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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回,他都會如她所願,他如此想。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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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摸不著頭腦。

更何況,眼前這是活物,非同那花花鳥鳥草草,疏忽料理便好。

可這樣終究不是辦法,她索性只好道,“都是阿榮和乳娘照管,要不喊了人來,送了給他們…”

眉頭也要皺起來,他聞言便有些頭疼。分明視那沒牙鬼當是洪水猛獸,可目下卻心軟,自己要接下這燙手山芋,“你怕什麽,這並非孩童。”

也是,嚴說來,出世將將三日餘,誠然算不得孩童。

道理是這般,清楚楚擺在了臺面上,行踐起來情狀又是另一般模樣。

席遠初為人父母,念書作詞素來才思敏捷,撞著那一團軟綿綿肉球卻又實在手生,只好推,“那你去管她。”恨不得推開遠遠,當自己沒聽見那嬰孩啼哭聲。

可又怎樣推得掉,那聲音絲絲繞,牽人心肺要把心也都騙走,裝一個大尾巴狼,真是好生可憐。

終究聽不過去,看他去抱了孩子來,自己也偷偷摸摸看上一眼,伸手來要抱,“給我看看。”

全然忘了這是燙手山芋一個,會哭會鬧又會叫,惱人得很,半刻也不給人安生。

他自然依言,將那軟軟肉肉一團遞了過來,安安穩穩放於她手,還不忘要叮囑,“當心些。”

分明自己也是半吊子一個,不大成器,還要對別人指手畫腳地教導。

半瓶水咣當咣當響,旁人心知肚明這人是殷切過了火,翻一個白眼不與他計較,又低頭去看懷中繈褓,“這時候又不哭了,可真是討人厭。”

可不就是討厭,生來是要鬧人的,一時哭一時又要笑,脾性喜怒叫人拿捏不準,只好哄了又哄。

看兩眼,席遠又要猜,“也不是餓,也不是旁的,定然是困得多,有力氣也沒處去使…”

果見,話落未有片刻,冬被之上,那嬰孩漸漸止了哭,黑亮眼轉過一圈,淺小一個哭嗝漾在嘴邊,咧開嘴又要嘿嘿笑。

袁息師聞言,亦湊過來,寬袖長長,落在那嬰孩柔軟胎發上,惹得沒牙怪蹙了眉,咿咿呀呀幾聲,也不見哭,軟綿綿肉爪亂抓,正是極鬧騰的性子。

這時節恰有風,窗畔不知何處漏了進來,卷了帳子落在榻上,帳尾流蘇墜了在冬被上,覆眉而過,又惹得這沒牙怪嘻嘻直笑,紅潤腮頰尚還掛著淚,也不知究竟是要哭還是笑。

真的是叫人摸不透,猜度也是白猜度,倒是顯得自己小肚,沒的同一個沒牙怪計較。

席遠琢磨來去,沒發覺有什麽不對,一時定下心,將喉口的話也落回肚子裏去,“這樣看倒真是無事。”

他亦點頭,附和,“無事便好。”

為人父母心,真是要操碎,他年紀輕輕收得學生,已提先好多年感驗過,目下倒是適應極快。只是可憐席遠,提心吊膽一回,又要埋怨自己不大濟用。

可她心寬,想一想,也就松下一口氣,將這事拋了過耳,“小孩子最是愛鬧騰。”雖之滿臉皆是嫌棄,實則還是止不住的疼與寵,小小一團肉球在她手邊摸了又摸。

這模樣倒像是癡兒,只將一顆心系於旁人身上,怎麽也拿不回來,勾扯牽搭倒也罷,卻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什麽計策都是枉費,什麽思量都是白搭,她算是知曉,這世間為什麽說是一笑傾國,又有一笑誤終生之說。

這一時終於醒過神來,忍不住就要說,“可鬧來鬧去,我瞧來竟覺著還不錯。”

