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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回,他都會如她所願,他如此想。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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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倒。

可晃兩下,撲騰下一叢陳年老灰,迷了人眼睛又要引得人咳嗽一陣,終究這檐廊還是沒倒。

此廂全都無話,來接人的支使底下人趕車,握著青鋒劍的閉著眼睛又要裝局外人,留席遠孤零零一個人,左右望,是寂寥無人的街。

這街沈寂而長,叫高高民居並立在兩旁,青旗的酒家掉了幡,敞開門的綢緞坊也破了門,破敗到不像樣子,隱約卻在意料之中。

似是走不到頭,要遠遠望見將軍府朱紅深漆的門方才是終。

府門前早有人在等,瞧見人來要行禮,迎著人入府門去,“將軍中堂等著大人,囑小人等著這處,與大人領個路…”說兩句見得沒人理,又要轉頭來看自己家小將軍,“將軍也有話同小將軍說…”

可扭頭去瞧榮華,又怎是一個沈默了得,一語不發似是一座石頭雕刻,自入得門來就冷著臉。

兩處都討不見好,也唯有一聲嘆,再也不多話。

過府中長而窄的道,左邊行,是將軍府中堂,建在一叢極盛秋菊之後,風來要飄搖一院子的香。

然則孤芳無人賞,幾人匆匆踏過,徒留一地殘花。

入堂暖融融,有人等,慢悠悠呷一口極釅的茶,苦得眉頭一皺,要擡頭來望,“等了你們許久。”

席遠面沈如水,徑自在對坐處尋一個空位子坐下,她心裏百樣心思惆悵難解,一時連規矩禮節都要忘,幸在無人介懷,幾人各自隨意坐,也免她一場難堪。

不大的中堂,要分成三兩陣勢,一在高位,一在下位,高位的百無聊賴呷一盞茶,下位的憂思踟躕幾多難猜。

真是要憋死人,也不知怎樣到的這時地步,退一步不是,退兩步亦不是,無奈時朝前望,又是死路一條沒的走。

你叫她如何來選,一邊是塗炭蒼生,一邊又是世家舊識,卡她一人在中間,偏頗也偏頗不得,袒護也袒護不得。

可再停下來細細思量,終究也不是她的錯,甚或來說,這事怎樣走到的如今這一步,她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滿頭霧水,又何處來的立場抱不平。

想見她就微有遲疑,要將心裏話問出口,向著那高位擡起眼,“寧遠有幾事不明了,今日來討個明白,還望伯父不吝,與寧遠一個是非曲直,明辨黑白。”

這是一頂好大的帽子,要壓到人頭上來,官場數十年浸淫即刻便能懂,沙場廝殺大半生也能懂,可那初出茅廬半大莽少年一個,聞言就又要有些呆。

榮華不分明,心裏要自己嘀咕,想啊想腦袋要破,想問出聲,可那邊他素來威嚴赫赫的父親已然點頭說話,“好,我有問必答便是。”

一時也就只好將那黑白曲直的疑惑揣了進心裏去,只等閑時自己琢磨。

席遠等了許久等來這句話,心裏話再不藏,一股腦要說出來,“日前我來涼城,車馬未到,伯父已然在城中等,這著實是叫人猜疑,我又不曾往涼城送過書信來,為何伯父知曉得這樣清楚,還要特地領了人來等。”

實則這猜疑日夜都不曾想見,可那時街邊暗巷突醍醐灌頂,前事因果全都一一理清,唯獨這時,環扣怎樣都難解,思來想去這只是一個局,謎面在自己心中,謎題卻不知要何時才知曉。

萬般思索,也就唯有眼下。

高位之上,榮錚聽得這話,倒是不期然要一楞,可這人是個老兵油子,刀尖上舔血也闖過來,沙場上你死我活也拼過來,更甚或是官場爾虞我詐那一套,也要學個十成十,更何況眼下,怎樣逼迫也到不了死胡同裏去。

“軍中有那探查之法,瞞不過他們眼睛去,凡是風吹草動全都入眼入耳,更何況是人來車馬到,”他頓一頓,恍似要想起來些事,可眸下一轉,又另外起了話音,“不知這話這答疑,可還滿意?”

