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探，得一個苦果蜜糖，看的是自己造化。

可目下這樣，又是兩個人聰明到極盡處，猜來猜去人心不透，一個畏首畏尾，一個徘徊不前，誰人先邁上一步，端的看誰先認輸。

好罷好罷，她認輸，埋頭掉進自己挖的坑裏去，囁嚅停頓，終究還是一聲嘆。

長長婉轉，落入他耳裏，未曾傳至於心上。

猛擡頭來，那眼裏有惱有恨，深沈成一片海，“不、不必了…”掙紮逃出茫然四顧，可他聲息啞然，如何能不將自己心思洩露。

說的人是個呆頭鵝，聽的人又是個直心腸，兩眼一抹黑，頭回遇上這樣情狀。她自己尚且有些慌張，哪裏來的餘力去探看究察，只好悶悶地應，“那就好，”心難定，緊迫不放，“那你要怎樣看待這孩子？”

還能怎樣看，是去是留全憑一念間，她自求得的虎狼藥，萬萬不叫他憂思添半分擾。

然則卻難忍，私心裏已在描摹暗畫，縱是未曾謀面，骨血仍是相連，肖似她的眉鼻，秉襲他的聰敏，出世即有父慈母愛，一世歡愉，至此無憾。

不難說，定又是個羨煞旁人的驕矜模樣。

可停停尋尋，到這處，他兩人越過諸多坎坷牽絆，於南地的一個舊宅院裏，突隱有分離奔散之感。密密匝匝，盤浮而上，你說這感情真是奇妙，你不要時它偏要來，想求時，又是苦央不得。

少不得要伏低做小，放下一世高傲模樣，又硬著一顆心腸，當自己沒臉沒皮，豁出去了來講。

微怔時，他一滯，“嗯？”目光定定落在她平坦似無物的腹間，伸出去意欲拂她面頰的手也僵住不動，“什麽怎麽看他？”他素來從定自若幾可匹敵萬人，何曾似這般狼狽不堪，步步緊迫似是要被她逼入絕境。

出不來，便只好往前來進一步，片刻之間思索定，予她一顆定心丸，也要自己沒處好後悔，“阿遠，我很高興。”

是真的很高興，絕不是假話哄她騙她，沒頭沒腦一句，叫人摸不著頭腦。

她也楞，久不能回神，分明是自己要求一個決斷，可目下他果斷幹脆給了出來，自己竟難得想要退縮。

避無可避，他也不給她退路，深切不可細究根底的眼望過來，牢牢註目於她面上，“我是說真的，阿遠。”傾身過來，他不能忍，袖中手環過來，拉扯她入懷內。

堅決而不容推拒，這人如此霸道，不叫她思索一時半刻，可無端端，卻叫人心安。

沒來由，也根本不需用來由。

縱是太過突然，又太過迷亂，她掙紮之間，他亂雜的聲音就響在她耳畔，“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極高興。”冬衣厚手臂緊，勒得人喘不過氣，可那冬衣之下，兩顆心在撲通撲通跳，停在話音落時。

最後一個字落地生花，敲在她心間，如同開了一簇一簇的緋紅桃花，她突然又有些難以置信，手抖著連話都難以平述回答，“你是說，你很高興嗎？”

他的心就在她的心旁側，像偷偷摸摸藏了一面牛皮小鼓，心跳聲透進她血脈裏，他不厭其煩答，“嗯，很高興。”哄一個孩子也萬萬不要這樣耐心，他真是要把她寵到天上去。

可她無知無覺，沈溺其中，有些暈陶陶地不確信，“你沒哄我？”

這叫他如何答，說是也不對說不是也不對，只好凝眉，又反問，“難不成你望我不開懷？”

