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要同她說兩句悄悄話，“阿遠，你有事瞞我。”

極篤定的口吻，並不是猜度，也無意去揣測，他知曉她為人形容，一絲一毫也騙不過他的眼去。

然則你要叫她怎樣說，直沈胸臆還是開門見山，扭扭捏捏不是她性子，這兩樣法子終究還是要落到一樣結局去。

歸根到底，實則還是一樣。

臨到此時，少不得還是要嘆自己思慮不夠，臉皮子也不夠厚，一件事竟焦頭爛額拖這樣久，燙手山芋還要揣在懷裏捂，不知是圖的哪般。

想著想著，她就想岔開這話去，“沒有，這事確然是你多慮了。”

說一個謊，她要將責任都歸咎到他頭上去，末了不滿足，還再鄭重其事添補上一句，“我沒事瞞著你。”

他怎會信，傾身過來望著她的臉，即便是什麽都瞧不清，也一分一毫都不錯漏她身形變化，“話雖是如此說，可你叫我怎樣信你？”

難題又拋回來給她，她頓一口氣，怎樣也說不上話來。分明將要出口，可一擡頭望見他暗夜裏映著光的眼睛，所有的勇氣所有的果敢又遁形，連清明頭腦也餵了狗。

她不能思索，木呆呆站著，想張口說一說話，終究還是難開口。

說什麽好呢，又怎樣來說，他說的畢竟是真，你叫她怎樣反駁。

到這時才要嘆自己學識淺薄不如他，連淺顯一個道理都說不過，竟被這人三言兩語誆了去，再不能尋回言辭。

可袁息師不傻，事情到此時地步，他又怎能看不破，看破不說破素來是他行事之本，目下也是這般，“阿遠，上回我同你說，望你和我家人無嫌猜，這話實則有後半句…”

哦，有後半句，她望過來，等著他說下去，“什麽後半句？”

“於我而言，更加希望如此。”

這是從未言明的心聲，同她識得很久很久之後才說出來，說不落寞悔恨是假，可真真切切是情意，兜頭就砸落在她腦門之上，要叫人措手不及。

她有片刻的失聲，心內波瀾壯闊起來任是誰都擋不住，想了又想，也就只有一句話，“那、如若是我要同你講…我要走了呢…”

她又要開始搖擺不定，漂浮來去如同深海一只孤舟，前頭望不見歸途，後頭又看不見來時路，擡眼望，是四方茫茫天地廣闊，怎樣都是孤身一人。

好不容易尋見一條路，可風高浪頭急，都是坎坷礁石，你叫她如何能渡得過去。

“那我跟你走。”他不在意，句句字字都是定心丸。

心內有一顆石頭，是蚌殼裏落了砂，磨得她肉疼要出血，研磨許久到這時方得一個解。

“那我跟你直說，”她擡頭來看他，“京中有信來，要我回京了。”

還當是什麽大事，他突松下一口氣來。

☆、宮闈內

? 話已說至此，再沒有覆水可收餘地。

左右思量也是白費，倒要搭上自己一番心力。

少不得還是要嘆一聲時也命也，到處都找不到回頭路，兩人就將此事揭過，再也不提。

反是心裏就此埋下一個疙瘩，毒如瘤腫似疽，什麽苦口良藥也救不得，只能等著時日一朝朝過，得一個不大徹底的解脫。

幸在時日不遠，終究來到。

五月中，春花也要謝盡，夏日蹣跚來到，滿宣羅盡是槐花香，飄過巷又穿過衙門中堂，一路至遠方。

席遠於這一日啟程，往永安去。

前方是豺狼虎豹山水迢迢，尚不知自己要如何去自處，又怎能顧及到旁人。那還只會吃奶的小嬰孩自然不能隨著去，割舍不下也要硬著心腸割舍，收整收整送了他們去祖母家，再不必回頭。