哦,滿意。席遠還能說什麽,細細一想倒是通,也就暫且掀過,又要問起別的話,“我來這涼城,奉的是東宮命,行的又是東宮權,監看西北軍中務,這想必伯父也是知曉?”

“知曉知曉。”

“那昨日行事,為何我不知曉,全都瞞過我一人去?”

“啊?”咄咄之態可真是要將人問倒,引得人一怔,想也不想就反問,“不曾說?”自己再悶頭想上一回,嘆自己老眼昏花,又恨自己年紀不大中用,“真是歲月不饒人,這時日事多雜亂,一時焦頭爛額也就忘了,總想著同你言明,竟然時時都記不得…”又要嘆一口氣,擡頭去望榮華,也是恨鐵不成鋼。

這道理著實是不能服人,呆傻的倒是能哄騙一二分,精明的又哪裏能誆上一時半刻。席遠又不是傻子,怎會信。

可她不言明,不動聲色又要拋出來一個鉤,“昨日我同榮華在外,榮華也同我說過三兩句,”她掩掩藏藏只管挑要緊的說,也不管榮華神色如何,“這破軍之法,約莫是旁人出的,叫做什麽解牛刀,不知伯父可否引薦,寧遠想瞧上一瞧。”

話音未落,反是榮錚要一嘆,“也是鄉間閑雲野鶴,寧遠見那人做什麽?”他倒是自己會猜度,眉頭一皺就要自說自話,“討教也說不上,那人學識還不知幾斤幾兩,再況說,早不知跑了去哪裏,又去何處尋呢。”

席遠一時未聽明,立時追問,“涼城這樣多人,竟找不見他不成?”

“也不是,那人偶過涼城尋親,軍中有人同他舊識,予我支一個法子,還是瞧的親眷面子,這目下當抵是尋親去了,也不知道要去何處去尋他”

這倒是難辦,總不至天南海北尋人,就為的那一個虛實不定因由。

席遠斂眉嘆,亦附和,“確然無處可尋。”

到這裏倒是要斷,苦苦再思索,搜腸挖肚也沒想起要再問什麽,可隱約有事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怎樣思索也思索不出。啞口無言正要再細細想,便聽得榮錚極大聲一聲笑,笑裏帶難察覺意味,盡是開懷,“不過這事過了倒也是好事一樁,你盡可以回你的京,再不必在這偏遠大漠吃風沙,難道不好?”

席遠訕訕,什麽心思叫這聲音一笑,再難尋回。

至此也就沒什麽疑慮,幾人各自寒暄,往軍中去的徑自去練兵,去園中悠游度日的徑自去園中。

然則果真是如榮錚所說,再不必在這涼城吃風沙,十月末,京中果真有詔來,事急回京,不得有誤。?

☆、病與倒

? 又是月餘過,抵京那日,恰是十月廿六,大雪節氣。

可天光照,連日影也高亮,又哪裏來的大雪好下,不過節氣唬人,說的是個舊理。

席遠入府門未有一刻,東宮已然遣人來,似是城門上也安了耳朵,風吹草動全都過,一絲一毫也逃不過宮內。

她換了一身紫服,連臉都顧不得洗,隨著那宮人就要入宮去。

可廊下一回頭,袁息師又要叫她,“阿遠。”

這人真是好厚的臉皮,硬要同她歸家,分明自己有宅有府,可過府門不入,目下又如賢妻良母,見得她出門去追出來要同她說些大道理。

她洗耳恭聽,行兩步離得廊下近,應一聲,“你有話我回來說也不遲…”

他倔強別扭,非要不聽,搖搖頭,“左右幾句話,說完就完。”

