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明，直楞楞瞧過去，要將那影子一筆一劃刻在心裏。

早有人察覺異樣，片刻之內停下步，離得她三尺遠，瞧得她不動不移，只得莫名問她一聲，“寧遠，你莫不是還有事？”

“嗯，無事…”說完搖頭佐證，生恐旁人不信，退上一步退到身後那暗影裏，又再道，“確然沒什麽事…”

這話聲音大了些，殿內又是空蕩蕩無聲，晚風來要將這聲音傳過人耳，呼啦啦卷起亂發一肩，擡起頭就是一雙高深莫測的眼。

文赟望著她，也要問一聲，“阿遠，你只管去了便好…”多少意味深長都深藏，他當自己看不明她眼裏隱憂，狠狠心又要落下一顆定心丸與她，“莫怕，左右不過是問些境況，你隨機應變便是…”

隨機應變，說的何樣輕巧簡單，可真的到那時，又不知要慌亂到什麽模樣，不自亂陣腳尚且是好，又怎能隨機應變。

席遠聞言垂眼，可再多的話也沒的好說，就只好作一禮，“是，寧遠記下了。”

要再折身來，向著那殿後深寂處，一步步行，又一環環扣。

席遠於過門處，瞧得高天光一張探量深沈的臉，隱在光影下，半明半昧妖氣橫生，“學士無事？”

她點點頭，“無事。”

“那便極好，咱家領兩位去面見陛下。”

這太極宮幽暗而高深，一層層穿過去，是不見天日的晦澀難言，仿佛兜頭蒙住透明的一只甕，怎樣也透不過鮮活氣來。

愈發往裏頭去，便就愈發壓抑，濃厚的湯藥味道縈繞，細細側耳去聽，還能聽到“咕嚕咕嚕”聲響，當是哪裏廊下在熬藥，小火爐下火苗晃，這湯藥味一直要淹了整個宮殿。

卻是在一扇黑漆漆門前停住，及廊高的門未掩，這藥味也愈發濃，熏得人喘不過氣來。

“陛下，兩位大人已然到了。”聲音清朗朗，透過門下傳過去，蕩在耳邊尚有一點響。

未有片刻，那門內自然走出來個小太監，弓著脊背彎著腰，上來來領著這幾人往裏頭去走。

席遠揣著一顆心與他們同走，跨過階下又轉過簾，眼前豁然開闊，是一處極大的殿，連藥味也要更加濃，飄飄散散不去，徘徊於人眼前，又沾染滿身。

裏頭倒是尚算光亮，於那案臺之下點滿了燭火，風吹來晃，是一片婆娑不安定的影。也是安靜，沒的什麽人聲，只有極輕極緩一道少年音，低低道，“隋煬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床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

到此忽地一頓，翻轉一頁來又要續，可眉目間偏過移過，不期瞧見那門前三條高且瘦的影，沒防備嚇了一跳，忙不疊跪下來就要道，“不知高公公到，小人該死！該死！！！”也是慌張且亂，一連要說上幾個該死，也不知道究竟是要死上幾回，終了會否還有個全屍可得。

反高天光要皺起眉來，將那姜黃衫子的小小太監看了又看，“是個面生的，”四下裏掃一眼，他尚有疑慮在心，想見就要問，“為何只你一人在此，旁的人也不見侍候？”

那小宮人禁不得嚇，聞言抖啊抖似是要篩糠，良久才有聲音答，“娘娘宮中有事，吩咐奴在這侍候著…侍候著…”

他不敢擡眼，可高天光居高臨下，一眼打量過去，要將所有事物都收入眼底，只聽他又問，“那你這又是在做什麽？”

“陛下乏味，令奴念個書史野記來解悶…”

這倒是個好由頭，聽得旁人也止不住要一個勁點頭。

可微風開著窗拂過來，又有人要來橫入一筆，“寧遠，你來說說…這…這…書史野記你怎麽瞧…”頓一頓咳嗽連著聲，這茍延殘喘的皇帝似是老狗一條，轉了一雙混濁眼睛望過來，直直盯著席遠瞧。

嘖嘖，原是在這處等著她，隨機應變原是說的這個。

☆、殺與奪

? 徐徐風來，這是將要入暮的冬日傍晚，宮闈寂靜而幽深，只望得見漫天的雲，雲下要蓋過一場夜來的風，呼啦啦吹走滿天的星。

一絲天光也不見的殿內，席遠聽見那榻上有人聲，“寧遠，你來說，…這…這…書史野記你怎麽瞧…”說著又轉一雙渾濁老眼過來，直勾勾似是鉤子，帶了刺又藏了針，落定了將人瞧。