這話得了他附和,點頭稱是,“我也這樣覺得,”他不動聲色,擡眼來望,再是柔情似水也全都藏在了眼底,目光自她青鴉發至於冬被之上,深沈一雙眼映出一個沒牙怪咧嘴笑的影子。

小小嬰孩不知惱,咧著嘴一條流蘇好似能玩到天荒地老。他心裏頭卻有點古怪在作祟,自心間盤浮上,一點點堆積郁結生長,分明戳破薄薄一層窗戶紙就成,可是他非要言辭試探,斟酌許久道,“阿遠,我約略有些話同你講。”

她沒擡頭,只當這是尋常話,極隨意一聲應,“什麽?”

等啊等卻無人應,只好自己擡頭來又追問一句,“還要我來請著你不成,你要說什麽?”

到此時卻像是鋸了嘴的悶葫蘆,他思量一番,不得解,只好停停續續,“也沒什麽大事,只是想問你一聲…問你一聲…”

實則純然是有感而發,到這時突然萎頓下來,如何也說不出口,他幾時曾這樣過,連自己都不知曉,呆呆怔怔想尋摸出一條出路,反是要叫人逼問。

席遠叫他一句半句話吊足胃口,本先還是不大留意上心,至眼下見他囁嚅,終是殷切湊身至前,緩一口氣又道,“你有話直說。”

這是一顆定心丸,囫圇叫她塞了入他心裏,所有的疑慮憂心都化作無形,只要望住她堅定兩眼,好似就再沒什麽可怕。此時他終還是道,“我想問你,你要不要同我一齊回家去見見我母親。”

想一想就要止不住驚嘆,說他是沒見過世面也好,亦或是眼皮子淺顯,可她之於他,懵懂年歲走到現如今,已絕非凡塵可比擬。她也是死心塌地,一顆心全都掛在他身上,縱使成親禮都不曾有,也還是陪同他過了這許多時日,綱常倫理都是虛,平平淡淡方為本。

甚或說,一眨眼,連孩子都落地,這是怎樣的膽大與妄為。

他從始至終未曾深想,她年紀輕輕一個姑娘家,直心腸沒頭腦,又何來的勇氣同果敢,要不要他來同她共擔一下。

然而今日這樣一看,果真是他失慮。

想及此,就又要確信一回,“阿遠,我望你堂堂正正入我家的門。”

這十足的鄭重其事,都是情都是愛,你叫她怎樣推拒,自然就錯愕難掩,隔了許久才能應,“好,我與你同去。”

☆、湯餅宴

? 話雖是如此說來,然則真的到要往黃川去時,卻又耽擱延期許久。

少不得要一月後,挨著將出月子那幾日,一齊趕著去往袁家宅。

他家小孩子滿月,照例仍是要請客擺滿月酒,也是恰正好攆上這個時辰,縱是袁息師家中母親不大情願,也只好悶聲應了下來。

再說那滿月酒,宣羅鄉間有俗例,管這酒宴叫做湯餅宴,發上幾帖柬,又邀上滿門親,齊齊落座一堂內,也算是一場饗宴。

袁家這場湯餅宴,席遠卻是不想做的。一來事多,縱是三頭六臂變作一個團團轉妖怪,也架不住那親族盤問,倒不如直接省了這事的好。

可又耐不住她那沒名分的婆婆倒是想,她同袁息師到黃川半日才知曉這事,再去看,帖子也已派出去三五日,再要收回啦已是晚了。無奈只得擺酒,做那勞什子的湯餅宴。

其間自是諸多繁雜瑣事,一一過來問了她,她仍在月子裏,著實是懶怠問津,兩手一拱索性將這事推了給袁息師,倒也無旁人多說些什麽。

閑時日子過得飛快,沒兩日就到了那湯餅宴。

正日子那日,將將起,底下人便來叩門,梳整著衣略略停頓,袁息師卻進得門來。

她只當他是來催一催她,見得他袖手入房內,便說道,“將要好了,”回望內室,榻下左面是搖車,高高鋪了軟被,裏頭小小嬰孩睡得不知天日,只好又同他續,“睡醒了再抱出去吧。”