“那你說,我聽著。”

偏頭是一樹花,不知名卻香,蓋過他衣角上一朵卷草紋,妖妖要爬到衣衫上來,可最終沒爬上,是他踏前一步,附耳同她說些悄悄話,“你去宮中,我有兩件事叮囑你。”

席遠心一跳,莫名擡眼來望,默聲聽著他說。

沒等多久,立時有溫熱聲息響在她耳畔,“第一件,宮中風大且冷,加件衣服。”

他是個變戲法的,話音未落就要從身後扯出厚鬥篷一件,囫圇塞了入她手,也不管她要不要接。

席遠探目一望,只望見三年一張愈發圓的臉,嘻嘻笑,怎樣也望不見眼。

她不動聲色收回眼,手掌在鬥篷摩挲,見他不說話只好自己再問出聲,“那第二樁呢?”

第二樁啊,亦是極簡單,“你要記得,萬事有我。”

“……”

倒是有些懵,席遠訥訥,說不大上話,可她腦子轉啊轉,怎樣也想不出因由,只好又再問,“你這樣擔心做什麽,”要回頭指一指巍巍宮闈,她正色,“那宮中雖是豺狼窟不假,可我又不是紙做的泥捏的,入了宮就出不來,你真當我是小孩子…”

“阿遠,”他極認真,“我沒開玩笑。”

這時才正色,席遠亦難得認真,“好,我記下了。”

斂容肅目,轉瞬又是一副官架子,“那我目下就入宮,回來再同你說話。”

“好。”

是彎彎兩條眉都皺起,他要寵她溺她,由得她走上兩步,又要細細再叮囑,“總之你記得就成,若有事遣人尋我。”

再不多言,生恐自己要叫他牽絆住,席遠領了那宮人即刻便行,轉過廊角方心安定。

出府門又往宮內裏去,這南塘舊街落的是個好風水,不過半刻功夫,宮門便在眼。

也是宮門前棄車徙步,席遠未曾過得勤務殿,迎面遙遙要過來一人。

是個熟識,瞧見她便要滿面喜色難掩,“寧遠,這許久未曾見,你那時往軍中去也不同我說一回。”

她便作一個禮,片刻因由過腦,已挑了一個極適宜的,“那時宮中旨意下得急,軍中事耽誤不得,自然也沒什麽時日一一辭行,還請徐兄勿怪。”

這因由雖是俗爛,可極耐用,徐韓與這時才笑,頗大度,“我知曉,是以也沒怪你什麽,不過那時旨意下到集賢院卻是驚了一回…”

席遠驚訝,難解,“驚什麽?”

“涼城那風沙之地,殿下怎會舍得要你去,你不過一個弱書生,刀劍無眼豈不是危險,然而幸在你安然回來。”

“家國大義於前,弱書生又怎能推脫,還是多謝徐兄掛念。”

“嗯,這倒也是,”這時才聽到後半句,忙不疊又要擺手,“不必謝不必謝,我什麽也沒做。”

席遠不同他客氣,說說閑話這一事也揭過不提。到此時兩人方察覺來意未分明,可這樣稀裏糊塗走上一段路,竟也半分分歧都沒有。

便難掩驚詫,席遠偏頭來望,只望見那領路小宮人一顆圓圓後腦勺,“公公,這路途生僻,瞧著不似是往東宮裏去?”

那小宮人沒回頭,姜黃的衫子在長長宮道上劃出一道弧,“殿下今日不在文儀堂,囑小人領了大人往太極宮裏去。”

聲抖而低,乘著一陣不大清明的微風,要飄過人耳心裏去。

可有人留意,自然又要有那沒線條的,一顆心也不知是掛在何處去,往日多思量全都是虛,這時倒是迷糊,稀裏糊塗跟著人走,還不忘要問上一聲,“這位小公公莫不是也是如此?”

