,又要將這話再說上一遍,“他是不是同你說了什麽叫你在意的話?”否則她今日也不會這樣多思慮,平時多呆一個直姑娘,目下竟然還會百般思量,將所有的因果都問遍,就是想從他這處知悉什麽。

是細語輕輕,也是徐徐誘哄,她覺得自己這些時日來的思慮都白費,全都抵不過他一句話。

“你所料不差,”四下寂寥,她這聲音低啞幹澀,沒來由地想通一些事,連眉毛也要皺起來,“他說表兄遲遲不決,圖的就是留住我,這話如今再想過,確然是要叫我深思…”

所有的嘆息這時候都不頂用,心裏郁積成一片,往事前塵也罷,前因後果也罷,猛然間回頭卻叫她發現,這些事全都是一個局,謎團未曾解,謎面又不得開,真是把人推到絕路上來。

一聲嘆,說不清是他是她,可這冬日的清晨,無端端要叫人心裏頭生出來點澀。

☆、鬧與跳

? 眼前是一片黑,心裏卻要翻江倒海,這時候還說什麽廢話,只得將所有的前因後果的說明。

可她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他聲音,久到她心裏都有點發焦,抓耳撓腮也不安定。

真是要陷於兩難境地,左右回頭全都不是路,她隱約有些期冀,又要有些害怕,怕他答,又怕他沈默寡言不答,鋸嘴的悶葫蘆一個,快要將她悶到爆發。

忍不住就要再問上一遍,“你確然不知曉什麽嗎,還是說,你不準備同我說?”

這僵持一觸即發,他卻不言不語,解釋也沒得半句,叫人心生悲戚。

她望著他影子,忽地無聲滾下一滴淚來,再收剎不住。

那頰邊眼淚是熱的,腔子裏一顆心卻又冷又硬,石頭一樣,硌著她的肉,磨出血來,模模糊糊一片,迷了她的眼。

她也不知為何,掉了進牛角尖裏便如何也出不來,死命往裏鉆,他愈發進,她便要愈發躲,“我也不知曉該如何…”

一滴淚,落在她手背,止不住,可她不想叫他看見,轉了臉去,只拿一彎細瘦脊背對他,肩也抖了又抖,“…你這樣對我,可是我真的…”話說到這裏再說不下去。

很久之後才有他一聲嘆,“阿遠,我怕你…”說話間就要於被下伸一只手過來,牢牢握她手腕在掌心,不肯放。

她疑惑滿心,這時候竟還能沈得住氣,“怕什麽?”

暗色裏有極深沈的一雙眼,可惜她瞧不清,只有聲音響在耳邊,“怕你叫我惹得生氣,再哄不過來,我也賠不起…”這就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於他而言是難言的隱憂,於她而言又是未挑破的準許。

她半刻之內聽明白又想明白,自然也要給他一顆定心丸,“不會的,你這樣真是多慮。”可後來的事誰又能說清,這時候也不好貿貿然許下一個諾,省得到時逼得自己沒退路,豈不是挖好的一個大坑?

她撫平一顆狂跳不止的心,片刻又是無謂模樣,“有些事你瞞著我,終歸還是隔著心,其實說到底,我並不喜歡這樣。”

這一回反是要換成他啞口無言,可也不過是怔楞片刻,旋即又要變作常態,“那你這樣說,倒是顯得我小氣。”

到底郎心堅硬如鐵,遇著眼前這人也要化作繞指柔,沒因由,就是拜倒在這人攻勢之下。他也不欲瞞她,所有的事都叫她猜中,所有的心思也都不再隱忍難言,索性就要這樣說出來,“沒錯,確然如同你想的那樣。”

“從頭到尾,從始至終,青州那時也是,姜家那時也是,就連後來涼城,也是如此,”這話是串聯所有關鍵的一句話,所有的人都在謎團裏,等著他來開解,“你表兄心思深,我這樣說當抵會惹得你不快,可是追根到底,實則還是他的因由。”

輕飄飄一句話,卻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屠刀懸於她頸項之上,至此轟然一聲落下,要將她吞噬淹沒。

她又不是一個傻子,於這三兩句話的功夫便要將所有事情都想明,青州事、宣羅城、還有那西北地,樁樁件件,確然是同那人脫不得幹系。

再一回頭來看,凡事有因便要有果,串聯起這些事的是文赟,可終究護著她的卻不是他。

眼前要迷迷蒙蒙一片,她突然又有些想不明白,“那你呢?”

