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

這是她熟至不能更熟的廣袤天地，紙筆書畫，硯臺文籍，一點一點全都刻到腦子裏去，如何又能忘，怎樣都不能忘。

這一日事多繁忙，至午間才總算松一口氣，去廚下用過飯回轉，迷迷糊糊再歇一個午覺。

可天難安定，又要叫她聽一回壁角。

只聽得那廊下有人道，“西北…亂啦！”

平定日子沒過上幾日，烽煙轉瞬又要再起。

真是一條衰命，遇苦遇難時沒處去說理。

☆、西北疆

? 七月七，西北亂，八月時，西北戰。

卷了滿紙烽煙軍務的奏報一路自北地傳來，又一路叫宮人顫顫巍巍送至勤務殿，已是八月中，圓月節宮宴將開。

眼看這樣卻是開不成，少不得又是一場戰亂。

席遠收得消息時，正於榮華府看一出折子戲，折子戲不上心，邐邐拉拉講到天地風雲變，要起一場禍。

遠方家書來，放了一邊沒在看，那東宮內侍要闖入門，急急忙忙叩倒拜在地。

再多的話也卡在喉嚨口，再熱鬧的曲也僵在竹箜篌，是一夕西北戰，要將人心也變作散沙樣亂。

沒的旁話好說，就只好望著那跪在階下的小小內侍道一聲，“知曉了。”

又回頭來望，是朱門高戶錦繡輝煌，映彩袖玉盅，掩一城大廈將頹。

這是命是災，厄運逢身加諸，怎樣躲都躲不過，少不得要迎頭上，拼一個頭破血流，搏一個萬史青名長留。

可她不是鋼筋鐵骨，又不是銅頭銅臂，怎能敵過目下這樣境況，手足無措也是她，心如亂麻也是她，終究望定瞧見那榮華府，也就只有一聲嘆。

再沒有什麽好說，斂心靜氣，惴惴揣著一顆憂國憂民心，往東宮而去。

一步踏錯，仿佛就能萬劫不覆，她不知前路會怎樣，隔著高深宮墻，天地要一轉就變成愁眉苦臉模樣。

眉是彎彎，眼是低垂，入了文儀堂就要惹得人探問，“阿遠，你來了？”

再低低應上一聲，猶自不能回神，“是，表兄。”

窗外是一片艷陽天，光景滿眼，要照了過來，隔著寬寬一扇窗，照亮他滿身頹唐。這一時焦頭爛額，頭大如鬥又心亂如麻，不等得她坐，立時就要扔了案上折子過來，“你自己來看罷。”

她無聲坐於他對坐處，只得兩手去捧來看。重若千鈞的一張紙就在她手裏，她可以清晰察覺到，輕飄飄似是一陣風就能吹了走，可這又是天下蒼生，不著意便是生靈塗炭。

雖之心裏早已知曉，可眼見目睹還是另樣，少不得倒吸一口涼氣，“日前聽得朝中紛紜，心裏實則有了十之九八，但現下看來，又是我料錯了…”

一寸寸，她的手掌劃過，沿著鋒利如刀的薄紙面，要翻過一頁，轉到有圖有畫給他看，“這處烽煙戰火未休，當為禍首，是我沒想到。”

平時多智思，到眼下也是一團亂麻，她有些搞不明情形如何，可又不能僵著呆著不說話，索引就說一些無關大局的話來聽。

他聽罷，點點頭，十成十要讚同，“不止是你，我也未曾想到，是我疏漏。”

總不能順著這樣說，可是天下大不韙，借她三個五個膽子都未必敢，光只憑一個又怎麽能夠，“表兄言重，人非聖賢孰能事事料定。”

縱使是犯下錯，也只得翻過一頁來什麽也不說，席遠惴惴難安，滴溜溜轉一雙眼來望。

他在沈思，支著下巴同腮，修長的手摩挲過，留一條不大安分的影，自眼尾劃過，快得要叫人看不見。良久才只有一句，“阿遠，你不必寬慰我。”