問的是自己身前那領路的小太監,瘦高個垂著頭,專心一意當一只悶葫蘆。

這時候這悶葫蘆也裝不得死,聞言折身顫巍巍就要跪,“大人明察,殿下只吩咐領您兩位往太極宮裏去,旁的再多也未多說。”

一顆頭兩個大,席遠直皺眉,分明心裏覺著不大對,可思量來去,什麽也思量不出,只好望著徐韓與擺擺手,“起來起來。”

倒是無波無折順順當當到了那太極宮,宮闈內廷最最隱秘所在。

是隔著長而深的宮廊,影影綽綽晃著花的影子,連日光也要失色,當這裏是極盛處,半步不肯靠近,圈起一個黑乎乎透明罩子,將雲與光都隔絕起來。

那領路的小太監在丹階下停步,垂著腦門聲音低,“大人稍候,小人去往內通傳一聲。”

好說好說,這兩人點點頭,瞧著那兩個小太監肩並肩一齊走了。

高闊的宮門隱在眼前,倏忽一轉就將那兩條垂著腦袋的影子吞沒進去,半分也沒剩,靜悄悄如同一只張開了嘴的獸,蟄伏潛息於這宮闈之內,專等著人疏忽懈怠,一躍而起就要撓人一巴掌。

席遠收回眼,落目是極靜謐的宮堂,她忍不住,要想些一直掛在心上的事,牽牽扯扯再勾出最深處一些見不得人的猜想。

當是入了神,連旁人叫她都難回應,片刻之後方才呆楞擡起眼,“什麽事?”

“只是瞧得你入了神,叫你一聲,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哦哦哦,她瞬時想透,可這心思難為外人道,只得打一個馬虎眼,妄圖要蒙混過關,“沒想什麽,左不過今日回京來,方有些不大反應得過來。”

他這時才反應過來,驚疑“呀”一聲,片刻又回覆常態,“我竟忘了你是今日才回的京,”滿面皆是猶疑,想一想又要道,“這時日晚了,殿下當是有事,要叫了你我二人來這宮裏,否則也不會急切召你入宮。”

席遠自然懂,她同文赟多少年歲的感情不是玩鬧,猜度心思上頭更是勝過旁人一籌,聞言點頭讚同,“若我猜得不錯,何止是有事…”話到這裏突地一頓,什麽也不肯再往下說了。

何止是有事,有的可是大事,天翻地覆雲也傾都不足以比擬,要把這山河破碎,人也分離方才能夠。

徐韓與又不是傻的,聽不出她話裏話外憂慮才是假,微微一頓就要接話,“那寧遠你說…”

可遙遙有風,呼啦啦真是好應景,自宮廊下起來,轉瞬飄至人身前,卷著殘花過,要迷了人眼。

連耳朵裏都是轟隆隆有聲,他說的話她自然沒聽清,端著極肅穆一張臉又問上一遍,頗惴惴,“你說的什麽?”

不等他答,踢踏卻有足音,自那高深宮門傳來,瞬時至於耳邊。

只得斂聲屏氣,又垂了頭下去,壓下心裏不安分,專等著人來,傳的是個什麽消息早有戒備。

仍是先前那宮門,可回轉來的卻不是那引人來宮內的姜黃袍子小太監,面容一換就成了這宮內最最頂尖一個人,掌的是內廷百事,管的又是皇族起居,這人真是好大的威風,踏步出宮門來,連腰身都不彎,直視就道,“兩位大人久等,裏頭這下便宜,隨咱家進去罷。”

也不知是骨頭硬,還是架子大,那人身板挺直,宮內行走這許多年,倒好似全然沒折了腰,著實是奇異。

席遠悶聲落在最後,一擡眼就是高天光挺且直的脊背,硬硬一身骨,分明風吹就要倒,可眼看又站直,幾要叫人疑心自己錯看。

她不出聲,可前頭宮廊長,總是有些說些話解悶子,“兩位大人等得久,徐大人且不說,席家學士當是不知…”

細一聽,有些獨特的軟與慢,是她許久不曾聽過的尖嗓子,就只好又垂了頭低低應上一聲,頗心不在焉,“高總管明鑒,我離京這許多時日,確然是許多事都不知曉,不過眼下不知您說的又是哪一樁?”