他點頭應好,自然從她。

兩人倒有默契,不多說一句話,一同出房往前頭堂內去。去的是上回族中宴那小廳,繞過廣闊中庭方還有好長一段路。

他與她並肩行在院中,突生出恍惚急景雕年之感,那時還是四月時節,可展眼瞬時,目下已是冬時。

熹佑三十一年冬,再過月餘便要年下除夕。

至此想見就要說,“阿遠。”

她正擡手折路邊一枝寒梅,花殘半邊兩瓣,顫巍巍停在她手指尖,撲簌簌落下來,終究還是掉了在漆黑泥土地裏。不大在意,她回頭來望他,“什麽事?”

“去年初你離京,到這時將要一年…”

她點點頭,不必掐指算,恍似其間過的不過是三五月,“確然,年後過幾日便要滿年,”說完又要疑惑看他,問一句不大搭邊的話,“你問這個做什麽?”

“不做什麽,只是想起來若是我當時不出京尋你,怕是我同你,到現如今也絕難如此。”

世人總是多感慨,喜時過境遷時懊惱又要追悔,他不過凡夫俗子極尋常一個人,又怎能脫出俗套去,少不得要落進死胡同裏,千遍萬遍才能尋回出路。

縱是滿腹狐疑,席遠見此也不大說得上話來,她思忖良久,由那時冬日又想到眼下凜冬,飄飛的雪暗淡的光,還有那流卷的雲盛放的花,草草這一年,全都當做是雲煙。

“不會的,”她不篤定,你叫她怎樣說才好,良久也只有落寞掩在眼底,“我斷斷不會舍下你的。”

從來都只有他對她許諾,她理所當然坦蕩受之,今回也不知到底是怎樣,竟突地生出這樣心思,想著想著就又要正色,“即便是你自己先撇下我也是一樣的道理。”

這假設太過沒頭沒腦惹得人生氣,他聞言自然就要不大開懷,所有的慨嘆一剎都不見,忍不住就要教她兩三句,“阿遠,你說的這是什麽話,”自己真的是要叫她氣死,咬牙切齒一回終究還是不舍得下狠手,就只道,“我斷斷不會撇下你的。”

他說得輕且慢,仿似是恐驚落了枝間殘花,又真怕有朝哪一日這話一語成讖,到時痛苦的又豈止是他。

少不得要兩人錯肩,悔恨終生都是嘆。

情真意切到要叫人動容,她這人也不可幸免,聽著聽著便就惱,“真是,這樣好的時候,你說這話未免太煞風景。”是苦是笑也難猜,這女人心是海底針,果真不是瞎騙人。

只好就又哄,“既你不開懷聽這個,那我們就不說了罷。”

便就避開了這話,再也不說些給人添堵的事。

說話間已繞過好大半個園子,終於到那開宴的小廳。

上回還是春日時他兩人一同來過,如今到這凜冬時節,人還是那一撥人,物也還是那舊時物,心境處身則全然迥異,也不得不說是時過境遷。

席遠站於青石階下,微微擡頭望,只望見蒼穹之下一彎翹翹的檐角,乘著風卷著雲,將要斜斜飛入天。

片刻怔楞,卻有一只手伸過來,橫於身前,那人同她笑,“阿遠。”

顛倒眾生也不為過,也不知是交了什麽好運,竟叫她撿到這樣一個寶,她心惴惴,只來得及伸出手去,卻聽得他極輕一聲笑,“我們走吧。”

往前頭去,是他家族親眷,回頭再望,是她猶疑難定,這兩相交戈爭奪,至此時終是得一個因果。

她不掙不躲,由得他,又要一步步跟著走,躲在他淺而淡的影裏,一同去往小廳。

入廳是一眾賓客,笑的談的全齊聚,偶一個人瞥眼望見,一眾人便都沒一個錯漏。

這個寒暄,“恭喜恭喜。”