這是極低落沈靜的一聲嘆，帶著旁人難以言說的苦，卻是落寞又澀，深淵一樣要出不來，聽了入耳也只有跟著他一同嘆。

席遠心突動，覺著這情形詭譎。

密密匝匝如同一條線，扣住她的腦她的心，可不動聲色還是要思索，自那幼時相識又想到目下，連眼前情形也翻來覆去斟酌過，要尋得蛛絲馬跡又破一樁千古謎題。

他沒有叫她失望，微頓片刻立時就要開門見山，“阿遠，我有一事求你。”

這話千鈞重，是山一樣壓過來，她怎能不怕，少不得就要唯唯諾諾，半晌也不知道要怎樣答，可又恐他心有芥蒂，只好硬著頭皮，“表兄有話且說。”這樣扭扭捏捏像是個什麽樣，又不是大家弱姑娘，要嬌滴滴可人心惹人憐。

紗帳子叫席遠一把手扯開，自然再沒有旁的場面話好說，文赟忖度片刻，再不瞞她，“西北疆亂，朝中烏泱泱一片，我未有可信之人，唯有你了。”

眼波橫峰眉聚，他苦著一張臉望來，旁人身前不露丁點形容，可到了她這處卻是無所遁形，坦蕩徹底的很，幾乎將一顆心也剖了來給人看，呼啦啦牽扯出腸子肺腑，是一片熱。

席遠沒防備，呆楞楞見得如此，人要傻掉，僵著一雙手也不知怎樣，卻只聞“咚”一聲，那案下有折子掉落，磕在桌案腳，輕輕撲打兩下，沈寂於微小的塵。

即便無心之失，也駭得人一驚，瞳孔乍縮下來，似是泰山崩於前要兩人淹沒，又一陣好風來，卷起亂發無數，遮了眼藏了心，怎樣都看不透這情形。

席遠猛回神，於神思通透時，無奈只得訕訕笑，“對不住，一時想得入迷。”

也真的是要入了迷，一顆心想來想去不安寧，自那時相識又要想到目下，利弊苦樂都思忖過，也終究只是跳脫不出這個結。

這情形，實則她那時也經歷過一回，可現如今再想，又同那時差上幾分？

忍不得，她要將那兩只耳朵塞起來，當一個擺設來看，裝聾作啞徹底，又道，“看我這性子，這許多年都改不來。”

這是躲是藏，手段又不大高明，蹩腳的門外漢一個，又怎能同他鎮日裏機鋒來去的人相比，自然就要看穿，將這份畏怯記到心裏去。

可嘆一口氣，仍舊是面不改色，從從容容又篤定，她舍不得他，更愈發，拋不得又眼睜睜見得他就此落勢，定然是要救他，即便飛蛾撲火，也要求一個心安。

十數年的情分如此，又怎能說斷就要斷，他不信這個邪。

至此反是看開，要笑一笑，同她婉轉憶苦思甜，“我記著，你從來都是這樣馬馬虎虎，總要人跟在你後頭收拾爛攤子…”

她不服氣，聞言就有些惱，“誰要旁人收拾爛攤子了，實則還是表兄…”莫名頓上一頓，看也不看他。

可他還要絮絮叨叨，說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你還說不是，那時你同開雲惱了許久，一時不得意大打出手，又不知是誰求的情。”

她靜默聽著，腦內突一動，遙遙想起些快要叫人忘光的舊事，不大情願。

哦，原是那時，少女總也不過七八歲，這年紀狗也嫌貓也棄，一時不快打了人，鬧騰著離家出走，可真是風火了好一陣。

仿佛還是在昨天，這一夕之間就顛轉了個個兒，嬌矜的少年他再也不是少年，年紀小小的少女也可忍痛平著肩，一邊是權勢富貴滔天，一邊是心懷私願情人滿眼，人總還是各自長大，變作自己想要的模樣。