是回光返照，又是茍延殘喘，榻下的人怎能不知，左右心照不宣，自己心內知曉也就夠，又何必說了來給旁人去聽。

席遠隨機應變的本事高強，一瞬間想及將將來時文赟同她耳提面命，想一想就要沈定接話，“書史野記多大家，這話如今由我說來著實是僭越…”

“…不、不…妨…”

斷斷續續是極破的一口風箱，那人躺於榻上不安生，聞言瞪直了眼要說上一句話。

可天家多無情，話也不是能隨便說，席遠少不得要細細思索一回，方才敢出口，“史書都說，楊素少而輕俠，又俶儻不羈，兼文武之資，包英奇之略，志懷遠大，是個極難求英豪，然而又另有論斷，說是這人不大好…”迎合人心順遂人意，她思來想去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要說好還是說壞，也就只好模棱兩可說來，好與自己一條退路。

可誰知那聽的人不肯，聞言不大歡快，冷著一張臉要駁斥，“…說什麽才思聰敏…卻也不過如此…”

哦，話已經至此餘地，是要挑開了來說了。

福至心靈也不為過，席遠瞬時想明，不藏著不掖著，要把心裏想的都說出來，“這人確然是不大好，專以智詐自立，不由仁義之道，又要阿諛侍主，”說至此一時忍不住，悄悄擡了眼來，要望一望殿諸人神色。

躺於榻上的自然不必說，枯瘦枯瘦一個人，錦被壓於脖頸之下，薄薄紙片人一樣，恍似是風一吹就能吹走。連面目膚理也是黃的，柴樹枝一樣的手伏於被側，一眼只望得見骨頭。

移目去往旁邊看，是入殿來就隱於無形的徐韓與，低垂著頭站於一側，也不知是在思量什麽，夜風拂頸過，撩撥人心，這人倒是沈定不發一語。

再側目望過去，方才是高天光，隱著一張臉侍立於榻下，這人要當自己是個透明墩子，許久也不見擡起眼來，只留得一個圓乎乎腦勺，藏三兩縷銀白蒼蒼，又叫那光影照不到的暗色一擋，只剩下一團漆黑的影。

席遠三人都瞧罷，又心裏來去思量將將自己那一通話，猛然轉過一個念頭來，忽地不可置信擡起頭來。

這舉止太過突然且快，也是一瞬時閃念，火星子一樣掉落到幹木頭裏頭，呼啦啦要燒起來一陣止不住的大火，將她一張白生生的臉又憋得通紅。

是熱血湧上腦門，她頭昏得連話也說不全，可心裏隱約有猜度，要印證出來，方才能心安，“…這人…這人…”

然則平時再多才思敏捷，到了這時候突然全都不濟用，好似是腦子卡了殼，怎麽也思量不出自己要說什麽，分明那話就停在喉嚨口，可唇張張合合，就只剩下猶疑難決。

反是最後旁人看不下去，要搭腔，“於此事，臣下有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這是陡然天外飛來一筆，將席遠嚇呆，也要將榻上那垂垂老叟嚇呆，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席遠聽見那茍延殘喘之聲，“你說——”

要停下來頓一口氣，那人又想了很久，再問，“我記得，你是那個徐家的…”

“陛下明察，”他心裏存了一口氣，這話說完就轉一個話音，是難得正經危色，“楊素這人，史上大家也多有評判，實則說來，這人著實是不高不下，論功績，這人有之可褒，然則論過錯，這人可貶之處又不止三兩處…”

席遠悶不做聲聽著，總覺得這人是在說掏心窩子的話，好心要同他提醒三兩句，可目下一觀，又要打起退堂鼓，實則榻上那人豺狼虎豹一樣，突地睜大眼又問，“你說——”

回光返照一樣神采飛揚，真是不知要叫人說什麽好，總覺大限之期將要到。真是罪過罪過。

“且不說這人阿諛侍主，單便說楊素這人，營構離宮，便已是世間所難容了。若是臣下記得不錯，陷君於奢侈說的是這人；謀廢冢嫡，致國於傾危說的亦是這人，於這人無道之下，終使宗廟丘墟，市朝霜露…”