搖頭搖頭再搖頭，像是一只撥浪鼓，要搖到頭昏眼也花。

真的是意外之喜，於她是，於他亦是。艱難險阻又越過山重水覆走至如今，乍然逢得一處柳暗花明，萬事終得解。

虎狼藥也沒處去用，白費她三錢兩文銀子，又無端端心惴這許多時候。

可有求便要有所出，不勞而獲她沒想過，今生這世也不欲要，便是時光於此時此境中止，也是心甘情願。

心寬又卸下防備，她昏昏沈沈偎過去，極低聲地應，“不要。”撇撇嘴要把他帶來的惡心思全都拋出腦，有點嬌又有點憨。

女人斷斷是不能惹，小心眼也罷，粗心思亦然，終歸到底，仍是能叫你繞指柔，何意百煉鋼，平白無端喪於她手。

他自詡不是軟心腸，可逢上她，又叫她這軟軟語音一撩，忍不得就有些愧，厚著臉皮要同她掏心掏肺，“逗你趣，你莫不成要當真？”全然忘了她話裏有嫌，眼裏又有惱。

“不當真，”她鄭重其事思索，片刻得出結論，又要畫蛇添足補上一句，“左右你不要我也不要便罷…”

這畫蛇添足添的不是足，補的是一把刀，正中紅心戳在他心上。人心是肉長，兩耳是心窗，又豈會聽不出其間決絕舍棄，縱是硬著心說假話，他也叫要她氣死。

七竅冒煙談不上，可咬牙切齒仍舊惡狠狠，“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我何曾說過不要了？”

自己把自己繞進去，又要說旁人鉆的是牛角尖，這世道哪來的那樣好事，人是你的，便宜也都給你占著，又要乖乖聽你說教。

少不得要梗著脖子反駁一回，“那你敢說，這生這世，都對他對我好？”也是腦子一沖就說的急話，說完方醒悟未曾經過大腦，不止自己被嚇住，聽這話的人也是一呆一楞。

他有脾氣，她有骨氣，兩相碰撞於此，單單看哪個先叫對方斬落下馬來，先低頭便是輸，兩人又豈會不知。

良久無聲，廊下風燈轉過一個旋方聽得他嘆，“罷了罷了，依你。”說得含混不清，誰知道你到底說的是什麽，想渾水摸魚，真是沒門。

席遠不放過他，她一瞬間覺著自己占了上風，很有些沾沾自喜，先前的惱啊恨啊全都拋了到一邊，舍下臉面來同他勾勾扯扯，“那你來說，依我什麽？”

富家嬌養的小姐也沒這人脾氣大，左右不過今日要摘一朵花，明日又要幾匹綢緞做嫁，這人倒真是好，仗著他寵她溺她，一瞬間翻轉臉皮厚到了家。

仿佛先前那人不是她，也仿佛她幾世習得絕世換臉的好訣竅。

逼迫無法，他只好轉移她註意力，牽著她走，“你不是說你餓？我領你去用飯…”

“嗯好…”有些不對，她停住腳，幸在回神及時，又將話題翻回原先那話，“別說假話哄我誆我！”

非要討一個答案，即使不是她想聽的話。

你到底知不知羞，要這樣逼迫人家說心裏話，於暗夜無人時說來豈不是更加好？可她腦子這時不夠用，又怎會想到此節，一門心思直了心腸，要叫他更加掏心掏肺，滾燙滾燙的心都拿來給她。

肅容停步，他真是被逼到絕路，幸在臉皮甚厚，倒是不介懷，“嗯，你站好，我說給你聽。”

慌裏慌張站穩，她仰著臉來看，背著手，實則要將袖子都絞爛。

“對我而言，一妻一子足矣。”他把長久以來的心裏話說出來，不加一點情動聲色，可無端端，足可以動人心弦。

定然是夜色太過清冷惑人，攪得她一顆心不安定，酸軟酸軟一片像是泡了一塊蜜，如亂麻似起伏波濤，有一些期許忍不住要問出聲來，“那若是旁人逼著你呢？”

分明臉紅紅脖子紅紅，卻還是要問這樣煞風景的話，說你不是呆頭鵝誰信。

“沒有這種境況，也斷斷不會有。”

