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聲音卻要低下來，“那時有些因由不可說，不過目下陛下見問，也沒好顧及，說來說去，根底還是在高總管身上……”

“二十六年到三十年，其間四五年，陛下病勢沈，這朝中事也不大管，全都給了殿下同高總管掌理，這倒是無甚話好說，”其實不必尋因由，所有人都懂，只不過差上那樣一個戳破窗戶紙的人，“古來便有‘只手可遮天’這樣的話，目下看來，實則說得不錯…”

倒是沒什麽胃口可以吊，她想一想，覺著自己不打厚道，可好似是懸崖邊上走一遭，不自己先戳破，免不得就要叫人逼退下去，這可怎樣是好。

“在我瞧來，高總管約莫便是那樣一人，”往事不必回頭，她樁樁件件都藏在心裏，隨意起一個頭變更脫口而出，“三十年冬日時我見過殿下，於他文儀堂內偶得了些秘辛，說的恰正好便是高大總管，這樣說著實有搬弄是非之嫌，可陛下想聽想問，臣少不得要實話實說…”

隱約有風聲至，是一場山雨欲要來，那混濁老眼死死盯住她，不肯錯開一眼，“你繼續說。”聲冷而僵滯，陰寒而狠絕。

她心下莫名打一個哆嗦，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好將前因後果全都講遍，“事先起因我不知曉，當抵不是青州，萬民百姓流離，這是托的大總管福，官員落貶無仕，當抵也不差，還有那千萬裏河山烏泱泱，多少也是沾著因由…”具體言辭她不記得，可後來再潤色一番，倒是比那折子還要貼切許多，想一想，還要佐證一下，“陛下若是不信，只管將殿下召了來問詢，水落石出不過展眼便是…”

只聽一聲極怒呼喝，“還不快去！”是怒火攻心茍延殘喘，這老皇帝不要命，推開了那小太監就要虎著臉來支喚人，“去把殿下召來！”

灰溜溜，那小太監腳底下在打跌，可架不住這皇帝還有餘威，顛三倒四就去，片刻回轉來，身後果真跟著文赟。

他倒是不急不緩，入殿來還能前後左右望上一圈，最後再殿中跪下來，請一個安又問一聲好，最後只等著旁人來先說話。

老皇帝耐不住氣，瞧得他進來就在喘粗氣，這一時好不容易平覆下來，終於有氣力問他一句，“我問你，這人惡行累累，可是真的？”枯瘦的指節伸出一根，定定直指高天光。

是惱是恨這目下全然不知，可目眥欲裂不是假，真恨不得吃人肉喝人血。

良久他點頭，無端端肩線也頹下來，“是，半分不假。”倒好似是松下一口氣。

“呼”，話音未落，窗下突起了一陣風，是遮天蔽地的陰暗沈晦全都堆積，這茫茫天地間，忽地要下起雪來。

☆、德與怨

? 沈沈一場雪將要至，乘著風越過高墻，飄飄蕩蕩至於天地間，這是冬日一個極尋常傍晚，可此間境地，各樣劍拔弩張風雲詭譎，又哪裏是尋常，要藏著刀劍利刃，等得人不防備戳上人三兩刀，落一個頭破血流下場，這才是狠。

那殿中有極平緩聲音，一字一句都是控訴，“是，半分不假，”肩線無端端頹下來，留一條僵硬如弓的脊背，“有理有據有人，反駁不得。”

這倒是要直接給人扣下一頂大帽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席遠望不見文赟面容，離得遠一些自然也瞧不得高天光形容如何，可她隱隱約約覺得不大對，正要驚疑不定，卻聽得那榻下終是有聲息，“這許久，也需容得老奴說幾句話。”

“好，讓你心服口服。”還真當他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落淚，涼涼瞥上他一眼，眼底不見半點波瀾。

“這許多年，不多掏心掏肺，可盡心盡力這回事上，卻說老奴是沒什麽愧的，可今日這樣，件件樁樁直指而來，倒是叫人要措手不及…”

你措手不及你的，旁人卻哪裏管得到，殿中文赟只聽了半句，不等得他話音落，立時就要駁，“哼，道貌岸然這本事你倒是修習得精強，這一番話說下來全叫人找不見什麽打壓餘地，”可若真是這樣，他這許多年也是白長，想見就半分退路不留，“那你來說，這字字句句難道是我找人來誆騙唬你的不成！”