那個就要附和,“哎呀真是好運好運…”幾多艷羨眼紅不掩蓋,非要明明白白攤開到明面。

好不容易一波人問完,立時就又要有人來補足,“可曾起名兒了不曾?”殷切貼過來,只好訕笑一回,回了過去,“不曾。”

怎會有人放過,聞言精神振奮就要往前擠,“這個我知曉,都說小孩子名姓最是不穩,取個賤名,極好養…”惹得一眾笑。

這是砸場子的,拆臺本領一等一高強,說的話要叫人一個頭兩個大,怎樣也下不來臺。少不得還是要那厚臉皮的出馬,一句話無敵手,“私底下擬定幾個,不勞煩費心。”

席遠這時方才舒緩上一口氣,她乏力,自然也就懶怠在這烏泱泱人群裏再多呆,寒暄幾句就走,尋得一個僻靜處,也好安安生生歇上一時半刻。

反是她離得急,全然忘了袁息師,坐定方省起,再擡頭去望,人已尋不見了。

當是叫那太過熱切的族中人包攏起來,怎麽也不給他脫身出來。席遠想明此節,心稍定,再不去想。

這是邊角小城一個極尋常的冬日,暖光融融,自廊下漏了一點風來,過耳是寒涼,她心卻熨帖,思來想去,全都是蜜糖一樣的甜。

可轉過一個心思來,又要想起些要緊事,壓在眼眉睫旁,將將要火燒眉,存了心壓下來,離得那事發只差毫厘。

尚還能掌控,不至於到時手足無措。

她這樣想,也就壓下心裏一口氣,面色平整望向廳中。

廳中是熱絡萬分,也不知怎樣會有那樣多的話說,嘈嘈雜雜過耳,盡都是鄉土方話。

入了神,自然也就沒留意,身側是何時有的人落座,又是何時有的人啟聲說話。

“我聽得阿舉說,他同你識得十餘年…”這聲音輕輕,她不必回頭,已然知曉來人是誰。

心下縱是嘀咕猜度,也還是溫順開口,誰叫那人是他長輩,應一聲,“竟有這樣久了嗎…”於無人望見處掐指算,算來算去覺得不大對,也就不大在意,只說,“不過確然也極久…”

心事坦誠到這樣地步,袁家夫人自然也就不賣關子,“說來,不管你們是識得多久,實則你們這婚事我是極不讚同的…”

席遠一句話卡在喉口,不上不下噎得厲害,她張張唇,無聲咽下反駁。

反是旁人要得寸進尺,又想起來舊事,“去歲時我曾給他寄一封家書,說是要他成婚,這事也不知他同你說過沒有?”

席遠也是知曉,於時光久久沈寂之後,忽地想起去歲冬時榮華府那家書來,她不動聲色,“實則說過一回,後來也就罷了。”

倒好似是無足輕重,全然不將這事放在心上,惹得人一陣側眉看。

看過兩眼無異,袁家夫人又要續,“且不說這個,後來他同我說了好大一番道理,目下也沒什麽必要同你說,”即便是別扭,這人依舊不顯山不露水,要說上一通心裏話,“後來時日這樣過,我倒也想得分明,看得極開…”

席遠掃一眼過去,不大明了。

“上回家來時,我不大看得你們入眼,今次卻是好得多了。”很有些破罐子破摔意味,到這時也不肯將話攤開來說明白。

幸而席遠是個明白人,聰敏且有眼色,官場混跡這許多年,察言觀色是一把好手,略一思忖,終是心知肚明。

也沒旁的話好說,思來想去就唯有一句話,“這如此便極好。”

呆著笑上一回,再擡頭要謝,人卻已經不見,也就只好就此作罷。

☆、長相伴

? 尋常宴會集眾,左不過吃喝玩鬧,一整日也就過了。

袁家這場湯餅宴,於席遠來言,實則又是換了個地方來劃水,摸來摸去也不大能摸什麽魚,反是要走在河邊濕自己一回鞋。

少不得要被袁家那一眾人拉了去盤問,說上些不大重要的閑話,至晚間宴罷方才能脫身。

她這一日不得閑,宴罷時回房也是拖拖踏踏不想走,尋得一個無人瞧見時,於那僻靜處就要開始作妖作怪,“袁息師。”

似是好大一個魔咒,沒防備恰正好落在他頭頂,他廊下微頓步,回頭來望她。

眼是明的,人卻怔楞,他從未聽見過這樣稱呼,忍不得就有一點呆,良久也反應不及,只好應,“你叫我做什麽?”