反是她，落得一身輕松，郁卒三日五日，這傷懷也就過，孑然一身又轉道往永安，撇下袁息師一人，囑他半日後再踏京師地。

也是一個極小心眼的思慮，恐他同她同時日入京惹得人猜忌，真是要操碎了心。

袁息師無法，只得遂著她的願。

這一回，換他送她，同是邊角小城宣羅，再多落寞也沒有，眼睜睜望著她離得愈發遠。

實則也是白費一場悲傷，月餘後永安定要又再見。

果真是沒錯，七月初，永安流火之時，這兩人轉過千山萬水，終又重新再見。

是隔著一叢繁茂而盛的白萼花，花間偶然乍見。

千紅葳蕤沒盡頭，這兩人於寂寂深宮內重逢，他到了東宮要走，她來了內廷要拜。

可真是機緣巧合，巧合到要惹人唏噓讚嘆。

席遠站於花間側目，一眼望見那花下站著一人，著錦衣，服玉帶。魚袋墜流蘇，薄玉串成珠。儀容甚美，端的比過滿園緋花紅影，壓了這活物一頭去。

不是那朝思暮想日夜都要盼的人還能是誰？

足下生根，再走不得，直似長在了地上。席遠猶豫片刻，終是踏前一步，離得那人更近一些。

他也看見她，筆出一根手指豎於唇下，眸色未分明，可眼見是推拒。

遙遙忽又只聞宮侍揚音，“問袁佐輔安。”踢踢踏踏而來，三五人成行，又要一一問過禮。

席遠隔著一叢繁花聽見，心內只覺驚詫。宣羅城一別已月餘，她自始至終都未能料到竟會在宮廷內見著這人，是以一時驚一時又詫，也便就忘了因由，連話也說不大全，又怎能想到其他。

本滿心盡都是沈郁交織，又要夾雜一點莫名煩亂，欣喜也罷，開懷也罷，全都在見著他那時無限堆積放大，一點點要漫過心坎，向著更加深處擴散。

她於這時節想通此節，突地笑望過去，低聲道，“晚間我到榮華府去尋你。”

等不得他應，立時就有宮侍過來，溫吞著請她走，“學士，殿下東宮裏等著，這便就走吧。”

“好。”是兩個人異口同聲，一人蓋過一聲，隨之側目偏眉微微一笑，真是心有靈犀。

自然沒處停留，漸遠漸去，繞過一叢極盛的白萼花，那宮道再也瞧不見。

反是自己失魂落魄，似是丟了一顆心，振奮精神起來，打點神情又入東宮。

這時節是夏，同她那時離開不同，蕭索都停留在記憶裏，繁花繞過宮墻，綽綽約約落下散碎不一的影。

於文儀堂前停步，守門的小小太監識得她，攔也不大攔，作一個禮就請她入內，“殿下吩咐，在西面的小廳等著，學士自去便可。”

倒是撇下她一個人，顛兒顛兒打一個呵欠又去廊下躲懶。

席遠應一聲，徑自去往西面的小廳。

總也不過片刻，已轉過影壁又行過宮廊，到得那小廳。四下無人寂靜，連一聲蟲鳴都沒有，只有花葉沙沙婆娑，迎風晃啊晃，送來清涼一縷風又挾著莫名的香。

她提步入內廳，一步步踏在堅硬光亮的青磚之上，仿似是再沒有回頭路，決絕要將一雙肩都挺直。

卻是在廳正中，聽見極低抑一聲響。

“嗒”，是案上書卷落地，骨碌碌帶了盞茶就倒，潑得一室茶香，又擾得一午好眠。

席遠聞聲看案後，一眼望見文赟將醒未睡的臉，四目相對無言，只好彎身作禮，“表兄。”

這是宮廷天家，眼前人又是嗣主上位，可她奔波勞碌而來，只瞧得見其人光鮮表皮下一條勞碌命，再多辛酸苦楚也沒有。

勿對人言，旁人該知曉的自然知曉，席遠不例外，問過又要再加一句關切之言，“國事重，午歇也重，表兄切勿落下才好。”

老媽子一樣苦口婆心又要絮絮叨叨，最後引得他一聲苦笑，嘆，“也便就只有你會這樣說我了。”

翻一個不大爽利的白眼，他尚且還能同席遠如先前時。可席遠聽罷這話，不由要先僵上一僵，腦內思量過來，這人身處高位手有重權，縱是同她再熟識，也可惜不過是舊時。

少不得又要自己先請罪，張張皇皇作得一手好戲，“是我逾矩，表兄勿怪。”

要彎身拜倒在地，垂首作揖也不足夠，絞盡腦汁連著說幾句好聽話，可誰知叫他堵在半路中央，“我還不知曉你，你別拜別拜，”四下裏望一眼，又要叫她坐，“你過來坐。”