“咚”一聲，有物淩空飛來，去勢疾，收剎卻穩，堪堪停於榻下金磚一塊，砸了掉落在高天光膝上。

他不急不緩，還是先前那沈定自若樣子，葛箭青衣上沾了一點浮灰也要極認真拂落，面容沈定似水，低頭去將那東西撿起來。

是厚厚一本奏表，旁人不曾見過，心裏只管好奇嘀咕，可席遠知曉看上一眼，心裏便要驚詫遏制不住。

前頭的人看不見，可徐韓與同她並肩，眼下只掃上一眼，自然要留意到，悄沒聲息要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同她說上一句，“瞧你這樣子，應該當是意料之中，你早瞧見過那東西了？”

這下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席遠竟鄭重其事思索一回，片刻之後答，“瞧過是瞧過，可卻真是意料之外…”

他便要有些好奇，聞言又再問上一句，“哦？那是什麽，你驚訝到這樣地步？”

席遠抿抿唇，未再說話。

實則不必她去說，那邊各據一角三人也要將這事挑開說個明白，“殿下是想拿這唬騙人不成，不過三五十行字，若是想要，花了點銀錢百十本也可有…”帶一點油然而生的譏諷意味，這人素來都是高高在上，分明出身難追尋，可到這時反是他壓過眾人威勢。

文赟便有些氣結，可他又不是省油的燈，定一定神不要同這人歪纏，就事論事的本事也高，“你這樣顧左右而言他，莫不是怕了？”

“呵——”似是哼一聲，他不大在意，“這有什麽好怕，宮內這許多年，什麽腌臜事沒瞧見過，單只是這樣，何以為懼？”

也不知是臉皮太厚，還是這人著實心寬，到這時候還要極輕慢一聲笑，面色也不變，偏頭瞧著殿中文赟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殿下這手倒是意料之中。”

也是玩弄權術看破人心的老油子，將人心看得通透，半點折扣不打一直能望到人心裏去。

那目光帶著毒，如出洞蟒蛇，能窺破人心，也能深深紮到人血肉裏去，不消一時半刻就要血流當場。

席遠聞聲擡頭來，一眼便能望見高天光一雙無波瀾的眼睛，隔得遠，殿中燈影縱是亮，也難望清全貌，可她莫名就覺得，她可以看清他眼底是嘲是諷。

她能瞧清，旁人自然也不是瞎的，離得他那樣近，什麽神情都落在眼底。文赟幾乎是立刻就直直望過去，瞪一雙眼刮在他面目上，是難得的狠戾，“欲加之罪？你自然會脫罪，難道旁人還是瞎的，瞧不出你狼子野心狼心狗肺？”

天家養大的嬌貴人，到這時候竟然口不擇言，險些要罵人，真是叫那人厚臉皮的功夫折服，咬牙切齒也不足形容目下心境，氣得想打人。

可高天光仍是帶一點意味不分明的笑，眼睛沒波瀾，眉角要微微上翹，“旁人瞎不瞎老奴管不得，可殿下這空口說白話的功夫可真是好，非要逼得老奴認罪，”他似是不大滿意，又要再加上一把火，語調仍是那樣慢悠悠，聽得人要心裏窩火，“白的也要塗成黑的，黑的又抹成白，著實是不大有趣味…”

“骨碌碌”，他話沒說完，卻要等來橫空一腳，定定直直落在他微彎曲脊背，雖不大力，可沒防備，真是夠他滾上兩圈又跌了出去。擡頭一看，原是榻上老皇帝早早就蓄著力，專等著這時候人心不提防，斜刺裏給上你一刀，定要叫你心服口服。

可那老皇帝不解氣，抖著肩縮回腿，還要氣得直抽氣，“好你個逆賊，到這時候了還嘴硬！”

真是折子戲裏尋常見橋段，這老皇帝沒什麽新意，一口氣喘不勻，將頭轉來轉去又要尋人，“來人！來人！！”

可這天光暗暗，底下宮人也叫人支走，那裏能有人來給你使喚，殺不得是一場空，白費了好大力氣。

極靜的殿內，一時只有呼呼喘氣聲，是心跳狂跳不停，蓋了宮漏聲音，叫風一擋，全都關了在這殿內。

沒等來人，他自然又要再叫，“人呢，都死到哪裏去了！”左右望，沒人來扶，只好自己撐著床榻要起身，可久病又未曾愈，哪裏是你想起就能，且不說人懶散，單是那骨頭松，便要折磨掉你一身好皮。