回不去那年少時光，也只剩下追懷緬憶餘地。

這兩人於這時突地心意相通，不約而同要想起那年少之時晦暗蕭瑟裏的一束光。

掏心窩子的話滾燙，一點點過耳延展至於心，熨帖到最深處，是數年來不曾見的溫和軟。

你說她沒心動，可偏偏沒骨氣擡了眼，可又要說這人心硬，那為何還要再問上一聲，“表兄對阿遠有心，阿遠銘記，”她思來想去，要將心底裏的話問出來，“這如今局勢動蕩難安，那表兄望我要如何？”

開門見山總好過拐彎抹角，她這樣突然提及，也要將文赟嚇一跳，猛擡眼來望她，可話終究是在嘴邊，咽不下去，就只好說了來給她聽，“阿遠，你這樣說，”不必大起大落，先頭鋪墊夠，這時反是能順水推舟，“我著實很寬慰。”

這人心懷天下，大志總比過身邊事重要，人可拋情可棄，到危難臨頭時各自飛也是可以，目下一個少年交，推她赴湯蹈火又是尋常。

管它前頭是刀山火海，又是劍林斧叢，荊棘遍地也要迎頭趕上，摔到頭破血流磕到鼻青臉腫，苦都只能往肚子裏咽，隱忍不能對人言。

這樣心思是為人君，不為人兄，殺伐狠絕果真是一塊主天下的料，席遠長居下位，自然不會懂。

可那人話卻是聽明白，瞬時頭大如鬥也只能裝作不知，神色平緩，“表兄言重，這是我分內之事。”

為你分憂平難，又為你蕩滌埃塵，所有的艱難險阻都可以與你共擔，這是她多年來同他調皮搗蛋得來的默契心谙，不必說，也自然能夠明了。

到這時少不得要嘆，時局終究還是難纏，舍下一條命來，搏的是什麽終局也說不準。

“那我就明言，”他不掩不藏，意圖呈於她眼前，“西北之事，恐怕還是要你成行。”

一人坐鎮京師，一人又千辛萬苦往那烽火之地，這思慮真是不可謂不周全，席遠一時訥訥，也沒的話來反駁。

可她想了又想，也就只有一句話，“表兄這樣安排極好。”腦內急速閃過一個影，是彎彎的腰皺皺的眉，分明是笑面虎一個，還是端著無害臉來陰人。

總是少不得不大安心，又要問，“那前頭時那事，目下可得解？”想來也是不曾，要不那人為何還能虎虎生威，宮廷之內行走，半點沒禁忌，又諸多人追捧，真是如日中天。

文赟聞言錯愕，他也不過想一想，片刻就有回話音，“這事你不必思量，大抵總要快了。”一點風聲不露，真是好緊的口風。

沒餘地留給她，便再沒有旁的話好說，各自敘幾句閑話便離宮。

隔半日，果真東宮之內有旨下，集賢院學士席遠遠赴西北涼城，代東宮行權，禦筆朱批，不得有誤。

京中塵埃落，北地烽煙起，這戰事將將序幕，人也要到齊。

七月十五定旱澇，八月十五定太平，恰逢其時。

☆、武點兵

? 這裏是鋪天蓋地的風與沙，挾著遠疆的陰冷而來，分明夏未消秋未長，可沒因由地恁樣涼。

東南望，千城萬水隔著無數重山，是永安一京繁華，西北看，是烏合之眾賊匪壓境，磨刀霍霍要來。中間小小涼城一座，孤立無援腥風血雨裏飄搖一回，命數總是難定。

席遠離京一月，於九月將要秋分時抵達涼城。前後不見人，只有風沙漫天而來，迷了人眼，是一場難言的蕭瑟。

戍守的將軍豪爽，上了年紀也老當益壯，要領著親信隨從來接，遠遠望見車馬，老淚橫流也不管。

到了眼前愈發不拘形容，人下馬來伸著兩手來拍肩又摸腦門，一回說“許多年不見長得這樣大了…”，一回又要端詳來去，連眼睛也瞇成一條縫，分明愁眉苦臉，“不過卻是同以前不一樣了。”