她是誠心要問,可這話一出,被問的人又猶疑,遲遲不見答話,耳側只有風聲欲踢踏腳步聲,踩了齊整整青磚過,“砰砰”如同踏在人心。

卻是隔了很久很久之後,久到這長深宮廊都要到頭,才聞得極低一聲嘆,“你不知也是正常…”

心裏是妒是怨難分明,可話音繞耳,“這朝堂許是要改換,又難說是好是壞,不知也是心安…”

“叮”一聲響,是宮漏聲盡,這長廊一轉,突地也到了頭。

遠遠天地闊,可風乍起,遮天蔽日而來,又是風雨欲來。

☆、疑與惑

? 卻是隔了許久之後,久到這長深宮廊都要到頭,才聞得極低一聲嘆,“你不知也是正常…”

心裏是妒是怨難分明,可話音繞耳,“這朝堂許是要改換,又難說是好是壞,不知也是心安…”

“叮”一聲,是宮漏將要盡,這長廊一轉,突地到了頭。

遠遠天地闊,可風乍起,遮天蔽日而來,又是風雨欲來。

這話是天下之大不韙,為人臣,處下位,冷不丁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不必設身處地來想,席遠旁觀一瞬,已然心裏不大痛快。

可她又不是多管閑事的人,平時連朝堂之事都懶怠問,目下這樣,江山又不是她的江山,自然引不得她提起什麽勁頭來,想一想也就只善言道,“高總管這話疏漏,仔細隔墻耳朵多,船樣出去又是一個過錯。”

“是是是,席學士說的是,是咱家疏忽。”說的是個謙遜的話,可擺的又是一個官架子,眼底心裏精光要閃過,管你是誰來說教,聽過了也就拋了在耳後,再多都不言語。

這風波一場詭譎,到此時倒是消弭無形,三人轉過宮廊,入目是高闊殿門,拿朱紅深漆塗過,栩栩如生雕的是花,閃閃耀目的是柱,真是生恐旁人不知天家多奢敗,要把這金銀錢財全都用在明面上來,晃也要晃瞎了過路人眼睛。

席遠不動聲色行於最後,踏步入殿時步子一頓。

行在前頭的人無察覺,反是徐韓與步子亦一頓,停下步來回身望,莫名難解,“怎麽停下了?”

這聲音不高不低,要引得高天光亦頓下步子,好奇問,“學士有事?”

席遠聞言搖頭,她低頭看著腳下高高門檻,一時心裏話全都堆積,默了半晌也就只冒出來一句,“高總管,寧遠有一話,不知當不當問。”

尋常人這樣問,存的便是個非說不可的心思,只等那人點一點頭擺一擺手,立時就要將心裏話說出來,可席遠這話音落定,一時又要游移不定。

可那方高天光不給她游移機會,想也不想就點頭道,“席學士有話但講無妨,”他眼角眉尖皺起,帶一點難察覺的溫吞笑,“實則說與不說,還是看的學士自己,咱家小人物一個,左右不得您…”

當是一聲嘆,隱在無邊而起的風裏,那廊下突呼啦吹過一陣風,卷著殘雲要穿堂過殿,隱約竟是一場濃雲將至。

分明先前還是好天候,到這時眼都沒眨一下,竟莫名起了風,又要下起雨水來,真不知這冬日是鬧的什麽別扭,又是發的什麽瘋。

席遠站於風口,自然察覺這冷風起於脊背,可她不在意,斂斂細細長眉就要直陳心內,“既如此,多謝高總管指點,”也不見她拖泥帶水,早有竹筒倒豆子,“殿下平日尋人,素來都是在那文儀堂,為何今日這便就轉了個地方,跑了來這太極宮…”