她一步步踩在青磚上,閑著沒事想要來踏自己衣服角,可踏來踏去卻著了惱,眼一橫就要扁嘴,“這廊子長啊長,你又離得我遠,叫我怎樣能趕上你?”

分明就不是一朵嬌花,做什麽要來扁著嘴細聲細氣撒嬌,平白生出幺蛾子,要叫他旁觀也旁觀出不對勁。

只好等著她一步步上前來,看她面色又不虞,好聲哄,“是我的錯,沒思量周全。”

她一時得了好,也不知曉要賣乖,厚著幾生幾世修煉出來的臉皮,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無妨,我不怪你,畢竟你待我那樣好…”

她要嘿嘿笑,傍著他手臂不放。人不及他長得高,踮起腳卻不妨她攀著他臂同他臉對臉,“你說是不是?”

“對,確然是這樣。”他只覺不對,可也不知究竟是這夜色太過惑,還是他輕易就叫她騙過,沈迷目下這柔情難自拔。

她聞言,點點頭,“那你說,如若是我現下要央你一件事,你應還是不應。”

不動聲色布下一個局,刀劍利斧全都齊備,她當他是心思單純一只白毛兔,要挖一個坑等他來跳。

偏他心沈淪,於此中不能自拔,臨坑一腳跳也跳得歡快,不必請君入甕,他要自己往裏頭來栽,“若你開口,我自然要應下的。”

根本未曾問,他已然先答應下來,定然是中了不知名的毒,縱是飲毒也甘之如飴。

席遠料定,聽他這話音落便立時接話,“那就好那就好,”聲音愈發低下來,要貼著他的耳朵說,“我就說啦…”

這悄悄話撓得人心癢,撲騰出一團熱氣打在他耳朵上,凜冬時節外院是一片天地茫茫,這兩人間卻是熱絡升騰羞臊得沒眼瞧。

可他臉皮厚,又怎會將這事往心裏去,自然就要順遂她意,“好,你說吧。”是一個洗耳恭聽模樣,即便她沒頭沒腦叫他去赴湯蹈火,也沒的怨尤。

“反正也沒人瞧見,你背著我回去!”生恐他推拒,又要說些道理來撒嬌,“你看嘛,這院子那樣遠,你家人又那樣難纏,我一日心力全都交代,哪裏還有…”

擰眉思索,她實則是想偷一個閑又要躲一個懶,歪歪膩膩同他糾纏,攀了他手臂就想撒潑打滾,奈何地上涼,只好作罷,腦筋一轉施展厚臉神功。

他陷於這溫軟,良久都不能反應。耳邊是呼啦啦過廊的東風,挾著寒裹著冷,將要透進骨子裏去,心裏卻熨帖難言,自腕骨手臂一路而上,盤浮至心間。

少不得要拜倒在她手下,笑一笑寵她,“好。”

他當她是極珍視無價之寶,給什麽也不換,昌盛江山也好,榮華富貴也好,雲煙死後即休,全都不抵她眼間眉上溫緩一笑,這是他畢生所求。

笑過了便罷,這心思不必說與旁人聽。

席遠站於廊下,她身前是他長而高的影子,頭頂又是晃啊蕩的紅紙燈籠,落下一片亮亮的光,懸於她腦門之上,只覺眼前是一片白。

她覺得自己瞧不清他面目,可偏偏那輕而緩的聲音卻能聽見,“我們一齊回去。”

