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百回,他都會如她所願,他如此想。 (8)

關燈
便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即便無顏貌陋,翻轉到了他眼裏也要賽過西施玉環,什麽人都及不上她。

甜言蜜語都被世間人說爛,也不知他從何處學的這花花腸子,信手拈來就是情話,膩味到人牙齒都要酸倒,又得心應手到叫人無法辯駁。

席遠暗自嘆一口氣,猶疑參半。

可也不過展眼之間,兩人已穿花過廊,到了晚間宿下的宅院,自然有早早備下的客房,留著該有的人去。

小小一間,她於門前站定。手還牽著,眼眉也是蹙著,她聲音微低沈,同他道,“今宵事多雜亂,早些歇憩…”要掙開,手縮回一半,卻又頓住,望著他只等著他放開。

可下一刻,等不到她預期之中,天地猛然變換,她已然定定落在他懷中,這懷抱溫暖而寬闊,引得她入迷。

旋即,溫緩聲音就響在她耳畔,“阿遠,你陪著我。”

這是魅惑,要叫她沈淪下去,再也不得脫身,黑漆漆一個洞,捉住了她就再也不放她走。

☆、族中宴

? 院前落下一片皎潔白月光,亮堂堂照見長的路高的樹,她於門前站定,等不來預期之中,反天地乍然旋轉變色,人未及回應,已安生穩當落入他懷裏。

溫暖而久違,寬闊且馨香,她怔怔然呆楞,做不出任何動作。

可心卻撲通撲通跳得急,仿佛要跳出心腔,骨碌碌滾上一圈,叫人捉摸不定。

耳邊聽得他悠緩沈定的聲音,“阿遠,你陪著我。”

這是魅惑,要叫她沈淪下去,再也不得脫身,黑漆漆一個洞,捉住了她就再也不放她走。

他是妖是怪,是披著羊皮的大尾巴狼,要把她一口口拆吞入腹內,不吐一點骨頭渣子,甜如蜜也罷,苦勝黃連也罷,悶在心裏,泡著她囚著她,不想叫她掙逃。

豈不知這是一個陷阱,她悶著頭掉進去,再也出不來。垂著眼,她只應,“好。”甘願沈淪,誰道這不是美色惑人,迷了她心竅,成了瘋入了魔,一顆心都要被勾走。

天暗暗,吹起一陣風,那廊下的風燈突地寂滅,留一朵裊娜升騰的煙,展瞬消失幹幹凈凈。

人卻靜,穿院過堂,向著那溫香內室,再不停留。

颯颯一陣風,蓋過人影,婆娑無人看。這一夜倒是頗有些無眠,翻轉來去終是在天將明時睡過去。

晨起也懶怠,聽著外間熙熙攘攘翻轉身又眠過去,大被一蓋,並無人來擾。

這春日,時光落拓晴方好,再磋磨醒轉來便是日暮春深。

晚風卷起一片雲,染成紅的緋絳的紫,迤邐鋪開半邊天,要將整個天幕都蓋過去。

至傍晚時,袁息師來領席遠去那族宴。

昨日說好,到了這時席遠方才醒過神來,一時糾結惆悵,許久也不曾拿下主意,到將行時才惴惴,問他一句,“這是你族中家宴,我一個外人…”縱然有定心丸無數,也有主心骨支撐,可他二人終究還是只有夫妻之實,不說婚訂,便是連夫妻之名都沒有。

他眸色深深,聞言望她一眼,意味不分明,“不過是家宴,你做來給誰瞧。”他認定了她,如何也不會叫她退,是風是雨都好,只消一句話,家人也罷,親朋也罷,全都可以拋到一邊。

郎心剖白到此,只剩一層窗戶紙不捅破,橫在兩人中間,形同虛設。

這虛設她不言明,心清晰明了,說再多話也是白費,只好嘆一口氣,點點頭應,“好,依你。”

