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又開始落雨，滑過琉璃瓦，又淌過翹屋檐，“嗒”一聲，最終落到青磚面，結成玉又碎成珠。

落玉滿眼，琳瑯可見。

他靜坐於這廣闊書齋內，隱生恍惚難辨之感，好似一場白日夢，不由分說囚了他身心，縛了他手足。

可他分明甘之如飴，再苦也不能放。

廊下一聲響，卻是三年，捧一衫齊整袍服在手，進退兩難，據著門檻踟躕不前。

四處張望許久，方才進得門來，欲言又止，“小公子官服落在府裏，眼下瞧不見人，竟是已走了不成？”

袁息師瞬時已轉過面色，又是不茍言笑一張臉，擰著眉毛同他說話，“將將出府，怕是已去集賢院了。”

懊悔不已，三年只恨自己手腳忒慢，懊過便偏過頭去瞧袁息師，“公子也不將人留一留。”

竟是埋怨，半點沒有主仆應有模樣。

幸在袁息師不介懷，指一指廊外嘩啦啦好大的雨，“若你無事，現下去追也還不晚。”這人不想理他，言落便即轉過頭去，手臂一伸，自案前那中幾上撈了匣子過來。

只自顧自沈浸一人世界，自然眼中再瞧不見旁人。

三年覺著這倒是有理，風風火火忙去了。

一時竟只剩他一個人，卻也真是樂得清閑，施施然開了手邊匣子，只專註一事一物。拿一柄鋒利圓刀，鑿一朵如生並蒂蓮花，又換一支蝴蝶鑿，雕磨一只栩栩鳧水鴛。

他心自有溝壑，橫平豎直皆掌控在手。

那案邊燭火勾勒，落下一個淡淡的影，他眉心微漾，斂起滿懷深深的情。

該如何情深似海，方得此間一個人，眼裏是你心裏是你，恨不得，那蕭蕭落拓人生，自此之後再也不能沒有你。

至死方終，下一世重又相逢。

☆、映桃花

? 夏雨寒涼迎面撲來，席遠出了榮華府重又回集賢院。

那《永安錄》自然一回去便給了劉大學士，再無旁事，折身滿面輕快便回值事房。

難抑歡喜，可她兩手一袖身姿板正，又如老儒一樣，一張臉不顯半點端倪，真是滴水不漏。

到寂靜無人處，方才竊竊笑，如何也藏不住，那眼角眉間一點笑。心是甜的，眉是彎的，便連那窗外淒風苦雨，挨著細縫擠進來，也都教她覺得是暖的。

她覺得，自己定然是魔怔，中了那說不上來的毒，連一絲丁點的從定思慮都尋不見了。

滿心滿眼都是他，再分不出一點心思，她心心念念，無論如何不能放。

呆呆傻傻過這一日，渾渾噩噩又想他一回。

臨到下工方摸一摸後腦勺，這半日，竟什麽都不曾做過，案頭卷宗愈發堆積，也全都叫她錯眼翻過了不理，一門心思當沒瞧見。

這情形，怕是夜裏做夢也要笑醒。

忍不住便飄飄忽忽，唇彎起來，眼翹起來，若是有尾巴，也要毫無顧忌搖起來，得了天大好處一樣，生恐旁人不知。

她只覺自己定是撿了寶貝，柳暗花明忽又逢春，於那絕難之處，百樣無法出逃，轉身來，卻恰恰得了一根救生稻草。

只恨時日少少，不能每日每夜都混在一處。

如此想，一眨眼，時日竟然過得飛快，到她又回頭去瞧時，已是人間九月天。

仲秋月，天微涼，連那一池艷紅水芙蓉都開始轉雕，是個留得殘荷聽雨聲的好辰景。

這一日，九月中，蟹肥菊黃，宮中辦一場圓月宴，邀的盡都是那朝堂人。

少不得仍要去，席遠思忖三兩回，也隨了大流，於那一日換了朝服，半挨半等至了晚間。

照例仍是在集英殿，臨著垂拱殿後的亭子，叫一叢極茂盛的黃盞菊給擋了，只得危檐翹壁隱其間，一片翠，又連著一片黃。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治黃，真是極佳盛景。