席遠依言，垂首行兩步，於案前他對坐處尋一處坐下。

這時倒是一人各據一邊，中間只隔著寬寬一條案，雜亂奏本書冊擋住眼，只望得見那人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然則確然不是笑，因他眉頭是皺著的，長長兩條眉鎖起來，要打成一個結，“阿遠，今日尋你來我有話說。”

這皺眉頭的壞毛病著實是要不得，沒得平白要惹人憂愁。席遠於下首望見，免不得要落入俗套，自己先想上一番，方才惴惴難安，好半晌才低聲應，“表兄請說。”

面上非要雲淡風輕，可實則早已忍不住揪住了衣襟，將那錦袍袖口絞啊絞，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得啦，是一個死胡同，怎樣也出不來，末了停手來一看，稀裏糊塗絞成結。

這可不真是作繭自縛，要將自己關進牛角尖裏。

席遠暗自嘆一口氣，沒法子，終究還是豎著耳朵來聽。

恍惚有風，不知自堂下哪一處竄進來，呼啦啦帶著夏日應有的悶與熱，又挾著園子裏未知名的香與濃，全都往她懷裏耳裏灌。

“自你走後，我思量了許久…”他要頓一頓，賣的不知是什麽關子，葫蘆裏的藥沒人知道，藏在心裏也不肯往外倒。

席遠聽見，心裏抓耳撓腮地癢，等不來他說，自然就要自己問，“表兄有話直說，我擔得起。”

這話沒底氣，摸一摸心口還是虛，可她厚著臉皮來說，旁人也不好拆穿，就只好續，“終究還是下定決心，決意許久之前托於你那事，再不叫你沾身。”

落錘定音也不如他果決，真是要逼瘋了人。

席遠一瞬間聽明了，然而也不過是眨眼功夫，已自錯愕面容轉為尋常，“表兄定是說來玩的…”心在撲通撲通跳，快要從腔子裏滾出來，叫她喉口“咕嚕”一聲，又卡了回去，連話也說不大全。

可他還是在說，“這事全然是我自作主張，萬望你不怪我才是。”

“不怪不怪…”即便是如此說，也不過滿口盡都是敷衍，雲泥跌落，哪裏來的心思去思量前因後果。

這定然是上天落下的一個局，謎面不曾解，可她身處謎團中，前突後尋也不見路，她覺得自己將要得失心瘋。

雖則自己到目下也不能有過什麽大壯舉，鎮日裏陷落於情愛難自拔，事也沒做下幾件，宣羅城下去過一趟原樣又折返，可果真聽得這樣說時，情境又不同想象一樣。

腦子是懵的，耳朵在轟隆隆，她聽不清他說什麽，良久才只有幹澀一句，“那表兄這樣說……我今後都可回永安來了？”

“自然。”

不過三兩句話，她又可做回她風華滿永安的探花郎，惹得人人羨，橫行無忌肆。

可嘆可笑命數運道，全然難掌控己手，三言兩語就決於他人，還又沒的反駁餘力。

她難回覆，人也呆呆，“謝表兄…”

他也不指望她立時能夠感恩戴德，得這一句謝已是極難求餘地，喜上眉梢似是解一大難題，“你回去自己好好思量，若是有什麽不得意，盡管再來尋我。”

“好。”倒頭就拜，她沒由頭再停留，起身來出堂就欲走。

有飛花無數，乘了風越過墻，貼著她的耳朵過，不知要飛到何處寂靜宮堂。

她又聽到身後有聲音，說的是她想聽的話，提及的是她想見的人，“先生昨日探親回京來，入過宮，目下應該在府，你若得閑，可以去探探。”

哪裏消得你說，她自然有無人可知渠道，可還是要道謝，謝過了又走。

到這如今，深宮之內方才能自在行走。果真便再不停留，出了宮來就往榮華府去。

高深宮墻拋在腦後，他是她迫切想見，如何能休。

☆、機鋒來

? 別過一年半載，榮華府還是舊時模樣，微敞的舊軒窗，紅鯉臥波的淺水塘，一步步繞過去，便是窗明幾凈的閱書堂。

這時節連日光都是紙老虎，照耀閃過半邊雲滿天，風一卷只剩下清與涼。

席遠於書齋前站定，一眼望見書齋裏對案獨坐的影。

她急迫，可面上卻不急不緩，拘泥形容真是個害死人的東西，端著架子還要一步步行來，走兩步，指點那引她過來的底下人，“我自去尋你家大人，且先下去吧。”