手伸過去,叫他牢牢握住,包裹竟手掌心,連同寬大衣袖一起,再也不放開。

兩人肩並,一同去往前院。

袁家宅子大,廣闊中庭繞過去一時半刻也不得到,真是土財主一樣的家底,叫人一路行來一路嘆。

轉過亂紅滿眼的秋千架,是開宴的小廳,因去的都是族中親長,雖之說沒什麽派頭好講,可席遠踏足於廳前石階,還是止不住忐忑。

她心中思量百般,翻來覆去將前因後事都思索個遍,可愈發深想下去,卻又愈發生出點推脫的念頭,忍不住,她擡眼來看,道,“說來,這家宴著實同我不大合宜,不若…”

眉頭深鎖,他擰著眉探看。

未完的話便就卡在喉嚨口,席遠噎了片刻,只得將一顆心吞回肚子裏去。她整整面色,不欲再為難他,“好罷,你當我什麽也不曾說過。”

擡步提足,徑向前路。

可一只手伸過來,牢牢捉住她手腕,沒征兆,牽絆住她腳步,“阿遠,”沒回頭,她聽見他的聲音,低而啞,“你不想去,我不迫你。”

這問題又回到最初的起端,攤開來說,連僅剩的一張窗戶紙都被捅破。

她止不住訝異,縱是驚詫滿面,也沒轉過身去,只應,“你不必如此。”

什麽都順著她,這是遷就是慣縱,嬌寵遍身,全都加諸於她,恨不能捧一顆心給她,將她疼成天上地下無可比擬,那唯一的一人。

身處前地,兩人一個階上一個堂下,隔著三五尺遠,可晚風拂面過,如何能叫人錯聽,“真的,阿遠,順著你的心就好。”

到如今,反是他透徹,百般包容不必猜度她心思,小小一個舉止意態便能明了。

席遠有些默言。沈默無聲是她解決這樣僵局的良藥利器,可今時這日,對著一個容忍進退的袁息師,她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願他為難,少不得,還是要各自退讓一步,依著他,“什麽順心不順心,我逗一個趣,看你這模樣。”

掩去忐忑難安,她等他上前一步來,“還不走?”

他終於回神,踏石階站於她身側,點頭應好,“走吧。”

一門之隔,是他數年不曾謀面的親族長輩,一臂之側,是他千般嬌寵,恨不得捧了在手掌心的人。

人世生來便有這麽個重要之喜,左右不過金榜花燭,又有他鄉故知,題名金榜他有,花燭洞房粗略說來應當也是算,可目下這喜,卻又真是遠遠勝過他鄉故知。

你說他怎會不期盼緊迫,懸著一顆心提著一口氣,同她一步步,向著那廳堂滿客高朋列座而去。

幾多慨嘆全都藏在心裏,他謀慮深沈似海,叫人猜不透,捉摸不定才是真。

遠遠有客迎面來,紅花燈下懸著薄紗帳,轉個身,是個嬌俏小小少女,近前來作一個禮,擡頭又要問上一聲,“表叔。”

這少女蔻年,圓圓臉上一對遠山眉橫陳,底下眸子晶亮,臉兒側了來又道,“見過嬸嬸。”

也是會自說自話,見風使舵的本領一等一的高強,叫人不得不佩服,哪裏是個未見世事的閨中弱女。

席遠聞得便驚,可她教袁息師一只手撐定了,由不得她什麽反應,已然聽得有人回,“嗯。”道貌岸然擺一張不近人情的假臉,真是好大的威風。

這裏威風耍得大,派頭也足,蔻年的少女又作一個禮便辭別。

遠遠循著他們來路出得堂去,不消片刻便再也不見了。

席遠卻猶自不能回神,她扯著手下衣袖,明知故問,“她將將說的什麽?”

立刻有人答,“嬸嬸。”笑瞇瞇,半點不疑心這是不是要占他便宜。

她也無心占,默默於心內念一遍,不大解,“做什麽要這樣叫我…”滿腦子都是亂,她才思機敏全都餵了給狗肚子,剩一個空腦殼,只曉得吃和睡。

他倒是照實了說,一分一毫都沒有瞞著她的意思,“這是我表兄家的孩子,不叫你嬸嬸,難不成是旁的什麽?”