哦，原是舊識，這倒要惹得人問，忍著滿腹的好奇，“究竟是哪裏不同？”

席遠問完，自己也要思索。

可思索來思索去，也不大能得出什麽因果，索性便就擡頭去望，尋那人一個回答。

果真沒叫她失望，片刻之下就有人聲，“從前多跳脫一個人，目下也不知是怎樣，就變作了悶聲不吭的木頭樁子，可惜可惜。”還要嘆一口氣佐證，生恐旁人不信。

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跳入渭河水裏也洗不清，惹得一身黑，越發抹不白。

席遠隔著三五步聽見，人有些懵，可她弄虛作假的功夫真可謂一流，不必作偽，人要先笑起來，“這說的是哪裏的玩笑話，人總不能一直從前那個樣子，不然要惹得旁人怨怪了。”

“倒也是。”說的這樣大道理，實則人人都懂，可就是繞不過來這個彎。

他說完自己要搖頭，斂起一點不為人知心思，將話題又繞轉回正事上去，“月中得了京中旨意，說是有學士郎要來，總沒想到會是熟人，日前得了報才真的信了。”

不說是他，連席遠自己也要不信，一路行來一路仍舊是恍惚，滿天風沙卷來，她都只當是做夢，這時候才要有些實感，覺得兩腳落地觸的是烽火沙場。

“伯父這樣掛念，又親來接，倒是叫我不知要說什麽好。”席遠又要言謝，可叫人一把撈起來，半分不給她退的餘地，“不說這些掃興的話，走走走，我領你去看長軍百裏天地遼闊蒼茫。”

恁樣豪情壯志，縱使年紀長長，也還是鋒芒不減，是藏著刃的利劍，又是隱了尖牙的蒼鷹，等的是恰逢其時，許的又是雄心壯志。

男兒心如鐵，赴死護蒼生，說的應抵是如此。

這是戍城十數年的老軍，錚錚鐵骨一個人，要將命也賠在這裏，方才能不辜負榮錚這名。

那風中有蒼白的發，巍巍隱於鬢角耳邊，叢叢疊疊連過茫茫廣闊天地，萬事萬物中極小的一點。

可無端端勾人註目，再不能移開眼。

席遠側目望見，沒的旁話好說，糾結惆悵許久，眼下心中話，只得同他一齊朝前走。

往前看，是老舊衰敗的城，城邊有高而壯的樹，離得城門許遠，蔭蔭落下一片不大明顯的影，風來影飄搖，送來滿面塵與埃，要遮天蔽日，再瞧不見。

有眼尖的親信拍馬，三兩步過去立於城下，遙遙要喊上一聲，“將軍回城，開門！”

這聲音上達天，斜入耳，轟隆隆又聽得門開聲，是踢踢踏踏腳步來，最後止於秋風一陣。

要等到塵土都落定，邪風也休止，方才能瞧清眼前，是長長寬寬的城門道，黃沙掩遍，青石鋪過，最後遙遙通至遠方。

有精致的房，翹著斜飛的檐角，突出三家五戶，繞一個彎來，是青旗酒家飄展，帶著大碗烈酒的香與醇，一同全都飄入耳裏心裏。

這是離京千裏，又是邊角小城，彈丸之地可五臟俱全，有彪悍的民風，又有最最醇美的烈酒，少女窈窕人人求，不知要羨煞誰。

可北地烽煙起，家國狼族入侵，這一時半刻也要提心吊膽，等得俠肝義膽英豪來救，奉他為救世主，贖家園於馬蹄踏。

最最心疼不過不過如此，手無寸鐵縛雞之力，可偏偏還是要沾染一身血，血腥再洗不掉，日日背負，是一個難以開解的結。

你要席遠怎樣，思來想去都只有這一點心思，人也落寞下去，秋風吹過落日，只剩下一點不大耀眼的光。

眼裏“噗嗤”一聲火光滅，取代之是難言的沈靜，側身再同旁人說上一聲，“我們走吧。”