本先這話實則是問不到高天光,可她一路行來一路想,著實是心裏不大安生,等不得要入殿,早早地便就在這殿前探個究竟,也好早做決策,省到時慌手慌腳。

高天光倒是不詫,擡目瞥一眼身後幽深不見光的殿宇,又回轉身來望向席遠,露一個高深莫測的笑。這人不知心裏想的是什麽,目下竟然還能有閑心賣一個關子,同席遠說幾句閑話,“席學士這話說得岔,咱家不過小螻蟻,指點當不得…”

搖頭又要搖頭,這人當自己是那學識淵博老學究一個,指點學生不手軟,“學士入京時日雖短,可竟不打聽這京中境況的不成?”

“什麽境況?”這是極好的一手不恥下問功夫,瞧得旁側徐韓與也要嘆,可嘆來嘆去突猛然一回神,難置信轉了眼望過來。

他想上前來說一句話,可叫高天光踏前一步一擋,那話“咕嚕”一聲就重又落回到嗓子眼兒立,卡了個正著,不知是他又想到什麽,一張臉憋得白裏透著紅。

席遠自然瞧見徐韓與異樣,可她心神全都叫高天光引走,哪裏還有旁的心思去管,少不得還是正目直視眼前人,又添補上一句,“高總管但講無妨。”

這是赦許令一個,免得高天光身上諸多因由,是她尋根究底要問,又不是他來巴巴要告訴給她知曉,便是哪時時運不濟叫人捏住了把柄,也是沒處好辯駁。

“前頭也同學士說過,這朝堂許是要換,提點到這處地步,學士難道還是要裝傻不成?”

這話半分情面不講,兜頭一盆子冷水潑下來,裏頭攜著刀帶著棒,將人砸到,少不得要落一個遍體鱗傷結局,可聽的那人沒反應,頭破血流也不知曉,呆楞楞站在那裏沒反應,良久都只是傻子模樣。

倒是徐韓與瞧不下去,要從旁解圍,與席遠一根救命稻草,“高總管只是這般說,定與不定又是未知,寧遠無需介懷…”自己說罷也要沒底氣,閉了口退下在旁再不言語。

席遠深深擡目望他一眼,沒說話。

這時候倒是寧願自己是瞎的聾的,根本未曾聽得眼前這人說的話,句句字字都想自腦裏掏出來,可偏頭兀自糾結一會,心裏反是愈加澀楚難言。

忍不得要倒退一步,望著身前人,分明還是從前沈定,可隱約有些事情卻要變了味,“多謝高總管指點,勞煩了。”

擡眼來看,是清淩淩一雙眼,水洗過惆不見,巍巍映出宮殿高而闊的影子,其下兩人神色各異,揣的心思要叫人想破腦。

無心再旁觀,她只管將所有的心事都掩藏,可這人腦子是活的,口是心非又要想起年前那時東宮兩人密談,心下一驚又退上一步,“目下時候不早,我們這便入殿去罷。”

“好,殿下應當等得急了。”

這時候也不必再多說什麽,眼耳口鼻一致便是,只管轉過殿前那高高門檻,繞進去便將又是梁歪一番天地。

可偏有人要在此時生出一點子是非,突地驚疑一聲,又道,“另有一事,許是學士不大可能知曉,我覺著還是同您說上一說方好。”

平白的這樣多廢話,管你要不要說,又或是怎樣來說,席遠不應聲,專心瞧著眼下路,耳邊卻支起兩只耳,要聽高天光天外一筆。

風聲呼呼過,只聞得那人嘆一口氣,道,“陛下病勢愈發沈,殿下侍疾,與娘娘同身於這太極宮,學士瞧見,可不要驚怪的才好。”

腳下要一頓,她瞬時又回覆如常,自然思量之後方才應,“是,有勞高總管告知。”

“學士客氣。”

你一言我一語到這時終了,因那前路盡,轉過珠簾一卷,眼前便要是內殿。

微暗的冬,日光隱起來,雪未落,可這殿內卻昏暗,低低燃著三五盞燭,火苗跳啊晃啊蕩在風裏,連影子都不大安生。

壓抑的人聲隱約便在柱後,是兩個小小太監在說話。

這個說,“殿下將將遣人出殿去望,高總管同學士怎的還不回來?”