問題又丟了回來給她,她沒防備叫這驚雷砸個正著,外焦裏嫩也顧不得驚詫,“沒什麽…”

然則終究,她耳邊染一點疑紅,徑自將這話揭了過去。

幸在鴉發隱昧,旁人瞧不清,他也不大留意。

這一波風波過,拉拉雜雜才有人留意到,燈火晃照亮人眼,將那一眾目光全都糾集而來。

一個個眼珠子黑白分明,仿佛要黏到人身上去,帶一點探究打量,又緊追不放,惡狗瞧見骨頭一樣狠。

席遠曝於眾人眼前,她有些慌,可多年官場浸淫,早練就她一身厚皮硬骨,心也是鐵打銅鑄,一步未退,她只悄沒聲息於那陰暗角落,向袁息師道,“你家中親眷,著實是熱切…”呵呵笑兩聲,也不知是牽強還是難堪。

他定然也是有些懵,可卻不顯露,平著一張面皮張口就是誆人的話,“確然,我也有些招架不住。”

難兄難弟兩個人,這時倒是達成一致,一雙手在衣袖之下牽得緊些,也不知是誰先用的力。

她當所有人是豺狼虎豹,洪水猛獸一樣畏懼,瞧著那綠瑩瑩眼睛就不大舒爽,“竟還會有你招架不住的?”

騙誰?真當她是那沒腦子的三兩歲幼童稚兒,一顆糖半塊馃子就能將她拐了去賣,哭爹喊娘也沒處去訴說。

他聞言嘆一口氣,不等他肅容答她,便聽得有人行來,在身前站定,道一句,“你們來得約略有些晚。”

仍是昨日那一張冷面目,可衣衫換過,釵環也都換過,亮晶晶映著堂內燭火明晃,自成大家儀態,真是好大的派頭。

這人不僅只派頭大,排場也是大極,人群都叫分開,刷拉拉讓開一條路來,專供給她走。她回頭望一眼,又平板直敘道,“族中人長輩都到,你且去問候了再來。”

未提名不點姓,各人自然明了這被說的是誰,也就不瞧那一場好戲,各自散開來,玩鬧的玩鬧,說話的說話。

席遠叫晾在一邊,反是自得其樂,她瞧得人走遠了,方道,“母命當頭,你自己去?”

自然他要點頭,指點身後僻靜一處,叫她自己去尋安生地方,“你去那裏等著我。”

“嗯。”

兩相無話,一人漸走漸遠,一人原地站著看,許久也不曾回神。

☆、袁阿舉

? 昏憒恍惚,徑自尋一個僻靜去處,她於那少人探尋之地,靜悄悄支了下巴,看一場耍猴戲。

飲酒的飲酒,玩鬧的玩鬧,又有那高談闊論,風聲蓋過話音,叫人如何也聽不清。

可不能抑止,她心思轉過,移了眼去看向堂中人影。

遠遠一片昏黃,他衣一身墨灰春衫,站於燈下人中。這衣裳顏色挑人,他卻白,擔當起來不費一分一毫力氣,游刃有餘還能得閑朝她這方望上一眼。

僅只是極淡的一眼,望過也就又立時偏頭過去,道貌岸然作一副正經臉孔,同身側人說話。說的什麽,她自然聽不清,只瞧見兩唇開合,旋即又是笑。

溫緩緩一個笑,她可以自此想見他的聲音,低沈裏帶一點啞,挾春風無盡數。可目下這樣,離得遠,只得他一個虛無縹緲的笑,朦朧朧如同罩住一層紗,怎麽也捅不破。

翻來覆去想了又想,將這心思掖回到心裏去,最終只是一聲嘆。

天昏昏的暗,堂內燃起明燭千萬,映著窗外懸星,一點一點晃於眼前,她就這樣看,從霞光日暮看到了燈火輝煌。

好久才等到他來,一身酒氣,又帶滿懷的胭脂香,倒像是脂粉堆裏鉆出來的,錦繡公子模樣一個,瞧著是個浪蕩世家子。

他近前,衣衫未曾亂,可鴉發落了滿肩,迤邐垂下來,鋪開在她眼前,“阿遠,我回來了。”