“咚”，他如願能站起來，可腳下軟綿綿要倒，踏著一團爛泥，連人也是爛的，胳膊腿全都不管用，不必風吹就倒。

這是難免，一時顏面掃地，連殿中餘下幾人都沒防備，自然也沒打反應過來要扶人，可近旁卻有人得意，要“哈哈哈”笑起來，“哪裏有人，哪裏有人？”說著站起來，居高臨下當是望一條茍延殘喘死狗，“你說，你找的人來呢？”

這情形突地轉變太過快，一切全都是在展眼間，叫人措手不及反應不過來，可片刻後回神，文赟早大踏步上前來，幾乎是脅迫，“高天光，你須知物極必反，這樣得意，當心陰溝裏翻了船。”

有些脅迫意味，可叫脅迫的那人渾然不在意，要抖抖衣袖拂落袖間一片灰，百般沈定，“殿下這話說得過頭，目下誰高誰低尚還難說，又說什麽陰溝裏翻了船。”

這樣還不夠，他要露一個極譏諷的笑，又偏頭來瞧餘下兩人，“兩位大人應當也是，是非明辨得太過，著實不是一件好事。”

全然是做的一場戲，這時候才露真嘴臉出來，叫人只能暗悔自己眼瞎，沒能及時思量一條對策出來。

可這目下再悔恨又晚，時光又不能倒轉回去，也沒的後悔藥好吃，唯有一聲嘆，劍拔弩張隨機應變。

那金磚之上老皇帝哼哼唧唧，半日爬不起來，幸得文赟不畏懼，要上前去扶他，全然沒給高天光臉面，“高總管，最後還有一句話…”

高天光正彎身去撿那掉落了在地上的奏本，聞言直著身子站起來，倒沒說話，靜靜望他一眼，等著他來先言語。

“登得愈高，摔得愈慘，這道理還是謹記的好。”

他便一笑，脊背也是直的，再不是從前畏畏縮縮模樣，“殿下這話有意思，老奴原樣再還了回去。”

“你…”倒是叫文赟一甩袖，說什麽都不大好。可他一轉頭來，又是尋常模樣，仿佛將將那話不曾入得他耳，“事已至此，我還有一問，你將事情做到這樣地步，究竟是圖的什麽？”

“嗯？”高天光轉過頭來，漫不經心翻過掌中一頁，一目十行看過一眼，方才不大在意道，“從心行事，這有什麽錯？”

好一個從心行事，要把這大好的花花江山都顛覆，朝堂裏遍布的是他羽翼，宮廷內根植的是他爪牙，一行一事一風吹一草動，全都逃不過他眼皮，到了這事情最最終了之時，突地來一句“從心行事”，可真是好笑。

文赟確然也是笑著，是嘲諷也是好笑，只當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著實是好笑，圖一個名利，還說什麽從心，真是合該當你這時落敗…”

“殿下這話偏頗，誰落誰敗還難定，又怎能說成定局呢？”

“事已至此，你還能翻出什麽大浪？”真當自己是一條鹹魚，翻得了身又成得了事，他其實最是瞧這樣人不入眼。

人禁不得激，高天光聞言，拿著那奏本的手卻要一頓，“大浪，自然翻得出。”

有點小孩子吵架意味，這兩人年歲加起來一甲子，這時候還要鬥上一番，爭個你輸我贏，著實是掉進了牛角尖。

只聽聞得一聲響，“啪”，是那奏疏落地，恰正好掉了在高天光腳邊，他似是沒看見，要擡步踏上去，聲音又清又尖，朝著那殿門外，是難得的高揚，“來人！”

寒風起，將燈影晃過一片，掀起他葛袖青衣，長長的的袖一直吹到身後，似是飄飛的一只鶴，要乘著風遠走，再也不回來。

可沒人應，這飄飛的鶴孤孤單單，形單影只一個人，連身影也拖得長長，一直在金磚上蔓延盤浮出一條影。

彎曲的脊背微微震，他難置信，偏不信邪，疑心這寒風吹走了自己那天兵天將，又要再揚著聲音叫上一遍，“來人！！來人！！！”已經有點瘋魔，無限的恐懼要奔湧而來，將要淹沒人。