入城百步，是兵士百裏，戰袍加身，兵戈在手，這是烽火地，又怎能同永安京朱門朱戶相提並論。

也就只是瞬息閃念，再多旁的也沒好思量。

入城來，徑往城西北，有將軍府一座，隔著民居千萬間，過門而不入，又行過兩條街，方是軍中地。

這涼城荒涼，地多人少，一個軍營也險些要填不滿，空下帳篷三五座，連簾前青草都要長滿。

席遠叫人領著，一路往演武場去。是繞過黃沙道，又轉過廚下糧倉，遙遙便聽得有聲震耳，“你們這般模樣，能殺敵？還是能殺雞？”

分明小小少年郎一個，可架子不小，要板著一張臉教訓人，可說的話好笑，全是在撩撥人。

這裏聽見要笑，那糙漢子自然也忍不得，“噗嗤噗嗤”全是此起彼伏笑聲，要羞紅人臉，叫那小小少年郎鉆到地裏去。

可那少年皮厚，又要端著架子訓人，呵斥一聲，“有什麽好笑，便是你們這樣不著調，才引得涼城如今荒難。”

字字句句要戳人，這少年人好大的言辭本領，不過一句話，說得一群五大三粗沒了臉。

這是家國是生長之地，是祖祖輩輩埋葬的地方，雖之荒涼，然而卻是最初起始同最終要去的土地，目下為難及己身，哪裏還有的臉面來笑。

這一時靜，席遠於後頭聽見，忍不住要嘆，可轉過臉來，又是極平常的一個笑，“伯父還同我說我長了這許多年變了樣子，榮華也是一眨眼就長成了人，您竟然無所覺嗎？”

也是，歲月不饒人，要推著你往前走，管你從前是怎樣調皮搗蛋，可是呼啦啦十數年一展眼過去，又要變作另外一番模樣。

為家為國也好，為己為人也罷，人總還是要成長，不前進，便只有滯步不前。

“榮華還是小孩子脾性，做事也不過腦，哪裏像是你，還是小小年紀就這樣沈穩。”可只身北去，又官場浸淫，分明年紀少，人心卻是老。

席遠無言以對，笑過了便罷。可轉頭來看，演武場又是熱絡。

東起高墻，西連城郭，北面山，南接水，這演武場是一個天然的甕，上頭黃沙漫天囫圇一蓋，要將所有的煙與塵都關在這甕裏，汗水血淚也罷，哭笑起落也罷，都在這一方小天地，難與外人言。

你方唱罷我要登場，這今日的演武場是一個天然的戲臺子，不必塗青面著粉衣，所有來人都是角兒，說上三五句話就可退場。

那邊小小少年瞧見諸人洩氣，又要耀武揚威，臉一轉，瞧見自家父母，腦門縱使是不大靈光，也要肅容斂目說兩句場面話，“父親。”

又快步奔來，作一個禮，直身站起來，不必席遠自己先開口，就道，“京中人來了？”

他望過來，眼眉青澀稚嫩，尚還帶一點桀驁不馴，冷著臉就要作揖，叫席遠半途一擋，托著他手腕骨沒成行，“榮華，你不必這般客氣。”

他要一呆，很久都反應不過來，瞠目結舌連眼珠子都不動，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裏，腦袋卻在“嗡嗡嗡”直響，很久以後方才有細弱的聲音，“這是…”

這是天上兜頭掉落一個餡餅，熱騰騰還是夢寐以求，他要撲過來，可顧及形容，生生止在當地，咳一下才能繼續，道，“大人遠道而來，辛苦辛苦，舟車想必勞頓，我領您去用熱湯飯，再用過熱水澡…”