她閉著眼養神,神思叫他自蒼茫思潮裏揪了回來,聞言不大樂意,沒睜開,悶悶應他一聲,“嗯。”

乖乖形同一只垂耳朵的小狗,等著他來摸來哄。

他瞧得心癢,著實難耐,跨前一步離得愈發近,彎著身背著手,同她只有咫尺之距,逗她一句,“你這樣是醒是睡?”

是醒是睡還是困,她自己都不大知曉分明,你又叫她如何來答他,少不得要歪著頭思索片刻,定定心,道,“你來了我就醒,不來我就睡。”

聽來倒像是埋怨,怨他擾她一場無邊美夢,養晦韜光不成,做不得那天上仙。

可嘆來嘆去,又怨來怨去,也不過就是一句話,聽風過耳,聽過了就罷。他不往心裏去,自然也就不介懷,施施然坐於她身側空椅,歪身來面朝她,認真問,“睡了這樣久,你餓不餓?”

肚子咕嚕嚕叫一聲,他分明聽見,可不說破不拆穿,由得她自己來說。

席遠伸手去摸肚子,摸到一半,未落到實處去,立即又收回手,點點頭,“餓。”確然,天暗便就叫他拖了來這族宴,湯湯水水喝過,可飯卻不曾下肚,滿鼻皆是酒香飯味,她聞得,卻不未入口。

自然心心念念地想,肚子也咕嚕嚕地叫,擾得人不得清凈。

聞言,他便笑,頗有一點恨鐵不成鋼,“傻子一樣,只曉吃睡。”可卻寵卻溺,眼裏都是情,心裏都是甜。

這人是個鋸嘴的悶葫蘆,心事都不說給人聽,於偶然間流露,便是極盛處。

席遠瞧得不分明,可她約略有些察覺,也就跟著他笑,“不然還能怎樣?”穿一身花花衣裳,又要梳一副精致得體的妝容樣貌,她安安靜靜坐在這裏,就是個給人評估審量的木雕娃娃。

什麽都做不來,只好等著他來。

像那無人要的老黃狗,乖乖巧巧等著人來撿,拾她回家,予她一個安樂窩,又給一碗溫粥飯。

這預期之中到來,她突覺無比松快,收了笑轉過臉,直視他,聽得他道,“不要怎樣。”

對她真是沒什麽高要求,不必榮華富貴,不必光耀門楣,只平安喜樂便好。這些他都有,少一份兩份又有什麽緊要。

“那你還說。”她實則身藏一顆少女心,嬌嗔半點不費力,扔一個白眼過去,渾然天成的嫌棄臉孔。

幾乎快要叫他笑得打跌,他愈發開懷,忍不住要來捏她耳朵,“你這樣說,倒是頗有道理。”深深折服於此,不知自己遇上這人是幸還是災。

可嘆不及,下一刻另有人發聲,遙遙似從天際來,“阿舉?”帶一點疑惑驚詫,聲音大起來,人也近,“你何時歸的鄉…”

三兩步人便在眼前,席遠聞聲去看,一眼望見糙胡子大漢一個。

是真的高且壯,滿鬢風塵滄桑,染過黑發變作銀霜,連同胡子拉碴一個樣兒,要叫人疑心這人是山野裏跑了來為非作歹。

乍見驚詫,可席遠不動聲色探看兩眼,突地擰著眉縮回身,擠啊擠朝他靠,還不忘轉了過臉,藏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顆後腦勺。