恍惚想那時戰場之上,他同她說,“阿遠,這條路我想同你一起走下去。”彼時混亂不知,也只點一點頭就應下,今時這日想起來,竟沒料到是這樣。

他沒回答,可她怎會不知,這是留她一個念想,省得全都拆穿出來,倒是要叫她無地自容。

忍啊忍,她忍不住,實則真的是要崩潰,這突地大起大落,是個人也要瘋,“那你老老實實同我說,還有什麽是我不知曉的?”

這回倒真是老實,想一想方才答,“沒什麽了…”聲音低沈,說不得這人就是在作假。

可席遠這時候全然不能思考,他說什麽也聽了入耳,說的是什麽卻又模糊不大分明,她一顆腦袋裏烏泱泱全都是問題,要一個個丟了出來給他解難,“除下青州事,姜家舊案,還有西北地,你是不是還做了什麽事?”

“……”倒是一時半會答不上來,也不知他是在思索,還是真的沒那回事情。

可她想著,要把所有事情都在腦內連成一片,自那最初開始,同他一件件掰扯,“那回宮中圓月節,你本先是病著,後來又在宮裏瞧見你,是不是也有這麽一樁?”

哦,他突然想起來,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就只好悶悶地應,“約略是有這麽一樁…”

她不停,又要再問,“那後來冬至時候我去你府上,那回應當也是了?”她說的是那回青州之行將要定,她自宮裏頭出來,沒防備就遇見這人要出門去,叫她撞破好事一樁,彼時竟然沒留意。

你叫他說什麽好,說了這人又要鉆牛角尖,只好再應,“約略是…”

這回所有的事情都同他相關,後來的事情實則真的不必再問,可她不死心,抽抽鼻子就出聲,“後來青州我沒待上幾月,展眼就調取宣羅,定然也是你從中斡旋……”

“還有宣羅那回,你自永安出京去探我…再之後回京表兄乍然便同我說,自此我便不必為他奔波,應抵又是你做的好事了…”

唉唉唉,到這時候是哭好還是笑,她自己都不知道,一顆心要塞滿了事情,叫他這樣一攪,千萬丈波瀾也不嫌高。

也不知是前世作下的什麽福分,今生修得這樣一個人對她真誠以待,怕是連命都要撇開來交付予她,什麽都給她想好,什麽路也都給她鋪設好。擋路的都給踢開,想要的都給捧來在眼前,這可真是一段無頭公案,沒處去斷。

滿腔都是沈郁堆積,她如何能抑,不知什麽時候落下淚來,要把眼睛也哭腫,聲音也嘶啞,“你做什麽要這樣對我?”

一只手叫他握著,她思來想去不解氣,抓了他袖子就拿去抹眼淚,濕漉漉在他袖間洇開一大片,末了還要嫌棄,“你待我到這樣地步,那我以後要如何看你?”

以真心換真心,她這時候也是迷茫,生恐欠得他多,再也無處去還,要把他推開。

從來都只有袁息師厚著臉皮的份兒,可這目下他倒是叫她哭得束手無策,厚臉皮也不頂用,躊躇良久就只剩下一句話,“這是我心甘情願…”

她又要不樂意,說什麽心甘情願,實則全都是虛頭巴腦東西,“我又不心甘情願,你這樣護著我做什麽?”這人掉進了牛角尖,怎樣也出不來,就是看不得他百般為她思量,置身處地與她進退。

好罷好罷,他哄人的所有本事都要用上,真是又栽了在她手裏,“阿遠,我極喜歡你,所以這是我心甘情願。”喜歡到什麽都給她,要命也好,要錢也好,前路鋪就,荊棘遍斬,他於這事上沒有半分猶豫。