那個就莫名難解,似是沒有這樣一樁事,“哪有什麽高總管同學士,你約莫是聞多了藥味腦子糊塗,說什麽渾話!”

說著要一巴掌落下來,恰正好落在人腦門上,“咚”一聲極響,聲音飄在殿內又蕩在耳邊,何其清晰明了。

後來的一個委屈,挨了疼也不敢申訴,只好畏畏怯怯縮了又縮,不大高的聲音又問,“你做什麽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沒腦子的,鎮日裏說些渾話,不著邊不著調…”嘰嘰咕咕,所有的話又都咽了下去。

可後一個還是委屈,抽抽搭搭要哭,哼兩聲,“明明便是高總管同學士,你做什麽不叫我說,做什麽做什麽!”這時候倒是要耍賴皮,厚臉皮作妖的功夫真是一流,連什麽禮法都顧不得,也不管那人還壓著自己一頭,尖牙利齒撲上來就要打要撓。

聲音倒是還低著,又聽聞前一個一巴掌拍過去,不知是落在哪裏,皮與肉的碰撞聲清晰,“你這沒腦子的——噫呦…”恨鐵不成鋼到一定地步,咬牙切齒也不足以形容,真是要抓耳撓腮的手癢,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了眼前人。

可後一個還是不大懂得眼前情境,怎樣都安生不下來,“你才沒腦子沒腦子沒腦子…”一連說上好幾遍,生恐聽的人沒聽見。

然則該聽的人聽沒聽見未可知,席遠這三人卻將這一場鬧劇聽得清清楚楚,她一時心裏翻來覆去將這兩人的話過一遍,縱是有疑慮未消,可也還是默不作聲,權當是看一場猴子戲,聽過了也就罷了。

反高天光一聲咳,引著這兩人一同左邊轉過去,“兩位大人這邊走,殿下堂後等著…”

“多謝高總管。”

“啪”一聲,鬧得正歡的柱後一靜,有重物落地之聲,再沒有更多言語。

☆、血與光

? 是濃且厚的湯藥味縈繞在鼻尖,叫暖熱氣蒸騰而起,要晃得人頭疼腦袋也暈。

殿後沈寂無聲的堂下,高天光於門前小小聲音同裏頭通稟,“殿下。”

“叮”,宮漏聲過,片刻即有人聲,不高不低的緩,又帶一點難測莫名緊繃,“進來。”

“吱呀呀”,那老舊的宮門響,劃過金磚面又沖破暗天光,向著這宮闈最深處,邁出極小的一步。

席遠垂著眼落於最後,她不必擡眼,提足踏過面前高高門檻,下一步要轉向何處,早已計較了然於心。

幼年時還是貓狗皆嫌的年歲,便是這宮內常客,劃水摸魚到處瘋跑,一時又要隨著領頭羊作惡,隔了半日指不定又要同開雲結下什麽梁子。那時這太極宮即是她常來去處。

年歲稍稍長,識得書斷得句,又有模有樣作得一手錦繡文章,這太極宮來得便愈發勤快了。

倒也不是她自己個兒願意,著實是自打成了那東宮伴讀以後,日子再也清閑不得過。

幸在這時日不大長,懵懂幾年過去,倏忽就入了官署,這太極宮方從記憶裏遠了。

可即便是那不大年長的幾年,也足夠叫她將這太極宮門道摸得清楚,左轉一卷簾,右過一排檐,緊緊慢慢行上片刻,眼前豁然開朗,就是要到的盡頭。

也沒點得幾盞燈,這堂子裏頭暗得慌,隱約只瞧見一扇窗,恰正好映的是來時路,卷卷天邊一叢雲,殘著邊又盤著旋兒,漆黑濃稠,似是一場雨將來。

可沒的心思去思量那些有的沒的閑事,心裏稍一松動,耳邊已然聽得極為沈緩聲音,“這時節還要見你們,原是我的不近人情…”