這時候又是嬉皮笑臉模樣，是個沒長成的少年郎，諂媚裝作大尾巴狼，又哄又騙要誆一只白毛兔。

可有人萬萬不叫他得逞，蒲扇巴掌落於他腦後，惡聲惡氣就是訓，“瞧你這般出息，沒的又丟臉，還不滾了回去！”唉聲嘆氣為人父母心，旁觀者從前不是很懂，可目下這許多波折生出來，霎時要忍不住。

她想她念全都藏在心底，這人深沈應對如流，“伯父不是說要領我去瞧那長軍百裏，莫不是就在這裏？”

岔開一個話題，立時就引得他答，“是呀。”

要領著她一同去，可沒防備有人來，急急至於眼前，道一聲，“席學士。”

叫的是她官職，念的又是她名姓。

她回過頭來，是一張從未見過的臉，那人要彎身行禮，又道，“將軍府前來了車馬，說是尋一個席學士，又說姓袁…”

她猛然一驚，停住腳，再不能走一步。

要命要命，這千裏追奔而來，誰人為的又是哪般，她怎能不知。

☆、勝新婚

? 到底還是不能成行，只得轉了頭回將軍府去。

可一路忐忑難言，是歡喜是惱怒也難分清，她一顆心七上八下不安定，要胡思亂想思慮些不大正經東西。

一忽兒要想這山水迢迢車馬勞頓，不知他是怎樣來的這艱險之地，一忽兒又要擔憂，也不知這來人究竟是哪個，雖之她僅僅識得他那一個袁姓人。

這樣要想上一路，沒的片刻功夫也就到了將軍府。是榮華過來尋她，要同她一齊往府裏去。

她卻不敢，退了又退。

旁人都有個近鄉情怯的毛病，可目下她這樣，又要比這毛病毛病得多，藥石罔效，誰來了都治不好。

便是那拿了金丹的大羅神仙，看著她這樣也要搖頭嘆氣。

個沒出息的，垂頭喪氣如同一只沒處去白毛兔，別人推她兩下也不動，要畏畏縮縮躲到後頭，最好沒人瞧見，不然就是拆吞入腹，管你多委屈。

可旁人不這樣想，甚或說那千裏迢迢追了來尋人的袁家郎不這樣想，他早該知道，有之第一回，便會有這樣第二回，也是他失策，萬事萬物思量周全，獨獨算漏一人。

真是恨不得打斷她的腿，再拿根繩子系上，叫她怎樣也跑不掉，三五尺遠尚可，四六尺便想都別想。

可這人怎麽舍得，少不得還是咬牙切齒一聲嘆，千裏萬裏追了來。拋下所有的事也放下所有的局，盡管迫在眉睫，也全都往後推。

實則這兩人心思各異，袁息師可極輕易看穿席遠，席遠卻不然，呆姑娘直心腸一個，混混官場騙騙人還可，臨上他，又是傻子一個，機敏聰慧全都不夠看。

這事席遠不自知，她憂心的是旁事，畏首畏尾也不敢向前。分明將軍府那高高闊闊正門就在眼前，可她一步不動，腳要在原地生了根。

連榮華也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虛心請教，要問，“怎的又不走了？”說著要來拉她手臂，叫她一躲一退落了空。

席遠正色，仍是極平靜一張臉，“我自己進去，”她想一想又要支使榮華，“演武場事多，你先回去。”