今日也不知是怎樣因由頭，平素最最不大問朝堂事人，這時竟義憤填膺起來，說的俱都是掏心窩子的話便罷了，一語未完，垂下頭來又要繼續添補道，“後世也有言，終使宗廟丘墟，市朝霜露，究其禍敗之源，實乃素之由也…”

應抵是這話惹得榻上人開懷，於話音未落之時便即聽得極低沈一聲笑，斷斷續續自那錦被之下傳來，飄忽要傳入人耳，帶了一點尖與啞，是鐵皮刮在細沙上，沒得要叫人頭疼。

“…這話說的好…好好好……”

“陛下謬讚。”

分明聲音惹得人厭，可自己全然不知，倔強起來撐著一口氣就又要再說，“這樣會討人…歡心…”

這話聽起來倒像是讚許嘉獎，只差溫煦拍著人肩膀予一回讚同，甚或是金銀珠寶流水一樣賞賜下來，方好現得天恩厚重，誰人也比不上這人恩德。

徐韓與是怎樣人，又如何不懂，自然也就再謝一遍恩，“臣下惶恐，不過是一番肺腑之言，拙陋低劣，能入得陛下耳目便是極大幸事。”

不妨事不妨事，那榻上人思緒早已飄飛跑到別處，又怎會有閑心思來管你，一雙渾濁老眼又要移，轉啊轉繞來繞去。

他是在找什麽，目光落到席遠面上，不滿意，轉啊轉又要移開。

席遠弓著脊背站於下首，同這一眼四目交接，頗不解，可她循著一同看過去，不期然要落定了再移不開。

那眸光盡頭，是圓圓一個腦勺，隱鬢發斑白又藏銀霜於腦後，叫黑乎乎一片影子擋住，只望得見囫圇一道不大清晰的輪廓。

心內猜度在此時突無限放大，席遠不知為何，隱約覺得自己那念頭要脫口而出。

可等不得她脫口而出，早有人要先她一步，“高天…高天…”

有些垂死掙紮苗頭，又有些心有不甘意味，這聲音絲絲纏繞，於這寂靜寬廣的殿內傳播開，落到人耳朵裏，隨著宮漏“叮”一聲，似是一滴水掉入了熱油鍋，撲騰出熱氣滿眼，要灼熱旁觀的人。

這旁觀者無非席遠同徐韓與，身在這殿中卻不大明晰此時境況，然則自有人解惑。

要上前一步，沈著聲音應一聲，“陛下。”

這人倒是不急不緩，垂著頭躬身站於榻下，因是背著光，卻瞧不得他神色如何，只聽得見不高不低的聲音，“陛下有吩咐只管說。”

“你說…最近朝中事…”有些詞不達意，可卻不妨礙人聽，略一思忖也就想通。

席遠片刻之內將這句話想明白，腦內一條一條也就理開，未曾想上三五件事，便聽得那方高天光已回道，“陛下病中事多，前幾年尚還慣例回稟，這幾年疏漏，倒是一時堆積下不少，”頓一頓，似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就從二十五年先說…”

沒聽得人答，也就榻上徐徐支楞起一只手，擺了擺便罷。

這便就是允了，再多廢話也不必要多說。

“二十五年那時，倒是沒什麽大事，陛下便是那時病的，自然也是知曉的，席學士即是那時殿前擢升學士的…”

可話到一半，這人又要推翻前言，“哎，不對，這年有樁子姜家舊案，便是那春試收賄抄家的那樁，還是陛下定的裁決，後來便是風調雨順了…”

好一個風調雨順，然則年年是非多又怎樣躲得過，想一想瞬時就又要有旁的事，“二十六年時沒旁的什麽大事，殿下已然執政事半年餘，當得大任，倒是袁大人，哦，便是榮華府那一位，年初時候辭官歸鄉了…”

說者無心聽者倒是要有意，席遠聽見這話，忍不住心裏驀然一動，可還沒等她想起來什麽，高天光已然繼續說下去，“其續三兩年，朝中倒是風平，沒的什麽大浪，轉眼到得二十九年，倒是有幾個小官升遷又落貶，總不是什麽大事，不值一提…”

“說到這處，倒是有過一樁，席學士落貶便是在這時候，約莫隔著幾個月，到了來年方才是。”

真是要揭人瘡疤，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人瞧著是個好人模樣，誰知道這時候竟來落井下石。