喉嚨口一卡，卻是灌進一口寒風，猛咳嗽起來，要把心肝脾肺腎都吐出來。

文赟冷眼旁觀，不大瞧得他入眼，他分明勝券在握，學著高天光先前那樣，要把自己早早備下的天兵天將呼喝而來。

也瞧不清是怎樣就湧進來一大幫子人，烏泱泱要把這殿內都塞滿，席遠回過神來，就發覺自己置身於刀兵冷劍之中。

拿刀的手就在她身前，她同徐韓與隔著兩個人相望，無聲換上一個眼神，於他眼底讀得顯而易見的意料，卻不驚訝，顯見是先知已久。

到這時候若是再不茅塞頓開，便是她真的蠢笨，合著全部人都知曉，要把她一人瞞著，蒙在鼓裏誆她騙她，真是要逼瘋了人。

想要不在意，整整神色來裝大度，可偏偏那邊早有伏法的大太監不叫她得意，要掙紮著飛撲過來，不管刀劍橫身，也不管兵甲於前。

他已然有些失魂落魄，於目下這大起大落經歷一場詭譎風波，心神雖沒失，可眼睛是混濁的，說話也不大順溜，“席公子…”

席遠聞言擡頭，眉頭深深皺起來，“什麽事？”

他兩人之間隔著三五個人，刀劍橫著，其後又有人追逼而來，要把刀也架在他脖子上，只等著他束手就縛拖著人走。可他掙紮，要同她說幾句話，“我有一個天大的消息同你說…”

“……”席遠不動聲色，她沒把柄落在他手裏，自然也身子正，不大想理人。

可這人突地心眼子實，不等她表態就要自己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說出來，“你知道，殿下為什麽這時候才將我揭穿出來嗎？”

這是意料之外的一句話，席遠沒猜到，一時腦門懵掉，要心神都被勾走，呆呆問，“為什麽？”

他笑起來，分明要成階下囚，可眼中面上卻還是往昔高高在上，“因為……他要拴著你，不叫你跟旁人跑走哈哈哈哈…”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真是要惹得人皺眉，席遠聽不出來這話深意，只好撇過臉去，再不想理他。

兵甲橫刀，這情形確然也維持不大多久，湧過來的人要把他拖下去，不叫他胡言濫語，他卻瞅準最後一個時機，傾身過來，壓低了聲音又說破一樁秘辛，“——實則，我極中意令師，可惜啊可惜哈哈哈可惜…”

倒說不明白是哭還是笑，可那聲音愈發低啞下去，也去得遠了。

近旁徐韓與偶然聽得一耳朵，不大真切，要偎過來關切她一回，“他可是同你說什麽狠話？”

她搖搖頭，不大想說話，心口裏似是要堵上一團爛棉花，說不清要怎樣，可無端端低抑莫名，“沒說什麽。”

擡眼看，是滿殿皆輝煌，烏泱泱的都是人，那光中有意氣風發一人，高高在上，可面目模糊，隱約竟要可憎，怎能瞧得清。

她有些脫力，只同徐韓與道，“目下這裏無事，我先行回府，改日再說。”

也好，他不攔她，由得她隨意，同她到得殿門外，待要送，卻只有一句話，“不必了。”

她回過頭，又望一眼這深沈如牢籠的巍峨宮殿，最後嘆一口氣，擡腳踏入風雪滿天的宮院裏。

恰好是一場風來，要卷鵝毛雪無數，掉了進官服領子裏，一陣心涼。

忍不得就要想起先前那兩句話——

“因為……他要拴著你，不叫你跟旁人跑走哈哈哈哈…”

“——實則，我極中意令師，可惜啊可惜哈哈哈可惜…”

這是魔咒穿腦，她解不開，隱約竟也不想解，恐它是一個大陰謀，解開了就再難回去。

哎——

☆、結與扣

? 這時候倒是安然，順順當當及至出宮也沒什麽事，只是天飄飄揚揚落了一場大雪，待回頭來望時，只剩下一條長而彎的足跡，延伸至深遠宮內，要到最最黑暗的地方。

也不停留，全當這是一場夢，回頭睡上一覺再醒來，便是天地廣闊，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可出宮來，卻有人在等，鵝毛大雪下撐一柄老而舊的油紙傘，連衣衫也就舊，還是上工時穿的冬袍子，見了她訕訕笑問一句，“你回京來我都不曾見過你，是以到這處來堵你。”