那底下人不知趣味，又怎會識得眼前人，自然沒頭沒腦就要跟著過去，道，“小人領您去。”

一口氣郁結不下，這可怎生是好，她心焦得快要團團轉，偏還是要面不改色，道一聲，“甚好甚好。”

心裏卻要翻了船，恨得牙癢癢，咬牙切齒也是無用，總不能當場翻臉。

便就兩人一齊踏前，登得青石階又行過粗廊柱，寬寬書齋門即在眼前。

卻是一聲閑話音，遙遙傳來，要止住她踏前腳步，“那時袁大人臨出京，咱家不曾去送，委實是憾事。”

誰料得竟會有旁人，席遠不能察，只得生生停住腳，聽著那尖話音，不消多看一眼，已知曉他是誰。

這是隔著長而深的舊廊，偶然聽得一回壁角，不大有膽色的已然走不動道。

席遠躊躇難決，翻來覆去將這事這人想一個遍，她心知肚明自己該當立時退得遠遠，可這天命忍不得，定要她聽壁角聽一個徹底，便立時又聽得有人言，“高大總管客氣，我同您未曾交結，哪裏來的憾事一說。”意欲要拉人下馬，可免不得還是要叫人將上一軍。

席遠乍然聞見，自己先是一楞，旋即笑一聲。

這聲音她熟悉，日日響在耳邊，便是想忘都忘不了，目下這樣沒防備就聽他說上好大一串子話，著實是驚奇。

她踱回已然落出去的腳，又要站回廊下，支起一雙耳朵，杵在柱後聽書齋裏兩人說話。

倒是那隨她同來的底下人心眼子實，要畏畏怯怯問上一句，不大有膽色，“大人若是知曉這處有人聽見…”

這時偏又要變成慫包子一個，也沒的膽子，也沒的豹子心，還要學人家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哪有這樣的好事。

席遠要白一眼，嫌色不必顯露，形容之間已是十分冷淡，“你不說我不說，平白又從何處知曉？”

話音未落，書齋內又有人聲。忙不疊要噤聲，再不言語。

反是那底下人自討沒趣，蹭了一鼻子灰，又要抱著頭縮回去，著實狼狽不堪上不得臺面。

“這話冷情，叫人聽了不免要傷懷…”猶疑停頓，也不知是想到何事，轉一個話音就又要攀結些交情，“上回冬至節袁大人生辰，送的那禮可是不合心思，又退了回來…”

這人也是好計策，話未曾說到絕處，要留一個餘地，給旁人也是自己一個方便，真是大大的老謀深算。

可他有張良計旁人又要有過墻梯，誰也沒準許誰的計謀不得高過你，又怎能在此陰溝裏翻了船。

少不得就要細細謀劃一番，一時兩人無話，只聞風聲過耳。

席遠遠遠隔著一條廊，又越過書齋寬而廣的軒窗，未見得書齋內情形幾何，隔了片刻就聽袁息師極驚詫一聲，“退回去了不成？怪道禮單子總也對不上，也曾遣人核了幾回，無果，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他這時候倒是裝傻，可彼時決絕未現分毫端倪，也是披一張人皮面具，哄世間諸人的一把好手。

席遠嘖嘖嘆，想起那時冬至時花廳繾綣，老臉要一紅，這一時倒是迷糊，也忘了自己殷切跑來這榮華府為的是哪般。

適時聽得又一聲嘆，“可憐咱家費盡心思，尋來覓去找見的好物，袁大人竟是無緣一見…”說著又要嘆，嘖嘖幾聲也不知幾多是真是假。

嘆過，反是再不賣關子，也揭老底給人看，“既如此說，當抵也是底下人疏漏，回頭再使人送了來便是。”

平白送了臺階來給人下，袁息師借坡下驢的功夫也是精湛，略一思忖就要將主制權捏回自己手裏來，“大總管有心，倒叫我不好意思，”設一個雙全法，再不多磋磨下去，“擇日我遣人去您府上拿，也省下您一番心力。”

話是如此說，可這人臉皮有多厚，面不改色又要下一個逐客令，“時日也是不早，這便不耽擱大總管了。”

惹得人身上沒臉，將將要威風掃地，幸在高天光不介懷，又寒暄幾句便起身告辭，“今日叨擾，袁大人留步。”