她有點呆,一個嗝卡在喉嚨口,咳嗽也不是,嗝出來也不是,要楞到忘記呼吸,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可這還有什麽好說,所有的疑慮全都攤開在眼前,她同這人識得許多年,哪裏還要有什麽猜忌。

別扭卻是有,一時半會要轉不過來彎,“那歸根到底,這也不是理由…”叫他掌下一拉,她跌入他懷裏,所有的話全都噎了回去。

早受不得她這喋喋不休,牛角尖有什麽好鉆,這麽長時候還揪著這一個問題不放,“你想那麽多做什麽…”

又拍拍她脊背,全然是哄小孩,“萬事有我…”

還是不大對啊。

席遠約略覺得,她是受了這人惑。

☆、逃與笑

? 這一日恍惚過去,再沒有什麽大波折,席遠猛然收得這樣一個□□,自然要同袁息師鬧一會別扭。

晚間各自回家,你不瞧見我我不瞧見你,倒是一時省心。

可時日過得快,呼啦一聲就要到來年,萬事萬物都開始覆蘇。

朝堂風雲亦是稍止歇,高天光問罪那一日,恰正好是大寒,她無心政事,樂得縮了在府中躲懶,一整日倏忽過去,連後來因果都未曾問過。

反是集賢院她去過兩回,沒瞧見雲都,心裏又想上一回,約略有些明白,轉眼就又回了府。

這一時閑下來,少不得就要想上些什麽旁的事,遙遙要想起宣羅城,南地隔著千山萬水,也不知她家那只會喝奶的崽子又是如何。

同袁息師商量一回,只說不急,自然也就算了。

可話是如此說,心裏卻又不是這樣想,大年過後,未曾到元宵,她已收整收整離了京。

沒同什麽人說,自然也是悄沒聲息裹了銀錢就走,反是等到出京半日,方才省起家中父母。

可覆水難收,回去又是白費一番心力,也就只好寄了一封家信回去。

這一出京,少不得要花上三五十日功夫,等到她置身南地春風中時,已然是煙花三月,南地花開,滿滿一城都是花的香。

長樂巷裏老宅子還是原來模樣,只是愈發舊了,門上掛鐵鎖一把,鐵將軍擋路半分情面不留。

她又不能翻墻飛檐,嘆一口氣自走,轉過一面墻便是阿榮家。

那時她常常來,真是要比自家院子還要熟悉,可推開門來,又是什麽都瞧不見。蒙塵的舊磚瓦,坍塌的遮雨棚,還有那無人照管妖妖艷艷的老桃花,舊主人早已不在,這時候哪裏還有人管著它。

滿目皆物是人非,早不是原來的模樣。

哦,到這時候方才省起,去年下阿榮便已搬了走,往西北涼城而去,恰正好同她錯肩,自此也可父婿同堂,倒是美事一樁。

這宣羅沒的地方能留住她腳步,自然出城來就要往黃川去,那裏是一片繁花盡處,有老宅院一座,有小嬰孩兩個。

花費不過半日餘,要在日暮之時到那老宅院。

她來過三兩回,熟門熟路說不上,可路途倒記得清楚,轉過一面石牌坊,遠遠便能瞧見青瓦房。

偎著紅的花植著綠的柳,這是老宅院沐在春日下將要盡的一個傍晚,卻突地叫人有些近鄉情怯的歸鄉感,問不清因由。

可三兩人成行,要穿街過巷,早早地歸家,喊孩子的喊孩子,尋狗的尋狗。

再一群猴孩子呼啦啦跑過,煙與塵都飛起,濺在人衣上,帶起嗆人的風,那宅子裏突地又轉出慈眉善目的管家娘子一個,說的什麽叫人聽不清,可日光軟軟懶懶落下來,又是難言的暖融。

呀,那人先瞧見她,十足的驚訝,還要難以置信,走過來瞪大一雙眼,上下打量許久,最後不大確信叫上一聲,“小夫人…”