可晚風淒涼，這擠擠挨挨場景，半分也傳不到集英殿裏去。

集英殿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席遠隔著桌案，暗自忖度當下情形。

眼風沿著殿上逡視一圈，便覺一腳踏進香粉團子裏，撲鼻嗆人，鮮活氣都堵在了胸口裏。

那案邊自然是天家貴眷，長的幼的，老的少的，這個冠一個公主的名頭，那個又擔一個寵妃的聲勢，妖妖嬌嬌又艷艷，真是好不熱鬧。

那正中，卻自有無人可觸及之地，坐兩個細瘦影子，身側花團錦簇一片紅，人反是沈定，悠悠舉目望來，恰對上席遠兩眼。

她朝著席遠招手，大紅宮裳迤邐，分明母儀天下威嚴，卻自有尋常人家慈藹，“阿遠你過來。”

這相距不遠，如何能漏聽錯聽，席遠於絲竹滿耳聲中聽得這一句，眉目微微恙，不起一點波濤，依言乖順走過去，於殿下頗是恭謹俯首拜下去，“姑母。”

那人自有華裳美服，徐徐緩緩一只手如玉，扶著案邊，喚宮人一聲，“快去扶了公子起來。”

自然有人機敏，小步跑下臺來欲要扶她，她從善如流起身，半點不叫人操心。

反是她姑母多情，叫了席遠過去，“快來我這。”小孩子一樣看待她，分明已二十好幾，仍是疼寵般捧了在手，怕是離不得一時片刻。

席遠垂眸過去，立在那鎏金椅邊，頭微微低，俯首帖耳過去，十足一個恭順模樣。

便就有人一時眉開眼笑，眼角細細紋路也瞧得清，非要拉著她手臂與她同坐，忙不疊又要喚宮人來添座置桌案。

著實是受寵若驚，惹得那有心人側目旁看，也自有心思歪的，妒目往來，全都落在她細瘦一彎脊背。只恨不得拆皮破骨，囫圇圇將她吞了下肚。

席遠心知肚明，於眸光末角出捕得這許多心思，她自不動聲色，三言兩語糊弄過去，推辭說，“姑母厚愛，侄兒底下坐著極好。”

一句話，心思盡道明，反是有人幫著她勸，“娘娘，陛下些許累了，瞧著許是病勢不大好——”

輕飄飄，這極冷的話音落在席遠耳裏，有些熟，惹得她擡了眼皮子去看。

她道是誰，原是一衫葛布箭衣，腰間白玉勾著黑帶，只叫她瞧了半截身子去。

雖是半截，卻也夠她猜得這人身份，果見，片刻又聽得那人道，“——席家公子這且先放一放吧…”

好大的威風，赫赫凜凜一個人，心思藏得嚴嚴實實，只一雙眼，清冷冷將人望著，全然忘了身份，沒給人半分拒絕餘地。

可終究她是主，他是仆，便是給你一頓打兩番狠，也只得安安生生受著。

那案邊，溫溫柔柔一個人，片刻之前尚還是笑著，此一刻突地冷了臉，橫眉立目望過去，“由得你來說，陛下病勢沈了，去喚醫官來便是，本宮是湯是藥，可解得病，去得苦？”

席遠一震，心惴惴，琢磨來去，只覺這高天光是個沒眼色的，一面又心有隱憂，錯眼去看她那藥罐子姑丈。

她倒是並不擔心，只瞧了一眼便就面顯憂色，“姑母，陛下大抵真是疲累，少不得還是要姑母陪著。”半張臉，藏進宮燈暗影裏，旁人看不清，她卻擰著眉。

這和事老勢頭太足，母儀天下也要聽她的勸，聞言微微緩了些，“好了，便就聽你的，我陪陛下去殿後望望醫官，你好生在這。”

也不多停，烏泱泱一幫子人攙了藥罐子起來，往殿後去了。

高天光落在最後一個，各處案上俱都叮嚀過了，方回轉來席遠這，“席公子有心，殿下稍待便來。”言罷施施然轉了身欲走，走兩步，又回過神來同她說兩句，“此番公子辛勞，咱家銘記，多謝了。”幹脆利落，便真的走遠了。