榮華沒的推，只好依言，走一步，兩回頭，終於是去得遠了。

席遠這才松下一口氣，擡步去入門。

可這人是空架子，白生了這樣一張臉，雖是面上八風不動，心底裏還指不定怎樣波濤起伏要翻了天，撲通撲通兩下，泛濫成災再不可收拾。

沒人攔，卻是在入得正門又行上兩步，迎面來同那人狹路相逢。

那是秋初風正濃，黃沙滿眼撲過來，不若南地的溫吞，反是刀子一樣利，要割人皮肉，又要劃開一層皮，呼啦啦破兩條血口子，留一片鮮紅耀目。

可這人不知是怎樣適應，還如永安那時從定，膚色也是白，全然不似她，泥猴子一樣從野地爬出來，形容邋遢得要惹人厭。

真難猜這一月奔波他是如何過來，天上飛來或是遁地的不成，可日行三千裏，瞬息即至邊角疆域，大鵬展翅也沒他厲害。

這樣想這樣猜，全然沒能留意，身邊是何時多了一個人，又是怎樣貼得他極近。

反是他一聲問，要將她自神游天外震回神，“阿遠，你這回打算跑多久？”辛辛苦苦追上這一個月，要將朝野山水都踏遍，他著實不容易，步步緊跟追得這樣緊。

要從夏到秋，繁花都散盡，初霜也開始凝結，樹尖上的葉子黃了落，西邊的太陽又紅了墮，一天天一夜夜，他踏著她行過的路，展眼站於她眼前，笑著同她問上一聲。

席遠沒吭聲。便是她覺得委屈，目下也難言語，所有的話所有的思量都堵在心底，烏烏泱泱如同一團麻，噎得人喘不上來氣。

她定定神，要搖頭，把眼淚憋回心裏。

可他千裏萬裏追來也不是只為問上這一句話，求的是一個因由，想得的又是一個結局，想著想著他就要板著臉，肅容再說，“阿遠，你擡起頭來。”

仿佛還是舊時她在榮華府習書，作一幅畫又題一闕詞，哪裏惹得他不滿意，拎著戒尺就要訓斥，那時也是這樣形容，可她怕他，時日轉過許多年，這害怕就要變了味道。

是愧是歉疚，也是對他不起，席遠於這感情分辨得明白，也便就不大敢同他頂嘴，實則也是一個倔強的人，可還是依言擡起頭，同他正面對上。

四目相接，彼此的眼裏都有對方的影，小小圓圓的一團，亮晶晶帶上兩顆小星星，又像是火把一樣，“刺啦”一聲就能將人點燃。

“我沒打算跑。”她終於出聲，縱是如此說，可還是忍不住要退上一步。

離得他太近，害得她一顆心要撲通撲通跳，怎麽也不得安生，仿佛下一刻就能從腔子裏撲騰出來，摔成三四瓣，來一個骨肉分離。

她這裏骨肉分離，他那裏又要擰著眉，居高臨下望她一眼滿是恨鐵不成鋼，“那所以呢？”合著全然是他的不對，永安京也是，目下這偏遠涼城亦是，“是我誤會你了？”

她很想猛點頭，可對上他黑白分明一雙眼，氣勢又要萎下去，連一句話都說不成串，“不是…不是…”

翻來覆去只有這樣幾個字，再好的脾氣也要惹得他生腦，不由得就要逼近一步，再問，“那是為的什麽？”

世間反事，總該有個因由，說不得是好是壞，或是可否見得人，反正總該有那麽個理由，信也好不信也罷。

席遠一時怔，有些反應不過來，她要思索許久，方才能惴惴答話，“那時走得急迫，給你留了信…”這時候反倒是她委屈難言，梨花帶雨形容做不來，也就只有水汪汪兩滴淚，蓄在眼眸裏將滴未曾落。

他叫她望著，連心都要軟下來，全然忘了先前咬牙切齒恨恨立誓的是誰，沒的立場也沒的原則，低下聲音來同她道，“若是我不曾見著那信，你要如何來做？”這是哄騙，當她是一個嬌娃娃，溫聲軟語失了先前氣勢，反是成了他的錯。

“我完了這裏的事，自然就去找你。”還能怎樣，她時時刻刻念著，總不能拋了他，自己一個人去逍遙。

這答案尚且還算滿意，總算惹得他歡顏，眉毛也緩緩平下來，嘴角也要翹上去，好半晌方休，“這話聽著還算是順耳，姑且放你這一回。”也是下不為例，他要佯裝板著臉再嚇唬她，“敢有下次，你便不必回來見我了。”