姑且信他，可她猶自不能滿足，又要問上一句千古大難題，“那又若是，這孩子並非如願是個…”

“不會的，阿遠，”他嘆一口氣，為她這許多奇奇怪怪念頭頭疼，“我答應過你，對你好，那便就不會食言。”用上這一生又賭上這一世，好壞風雨共擔，生死波折同攤，已是極大的應承。

這是一個諾，又是美夢無邊，於夢斷之時醒來，收得一個意外之喜，足可叫她回味終生。

☆、娘娘廟

? 隔日起來，四月十八，潦草已至此間數日。

依著宣羅舊俗，照例要去拜娘娘廟，祈延綿子孫洪德，又要祭福佑昌。

袁息師一夜未曾睡得踏實，院廊外灑掃聲靜，便即穿衣起身，又要過來叫席遠，“阿遠，你今日可要同我一齊去拜廟？”他想起昨夜前事，眉眼深沈一派濃郁，不知在作何思。

席遠埋頭深藏錦被之間，她不肯起，樂得作一只沒長耳朵的縮頭烏龜，裝作沒聽見，手腳全都藏起來，深深鼓起一個包，呼嚕嚕翻身就又要睡。

可她註定難如願。

下一刻，便有一雙手伸過來，游蛇一樣滑入錦被之間，滑滑軟軟直往她身前胸間而去。被下沒長眼，也不知他為何能拿捏這樣精準，半分不失，直楞楞就抓住她平放兩只手，握入手心。

掌心溫熱，帶著一點濕，印刻在她膚理，她沒掙，閉著眼睛還是想裝死，“不去，你自尋三年去拜吧。”真是有心躲懶，連去路都替他先想好，免得他還要思索，拿捏著一個由頭來鬧。

可他卻不甘心真就叫她貪了這個懶去，少不得還是要厚著臉皮做一回十惡不赦的惡人。一只手游移而上，沒征兆探向她頸項之下，錦被卷了一個角囫圇落入他掌底，是個要替她穿衣著襪的勢頭。

這情形懸而不決，著實是有些不大妙，席遠無奈看他兩眼，望見他執著不退意態，搖搖頭只好嘆，“好罷，我隨你同去。”片刻展眼已然擁被坐起，迅捷至極，幾要叫人疑心眼花。

他始才展眉一笑，伸臂直身遞了中衣予她。又要殷勤貼過來，挽發梳妝畫替她兩條眉，將她妝點成一個碧玉樣的陶瓷娃娃。

推不過，便只好歪歪纏纏由得他，穿衣起身，又要折騰糾鬧一回，用過飯收拾車馬去往娘娘廟。

車馬骨碌碌出袁氏家宅，過汪家坊，半刻不停只往東行十裏，有座娘娘廟，因建得恢弘，香火又甚旺，來往去拜的人多了，倒也集物易市，就近的莊子也換了名姓，易了個名字喚作“娘娘莊”。

來時一樣心思，去時又是另樣，宣羅城時那拉雜不定的忐忑難安全都叫她拋了到腦根後頭。席遠歪身闔目倚在榻邊，聽袁息師講些鄉土異志與她聽，“聽聞去歲宣羅城裏來了個說書先生，很是得人捧追，改日我領你去聽書可好？”

她怏怏，連眉睫都懶擡，閉目摸了榻邊幾上食屜裏的酸梅去嚼，嚼來嚼去硌著牙，擰著眉不大舒爽得意，懶洋洋吐出一個核來，方道，“不大好。”

這人十足是個小心眼子，還悶聲不吭記恨著他一大清早擾人清夢，千算萬算專門在這處等著他，就是要狠心涼著眼拒他一把，也好過一回叫他吃閉門羹的幹癮。

可雖是如此說，卻沒大說假話。她其實最是不喜熱鬧，聽曲聽戲也去得少，更遑論茶樓書館，市井販夫聚集之地倒也罷，三教九流卻是不很愛了。

“那便換一個，說一個趣事來同你聽，”他倒不惱，看她伸一只手又在那摸來摸去尋酸得要倒牙的梅子，索性拈了一枚遞去在她唇邊，看她含了慢嚼，才又冥思苦想欲說一出趣聞。

好半日，不鹹不淡道，“欒真山那臨著忘仙江，說是新起了座古墓，不如我們…”