席遠這時方才省起，這宴上，竟是不曾見過文娛。

她也不好將人家追回來再問，只好惴惴回案。

那案邊竟早已坐了一個人，玉帶束窄腰，紫服覆鴉發，遠瞧來，竟似姑娘家一般。坐姿也是端正，肩線平平，如松一般。

她自然瞧見這人，縱是心生歡喜，也要斂了喜色，慢步踱過去，在他身後站定。

那人卻似是心有所覺，徐徐轉了臉望過來，一張臉映著宮燈，剎那如春花，“阿遠。”

便隔著咫尺相望，仿似旁人都是木頭雕的，一點聲息也聽不見。那高臺之上跳著舞的紅衫美人，那階下飲著酒的紫服官，那飄飄搖搖晃著她眼的紗燈，雲煙一樣，隨著風，咿咿呀呀全都閑散在她耳邊。

她心竊竊，歡喜藏在心裏，卻山水一樣半點不顯，只微微垂眸，低聲同那人道，“昨日街上遇見三年，說是你告病，今日怎的竟來了。”

也不驚訝，施施然行過去，在他身邊坐定。

高臺寬案，擋住這兩人，他忽地捉住她手，靜悄悄於那案底握住了，摩挲兩下，方才答，“沒什麽，左右不是大病，難得的宮宴，就來瞧瞧你。”

她反是這時才吃驚，受了驚嚇，兔子一樣突震了下，掙紮兩下欲將手抽回來，叫他大力一握，牢牢捉住她，低聲又道，“當心，旁人會瞧出來的。”

一句話，偃旗息鼓，她立時安生了。疑紅漫臉，再不敢擡眼看他。

唇邊一點殘笑，他安安心心，捉著手裏一只柔荑，隱憂百生。

可他斷斷不會，全都藏在心裏，如古井浮波，任是誰也看不清，只微微遲疑，問上一句，“你方才，在那高臺之上，同那高天光說什麽。”

他來得甚是巧，所有一切盡收眼底，一點不曾遺漏，紅著的燈，晃著的影，如畫的眉，只消一眼，萬萬不會錯看。

搖搖頭，席遠如實告他，“沒什麽，左右說幾句客套話。”

手叫他抓著，她一只手置於案上，只好竭力靜下心來，裝模作樣托了只茶盞慢慢飲茶，方飲得一口，又聽他道，“阿遠，你離得那高天光遠些。”

臺上琵琶“錚”一聲，她不曾聽清，呆呆楞楞，側眉又問上一句，“你說什麽？”

“沒什麽。”細問，他竟不肯多說。

罷罷罷，她松了心思，不再問，捧著一盞桂花盞，小口小口抿得津津有味。

也是心大，連他皺了幾回眉都未曾瞧見。

倒也是，這夜晚燈火晃蕩，她又不是時時刻刻眼睛長在他身上，何曾留意得到，少不得一個錯眼，遺漏了好多事情去。

她不在意，他不表露，這兩人，機鋒啞謎俱都是好手，一時竟然也沒半點端倪。

便就偷得浮生半日閑，靜靜坐，聽上三兩支小曲兒，又瞧臺上紅衫美人跳兩支舞，你來我往，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這個說，“說來，那日我府上宴罷回你國舅府，你曾醉過一回酒，不知你可還記得。”

連連搖頭，她自然當自己是個楞子，恨不得剜掉他腦子裏這影像，又怎肯說自己還記得，厚臉皮一回，梗著脖子道，“不曾，”信誓旦旦，賭咒發誓一樣，“我素來沾不得酒的。”

他就笑，眼眉暖融融，似吹過春風，直到她心裏，“我竟不知，你說得這樣篤定。”

實在是心虛，她偷偷看他一眼，再點頭，“自然是的，你何時記得過這種事？”

他順著她話說，“是是，不曾。”

如此如她意，著實沒半分趣味，可她就是耐不住的心歡喜，自己悶聲笑一回，又擡頭來瞧他，“我說什麽便是什麽，你這樣真是無趣味。”