那腦後鴉發長,垂著散落飄兩綹到他手掌心,“刺溜”一下滑過去,堪堪捏住一個發尾梢。

多半是在笑,她聽到他聲音,“舅舅。”真是神來一筆,要給她一個大大的意外。

她心微有猜度,可真聽他這樣落實,著實是難忍,猛轉過身來,也不多言語,只好訕訕笑,“真是巧。”手掌不閑著,悄沒聲息摸到他腰,下狠手伸兩根手指出來,專撿軟的捏。

他八風不動,當她是在鬧,不甚在意,又道,“許多年不曾見,舅舅倒是沒變。”

惹得那人哈哈笑,聲震耳將要聾,幸是瞬時即止,才免得一個修羅場。

“沒變沒變,”笑過了便罷,又是一陣熟稔問詢,“你這一去京中就不回,可過得好?成家立業不曾?聽聞…”這人反應慢,話說了好大一通,一偏眉望見旁邊還有一個木頭樁子。

海棠紅的衫子耀眼,綴金線繡花鳥,上頭還要懸玉璧,一瞧就是富貴人家樣。又簪一朵白玉花,雕成臺閣蕊,襯得那眉目軟,連一個眼波都是風情。

這情形有些讓人腦袋懵,一時半刻也轉不過來,只呆楞楞擡了眼,望望她,又去望袁息師,最終只問出來一句話,“阿舉,這是誰?”

席遠才是郁結,她自己也有些說不大上來。實則她也不知自己是誰,要說京中席家學士郎,說的必然無疑是她,可這事情若是牽扯到袁息師這,反又是一腦門線頭。

無奈,只好暗地裏戳戳袁息師,不著痕跡偏了臉過去,無聲問他,“所以,我是誰?”

這燙手山芋拋了來,徑直落入他懷裏,熱得灼人,要將他吞進去,若是一著不慎答了個錯,必定要引起一場大火,嘩啦啦將他燒得骨頭渣子也不剩。

這道理他如何會不懂,嘆一口氣,捉下她不大安生的手,“阿遠,叫舅舅。”也是交代也是慰藉,無心一句話,卻驚了兩個人。

一個是木雕,一個是泥塑,好好兩個人,被天外飛來一句話嚇得既詫且愕。

堂中無人註意這小小角落,可驚雨呼啦啦侵襲而來,兜頭落下來,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席遠呆,那舅舅自然也是呆,半晌猶自不能回神,可大風大雨都見慣,又豈會栽在這小小一朵浪花上頭,休停一時,也就轉過彎來,呵呵應,“如此,不叫也是可以的,難免害羞我懂我懂…”