一話未竟，席遠突沒征兆停了手，擡眉凝目來望他，莫名所以嘆一口氣。

他只當是自己自討沒趣，忙急急住了話音，察言觀色只等她來說。

卻未料，反是又等來她一聲嘆。

“我覺著，你總是將我當做小孩子瞧…”於此事此情，她自然也心知肚明，可今日這時突然起了這念頭來，便再如何也忍不住了。自己也不知為何一楞，為的是那不為人知的心思還是怎樣。

細眉杏眼是亮的，可眉間隱含輕愁，或是梅子酸了牙。他卻當她是生了惱，手足無措也是他，頭大如鬥又是他，盡都斂在了他眉底，終究還是不知該要如何勸解，停滯半晌只道，“好吧，阿遠，我決計未當你是孩童…”此地無銀三百兩，他撒得一手好謊，八風不動任是神仙也要叫他騙過去。

眼前人面色也正經，自然將她哄騙了去，這是鄭重其事允下的一個諾。反未料，他又是橫來一筆，正視著她，難得深沈，“大不了我不領你去聽書便是。”

說來說去，小孩子氣的人倒像是他了，糾纏半日又糾纏回這一件小事上去。

席遠暗地裏一陣感嘆，一時嘆這人不解風情，一時又要嘆自己平白撿了這半分風情都不曉的至寶究竟是福還是該惱，嘆來嘆去，沒防備竟將自己也繞了進去，不由得想逗逗他，遂忍不住問他，“那你將我當做什麽了？”

也不是非要他說，或是編個子醜寅卯的好聽話來哄她，只不過是心念所至隨口問上一問，管他答與不答，亦或是答出個什麽樣的話。

當做什麽，這實是很難說，連她自己也是不大曉得的。他二人又未成親，雖行的是夫妻之實，卻又僅有師徒之名，那勞什子的夫妻情分許是沒得一分半分，情分深淺尚且不可知，眼下這名分還是假作給旁人瞧的，又哪來的師徒睡在一張床的道理？

繞來繞去，也不過是將自己繞了進去，退不成，進不得，倒像是一條死胡同，黑漆漆沒得出路。

尷尬至極，席遠知曉自己有些鉆牛角尖，立時有些難以自容，垂眉思索，擡手覆了臉不再瞧他。

恰此時車馬停，娘娘廟已是到了，自然各自下車，再無話。

席遠彎身撩車簾，人未走上一步，冷不防已叫身後人抓住了衣角。

衣袍皆新，聞著卻有股子冷香，定是他靠得太近，這冷香熏得她有些暈。於那人聲鼎沸的車馬街角，她暈迷迷地聽到有人聲音落入她耳裏，“自是我妻子，不然你想如何？”難得竟是有些霸道，感覺還不至太壞。

他手掌貼著環繞過來，護在她腰腹上，隔著單薄春衫，裏面是他期待了很久卻好似也並不太久的孩子，外面是他微微汗濕了的溫軟手心，滑膩一片，他並不敢看她，怕被她瞧破眉間少有的窘迫不安，“我同你一齊下去。”

席遠還震在他驚天之語中回不過神來，茫茫然由他攙了下車，又茫茫然由他攙了入街，略緩過勁來時，人已在街心，被他護在懷裏，趕車的也早不知笑著躲去何處了。

她手抓著他衣服角兒，想與他交涉一番，“你將將說的什麽，我沒聽。”