她要思索,可恍惚閃過一個笑,落進她眼底,倏忽變作白茫茫一片。

剎那天旋地轉,有鳥鳴,又有珠玉環佩響,叮呤當啷傳到耳朵裏來,清晰可聞。

亮堂堂的紅紙燈籠就離得她腦門三尺遠,她呆楞楞不能適應,低頭望望地,又擡眼看看天。

自然是只瞧見一片青黑青黑的廊瓦檐,還有他白白尖尖的下巴,紅紙燈籠懸著照下來,愈發白得不像話。

“袁息師…”她憋著一口氣,想了很久,也不知曉自己是要說什麽。

反是他不動聲色,徑直往前走,“還有什麽事?”

“……”她哼兩聲,意味不分明,誰知道到底是害羞還是呆,“我們說好的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他皺皺眉,不大解,“背同抱有什麽不同?”

主導權全在他手裏,好啦,這下倒是她變成了一尾白毛兔,“撲通”一聲掉進自己挖的陷阱裏,怎樣也爬不出來,摔得何其慘烈。

又折在他手裏,滿腹的委屈全都無處說。

席遠嘆一口氣。她這人不出息,平素瞧著是威風八面,可遇上眼前這人又要萎下來,說不得是什麽因由,總是鬥他不過,也不知是好是壞。

想見,她就憤憤,咬牙切齒要放一句狠話,“大不同,你難道不知道?”

“原是不一樣的,”他作勢才想明,試探又說上一句戲謔的話,“那你下來自己走?”

不要,絕對不要,席遠當自己是撥浪鼓,立刻就搖頭,“不必…是我想岔了…”呵呵笑兩聲,風向倒是轉得快。

他得了理,這才安心,於她腦門之上蹭兩下,“還有呢?”

席遠愈發萎,自然是不肯下地來走,縮啊縮將自己靠進那懷裏,又要翻臉說句好話,順著他話說,“全然是你對,你對。”

真是老鼠遇見了貓,百般玩弄不說,最後還要俯首稱臣,以前的硬骨頭和好氣節全都餵了狗。

便是那臉皮,也要愈發厚,比得上那南城墻。

他聞言就無聲笑,沒叫她看見一張堪比春花的臉,可聲音卻平平,不起半點波瀾,“你這樣通透明達,甚好。”

氣得她想打人,可握拳鬥志昂昂,最終也還是敗倒在他手下。

那懷抱溫暖,引得人沈迷,她不由自主要往下陷,忍不得就閉上眼,整個人全都靠過去。耳邊是撲通撲通平緩心跳,藏了一個小人在打鼓,咚咚咚,在這寂靜的夜聽得分明。

她伏在那裏,連眼睛也要閉上。著實是困且倦怠,不想擡眼,也不想動腦,可腦內一絲絲閃過,全都是白日所見,甚或是遠一點,又能想到數月之前,以至於年前。

這時日荏苒過,她到如今也想不透的事,於這時突如潮水而來,全都擠在腦子裏,要將她一顆心都填滿。

明晃晃的光壓在頭頂,她察覺不到,可聲音卻入耳,聽見他低聲探問,“阿遠。”

有些迷糊,她瞇著眼應,“嗯?”

“今日謝謝你。”這是無端端發聲,藏著他所有的慨嘆,沒頭沒腦落入她耳裏,帶一點冬夜應有的寒涼。

蕭索滿院,可她心熨帖,沈醉於此間,她擡手摸一摸自己腦門,拿寬袖蓋住自己的臉,“你要謝我什麽?”