哦，她不大熱絡，一顆心冷硬到這時候都沒反應過來，要等到他偏著傘撐過來，將她整個人都包攬在傘下，方才僵著脊背擡起眼，問他一句，“左右我去上工時候就能見到，巴巴地跑來做什麽？”

他與她同高，直視過去一分一毫的神情變動都不舍得錯過，“我……我等不得——”

倒像是有事，吞吞吐吐不肯言明，要藏著掖著揣在懷裏，等著人來挖，費了大力氣挖下去，怎樣也見不得一顆真心。

席遠有些脫力，恨不得立時就能回答府，自然沒心力同他在這處閑聊天說些不大著邊際的閑話，只好道，“算了，雲都，若是不大重要，改日我去院裏再說，今日我要先回去了…”

提足邁步要去尋自家車馬，可冷不防身側的手一頓，沒反應過來時袖子就叫人抓住了。

低眉看，是一只秀氣而纖細的手，骨節長長指尖圓圓，有著握筆的繭，又帶著殘留的墨，是她識得的手，可卻不大似是她尋常識得的人。

她今日大起大落見得有些多，目下也不猶疑，福至心靈突地有些懂，要將話全都攤開到明面上來說，“你是不是有些什麽緊要事情？”

他點點頭，可沒等到她再問，立刻又要搖頭。

身後遠遠，是深宮大院，又是豺狼虎豹洞窟，她於他點頭搖頭之間，望見那碧的瓦片白的雪，要想通一些事，可再一去細細琢磨，又有些不大確信，倏忽極閃，再也尋不見。

嘆一口氣，她開門見山，“有什麽事若是目下不說，便只能改日了——”

是給他留下一條後路，也是給自己一個因由，她想了又想，也沒想到什麽旁的好法子。

他一愕，猛擡頭來，望望她欲張口。

可隱隱有聲傳來，是身後宮門大開，朱紅的漆門裂出一道口子，奔湧而出的是冷面鐵衣，踢踢踏踏踩著雪要往東邊去。那領頭旁邊有個姜黃衫子，是個眼睛尖的，遠遠瞧見這裏有人，要遙遙威嚇一聲，“那裏的——”誒，先看到席遠一身紫服，立時又挪到席遠面上，話音轉為恭謹，“席大人歸家，可要小人去送？”

席遠不識得這人，可這人識得她，想必又是一個往日見過沒留下名字的，只好道，“不必，我家車馬自然在，不勞煩這位…”

那人便要自說自話，恨不得連臉皮都貼過來，“小人是東宮裏的，平時多瞧見過席大人，大人事多，自然記不得小人，上一回領路，還是小人去的呢…”

席遠有些頭疼，聽得“東宮”二字忍不得就要皺眉，“好了，你們這是行的公務罷，別耽誤了差事，不必管我。”

那小太監要擺擺手，把家底子都露出來，“無礙無礙，是去逆賊東城一處小別業…”突地瞧見雲都亦在，忙剎住口，貼著自己的臉打賞一巴掌，“誒，怎麽就說出來了…”

真是要叫人哭笑不得，給這小太監一個戲臺子，他自己粉墨修飾就能演出一臺子戲來，不必那敲鑼打鼓的，他自然天帶生來就會。

席遠偏頭去瞧雲都，果見他斂著眉頭不知在思索什麽，可眼前這小太監遙遙聽得一聲呼喝，立時就又要開始唱另外一出戲，“哎呀啊呀，那頭大人尋小人去，席大人這邊便就先這樣，小人先退下，改日東宮裏再給大人請個安…”

真是巴不得，席遠眼望著他走遠，半分留的意思都沒有。

可回頭來看，雲都也不知何時退開一步，他眉間深沈擰出兩道痕，“我突地想起來家中還有事，且先回去，改日院中再說。”竟也不知為何，態度翻轉一個遍。

不等得席遠應好，他便好傾身過來，手裏的舊紙傘也給她，一個人轉頭冒著雪就走。

雪大而紛紛揚揚，落了在眼前，堆積得滿街滿天地都是，席遠欲叫他，可一眼望見他別扭而挺直的脊背，轉一個念頭就又將話噎回心裏去。

便再沒有什麽好停留，自己亦回去那南塘舊街。

到入府時候方才有些楞，想起袁息師，自然要同底下人問上一回。

喜月是個頂頂靠譜的，不等她話說完，自己就要一五一十全都稟報，“公子前腳走沒多久，袁大人自也走了，說是府中還有些事情，改日再來同公子說話…”