這是個什麽稱呼,她一瞬間有點呆,片刻之後反應過來,摸摸自己的臉又低頭瞧瞧自己衣衫,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仿佛是做的一場無邊美夢,她所要的所有期冀都在夢裏實現,呆呆楞楞也不知道反應,叫人拉著走,轉過長廊又進了廳堂,嗚啦啦小孩子的笑聲響在耳畔,等到回過神來卻已經是夜晚。

春日歇,滿身的塵土都不算什麽,月亮圓圓掛在天邊,藏在一朵雲後頭,羞羞答答要惹得人多看幾眼。

她沒心思看,翻翻找找於行李囊裏摸出個梳妝匣,雕著蓮花刻著蕊,這是極難得一份心意,出京之時竟也帶了過來。

掀開來,匣子空蕩蕩,金玉珠寶全都不見,可那匣子底卻又有婚書一張,寫的話她都要記下來刻在腦裏:

——宣城袁息師,清臨其字也。生於熹佑二年深冬臘月十五卯時,商家袁氏樹子也。少即為布衣,好美器,好書畫,好華燈,好清泉,好志異,不善酒色,粗通六藝,勞碌半生,所存者不過凡塵一俗心。

——常自思,若得親緣,必善之。

——今遇貧家女阿圓,溫和良善…

……

——今立此約書,以為婚訂,期以成年之日,重禮聘之為妻。

——熹佑十五年乙未年孟春三月二十四日,袁息師。

她綺年韶華入朝為官,於宮廷詭譎之間夢一場,這時才突然要從夢中驚醒,思及人生苦短,方才要慨嘆,這是陳年舊事一樁,萬萬不能忘。

☆、鴛盟結【終章】

? 熹佑三十二年,五月初五,端陽節,宜走親拜友,忌生殺建屋。

隔日大雨,席遠心念她父母,一夜未得安生,袁息師同她一榻,自也沒有個好覺。至半夜方才擁被睡去。

天將明,二人起身,收整妥帖,乳母便抱了小童過來。一團呆氣女嬌嬌,起得甚早精神竟好得很,下地奔到母親身邊,仰臉瞧著她嘻嘻笑,“娘親,冬至來得早不早?”邀功一樣,說完又盯著她瞧。

席遠正困頓,見狀不由訝異,“怎的起這樣早?”

“阿兄起得早,冬至自然也要來啦。”戳戳指指,拖了身後兄長下水,偏半點手足之情也無,硬是要高帽子一頂扣了在自己頭上,“阿兄真壞透,自己跑來不叫我,還想撇開我一個人去迎外祖…”咧嘴笑兩聲,邀功一樣閃了眼睛瞧人。

席遠被她看得心軟,自然順著她話朝下說,“冬至心掛外祖,是個極好的孩子。”

小小孩童不經誇,眉開眼笑地挨過來,定要同兄長爭個高下,“那阿兄好還是冬至好?”狡黠到這般地步,也不知是肖了誰。

席遠一時只覺頭疼,偏這個問題丟過來那小童便一直眼睛亮晶晶地瞧著她,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思維敏捷探花郎,倒像是上幾輩子的事了。

已聽了許久壁角的的袁息師是個護犢子的,嬌妻愛子各分兩端,護著的自然是那日夜同榻之人,“冬至,到這裏來。”

一聲驚呼,女嬌嬌刺猬變作貓。卻也逃不得,立刻乖乖偃旗息鼓,自母親身上滑下來,垂著頭走過去,叫道,“爹。”

袁深雪一同跟過去,仍是老儒模樣,斂眉肅色喚一聲,“父親。”

袁家郎長得俊,連板著臉都是好看的,尤其是板著臉訓人的時候,“不是同你們說過,閑著無事不要打攪你們母親。”

兩小童難得默契,沈默是金奉行得甚是徹底。

他便再說一句,“手伸出來。”

兩小童更加默契,老老實實攤開手來,肉肉軟軟的手掌,還不及大人指長。

手掌心攤開在他眼前,他笑得甚是和藹,“給你們。”也不知放了何物,說完便自己踱開步去了。

席遠偷眼一瞥,心下覺著略微微妙。

厚實兩本字帖,板正正躺在小童手心上,瞧模樣,倒像是她以前曾經練過的。連折角上潑了一小片墨都能看出點甚親切的滄桑感來。

她這廂想著毫無厘頭的事,那邊兩小童卻一齊苦著臉皺眉。小小的人未長開,細的眉,大的眼,眉目之間隱約可尋見她幼時模樣,恍惚這麽一瞧,倒像是她舊時還曾在榮華道後府讀書時的情景。