這是他能說到的最大限度的狠話，她何嘗不知，聽了入耳也就罷，放在心上也好，左耳進右耳出也好，反是比平時還要乖巧。

她要偎過去，同他貼得極近，先前退的那一步又被消磨掉，這一時兩人近得聲息可聞，“我幾時騙過你，你都不信我不成？”

他點點頭，全不留餘地，“不大信，”見得她眼眉要耷下來，立時又道，“可我除了你之外，再沒有信過旁人。”

極鄭重其事，他是個說情話的高手，任是誰在他眼前都要拜倒在地，要說他段位著實是高，甩了席遠不知幾條街，這話聽了入耳也忍不得要臉紅。

可再是臉紅，她還是克制住，這光天化日之下固守根本，才沒叫他誆了騙了一顆心去。

左右望，她要拉著他躲到無人處，“這話你說得聲音大，仔細這府上人人過，都可做個見證。”

他不在意，“無妨。”

轉過身來，是長而寬的廊，她領著他一同走過去，停停行行說些話。

也沒旁的話好說，左右不過是京中瑣碎，說一說家裏事，又要說一說那叫人送了到黃川的小嬰孩。

離京千萬裏，這兩人於這無人的僻靜處，不談風月只敘別情，是兩情相悅，又是情濃意蜜。

像是心裏揣了一顆糖，從前再多黃連吞下肚，目下也只有甜，她可以不計較這黃沙漫天，也可以不思量前途漫漫，說到底，還是他最最重要不過。

可這心思哪裏會同他說，她是個內秀含蓄少女，稍嫌露骨一些也要紅了老臉，又怎能將心事全都說與他聽。

少不得還是要將那心思藏啊藏，撐著一張笑瞇瞇的臉，聽他說一些別後話。

說到榮華府，他自然要絮，“府裏你走後倒是如常，只是阿哞這些時日不大安定，總是往外跑。”噢，倒是忘了有這條老狗。

席遠點點頭，他繼續又要說，“我離京時囑三年往黃川去了，那小小嬰孩你不必擔憂。”

再點頭，她覺著他幾乎要將她想聽的話全都說了出口。

然而話那樣多，你要他說到何處才算完，她心她耳全都叫這些瑣碎事占盡，他自然也不大開懷。

想一想啊，他便有些賭氣。

恰正好行過拱門，彎彎圓圓廊角隱於一樹極盛的木樨花後，枝葉茂，可沒花，是個極隱蔽的去處。

他伸手拉一拉她，她便停住腳，滿面錯愕，“做什麽？”

西北秋日的午後，連太陽也要藏到雲朵裏去，他沒羞沒臊，無聲貼過來，一只手順著她的耳朵滑下去，堪堪停在她頷下衣領，“阿遠，小別勝新婚，這話果真不假。”聲低沈而啞，要撩撥人情動意亂。

極輕的一個吻，落在她唇上，是火是光，又要綻放在她頭頂，於風沙不化大漠開出一朵花。

☆、平明鼓

? 彎彎是一處晦暗不明的木樨花後頭，隔著長而幽深的廊，他要沒羞沒臊貼一只手過來，順著她的耳朵尖滑下去，“阿遠，小別勝新婚，這話果真不假。”

有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唇上，顫顫如同鴻羽，軟綿綿撓人心，又要綻放在她頭頂，於大漠風沙不化開出一朵花來。

她不能動，再多的話放在心裏也沒處去說，唇叫他堵住，肩側頷下也被他鉗控住，似是一尾魚又形同一只白毛兔，可憐巴巴掉落在老手獵人布下的局裏，怎樣也爬不上來。

也是自尋死路，她偏偏要不推拒，由得他來胡鬧，喘一口氣定神，將脊背也貼上身後平整高欄桿。

他的吻沒休止，密密匝匝是一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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