她應一聲，覺著今日疲累且倦，人人都有事，可獨獨瞞著她一人，要將心思都藏起，半分不叫她窺見。

這可如何是好，真是只有嘆氣的份兒。

然則轉頭又想一想，也不過是自己多慮，目下還有些難題未解，怎的就有那閑心去想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可真是閑得發慌。

想上一通，到底是撐不住，眼皮子沈沈轉去睡，只等得轉天來到，好生尋上幾人細細問上一問。

可這一等便是十幾日，轉眼時日又要翻轉過一年，熹佑三十二年將到。

倒是沒曾料到，冬至前一日，冬月十一，宮裏頭旨意頒下來，惡名昭著那人終是伏法，少不得要落下一個同姜家舊案無差的結局，雖盡管這人無家無口，是個只知曉作惡的惡人。

這一時朝野上下都要喧嘩，歡慶的歡慶，拍手的拍手，還有那羽翼爪牙，自然也落不得什麽好下場，連朝野都要空上一半。

席遠至冬月開始便懶怠再往集賢院裏去，一身懶骨發作起來，她只借口病中，院裏倒也沒人說什麽，只東宮裏頭賞賜流水一樣搬回府裏頭來，庫房裏要堆得滿滿，又全都叫她退了回去。

徐韓與來瞧過兩回病，沒說什麽也就走了，倒是惹得她莫名其妙，自己悶頭再向上一回，什麽都想不出，也就罷了。

再說榮華府，還是舊時那模樣，她沒曾去過，袁息師來過三兩回，與她住上兩日，她也美好開口同他說什麽，轉天他就又走，只叮囑她冬至時候記得過府，要同她好好說一會話。

她沒大在意，可這時日也是流水一樣，轉眼就是冬至，袁息師生辰。

這一日冬月十二，難得好天氣，可東風仍正勁，寒風也料峭，難言明的詭妙。

席遠於清早起身，往榮華府裏去。天光還未曾亮，帶著一點清晨刺骨的寒，她於榮華府後府尋人，熟門熟路要摸到人家臥房裏去。

窗戶未曾開，燈也不曾點，她摸過去，珠簾一卷，“叮呤當啷”是清脆的響，可這不妨礙，她形容真是像極了采花偷香賊，要偷偷偷摸摸潛入香閨，行一番猥褻之事。

自然有人瞇著眼等著被采，厚厚棉被加身，只露一個腦袋在外，等得她到近前，面上露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卻沒睜眼。

她以為他睡著，挨挨竊竊靠近，要在榻邊坐下。

實則這天光還有些暗，她又是將將自外頭進來，自然什麽都瞧得不大清楚，有一個重影子在眼前晃啊晃，要把眼睛都晃到瞎。

可輪廓就在眼前，即便她瞧不清，他的眼他的眉鼻也全都印刻在她心裏，不必去想，稍一描摹繪畫便能浮現於腦內。

這是情之至深，也是情之使然。

她嘆一口氣，想起來自己將要做的事，便覺著自己有些愧對他。

可等不得這口氣落回去，暗地裏卻要有一只手伸過來，於她腰間橫抱，大力一拎，要把她拖上榻。

變故來得太突然，一顆心突地跳起來，她喊聲止於喉嚨口，不上不下，真是逼死人。

有輕輕的一個吻落於她唇上，羽毛一樣軟綿綿，大被一蓋，被子下是他的臉。靠得極近，聲息撲打在她臉側，極低啞，“阿遠，總也不見你來尋我，這是投懷送抱嗎…”

他要嘆氣，卻叫她一句反駁堵回去，“不是，你今日生辰我才來的…”

他點頭，難得認同一回，“嗯，倒也是，不過也差不離——”低頭就又要攬她入懷，唇也靠得近，要看就要落下來，可她不樂意，臨時變卦要退開一點，“等一下…”

他沒停，情之所至極難自抑，“做什麽？”手指不老實，這裏要摸那裏要蹭，從來沒見過這樣厚顏無恥一個人，拖著人家上榻就要行些見不得人的事。

到這時候分明就能將話說出口，可席遠片刻猶疑，“沒——噝…”