大踏步出得門來，只身一人下階便走。

席遠耳朵尖尖，早聽聞這人踏步聲，身一矮要躲在廊柱後，繞過一個彎來就叫人瞧不見。

倒像是做賊，千辛萬苦躲過主人家，翻箱倒櫃要竊珠盜寶。

反是高天光無覺，下得石階來行幾步，身影一轉，繞過廊彎，轉瞬消失得幹幹凈凈了。

徐徐有風來，吹了過耳，席遠原地思忖良久，終是不得解。

再回頭望，那書齋裏也只剩一人，孑孑獨身據案，撐一條手臂望來，恰好停在軒窗微開的廊柱邊。

等不得她形容如何變，他就要笑，喚她，“阿遠，你過來。”也不知是何時瞧見的她，又怎樣知曉她來到，他藏起先前所有心思，深沈一雙眼裏就只有她的影子。

這是魅惑是勾扯牽搭，人跌了進去就再出不來，縱使是有三頭六臂又肋下生翅，也跳不出這美色惑人的怪圈套。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到的書齋內，驚醒過來神就發覺自己已然同他並肩坐，他又要面色正經說一句極深情的話，“這許多時日不曾見過，你想我不想？”

掐指算，是一月餘，可度日如年這話不假，情人總覺相思苦，一月兩月也勝過三五年。

她想起來京中這些時日，免不得就要垂下眼，細細思索方才半真不假答，“我同你無異，這話問來實則是白問。”

直姑娘這時倒是學乖，見得他瞬時錯愕，自己摸摸鼻子也有些自討沒趣，“算了算了，”她眼一閉，打算要說真話，“其實…”

然而他快上一步，未等得她先說出來已然開口，“我竟然不知曉，你想我想得那樣厲害。”說罷自己也要嘆，深深覺著自己陷得不淺。

這人臉皮厚，恁樣不要臉的話說出來也不知羞，反是席遠聽得一耳朵，猛擡頭滿面疑紅，“你這人…你這人…”頓一下又要有些扭捏，“真是不害臊。”

轉過臉去不想理他。

可對上她，他便是再不要臉的話都能說得出來，要不怎麽說衣冠禽獸，平素最是斯文懂禮儀表堂堂，可目下這樣，剩的就只是厚臉皮一張，要堪比南城墻，怎樣打磨也戳不穿鑿不透。

席遠甘拜下風，索性於此事什麽不再說，要將這一章掀過去，她後知後覺，突地想起先前來時見過的人，頓一頓便要問上他幾句，“來時我曾瞧見你同旁人說話，不知是有什麽緊要事來尋你？”

他無心瞞她，可思索來去，終究還是覺著這事同她不相關，也便就避重就輕，挑揀幾句不大緊要的同她說，“回府時候遇見高大總管，尋我說幾句話，又說有事商量，便一同來這了。”

他看她，轉瞬之間就又是戲謔神色，“今晨我往東宮裏去，你於花間同我說要來尋我，怎的這樣快就來了？”

本先說的還是晚間，可她耐不住性子，於他事頭腦發熱更加是常有的事，目下這樣說話不算話也算是常情。她想一想，回道，“出宮來無事…”話未落覺得不大對，立時又要將話轉回去，“你又這樣避左右而言他。”

真是要敗給他這手絕妙功夫，席遠嘆氣，耳邊卻聽他接話，“我何嘗避開過什麽事，”他語重心長，幾乎要將心窩子也掏出來給她看看，“阿遠，你要知曉，於我而言，旁的什麽事都不重要。”

肺腑之言也好，情真意切也好，全都不抵他無意之時說這樣一句情話，分明羞得人老臉紅心也跳，可席遠呆楞楞，還是要問上一遍，“那高官厚祿佳人在懷呢，還是說要江山鐵域才能叫你動心？”

這是天下之大不韙，一時情急腦熱，哪裏還能管得上那樣多，大著膽子要拿它作比，好心知肚明孰輕孰重。

他斷斷不會叫她失望，這許多年走下來，她心性脾氣熟知，自然也知曉如何能討她歡心，想都不必想，極坦然就要說，“天地這樣大，也就只有你了，阿遠。”

他是高手，撩撥得叫她甘拜下風，席遠突覺，一顆心再不能平。

☆、閑度日

? 這一日到此終了，歪歪纏纏又膩，總也抵不過時光流轉，不經意就要天黑，再而後就要入夜。

席遠留在榮華府用一餐飯，磋磨三兩個時辰，再是不舍，也只得起身作別，“旬休過，我明日應抵又要開始入朝了，”她其實也是不大情願，可架不住朝中有禮法規制，便是不願，也只得伏低做小，“時日應當再不如宣羅時那樣輕便，不過抽得空，我自然會來瞧你。”