席遠只得暗嘆自己時運不濟，可她心裏揣著些話要說，自然也沒什麽心力來計較，張張唇欲要說話，可誰知高天光又一次要截過她話音，“又過一段時日，倒是有一樁子大事，西北起了點亂子，不過目下已然無事，陛下自可不用多憂…”

是虛虛實實的撫慰，亦是不大真切的平聲定氣，五六七八年在他眼下轉瞬就要過，流水一樣飛快，抓都抓不住，驀地一回頭，這江山竟是生出這樣多風雨，著實是要惹人唏噓嘆氣。

嘆氣的人有，思量的人也有，那榻上人不知作何思，一停一頓要把所有事都再念上一遍，“…官員落貶…姜家…還有那西北事…”

樁樁件件都是血淚一把，細細說來一天一夜也不算完，懂內情的人自然懂，可那總有冷眼旁觀之人，要當這些事不過一句話。

這是上位者的江山，他不能如此，句句字字都刻在心裏，連同人一起，咬牙切齒要問，“…你老實說…這事裏幾樁事同你相關…”

氣也不喘了，人也不倦了，幾多殺伐決斷，鐵血的帝王突地在此時又要鐵血一回。

然則誰也說不清，這到底是回光返照又或是旁的什麽。

☆、罪與證

? 咬牙切齒也不足形容目下情形，不知是前世結下的什麽仇，又是作下的什麽怨，糾纏不休非要等到此時來問，將一顆心剖開來，要尋根究底。

榻上自有人目眥欲裂，一雙眼混濁映出一條彎彎的影，滿殿都是昏黃燭光，在這眼底落下一片陰翳，似是蒙上一層薄薄水霧，眼怎麽眨還是花的。

被問的人卻有一瞬時的怔忪，可這呆不過是片刻，眨眼的功夫就要回覆過來，又是一副謙恭不大懂得樣子，“陛下這時糊塗了，老奴幾時牽扯勾搭進這些子事裏頭去過…”誠惶誠恐要跪下來，膝蓋“噗”一聲落到身前那鋥亮金磚上，極沈悶的響，在這殿內傳到很遠，隱約似還有回音。

席遠一時受驚嚇，頗憂心去擡頭瞧那老胳膊老腿，卻也只望見那人彎曲下來伏到地上去的脊背，不曾動，可那聲音卻要傳過來，“萬望陛下明鑒…”聲音鏗鏘有力，倒是極好聽，可說的話反不大順耳。

不信不信，帝王家最是無情，你叫一個殺伐決斷君王怎樣信你的話，“…糊塗？還不至這樣糊塗，看不清辨不明…”喘一口氣，還要咳嗽兩聲，這病勢沈重的老頭子著實是氣得不輕。

高天光便沈默下來。

實則這情形倒是有些無理取鬧意味，縱是放下一個鉤等著魚兒來咬，可這不大靠譜的姜太公著實是太過心急，還沒等得魚兒浮出水面，迫不及待就要拎鉤。到頭來，魚兒沒撈到，反是要稀裏糊塗濺得自己一身水。

看得高天光無言，這猜疑不定帝王方始有些得意，“我便知曉……你無話可說…”哼上兩聲喃喃自語一樣佐證，“…無話可說……無話可說…”

猛然一陣咳，要把心肺都顛倒，翻來覆去都是嘶啞的胸腔震動聲音，可這人當抵是入了魔，也不抑止，停兩下倒像是通了氣，理一理就要繼續說，“好端端朝綱文武，叫你不知敗壞成什麽模樣，真是狼子野心不可不誅…”

這是極大的一頂帽子，不管高天光形容如何，囫圇就要扣下來落在他腦門上，你說這人是應好還是默聲不語好，少不得都是要落得一個不大合意下場。

自是要辯駁一二，撐著一顆狼子野心在懷，天不怕地不怕連話也說得平緩，“老奴冤枉，陛下病中難免胡猜亂想，老奴這便去延醫請藥…”

可一句話說不完，立時就叫那老皇帝截了走，“誰要你假好心，若不是你…若不是你…”猛地一聲響，卻是榻上玉枕落了下來，飛旋過擦著人腦門落下來，骨碌碌滾上兩圈，最終停在席遠腳邊。