謝什麽?那就這生這世,拿我的命來,也拿我的心來,你要什麽我便就給你什麽,你想要怎樣便就怎樣,我陪著你,始終都陪著你。

艱難險阻也會有,疆場操戈若也會有,我什麽都替你擋,縱是肩不寬,臂膀也不夠壯,可心懷坦蕩蕩,裝下你一人就很足夠。

這又有什麽好求,唯此而已。

他心事這樣決絕,不說與她聽,她又怎會懂,瞧不見他的臉亦窺破不得他的心,就只好又問,“快說!謝我什麽?”呆楞楞還是一個傻子,要自己來將這心事發掘。

“謝你長相伴,謝你生養恩,”他頭低下來,觸及到她裸在夜風裏的額頭,“還有,同我家人無嫌猜。”

她懶洋洋,於他懷中聽見這話,話音未落就要受不得。不是酸倒了牙,就要鬼喊鬼叫嫌他,“這話真是酸。”可心裏卻暖融融一片,泡了蜜糖一樣甜。

口是心非到此人境地,不知歡喜她的人要栽上幾個跟頭。幸在早早抱得美人歸,方好省上諸多磨難坎坷。

他自然領會,又要順著她話說,“好好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想一想,要應承一個虛實不定的諾,“那以後這話我便不說了…”

叫她手一擋,理所當然的惱,“不行,我愛聽!”

這認慫轉變得忒快,終究是引得他一聲笑,“阿遠,我真是喜好極了你這小性子。”

“……”