他別了臉，並不肯再多言，只裝聾作啞一味無知，“將將有說什麽嗎？我卻記不得了。”無賴至極，此中翹楚。

口是心非這人是個中高手，能便不改色說一回不要臉的話，自然也能厚著臉皮說心裏話，分明能夠叫人感激涕零，他卻不要，硬生生要截斷她這心思。

不要臉至斯人境地，席遠著實驚訝佩服，五體投地之餘尚又極為不恥。

便又問：“確然不記得了？”裝了迷惑模樣來，“也不知是誰家來的公子，同我說，要討了我去他家做媳婦，也真是可惜了……”

面色疑紅，風雲官場的袁家郎臉皮倒是厚得很，“是嗎？也是可惜，”嘆來嘆去，連說假話都不必先擬了腹稿，連篇謊話張口就來，“那翩翩公子落了入你手，也不知要糟蹋成什麽樣子，豈不是可惜？”他似是想起很久以前，京中歲月苦寒，也有那麽個翩翩佳公子，糟蹋於那橫行滿京的小權貴手裏，不由惋惜。

冷眉冷面，換來她一頓白眼，擰了他手臂內軟肉不肯再放。

臂上吃疼，袁息師仍與她一同行前，小意護了她不叫她給人碰了，也不哄她，只作無謂模樣，“你自己來說，可惜是不可惜？”

罷罷罷，她就隨了他的願去，不再同他爭，牽強道：“是了，你說什麽便是什麽了，懶怠同你再爭。”

扭頭欲走，仍是叫他護了，是一張微惱的臉，“你這是在同我置氣？”他垂眉，目光落在她腹上，溫沈沈一片似水情深，“你不當我妻子，你又想當我何人？”說與你聽就說與你聽，他又何曾怕過什麽？全然當自己是一個破罐子，心事也好，不是心事也好，你要聽，呼啦啦全部攤開在你眼前，挑明了又要說清晰。

春風拂面過，掩了她唇角一團暖笑。向陽深處，那笑意倏忽轉到瞧不見。

又聽了一遍這假木頭樁子的衷情話，心裏可也是美得很。

情衷至此，你說她是傻還是不傻，很難決裁評定，可唯獨眼前這人寵她溺她，便已是極盛事了。

☆、人常情

? 她心裏兀自美，可掙脫不得，叫袁息師一路拖了去娘娘廟。

穿街過戶，再行過一階長廊，又避過一排水鴨，於水深船泊處尋見了娘娘廟。

廟前空地甚廣，植了叢叢綠樹，正是抽芽好時節，翠油油綴了滿枝綠芽，兩人自樹下行過，席遠抽了手踱進樹影裏。

一個在明處，一個在陰暗，她話音卻清晰，落入他耳中，“廟門清凈地，三尺皆神明，端莊無異方為是。”平素也不見這人這樣嫻靜，心裏得了好才忽地正經起來，又厚著臉皮說了好大一個大道理，倒是難得叫人反駁不得。

只聽她又重申，“嗯，這樣方好。”睨著眼過來瞧他，十足當他是登徒子一個，生恐他做出什麽違逆之事。

可他掌中乍空，竟無言，只默默隨了她去，細細長長一條影子落在陰暗處，彎啊折啊生出好多波。

一路上得殿來，自然有好大的青煙香鼎爐，教風一吹，呼啦啦一陣眼迷，落了她一肩浮灰。她渾不在意，吹吹拂拂也就罷。

殿中恢弘，一室堂皇，端的是極大規制，並不較京中大戶家捐下的家廟落下多少，正中又供奉泥塑的子孫娘娘像，鍍一層金光閃閃，留人一副慈眉善目樣。座下各自有兩排雕繪的泥娃娃，彩袖捧玉盅，踞著案又攀著娘娘像，不知要熱鬧到何處去。