話不成調,他大抵連自己懂什麽都說不清。

席遠松下一口氣,可到底抑止不住心跳,熱血湧上腦門,將要染紅她兩頰。可以清晰覺察到,她的耳朵是熱的,滾燙偎在臉頰側,叫頭發擋了大半,定是小小紅紅一片。

精掐細算,她沒料到竟會在這裏失落於他手,心甘情願也罷,出乎意料也罷,都叫這人算計在心,小小使一個計策,說一句不輕不重的話,展眼之間便將她劃歸到他身後。

算無遺策,就沒有能抵得過他的。

說到底,這情形實則還是掌握在袁息師手裏。

轉一個心思,這堂中也不過是瞬息眨眼過,仍舊還是飲酒的飲酒玩鬧的玩鬧。

泥塑的呆子這時也有些不大自在,打一個馬虎眼要走,“既然這樣,我也就不擾你們了,改日再絮叨,改日…”嘻嘻哈哈笑一回,拱拱手自走,來去俱都是出人意料。

片刻人不見,席遠收回眼,“這確然是你家舅舅?”她也有隱憂也有疑慮,可不過輕飄飄一句話,所有心思全都消磨隱沒。

他直視過來,牢牢望定她一雙眼,探明眼底思慮,“確然,是我母家娘舅。”也不知自己先想到什麽,無聲笑了一回。

那笑太過耀目奪人,見之不能忘。她過往無數次見過,可今時今日望見,突生出點不一樣的感覺。

說不上來,可她確信無疑,那是動心,情念糾纏裹住她一顆心,叫人如何能脫身。

少不得要俯首認輸,拜倒在這人笑下。是生是死都好,見得一笑就夠。

思及此,她湊到近前,沒頭沒腦要問一句,“你笑什麽?”自己也忍不住,要跟著他一起笑,極輕的一點,藏在她眉間唇角。

“笑你啊。”笑你瘋笑你癡,笑你這人真是一條直心腸,什麽都寫在臉上,所思所想所念所愛,輕輕易易就能叫人看破。

可她呆頭鵝一樣,也順著他話說下去,心念堅定再不動搖,“這有什麽好笑的,”略一回想前事,終於叫她想起來什麽,“你舅舅為什麽要叫你阿舉?”

這你可叫他如何回答是好。

☆、呆頭鵝

? 有一人是呆頭鵝,生來是一條直心腸,沒頭沒腦就問了這話,“你舅舅為什麽要叫你阿舉?”

要將人逼到絕路上去,句句件件都能挑到重點上去,這姑娘真是沒法,惹得人嘆息。

罷罷罷,袁息師嘆一口氣,頗無奈。可他寵她溺她,萬事都要順遂著她,這事斷斷也不會例外,“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父母望我得舉,這有什麽不對?”

反問一聲,倒是要叫她沈吟,片刻之間急智思索,脫口而出,“難不成不是不舉的意思?”

惡狠狠咬牙,這直心腸的姑娘真是要氣死他,生恐他活得夠久,看得她礙眼。

可咬牙啟齒一回,終究還是不舍得罵她,惱也不舍得,只得全都自己咽下肚裏去,“舉與不舉,你不知曉?”

這人可以道貌岸然講一句叫人無地自容的汙臜話,也可以一本正經持典教書育人,席遠見多他這多樣面目,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輕輕松松敗下陣來,她自己都不知曉自己今夜這跟頭栽得有多大,囫圇跌落到他言辭陷阱裏,圈圈繞將自己也兜了進去。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要搭上自己。

這事著實是得不償失,她竭力平心定氣,不大提得起來勁,“這事…終該究不大適合拿到臺面上來說…”不等他接話過去,立刻就推他,“起來,我餓了。”

又作勢要拿小姐脾氣,板著一張臉將他當底下人使喚,為避難真可謂是用盡了手段。

這手段不大高明,他洞悉如炬又怎能不察,自然就有些好笑。可戳穿不得,恐她惱恨起來要翻臉,只好又哄又騙,“那你跟我走,我領你去用飯。”

哄騙無知稚兒一樣,當她是三歲幼童,牽了她手站起身。她自然依言,乖乖巧巧站起來,還不忘理一理皺著的衣裙,擡手扶一扶鬢邊歪掉的白玉花。

腹內饑,走路也是有氣無力,她恨不得能掛在他身上,可大庭廣眾諸目睽睽,且不說他允不允,單就只是那許多人註目望著,也叫她望而生畏。

轉過那僻靜無人處,漸入人多之境,嘈雜熙攘紛湧而來,盡都擠了入耳,萬般擾人。

可也無法,再多都不想管,只往著那宴集之地去。

一步步,她踏過他行過的地,循著他身影去。一只手被牢牢捉住在他手裏,拿寬袖蓋住,什麽端倪都瞧不出,可她無端端,自心底裏生出一點慨嘆。

這慨嘆轉瞬即逝,消磨在將來的嘈雜裏。

仿佛一滴水,掉落在熱油裏,裊娜騰起一點影子,“刺啦”一聲化作飛霧。

遠遠有人來,繞過人群又避開煌煌燈火,到得近前,還是一張冷肅的臉,問,“族中親長可都拜見過了?”

問得漫不經心,答話的卻是要想上一通,“俱都見過,問了些尋常事。”

這話不知是哪得了人嫌,說出去也沒個結果,只聽得她鼻間應一聲,權當是知曉。

袁息師不介懷,牽著席遠便走。走出許遠,才聽她靜悄悄問他一聲,“我們這是要去哪?”