是他不輕不重一把將手落在她胸間，軟綿綿的兩團就在他掌下，又有另一只手抵在她後背，不叫她退。

他的吻留連，要滑下來，順著她的嘴落到脖頸，細白的一片怎樣會放過，自然要挑開衣領往裏頭窺看，“阿遠，我問你一句話——”

她沒應，實則到這時候也說不出什麽話來，搖擺不定真是要瘋掉，一面要沈淪，一面又理智，自己都有些唾棄自己。

片刻的沈默之後，他的聲音才響起，“阿遠，你這裏，”是手掌覆在她胸間，一顆心的所在，撲通撲通正跳得急，“有我幾分位置？”

這是心頭好一個，他不怕唐突佳人，只怕她不應不答，要憋屈死人。

席遠一瞬呆，可這呆傻氣去得快，脫口而出方始更加唾棄自己，“若有十分，一分友朋，一分親族，一分雜無章，剩下的七分，全都是你。”

到底郎心堅硬如鐵，在此時也要化作繞指柔，他極滿意，湊過來，“嗯，我很開心。”

軟軟的一口氣就在她耳朵邊，她竭力要把心間撲通撲通跳的心落回去，退啊退，要離得他遠，容色難得正經，“那好，我也問你一句話…”

“你說——”他不打算瞞著她，給她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條後路。

她松一口氣，開門見山把話都說出來，“你究竟瞞了我多少事？”大抵數也數不清，到這時候方才能這樣不解氣，咬牙切齒要把他所有的底細都挖出來。

他不大在意，又想要攬她入懷，“不是很多，你若是想知道，一樁樁一件件都同你說也不緊要…”

“那好，你先說——你同高天光之間究竟是怎樣？”

這是一個結，解不開，扣上了就落在她心裏，今時這日突地問出來，真是要好大的勇氣。

她靜靜支著耳朵，等著他來說給她聽。

良久一聲嘆，是他的聲音，“阿遠，你這又是何必…”當頭就挑了一個最最大難題，要為難死他。

低且壓抑，埋入她發間，緊緊好似一根線，將她的心也吊起。

☆、解與透

? 耳邊是他低且壓抑的嘆，帶一點無可奈何縱容，“阿遠，你這又是何必……”

何必要這樣尋根究底，何必要兜頭就是最最大一個難題，真是要為難死他，說與不說都是兩難境地。

她便聽出這話裏推脫，可隱約有一條線埋入她心間，將她的心吊起，扣著肉勒得生疼，怎樣也不給她一個幹脆利落。她悶頭想一下，又要回他，“什麽叫我何必，是你先說，你要同我解惑，怎的這時候又是我的錯？”

帶一點委屈，她實則真是要被他縱出小毛病，丁點的違逆都見不得，要逼著他說出心裏話，少不得要舉兩手讚成，“好好好，你說什麽便是什麽，若你想知，總還是有能知道的法子…”

話是如此說，可腦內已然忍不住要思索全身而退法子，蒙混過關大抵不成，眼前這人忒聰明，也就只有一個三分真四分假剩三分胡編亂造了。

打定主意，倒是要松下一口氣。

席遠瞧不見他的臉，可聲息全都在她耳邊，一絲一毫都逃不過她，耳邊自然也聽到他嘆一口氣，還沒等得問，已然聽到他說，“我同高天光，實則也沒什麽交情，左右不過我生辰他送一個賀禮，他過壽我遞一回拜帖…”

“哦…”你當她能信？若是真能信，也不會又沒頭沒腦又問上下面一句，“那上回榮華府春日宴，他來時，同你說過那幾句話，講的是什麽意思？”

他便有些窘迫，手臂一剎僵直，全都叫她察覺，“什麽話？”

記性太過好也是一個大錯，席遠這時候方才知曉，忍不住就要同他攤開了說，“那時他約莫提及，說什麽識時務，說的是什麽意思？”

真真是頭大如鬥，他陷入進退兩難境地，生平全沒有這樣窘迫過，未曾想一開始就栽了到她手裏，“我卻不曾記得，他有說過什麽識時務的話，莫不成是你記岔了？”

她要搖搖頭，可頭陷入他手臂之間，連鴉發都滑下去，纏啊繞啊把自己給繞進去，索性就放棄，不動聲色駁他，“你不記得無妨，我記得便好。”

是滾來滾去一個球，他推開了不想理，可她一時半會不放過他，又要原樣扔回去，好比是那燙手的洋山芋一個，接了在手就再難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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