朱漆紅紅，滿室生光，席遠擡目去瞧，終是有些熱絡心思。她今日純然只是來游賞，沒得法子叫人拉了來這，一路行來也是看看瞧瞧，然則目下，既來之則安之，她突地轉了念頭。

她心有願，想見便拜倒，軟軟跪在草蒲團之上，於心思隱晦處將那切切心願說了，久久不能落尾。

倒像是信徒，虔誠捧了一顆心來，奉於佛下供於人前，叫這怪力亂神迷了心眼。

你說她癡神也好，呆傻也罷，可放了身姿來瞧，不過普普通通一個人，懷的小小心願，祈的是安康年，求的又是人團圓。

這一番心思無聲訴，她知天知地也知，也唯有這時可說，說過了便罷。旁人不知曉，側眉望她瞧來，只望見一張恬然安靜的臉。鬢發微繞，將她紅唇尖下巴蓋過，落目一片黑，映襯膚理白白，分明恍惚鍍上一層金光，自殿外迤邐蕭蕭落下，籠於這天地之間。

仿佛天地寬闊浩大，唯有那小小一團，彎著身弓著背，要背負不知多少辛酸事。

無知無覺說的是她，癡神成泥塑又是他，這兩人各懷心思，於這殿堂之下，沈默靜言。

可也不過片刻展眼，她又要擡起臉來，施施然站起身，理理衣襟要同他一齊往外頭去走，“好啦，我們走吧。”

自然依著她，與她又出殿去。

殿外正是一片好日光，春意闌珊落下斑駁影，鋪開在殿前寬廣青磚，長的廊圍著紅的欄桿，勾出一片青黑的翹瓦檐。

並肩一同在廊下走，他借故要探問她的話，“你自己說，先前不要來拜廟的是不是你？”

她想心事，聞言擡頭望，無心應一聲，“是我，那又怎樣？”涼涼橫一眼過去，頗莫名難解。

“不怎樣，”可到底還是不能將這話壓下去不問，索性便戲謔笑她，“只是奇怪將將殿中那一腔誠摯拜下去的是誰而已。”

真是明知故問，挖下一個坑等著她來跳，當她是沒頭沒腦沒心沒肺大白兔子一條，守株待兔望她來撞。

她瞬息聽明又想明，可這情形太過惑人，便坑底下是火海刀山她也甘願去挑，自然就要老老實實答，“殿中統共只我二人，不是我莫不成是你？”

他點點頭，頗讚許她坦誠，“那你突轉變至此，為的是什麽，求的又是什麽？”自然要在最後鋪陳一個陷阱，好細細探問她心裏話。

席遠不察，掰著指頭就要數，一一敘述來與他聽，“你想啊，要求的事情可多，父母衣食，前程遠憂，還有那…”話至此突地一頓，如何也不再說下去。

她心自有憂愁難解，想的是殿中陳，他甚至不必去望去探，輕輕易易就能窺破她心思。

兩人的父母，未來的遠憂，還有不明的前程，橫亙於眼前，逃脫也逃脫不掉，終該究還是要來到。

可目下這般，春日著實是大好，說這些煞風景的話也無解，便只好掩下不提，將這話揭過去，“你這樣貪心，說這些話給子孫娘娘聽，約略是說錯了人罷。”

她聞言就一楞，眨眨眼猛擡頭，滿面皆是錯愕，“不可以嗎？”到底是涉世少，平生前二十年只曉得埋頭苦讀書，到了這尋常事上反是迷糊，叫他一點破，自己也禁不住有些猶疑。

他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微頓，只好寬慰她，“不過也不定，舉頭三尺有神明，望不準你今日運道好，說的話便能叫哪個過路的神仙聽了去。”

這樣真是最好，她舒下心間一口氣，始有些定神，“倒也是，三尺之處神明最是多，萬一真是有神明聽見了呢。”

說來說去不過是虛幻，她自己也是知曉，又怎會聽不出他是在順著她話說，少不得就要嘆一口氣，為著眼前人這深思熟慮心暖。

然則心暖不過一刻半刻，立時又聽得有人在她耳邊說，“不過阿遠…”

她低眉順眼，數著地上青磚，沒大在意，“什麽？”

“你果真不知，子孫娘娘是拿來做什麽的嗎？”