用不盡的墨,數不盡的字帖經史,和那冷情冷面半點情分不講的嚴師。

她禁不住心有愧,連說話聲音也沒底氣起來,“你父親這是在教導你們習字…咳咳,是好事…”說完自己也不信,扭開了頭去。

這不扭頭尚好,一扭頭恰好瞧見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的袁息師。他從定不迫,點頭亦附和,“不錯,阿遠說得極對。”

席遠對於自己兒女將要走上自己少年時的老路深感愧疚,但她這人其實是很難有什麽大作為的,對袁息師這心黑手狠吃死她半步不肯放的黑心鬼更甚,所以便只能委屈那兩小童了,遂正色道,“深雪,領你妹妹去習字去。”

“是。”袁家老儒一樣的長子尚且懵懂,行事卻老成得很,這小童亦少有的寡言,也不多話,牽了妹妹手要走。

席冬至癟一癟嘴,跟著兄長走兩步,又頓住腳回來望上兩眼,不大放心的模樣,“娘親,外祖來了可要叫我哪。”

“必定會使人去叫你的,你乖乖的,莫要亂跑。”哄小孩子一事上,席遠向來溫順可親。

得了允諾,這小童才戀戀不舍地捧著字帖走了。

廊外雨聲嘩啦嘩啦,這兩小童腳步噠噠噠,漸漸去得遠了,書房門重重一聲,掩在雨聲裏,聽得不大清,席遠這時才有功夫松下一口氣來。

今晨起得早,至此也不過平素起床時辰,離著早飯也有一段辰景,這樣的天候裏,行行不得,游游不得,倒像是困在這樣一間屋子裏了,比那長在木頭杈子上的蘑菇好不得多少。

掩下濃重一個呵欠,席遠著實百無聊賴,自己無事找事做。

她瞧著身側亦無事的袁息師,試探問道,“深雪那習字帖子,我瞧著甚是眼熟。”

他倒是坦然,半點也不隱瞞,“是該眼熟,你從前拿它練了許久。”

心中猜想印證,席遠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好笑,“你便這樣喜歡我,連我一本習字帖子都留了許久?”不過是即興之言,只想看看他這一向勝券在握穩步朝堂多年的權臣吃一回癟的樣子罷了。

卻沒成想,他更加大方,垂眉正視著她眼,施施然道,“是呀,榮華道後府裏,你臨過的字帖,註過的書冊,慣用的筆硯,我都使人留起來了。”一壁說一壁點頭。

席遠躲閃不及,眼中戲謔被瞧了個正著。但她著實未料到這人如此直白,虛情也罷,哄她也罷,甜到掉牙的情話從眼前之人嘴裏說出來,不啻晴天落雨。

“還有呢?”雖盡管她並不想相信,但還是禁不住叫這人的情話甜到了,昧著良心問出了聲。

“嗯,還有那時老肥吃飯用的榆木盆,你養著紅紋鯉用的筆洗,不過後來那魚死了,筆洗也就空了…”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說的是那陳年舊事,甜掉的是席家小權貴的牙。

席家小權貴聽了半晌,也想了半晌,最後只說得出一句話來,“所以你那時就開始對我有所圖了?”