豈敢豈敢,哪裏哪裏,這話聽得下頭幾人一怔,抖抖縮縮就要跪,“殿下言重,為人臣子當為國分憂,這是臣下分內之事…”

可等不得真的跪下去,連話音也未落,文赟早適時收了先前那歉疚,“既如此,我倒是有些話開門見山說了吧。”

眼前乍然要亮,擡起眼來一掃,是高天光去而覆返,又支使了小太監過來,執數盞明晃晃火燭,要將這不大的堂內點成一片白晝。

文赟皺著眉,直直望過去,瞧著火光的眼分明是寒涼不忿,可片刻之下高天光轉過臉來,倏忽又要變作若無其事,移開了來,這人也是在做戲,徑直望著席遠同徐韓與兩人,“原今日不是我尋的你們來,不過事前還是叮囑你們一二方好,省得到時候你們圓不過來,又要剩一個爛攤子。”

“是,殿下明察。”

可究竟是什麽爛攤子,這話怎的好當著人面來問,指不得是什麽蠅營狗茍見不得人的破爛子事,一扒開就是一個頭破血流下場,賠了自己又要貼上命,怎樣算都是得不償失。

席徐混跡官場算不得久,可這淺顯道理卻是懂,也就不多問,只等著文赟解惑。

“那我就實話實說,今日是父皇召見你們,指不定又要有些子什麽話問你們,你們仔細著…”他頓一頓,覺著這話說出來不大好,可還是壓低了聲音,又道,“病榻之上纏綿這許久,你們也是知曉,仔細出了什麽亂子,拿你們來問刀。”

有些威逼利誘意味,席遠聽見這話心裏要懸起一顆大石來。

可她思來想去,都不大明白今日這宮裏走一遭是為的什麽,也就只好隨著徐韓與話音,低低應一聲,“是。”

倒是要舒一口氣,那狹長擰著的眉頭也松下來,文赟此時方不賣關子,叫了高天光,又望望堂下,“父皇這時約莫也要醒,你們便就這時去吧。”

又應一聲“是”,幾人一同往殿後去。

可席遠心裏只覺不對,走出兩步還要猛回頭來望,然則又能望見什麽,一眼也只望見一條孤獨落寞的影,亮堂堂照在殿內正中,叫那寬闊無人的殿景掩映,好不淒涼。

這時候勢必要嘆,真是天家貴胄,爭權奪利說的是他,手足無情說的又是他,可人人都想要,圖的是高位,又豈知高處不勝寒的道理,頭破血流一節一節往上爬還不夠,非得要有朝一日登天,作得那人上人,又俯看千萬民眾。

也就唯有一聲嘆,她一個局外人,又何必為了局中不分明局勢攪混了水,明哲保身方是正理。

想是這樣想,那影子卻半點折扣不打落在她眼底,瘦瘦彎彎一條,燭火晃蕩不飄散,濃稠要如同黑墨,將這影子勾出一道邊,是金的是黃的瞧不出,只瞧得見那濃濃一片落寞。

何時曾見過這人這樣,天家嬌子素來都是從定自得,百官權臣追捧也好,東宮習書作畫也好,得了先生罵都不見垂頭喪氣,榮辱不驚真是要當聖人。

可這目下,仿似是前二十年的孤寂都堆壓,一夕之間爆發出來,受不住。

不知為何,席遠驀地停下步,於那光亮於暗昧的交界處,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一張臉也是暗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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