拿來做什麽的，既是神明，難道不是拿來拜拿來祭，供一世香火奉四時祭饗，莫不成還有些其他的什麽？

她勾一勾唇，欲要細問，可神思瞬間清明，將這四字在心裏又過一遍，立時就有些惱恨，“我樂意拜便拜，你管我這是做什麽的。”

以前還是極溫軟一個人，到目下竟然會鬧，脾氣也見長，也說不得是好事還是壞事，聽得人頭疼。

恰好行過廊下轉角，高高低低的檐全都隱沒在身後，天青碧色如洗，懸過白的雲又繞過清的風，蓋過這兩人身影。

於無人可見之處，他猛地伸手探向前，牢牢捉住身前那一方翻轉衣袖。

極驚詫，她停步不前，駐足回頭去望。入目是一只手，攀四指過薄薄春衫，指尖貼著袖口綿延向下，隱沒到她衣袖裏去只留一只手背，白如璧。

她可以清晰察覺到那手熱燙，咕嘟嘟似是冬日裏一盞茶，掌心帶一點濕意。莫名不解，她輕笑又要問，“怎麽了？”

可他這時候又變作鋸嘴的悶葫蘆一個，不答不應，只擡頭將她望著。極深沈的一雙眼，是深潭是靜淵，淹沒她一彎淺淺的影子，要連帶著天地也吞噬掉。

止不住滿臉的狐疑，席遠擡臂想掙，然腕間動了一下，卻又緊緊叫他攥住了手。

反得寸進尺，手指攀著她衣袖滑入裏頭，沒骨頭一樣，是一條帶著體溫的蛇，到腕間最終止住。

他當他是斷臂的江湖大俠客，連通兩人右手在一處，拿她寬寬長袖子蓋住，石榴紅的袖子凸出好大一塊，顯映得那袖上海棠花栩栩如生。

可再栩栩如生，落入他眼裏手裏，也不過是暴殄天物，求不得一個賞心悅目結果。

席遠微怔間，一錯眼的功夫，人已離得他極近，聲息在耳畔，“阿遠，我來教你，”分明是喑啞，可無端端叫人沈淪，“這裏是什麽廟宇什麽菩薩。”

耳朵是熱的，連臉頰也躲不過去，話音落就染上疑紅，紅彤彤一個人似是要被這羞臊燒掉。

然而他不察，也沒餘力去察，傾身過來俯首，將唇貼到她臉側。

極輕的一個吻，是甜的，羽毛一樣落下來，軟軟叫人想撓。

這甜頭太叫人迷亂，滾燙著叫囂著劃過她心，鋪開一層蜜糖，又要沖著腦門去，蜂擁而來擠上一腦門熱血。

她是個呆子，傻傻不知作何反應，楞在原地如同一根木樁子。

分明更加親近的事做過，說不得放浪亦不曾拘泥於形骸，可目下叫他這樣對待，除卻稍有一點羞窘難言，愈發多的反是期待希冀。

如同上年兩人在禦章臺酒館街後的暗巷裏，你儂我儂，做一些見不得人的羞臊事，隔日起來又是衣冠楚楚人模狗樣。

定然是叫豬油蒙了心，她於自己心思清明，思來想去也唯得出這樣一個不大合意的結果。

一時怔楞，可那落在頰畔的吻卻愈發深，帶一點探索意味，直往唇上齒間來。濕濕軟軟一條，攻過防備的城陷落留守的地，不給她一分一毫退卻後路。

這是奮不顧身點燃的一把火，要把她清明頭腦燒得骨頭渣子也不剩，又要連人帶唇拆吞入腹內，落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果。

開的是什麽樣的花，她全然沒心力去分辨，可事情因由何處而起，反是一瞬間想起來，忍不住就推推他，暫刻脫得安生，“廟門清凈地，你這樣真是褻瀆神明…”說得著實是沒底氣，因自己也是那罪魁禍首其中一人。