他不答,將一只手緊了又緊。細白的手指就圈在他掌中,指骨描摹畫繪,印刻在掌心紋理。輕一點氣力,是軟軟的溫,若又重上些氣力,又是熾燙的熱。

這觸感他不陌生,過往十年如一日,夢中也曾見過。可她不知曉,也不必知曉。

唯當今目下,老老實實跟著他走便是。一步步,不管前頭是火海刀山,亦或是懸崖峭壁。

你說今夜真是奇妙,僅有的幾顆星子也要藏起來,若隱若現藏於烏雲後,羞於見人,叫這兩人閃得沒眼看。

行過重重花深,又轉過長長廊下,是天寬地廣,是庭院空寂,懸紅紙燈籠在廊下,照亮人腳下的路。

他半牽半引,同她繞過花下小徑。

形同探寶尋秘,瞞著所有知情人,只這兩人靜悄悄躲開視線,向著那無人境地偷摸摸地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席遠無知無覺,並不能想到這層,她今夜也是叫美色惑了眼,一顆心都叫迷走,他說什麽便是什麽,半點不猶疑地跟著他走。

她是直心腸,轉過這小徑還要牽一牽他衣袖,問上一聲,“愈發僻靜少人,你莫不成是要出府去?”

他覺得有些好笑,可少不得仍是要說句謊話逗她的趣,“不是,”聲緩緩藏一點笑,容色卻是難得正經模樣,“是要捉了你去賣。”

這人騙起人向來是不打腹稿,說笑逗趣俱都是信手拈來,得心應手得很。席遠同他相交許多年,雖不至推心置腹,可形形□□樣人見多,於他之心事三兩件總是能猜中。

也不知是惡心思上來,還是怎樣,她只順著他話往下去說,“好啊,賣了得來錢,我替你數。”

坊間俗爛話全都說盡,可獨獨有那麽三兩句是金句,其中獨一,便是這“賣了還替你數錢”。

她不癡不傻,可遇上他,所有的機敏所有的章法全是廢話,即便是真如他所言,賣了她拋了她,恐她也是對他恨不起來。

沒根由,亦難探究。

情深所至,大抵該當如此。

她不是聖人,過往十年不是,現如今及至將來往後也定然不是,一顆心於這情思分明謹記,斷斷不能拋舍。

縱他無心,也不是枉然。

若有心,那自然是最好。想及此,忍不住就又要問,“那你有沒有想好,若是真如此,得來的錢要如何處置?”

這大抵是世間最最難為人一問,自她口中問出,雖是無心逗趣一句,可卻立時引得他側目來看。

那眼裏有難解莫名,也有情思千千萬萬,纏繞盤浮要將她溺斃。清冷夜風拂面,她聽見他清晰的話音響在耳側,“阿遠,你於我而言,千金不換。”

認真而虔誠,註目直視她眼底,要探明她心內所想。

她只覺心內咯噔一跳,有心事破土而出,見得晴日光,又生出枝椏萬千丈。密密匝匝葳蕤,遮天蔽日擋住好大一陣風雨。

清風徐來,眼波不興。他沈得住心定得住氣,自然聽了這話也能不動聲色。

她又看他兩眼,不大樂意,非要雞蛋裏找骨頭出來,“那你什麽樣才會換?”話落了才發覺自己給自己挖下好大的一個坑,可事已至此,還是要往裏頭跳,“萬金萬萬金?”