這在他意料之中，聽過了也不驚詫，點點頭應好，“若是你不來，我自己也會追了過去的。”

驕矜是什麽，他全然不知，氣節又是什麽，他自然也根本沒有，厚著一張臉皮，這人真是無藥可救。

分明時日不短，可這情意愈發深，愈發濃，不是毒又是什麽。可若非那人是她，他又怎會這樣，少不得要嘆一句，自己栽倒在她手裏，再出不來。

席遠不知他作何想，聽了這話竟不駁他，笑著要應承下來，“好呀，我若不來，你大可以去追我。”心下已然將所有結局都料遍，決計萬事安然無恙，再生不起波折。

然則她這樣想，也不過是一瞬，他已傾身站起來，要同她一起出門去，“你應了便好，”他看她不走，又要折身來望她，“我送你回去。”

“好。”燈火明晃照入她眼眸，亮晶晶只有兩點，然後是她圓圓眼睛裏的影子。

便就一起出門去，並肩又要牽手，兩人一齊走在光影下。

仿佛這時候還是少時，她在榮華府裏習書，晚間不能歸府，又生了一顆老鼠膽子走不得夜路，要苦苦央了他送她一路。

頭頂上是明晃晃的紅紙燈籠，帶著夏風晃呀晃，落下一地不大安定的影子，小小又圓圓，一直從她的腳邊延展到他的腳邊。手心裏是他溫暖而寬的手掌，指腹間舊繭磨著她的手背，癢癢要一直到心裏去。

擡頭望，來路茫茫前路可見，一邊是未至，一邊又是逝去，連通兩處的交點，是他緊扣在她腕間的手掌，溫熱帶一點軟，卻堅定不移。

這條路，她走過許多次，可目下這時，又突地有些慨嘆。

是冬雪飄飛時，又是她辭別回府時，縱使已恍惚展眼過去許多年，可再回想，也還是難脫身。

骨鯁在喉像是一根刺，橫在她喉嚨口，又要血淋漓戳到心裏去。

她想啊想，有些不安生，突地轉頭來望他，試探問，“我有事要同你說。”

他正好行過一盞紅紙燈，偏頭繞過來側目同她笑，眼眉之間是一片溫煦，應聲，“什麽事？”

她卡住一口氣，所有的果敢與決斷都堆積在胸間出不來，仿佛一團亂麻理不清，要郁結於心。

可愈發壯大，一點點漫出來，糾纏錯繞，如何還能開解。

他久候不至，沒等來她答案，自然又要再說上一聲，“阿遠，你有話直說。”我不期望你騙我瞞我，縱使是壞事，又即便是有苦難言，只要你說來同我聽，我便可與你共擔，一力肩承也罷，風雨同共也罷，我都會橫身護你在身後，是風是雨又是妖是魔，全都不要緊。

是真的不要緊，因我不看重，所有的事也便就沒你重要，管他天道好輪回，又終究落得一個什麽局。

再談到如此，是真的要坦蕩蕩，席遠暗嘆一口氣，有些澀，“那我便直說，”她想起那時冬日，也是這樣夜色裏的榮華府，可天飄著細雪，又是冬至，真是冷得要命，“那時二十二年，我從你榮華府裏歸家，便再也沒來…”

她給他一個喘息之機，一時沒有將話全說完，是放自己一條生路，也是予他一瞬的思慮。

袁息師猛然想起，也是有些呆，“然後呢？”他問。

實則是真的沒有問的必要，問了也是白費，又何必要今時這日再想起，兩人攤開來說一樁不大緊要的舊事，陳年爛谷子，一顆心也要糟透頂。

“那時我尚且不知，冬至時節是你生辰，及至後來我入官署，偶然聽得朝中同僚說了一回，方才知曉，”她徐徐展眼望過來，是愧是疚全都藏在眼底，要叫人看不清，“總之，萬望你勿要怪我。”