這是什麽道理,你我共憶往昔,只在乎一個你企圖我在先還是我企圖你在先的爭奪,談情說愛到這兩人的境地,果然不是平常人所能企及。

偏袁息師絕非常人,“企圖你是對的,只不過要更早。”

席遠一愕,“更早?”她實在不知還有什麽是更早的了。

正待要問,他卻又不肯說了。

回廊外呼啦啦一陣春風,挾著細密雨腳,那遠山來客過午便到了,拖家帶口,真恨不得將京中府邸也搬了過來。

那堂中,親家母兩個絮絮叨叨,自胭脂水粉說到書鋪米坊,一見如故直似親姐妹。親家公只得一個,笑瞇瞇端了暖茶坐在一旁椅上聽。京腔軟軟,偶有黃川方話,這三人竟能說到一處去,也是奇異。

正說到京華風物,席家夫人興致昂昂神采飛揚,“說到這京華帝京,我住了二十餘年,總覺著小鄉小城的舒心些。”

這話甚合袁家夫人心意,自是附和連連,“城小鄉親,走街串巷也不過一日半日功夫,最好是那四方通達之處,住著更是叫人歡喜。”

座下席遠聽得得勁,忍不住便也想插一兩句話,可奈何早有人比她快,“阿遠,黃川河邊開的好鳳尾,我領你出去走走。”

總不能落了他面子,無奈只得成行,雨這時卻停了,風吹來半朵雲,露懶懶一片天。

老宅南行,三裏一亭房,至第三個亭房,便是黃川河。

這時正是雨過好風景,黃川河畔開的好一片鳳尾花,紅緋花,翡翠葉,雖無香,風來綽約妖妖,竟是極美的盛景。

兩人河畔慢步,行行停停覆又行行,他始終不說話,席遠也便失了那契機同他對言。一個憋悶得辛苦,一個游賞得興味,兩邊心思各不相同,竟然不覺也走過了黃川河大半。

前頭鳳尾愈見濃烈,火一樣覆壓十餘裏,撲簌簌迎著風,被一只白玉樣的手拂過,良久只聞他道,“我幼年時,每日去族學,行的便是這條路。”那時袁家仍未搬入老宅,住的是黃川河畔典下的一位破宅,小門小戶,全因那年少不經事的袁家少爺同家裏鬧了些不睦,帶累妻子兒女,淪落到此番地步。

他倒是不介懷,陳年舊事隨風遠揚,飄如陌上塵,“父母因此鬧了許久,我卻覺得極開心。”又怎麽會不開心,那樣無憂亦無愁的年歲,日日伴著暮色歸家,晚霞流雲最是慰人心懷,恁樣多的愁苦也都無影無蹤了。

席家的姑娘側目瞧他,眉目流轉,最後定在他微微笑著的側臉上,“想來也是心性使然。”那眉梢帶著笑,安恬往日未見,日光微微暖,笑意微微緩。

那樹那花那河流,全都映在他眼底,“嗯,確然,我極喜歡這黃川河。”

眼前流光繾綣,一池碧水悠悠,恍惚仍是舊時年歲,他背了書袋,捧了藍皮書,踢踢踏踏行在河邊。誦的是“大道之行”,念的是五經四書,懷裏三五蒸糕,袋裏四六話本,那糕甜糯糯,熨帖得心都是暖的,那話本沈甸甸,壓得步子都是緩的。

心裏想著何時才有一日,似那野花野草瘋長,拔苗抽穗,身條楊柳似的纖長。

然而終有一日此消彼長,那幼小的孩童逐漸長成為大人,身條也果真抽條得比楊柳挺拔了那麽一些,那心性卻不覆在了。

只那緋花翠葉,繁榮更勝舊時景。

到這時候,同她一齊來河畔看花,卻真的是他前半生從未想見。

忍不住就要嘆氣,“我也極歡喜你。”對她這樣五迷三道,也不知是好是壞。

情話聽得久且多,她卻還是要臉紅,紅彤彤一片,要壓過那鳳尾花。

這一日終究還是要過,至晚又要下雨,嘩啦嘩啦,是一場久違的山風來。

可有驚喜等她,難猜到,是紅紅嫁衣如火,同舊婚書一冊,於這老宅之內,悄無聲息要行一場嫁娶之事。

這也算是一個圓滿,是他所求,她亦然。

於是,那一日,暴雨滂沱,他們對著霧繚雲繞的山澤河川拜了天地。

無六禮,約白首,此生至此無憾。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年不拜那師了。”

他笑,眉眼如當年,“反正你都是我的人。”

再如是,二十五歲那年,她同他成婚,長子懵懂三歲餘。

濡沫一十二年,糊糊塗塗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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