這情形著實是太過詭譎，隱約是一場風雲將要起，席遠惴惴不敢上前，自然也沒那骨氣再多看。她存了心思想走，可悄沒聲息退上一步，一偏眉就望見徐韓與一張沈思的臉。

不大近的距離，她分明瞧見他擡頭望過來，半晌擠眉弄眼吐出四個字來，可沒瞧清，他便即轉了頭去。

心裏存下疑慮，這情形也不大好問，唯有擰眉思索，好久才想出來他說的是什麽。

哦，靜觀其變。

說是如此說，可行踐起來又是怎樣艱難，同將將入殿時文赟那輕描淡寫的“隨機應變”又有什麽差別，她心裏突地有些不大情願，覺著這著實是強人所難。

心一橫，電光火石之內要將前因後果全都想個遍，那邊爭執兩人自然也沒心思再去管。

可她自己不去涉足，旁人卻瞧不得她安樂，要使了大力氣拖著她下水，好佐證自己一回，“寧遠，你來說。”難自控，那人連聲音都是尖且利，破開這沈寂空氣，壓到人頭頂來，非要迫人說出一個因果，“是不是這樣？可是我冤枉了他不成？”

真是恨不得自己一雙眼睛是瞎的，耳朵也是聾的，全然不知曉這世間事，沒的幹站著也要惹得一身葷腥。席遠不敢言聲，可那人一雙眼卻像是利刀快劍，直射而來，刮在她低垂著的腦門上，不必擡頭去看，她已然能察覺。那目光要吃人，哢嚓哢嚓吞了人腹內就不吐骨頭渣子。

何其委屈，席遠半晌之內說不上話，唇間動兩下，終究還是將那要出口的話噎了回頭，骨鯁在喉說的是她，絞盡腦汁說的還是她。

早有人不耐，又要厲聲威嚇，逼著她往前一回，“吞吞吐吐做什麽，只管說！”氣勢足，瞧著竟不像病中，連臉頰都要泛起一點詭異莫名的紅，燈影晃蕩之下瞧著愈發怪。

席遠一時失神，叫他半嚇半迫，終是硬著頭皮說得模棱兩可，“陛下明察，哪有什麽冤枉不冤枉，”擺明了是要敷衍，路數還要做得全，“從來便只有聽褒獎陛下賢德的，糊塗這事倒是頭一回聽說…”

“好好好…”這話惹得他開懷，也沒心裏去計較是真是假，聞言就要撐身坐起，“你終是說了句實話…”

“砰”一聲，不等他坐起變又要重新跌回去，兩條手臂是擺設，到這時候全然不濟用，軟面條一樣落回到錦被之間，除下是活的，竟使不上半分力氣。

他有點慌，可天家威儀怎可掃地，撐死也要護住顏面，翻身撐著手臂又要做坐起來。

榻邊還有那嚇呆了的小太監一個，自始至終木頭樁子一樣跪在那裏，瑟瑟頭也不曾擡過，可忍不得要聞聲擡起臉來看，一眼望見這樣情形，忙又死死將臉埋了回去。

肩愈發抖得厲害，一顆心也要撲通撲通跳，這小太監沒什麽大出息，要被嚇破了膽子，連榻上一句“來人”都聽得不大真切。

卻是要第二聲極狠厲的呼喝才攬回早嚇呆了的神緒，“來人！都是死的不成！”

瞧著十成十有暴君的架子，可這人身子骨不成，蠕蠕扭扭似是一條蟲，也就只有逞一回口頭威風。

席遠聽見這聲呼喝時，直覺要上前去，可只踏出一步，腳下踩上那玉枕卻又收了回來。

墻頭鳥真不是個好火活，不做倒也罷。

她不動，自然也沒旁人要去動，一個是來裝傻的，正站於她身側沈思，另一個又是被問罪的，彎著脊背伏在地上，巋然不動若山。

看來看去，也就只有那沒權沒勢的小太監一個，生得不大機靈，也不知是造的什麽孽，要在目下這情形遭這一回嚇。

等不得第三回喊，那小太監已畏畏怯怯爬上前去，膝蓋撞著金磚，好大一聲響，聲音也是抖，“陛、陛陛陛陛下……陛下…”張口結舌要惹得人生惱，可見是個不大頂得上什麽用處的。

可這時候倒是稍能派上一點用場，便是當一根人肉樁子，或是作一回踩腳的板凳也是極好的。

勉力撐著這人肉樁子坐起來，榻上的老皇帝要喘上幾口氣才能安生說話，“很好，你這樣說不通，那便就叫你聽一個明白透徹，”似是頭疼，一雙眉也要深深皺起，低垂著花白腦袋，直直望著榻下金磚，“不到黃河不死心…哼…”