天大的一個笑話,無異於無事生非,他樂得同她玩鬧,接了話過來,反問一聲,“萬金?”應當是在響,展瞬便又續,“唔,這倒是可以考慮一二。”

留一個不大確然的定數,倒好似是在她挖下的坑裏埋下一個鋒利的夾子,又要添補上誘餌,專等著她來上鉤。

自然有那沒心沒肺的呆頭鵝癡傻,聞言立時就呆楞。她有點郁結想哭,可垂眉想上一通又有些釋然,“倒也是,萬金抵得過千金,十成十。”

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他說什麽便要信什麽,不管他言笑幾何,也不管幾多打趣意味,一根筋耿直到底,呆頭鵝傻到無藥可救。

他聞言便嘆氣,極低的一聲,卻傳入她耳裏心裏,“阿遠,你這樣呆,我真是不知曉拿你如何是好。”有點手足無措,又有點不知從容,他往昔所有的足智多謀都餵了狗,算無遺策也罷,胸有溝壑也罷,對上眼前這笨蛋,真是要氣死。

雖不至於吐血,卻真是頭疼。

可憐可嘆他拿她當小孩子看,目下一瞧,竟真是應驗,頗有點因緣果報意味。

她猛地擡頭來,有些呆又有些滯,好像話也不會說,憋了半天只冒出來幾字,“那你又要我如何。”所有的憋氣委屈全都藏在心裏,她的眼睛裏只有亮晶晶的影子,映出他長而高的身姿。

世間有情人如此,時不時要鬧一點小別扭,不是你今日惹得我不開懷,便是要明日來我惱你怒你,說不清道不明,可意趣如此,自有人樂在其中。

說不得好還是不好,總該究,糾糾纏纏便是這唯一的道理。

若是有一日回首去瞧,少不得還是要嘆,惱怒也好,憎恨也好,全都是過眼雲煙一樣。

席遠不知他兩人終有一天會如何,可目下當此時,於這南地寬闊而寂靜無人的深宅院內,她莫名心潮起伏,再不能抑制。

聲息也急促,她心跳得厲害,見他無話,只好又道,“喜也是因你,惱也是因你,這許多時日,我兩人不曾見過,說不變自然是假的…”

說來說去,只是她自己一時看不清事態,兩眼叫這柔情蜜意模糊,少不得仍是要停下足來細思。

是錯是錯都是錯,你說這究竟要該當如何,進退不得唯有死路一條,牛角尖裏鉆進去便再也出不來。

今夜這許多慨嘆琢磨,俱都是因他一句話,可那人這時候卻要當一頭縮頭烏龜,她怎肯,還是要拖他出來,鞭撻說教也好,共攤心懷也好,紓心間一口郁結之氣才是正經。

思來想去,大抵只好罷手,心事全都說與他聽,“袁息師,我有孕了。”

夜風徐來,她心突驟跳不能停。

☆、心坦誠

? 暮色深而沈,於廣闊中庭籠一層薄且淡的霧,徘徊至遠,藏一輪明晃晃圓月於腦後,靜悄悄,這春夜的院子裏氳起一點酒香,挾花香襲人。

她沈吟許久,心事坎坷翻轉,終究還是忍不得,“袁息師,我有孕了。”

猶如當頭棒喝,叫她兜頭砸下來,一個是晴天霹靂,一個是動彈不得。

波心隱有漣漪泛,形同一塊巨石投入,他一剎僵直,怔楞楞不知如何是好。

她分明看到他目下眉間閃過猶疑,風燈微微晃,照過一絲亮光,落於他臉上,長睫掩濃眉皺,是個深思緊鎖模樣。

猶疑而過,是難以置信,再便是難言的驚愕。

卻並非她想見的歡喜。

一顆心忽地跌落,七上八下也不足以形容,雲端漸去漸遙,叫人望不見前路。她慢慢退開兩步,長廊外透過來的花影遮住了她半邊臉,“可要我再說一遍?”

一只蟲,於階下嘰嘰咕咕地叫,跳過墻灰新糊的矮墻,於磚隙青苔間停一步,懵懂無知擡擡頭望,聽不懂,腳一蹬踩過那翠絨絨的苔就跑走。

世間多的是無情物,於人於情也罷,空有一條命,卻諸事不知,倒也好,省卻諸多煩惱,三千憂愁惱恨,全都是雲煙一場。

由得有情人去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