夜風涼啊涼,可她的臉卻紅啊紅,一路要燒至耳朵尖,朝他懷裏一擋,叫他再也看不見。

彼時他兩人定然不知,這山高水遠,時日真是無多,再沒有幾日可以逍遙。

☆、永安京

? 湯餅宴過,時日又轉回如常,黃川袁家老宅磋磨半月餘,終是在年後重回了宣羅城。

府衙下倒是又去露了幾回臉,劃一陣水便就回長樂巷去奶孩子,也無人說什麽,全都是一溜好話巴結,倒不知是沖著誰的面兒,又圖的是什麽好。

席遠全然不介懷,聽過了也就罷,只專心一意呆在那小巷子裏,鎮日望望孩子又想想事,一日時光也就過了。

倒是偶然間想起京中事,不大情願,再挨挨蹭蹭想到那東宮裏,腦門子一拍,堵得自己一口氣不順。

不過下回倒是學乖,再也不去朝那裏想,終是安生了幾日。

時間轉過四月來,春正濃。

任是再破落的小院裏也要生出花來,越過低矮墻頭,又攀過高高虬枝,獨秀一樹繁花。

連春風也是香的,穿過堂又轉過廊,撲入人心懷裏,又要停駐在案頭榻下。

那搖車裏有嬰孩咿咿呀呀,不知是從何處聽來的小曲兒,哼兩聲又要鬧一鬧,博一個眼球想引人註意。

可卻沒人理。

那案下人專註,怎會分一點心神給你,少不得要冷場,徑自落寞揮著手去同身側兄弟玩耍,你鬧我我又踢你,聯絡一回手足情。

春意蕩滿枝,永安來的急信就擺在案頭,席遠於日光滿載的春日裏,徐徐展開那信,低頭去望一眼,不大情願立時又要闔上。

有風吹呀吹,卷起一個邊,掀開來重落回,貼在她軟軟手掌心,是一個鋒利如刀的角。

這角快如刀,利如劍,割在她手掌心,引起細密冷汗一片。伸手摸,是涼涼軟膩,要冷透人一顆心,又要汗濕人一只手。

她沒法,靜坐片刻,條條分明縷析浮於眼,在沒有退開餘地。

倒是一時半刻如臨大敵,映著頭皮橫下心來方才能重又展開那紙。

薄薄的一層,似春花,又勝過蟬翼,就拈在她指尖,仿佛風一吹,就能呼啦啦叫風吹走,落一個沒處尋覓。

低眉看,是平整細致四方一張紙,拿宮裏冷香熏過,帶一點沁人檀香。墨也是好墨,抵得上旁人家一年所收所得,潦草寫上幾個字,不知又是多少人一月的吃穿用度。

席遠無心細看,眼掠過一行,心內已然明了。

可終究還是不大安心,翻翻騰騰於案上找了許久,方才尋見另兩封信。

時日久,她已不大記得信中內容,可三張紙擺在一處,這斷了線的珠子就在她腦內自己連串起來,刀劍也斬不破,利斧也鑿不穿。

真是頭疼得要命,她嘆一口氣,眉頭要擰成結。

偏老天不叫她安生,硬是要給她找些事來方咽得下這口氣。

微怔間,只聽“咚”一聲,也不知是搖車裏那玩鬧成性的猴孩子又碰了哪,咿咿呀呀兩聲就要大哭。

要氣死人,糟心事一件接著一件。

席遠有氣無力,只好扔了信紙去哄,哄過這個回頭看,那個又要哭,只好折身過來軟著脾氣又哄。

所有的耐心都消磨盡,這一日也終是到盡頭,日落西山薄霧轉濃,暮色一點點地稠。

晚歸的人歸家,等門的又在等門,就等著那人來到,“咣當”就可以關上門兜頭睡大覺。

“梆梆——”兩聲過,賣桂花小元宵的貨郎走得遠,身影消失在老舊小暗巷,這舊屋子裏頭才終於等來人。

是一聲極輕的敲門聲,“篤篤”落在舊木板上,穿透滿院子的香,徑直落入人耳朵裏。

席遠於屋內聽見,三步已經並作兩步跑,蹦跶噠去開門,像一只白毛兔,得了兩只鮮紅胡蘿蔔,迫不及待要抱了回巢。

她於院中門前站定,還不忘要賣一個小心思,警覺問,“誰啊?”

自然就有人答,“阿遠,是我。”聲音低沈且慢,在這寂靜春夜裏漸漸洇透開。

積郁的歡喜在她心裏生發,一點點要漫過心坎,她嘴角不知不覺要帶一點難以察覺的笑,“是你呀。”

門開,是他笑著的臉,“不是我還能是誰?”

他想一想,忽地要作惡,咬牙切齒貼過來,“你說,你在等誰?”

像是個遠游歸家的小心眼郎君,一開門就撞見奸夫姘頭一對,勢必要問出個水落石出。

席遠猝不及防,忽叫他這聲音灌滿耳,醇醉的香也落了一懷,她有些暈乎乎,想也不想就答,“等你呀。”

這是極驕矜的少年探花郎,遇著眼下這人又要變成嬌花一朵,怎樣說怎樣撩撥,眼裏心底也全都是這人。

她一顆心裝滿心事,可八風不動的功夫上乘,挨挨蹭蹭擠過去,拖著他就要往院子裏走,“門口風大,你進來說。”

他腳步不動,還是站在那裏。矮小的門叫他擋了半邊,剩下半扇門吱呀吱呀,風一吹,晃晃蕩蕩就要動兩下。

分明破敗同他形容不相襯,可這人入鄉隨俗的本事甚好,就這樣靜悄悄站在那裏竟然叫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這裏沒懸風燈,只有隔著一個院子廊檐下兩盞小而不亮的風燈,晃啊晃透過來一點光,同堂中光混合在一處,勉強瞧見一個人影。

可頭頂天上,月亮卻是明亮,圓圓如同銀盤,要照出人勾搭牽扯的影子來。

這暗昧不明的春日夜,幾多煩惱在滋生,密密匝匝枝蔓一樣,要纏繞得人呼吸不得,自然也是不能呼救,更尚且,它還又帶著荊棘,要刮下人血肉一片,再露出白骨森森。

這道理席遠懂,悶聲不吭說的便是她,全都將心思藏了在心裏,縱使是不知曉如何是好,也斷斷不會輕易說出來。

逢上她,怕是要撬掉一顆門牙,方才能使得她說出來。

旁觀的人只知曉她心事重,萬萬也不會料到是到什麽樣地步,少不得就要依言入門來,忖度措辭要哄。

那門“吱呀呀”關上,終是合攏,於兩人身後並成一條縫,再瞧不見外頭長而深的老巷。

可他卻不動,突地傾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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