又要咳嗽幾聲方才算完，可這事無止歇，到這時候才只算是開了一個頭，結局將要朝向何處去，誰又能猜得到料得出。

便你是才思敏捷探花郎到這時候心裏也要咯噔一下，後知後覺想要退，卻聽得那極威嚴一聲，“寧遠…”

今日出門定然是沒看黃歷，要不為何要這樣多災多難，一時片刻叫人逮著了兩回，席遠暗嘆一口氣，應，“陛下。”

“你來，叫他聽個心服口服，一樁樁一件件都不得落下！”

榻下那入定老僧身形倒是猛地一震，可席遠沒瞧見，束著手半日沒緩過神來。

她有心推脫，想同這件事離得遠遠，“陛下明鑒，臣下同高總管無近交，亦無遠識，如何能…”

可旁人怎能叫她如願，掌下“啪”一聲也不知落在何處，竟是極響，“你們一個個，真當是病中糊塗不成，這個推脫，那個逃責，又不是死的…”愈發說得亂，也不顧及形容，鬢發顫巍巍就要指天捶地，真是字字泣血，要來聲討厚顏無恥奪命鬼。

席遠心虛，只覺喘不過來氣，她竭力要平心定神。眼睛是直勾勾望著腳下金磚，那裏有她圓圓影子，小小的一團，叫頭頂上懸著的巨大宮燈一照，愈發暗，可眼底裏心裏也是這樣，一邊是正邪，一邊又要是人情倫理，爭執不下怎樣都難抉擇。

那邊卻有一股無名火要燒來，呼啦啦真是好大的怒氣，“又不是要叫你說什麽交情，你這樣急做什麽…”

半晌也還是呆，席遠楞楞，“那說的是什…”話沒說完，叫右邊徐韓與低聲一接，“還能有什麽，自然是罪與證。”

這聲音低，只她一人聽見，反應倒是快，要把將出口的話停住，“陛下說的是，臣遵旨。”

福至心靈也不為過，要將那所有見不得人東西都揭開，她萬萬沒有想到，今時這日還是要這血雨裏走上一遭，怎樣也難逃過。

便就從頭開始，是多年前，亦是萬事萬物起端。

☆、破與立

? 那時還是二十五年，記不得六七月份，總歸是個雨水多而濕的日子。

她入官署沒幾年，得東宮開眼，殿前擢升學士，三品孔雀補服加身，著實是意氣風發年華正茂。

初初走馬那一日，突地有樁大事發生，也不知是天恩還是民怨，集賢院裏那時常同她談笑往來的姜學士落了馬腳，叫人合起夥來往金殿上一告，再也起不來臺。

悶熱的夏季裏時日過得不大快，落井下石的手腳卻快，沒幾日抄家的旨意便下來，少不得又要是一個家破人亡。

抄家的那一日席遠也去了，同著宮裏的大總管，人家行的是個送旨意的差事，她倒好，在那幹等著要看人家破人亡。

宮裏來的大總管架子大，姍姍來遲總也不見人影，等到日頭偏了中方才到，著一件葛箭青衣，作的是尋常富貴人家打扮，一眼卻要看穿這人眉角鋒利，藏著刀帶著劍，是個厲害角色。

縱尋常往日裏東宮也曾見過，可她同他交情著實是不大深，寒暄幾句也就罷，再沒有什麽話好多說。

到了姜家那宅子時，也不知為何突地下起雨來，夜幕一點點堆積，將這外樸內華的大宅子吞了進去，烏泱泱一片人，又擠著挨著一起哭，擾人心煩。

她瞧著沒趣味，於廊下躲一回懶，忍不得便要想起先前同那高天光來時所說。

“若是有泥菩薩一尊，過河有人求渡，高公公以為是救還是不救呢？”這問題她記得無比確然，著實是因為，她那時候便遇上了那樣一只手，纖細修長，可傷痕累累血跡遍布，一攤開就要將人嚇上一跳。

他是如何答的來著，是許還是推，約莫有個印象，“小公子是欲救哪個？”

“不欲救何人，只是突然想到此事，詢一下公公高見罷了。”打一個馬虎眼，她試圖將那人蒙混過關。

實則也真是沒什麽好說，混跡官場這許多年，窺不破你心思豈不是白費，權臣又不是白當，玩一玩人心只不過是鼓掌之間，連世事也都刺破，三兩句之間，便能消弭一場蠢蠢欲動於無形。