他又是一副正經模樣，收了意亂情迷的臉，也藏了心深意重的情，“任是怎樣清凈，總也還是逃不過七情六欲，”身前是一片天一片地，他說的大道理幾乎要沒有反駁的餘地，“你不是想要知道娘娘廟供的是什麽神明，拜的又是什麽菩薩？”

尋根究源，反是她的錯處？

這人真是難纏，要被他氣炸了肺，席遠心間一口氣不上不下，懶得再理。

她不接這一句，可他眼珠子一轉又要有旁的話說，“阿遠，人之常情，你總該懂。”說的是他一時意亂還是怎樣，她聽出這意有所指。

正待要問，卻見他伸了手過來。

天風涼涼，他手熱燙，附了在她平坦腹上，“這延續，我同你共擔。”

這是最起始的根底，又是最難割舍的本源，他自然望她平安，又要來拜一回廟宇，祈一世安康，卻誰料，竟是叫她搶了先。

雖盡管她不說，可他就是知道，沒因由也沒源頭。

良久才等來她低低的應，“好。”

☆、平安意

? 至此四月，春意闌珊，恍惚又回頭望時，不意竟已來了此間十餘日。

席遠鎮日劃水，少了宣羅縣府雜事纏身，倒是得了大把大把空閑給她摸魚。本先也還憂慮惴惴，可停兩日再看，袁家上下也未有人說什麽，或是有人說，也全都叫她擋了在耳朵外頭。

停停玩玩，終是商定月末時回返。

這一日天好，再也不多呆，兩個人一同啟程，一個回宣羅，一個去永安。

宅府仍舊是來時的那座宅邸，送行的也是這十餘日見過的人，倒是沒什麽大礙，兩相敘話作別。

自宣羅至此間，不過半日，自此間又回轉宣羅，亦不過半日。

天將晚時，終得到宣羅城內。

長樂巷那小而窄的舊屋，這時節長長竟還有人過來打掃，窗明幾凈燃了一爐子香，不知名的味寡淡，可莫名熨帖人心。

長途奔波卻不操勞，席遠入屋內就要鬧，這裏來望望，那裏又看看，最後回頭來瞧身後人，“按著昨日商定，你明日啟程去往永安京去，”她一時又要坐立難安，躊躇片刻轉過臉，“今夜且就將就…”

低垂著眼，她自然沒防備，連他何時到的眼前都不知。

“阿遠，”他嘆一口氣，“你又在趕我走。”

應當是恨鐵不成鋼的，他連她畏畏怯怯模樣都摸清楚，可真的是愛極了她這個人，什麽錯處什麽疏漏都能包涵，即便是小小性子也會慣縱。

席遠聞言，也有些不情願，可她縱是心有言，也決計不會說出來，當下就要撒一個謊，作那大義凜然模樣，“不是我趕著你走，只是京中應當離不得你，你若是不回，又不知要怎樣。”

逍遙了這許多時日，她也是傻是呆，全當那諸多糟心事不碰不管便能得一個清凈，可目下這裏是邊角小城宣羅，出境轄行半日，是天高地廣黃川一座，又更遠處，是廟堂之高永安城京。

有些俗事俗人，終該就還是躲不掉逃不得。

她這樣想，旁人又何嘗不是。

話音落，便見他挑一挑眉，未言明。可實說來，又有他什麽事。

席遠憋著一口氣，所有的欲言又止全都噎在心口，叫他狠一狠心斷了退路，再也說不得。

這事倒是就此終了，兩人說不得不歡而散，也不見得有什麽好臉色，只隔日再起來，又是如常一樣言笑。

你說幾句叫人面紅耳赤的汙臜話，我又面不改色接了，拿眼睨過去予你一個閑涼眼神，嫌棄來嫌棄去總還是要心軟。又一時挨不住他臉皮甚厚，允得這人拖拖拉拉陪著在宣羅又住了一段時日。

帝京迢遙，倒是真的難舍，也省怠到時難解相思苦。

相思味最是苦，她嘗過一回，萬萬不會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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