也是一時不察，竟稀裏糊塗犯下這樣的錯，恐他在心裏結一個解不開的疙瘩，又不知要如何彌補，真是要命。

他等她話說完方松一口氣，可面上不顯露，仍舊還是平緩，甚或有一點笑模樣，彎彎眼眉要醉了人心，“阿遠，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話是如此說，可遙遙又要想，那時永安榮華府，冬至飄一場細雪，沒親族沒暖爐，連眼前這看著窈窕成人的小小少女都要離他而去，說不落寞不怪罪，實則是假的吧。

他騙不過自己的心，可還是要欺瞞她一個人去，省得她當自己是惡人，一掉進了牛角尖裏就再出不來，“我說的確然是實話。”

她怎會信，想來想去覺得不大對，又要鉆牛角尖，“可那時之後，沒幾月你就離了京，莫不成這也是一個解釋…”

是啊是啊沒錯，他很想猛點頭，可思慮形容，終究還是放棄，喚作沈穩肅穆一張臉，語重心長端起師長架子來，“那時我在病中，你又臨春試，也便就沒同你說，自己先離了京，說來這是我的不對…”

他要將所有錯處都大圈大攬加諸自己身上，黑的也要說成白，非的又要扭成是，可真是煞費一番苦心，勞碌命。

席遠半信半疑，捏緊了他的手，還是要問上一句，“那其後許久，總也不見你回來，總不至又是病中？”

“鄉中瑣事多，牽絆住了也是有的，一年半載未回，這還是我的錯。”

她險些要哭，惆悵糾結這許久，原只是自己一廂多情，多了心思想一些不大靠譜的事，又要猜忌滿心。

可哭著哭著又想要笑，真是哭笑不得，解開一個心結而已，便要這樣多愁善感。

“你走後我疑心很久，始終覺著我不對，可後來總也不見你回，我連一個說話的去處都沒有。”

有斑駁的影子落在她腦袋上，亮亮的一團，照出她細細的眉圓圓的眼，其下是殷紅的唇，又要有白如璧的膚，真是綺年錦時朱顏玉貌，嬌花一朵，就站在他身前。

他看得心動，耳邊她說什麽全都不在意，風聲也過耳，熱血都湧上腦門，他迫切想擁她入懷，軟軟一個人，抱住了就再也不放開。

他是真的這樣做了，手臂伸展出去，不必大力氣，輕輕一牽，握著她的手腕就能攬抱她入懷。

席遠只覺腳步一跌，沒防備已落入寬廣的懷，有馨甜的香，有熾熱的手，貼著她的手背就游走，最後定定落在她瘦瘦肩胛骨上。耳邊有熱氣撲打過來，是他低緩且啞的聲音，“阿遠，我再不離開你了。”

世間有癡情兒千千萬，為的是不同的因，求的卻終究只是同一個果，無非是平安喜樂，攜手得以共度，不需用生生世世，只祈望歲歲年年。

他亦是如此，落入這個俗套再不能脫身，眼前人是他心上人，胸中情又是衷腸情，一吐為快方是正理。

她要皺眉，很久都說不上話來。眼前懷抱太過溫暖，隔著薄薄夏衫，貼著她的懷，烙著她的心，是一腔火熱如鐵，又是一顆郎心熨帖。

“好罷，”她思索片刻，應下眼前人這個諾，“我信你這一回。”

如同飛蛾掉進火坑裏，她還要掙紮一回，開始要撒嬌作癡，“不過你也不必事事聽我，我叫你往東你便要往東，丁點兒男兒氣概都沒…”

“好…”

“那還有，”她想來想去，想起頂頂重要的一件事，“若是有一日，我兩人能全身而退，便就離了永安京好不好？”

“好。”

“……”

他什麽事都依著她，也不怕寵壞她，平生遇著這人沒法，已然全失了儀態禮法。

席遠亦然，暈乎乎跟著他走，過得廳堂水榭也不知，恐他賣了她還要幫他數錢，計較三五厘，得失四六文。

可分離總是片刻便要來到，少不得到了那南塘舊街還要各自分別，歸府的歸府，找家的找家。

這一日終於過，閑話再稍敘，展眼又要天明。

七月七，小暑日，季夏交，伏旱至。

席遠於這一日，重又去了那集賢院上工，隔別一年半，故地又重回，自然物是人非。

新起的墻高闊，一路延展至瞧不見，裏頭圈著她的舊日同僚，外頭隔著滿城暑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又是她日日都在念的歸處。

可總也不過是那幾人，守著舊官位，又著長紫袍，瞧得人來問一聲，“啊回來啦？”已是最最熱切的探問。

便只好同他們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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