後來又是怎樣呢，席遠忍不住便要想，那時廊前一場雨，究竟是怎樣轉回她心思，以至於後來悶不做聲做一個小小手腳，也當了一回心慈人善的泥菩薩，冒險將那一人救了一命。

即便是難普度眾生普濟一世，可單單救了這一人，瞞天過海冒天下之大不韙，也算對得起相識一場了。

仿似是她又回到那時，何其熟悉情境，要舌戰眾儒，費盡心力說得人心服口服。忍不住就挺直了脊背，僵僵形同一彎弓，再陳年的往事也往前推，攤開到眾人眼前，“那時我入官署不久，恰正好逢上姜家這案子，說來著實是不關我什麽事，可因是東宮有旨，我便就去了…”

其間自然要略去那不為人知的密談一樁，只將所有見得了人的事情攤開來說，“實則我擔的也不是什麽大職責，不過造個冊錄個檔，事過了也便就過了，是以及至三五年後，這案子在朝堂之上重新又提及，確然是叫人驚詫，不過這是後話，後來再說也不急。”

到這時候反是內心要生出一點莫名坦然，將先前所有的詭譎與不安全都壓下去，思慮再三都是白費，想一想前塵往事，不必去糾結措辭，自然就說出來，“姜家那案子過了沒多久，風頭也就過，轉眼到二十六年，倒是沒什麽大事，先前也如高公公所言，左右是幾個小官落了貶，人為天成難說，貶下去便再也沒瞧見能有出頭之日…”

話到這裏，突地有一瞬時的靜默，寬廣的殿內不見人聲，只有一陣風呼啦啦吹過來，漏過窗下斑駁的燈影，掀滿殿燭火晃蕩。

反是當了許久木頭樁子的徐韓與奇道，要自己沒頭沒腦添補上一句，“說到這個，臣下有言。”

“說——”自有人擺擺手，枯瘦的指節擡起來又落下，沒力氣一樣要油盡燈枯。

“是，”他便上前一步，同席遠離得不大遠，平緩的聲音全都落入她耳裏，也一同傳到所有人耳裏，“我約略記得，那時有個極有才情的狀元郎，雖是世家子，可未曾得祖先蔭佑，一路自小小知事郎提拔上來，沒過得幾年，忽地又落敗下去，惹得朝中唏噓了很久，當時也傳得頗風雨…”

他說的事不久遠，席遠入朝時日頗久，只這幾句話，略微想上一想也就瞬時記起來。

確然，是有這樣一樁子事不錯，因那人與她同年，一人得了狀元，一人又點了探花，交情雖談不上，可平素朝中見，總還是有幾句閑談。

那人也如名姓一樣，是清流一縷，難與這世間塵垢合汙，未過得幾年便就辭了官，怎樣也不知去處。

如今再想來，倒是幾多唏噓，也要惹得人猜疑，好巧不巧，偏就在多事之秋隱遁尋不見人。

席遠於這事自然也有評判，可即便是她不開口，旁人論斷也能與她如出一轍，“那人確然是難得人才，作得一手錦繡好文章，又生得好樣貌，可偏偏有一樣，是個難得死心眼…”

兩個難得，卻是兩個極端，生如這樣人，不是同流合汙便是自命清高，半輩子不得出頭，少不得要一方小小天地呆到老死，哪裏還能給你錦繡大好前程。

只聽聞那高位有低沈聲音，帶一點極易察覺的怒，“不必說，自然這人是落了貶，再不必有出頭之日…”

他朝下望一眼，喘上兩口氣定神，又要死死盯住席遠，“還有什麽，你一起說，說完再細細算…”是淩厲一雙眼如刀似劍，狠狠刮過來，落在高天光身上，可那人倒像是死木頭一塊，半晌也不見言語，竟不反駁，就等著人來說。

席遠嘆一口氣，沒的退路，只好將腸子都掏空，說些隱秘之事。她想起那時冬日，東宮文儀堂內所見，字字句句都是帶著血，忍不得自己也要義憤填膺，“既如此，自然也沒什麽好瞞，說來，三十年時，我曾往青州去過一趟，這事陛下也是知曉…”

“三兩分是知曉，其餘旁的還有什麽？”他問。

合著也是悶葫蘆一個，叫旁人悶在鼓裏，什麽都不知曉，只等得眼下席遠來解惑。

席遠皺著眉，脊背還是弓一樣筆直，未曾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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