面色似惱，實則卻笑，這人真是心口不一。

可他就喜歡這樣的她，又如何，只好自己悶聲認栽，未曾再道上一句。

風微涼，突有人悄然無聲立到案前，垂首作一個禮，“學士，我家主子尋您有些話說。”

“咚”一聲，石頭落到湖心裏，驚起波濤漣漪。

☆、留殘荷

? 風微涼，突有人悄然無聲立到案前，垂首作一個禮，“學士，我家主子尋您有些話說。”

“咚”一聲，石頭落到湖心裏，驚起波濤漣漪。

席遠擡頭，去看那人。

她識得他，縱是燈影暗昧不清，又陰翳叢生，她也瞧出了她模樣。數日前也曾見過，又何曾忘得了，她不傻不癡，根本不必去想。

頓一下，她微遲疑。

案底的手仍舊牢牢叫人握在手裏，由不得她動，已自然有人先出聲，“若是有事來尋，自然叫你家主子親自過來。”板著臉，這人半點不畏權位，也不知如何想的，反是愈發緊了緊手。

手心裏一片熱，她虎口壓在他食指，那裏有一個小小軟軟的繭，磨著她手。心是癢的，面上卻分毫不能露，只能作一本正經模樣，點點頭，附和，“宮廷內外，人多眼雜，慮於你家殿下聲名，還是此間更好些。”

那姜黃衫子的宮人立時便面現猶疑之色，頗是難進退，又拜服下來，“學士有心，可我家殿下有言，若是學士不曾請了去，小人便也不必回去了。”光赤赤三句話，倒有三句半是在訴苦。

真是強將人趕了上墻頭，由不得人推脫。縱是狠下心來，也要背上許多債來。

席遠心有戚戚，雖如此，她仍是不動聲色，“你家殿下真是教的好人，這樣話說出來，叫人半點也無法。”

聲冷面僵，駭得那宮人連忙賠笑，阿彌陀佛，真是請的好大一尊佛，如何也請不動，他自心裏叫苦連天，少不得仍是一片笑臉，“學士擔待，小人無規矩，沖撞了貴人…”

便有人勾唇，笑得頗是隱秘，叫那宮人一聲，“你這般窮追不休，倒真是叫人猜度，你家這殿下可是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腦內突一閃，念頭過處，席遠心下一緊。她只覺目下這情景依稀很有些熟，她心惴惴，思來想去，心思未挖空，反是不疾不徐，想起那日那時一些事了。

真是忽一陣冷風，半點征兆不留，就將她拋到那冰天雪地裏去。

面色微僵，她著實很不願想起那時事，無法心思卻快，一絲一毫記得太過分明，胸間梗著一股氣，她連說話也是梗著脖子，“也是，天黑道難走，你家殿下著實輕率了些…”

那宮人蹭了一鼻子灰，自討沒趣，兩肩愈塌下來，“學士思慮得周，”磕頭又回，“既是如此，容小人回稟殿下。”

再道一聲“叨擾”，灰溜溜離了席，往那無人處去了。

這方突安然，席遠猶自不能回神，微微轉過臉來，瞧他一眼，“你這樣同旁人說話，我反是沒見過。”

也難說是褒還是貶，聽得他眉頭直皺，“阿遠，你這樣同我說話，我也未曾見過。”沒大沒小，可他真是喜歡極了這感覺。

笑一回，又自己悶聲尋思一回，可真是愈發陷進去，再也出不來。

這兩人，於這般夜晚，忽神思相通，粲然一笑間，再不能靈犀。

也是如此情投意合，方能至此間最究極初。

無暇細思，宮宴不過至晚間便散。

這兩人自然各自歸家，臨行又細細囑咐她一遍，“你記得我說的話便好。”

她垂著頭，只管答應，“好。”實則連他說什麽都不大記得了，只一味聽著他聲音。

夜風也是迷醉，於她身上灑落一點酒香，分明未曾飲酒，可這酒香卻不散，縈繞徘徊，應抵是他身上沾染來的。

他便就站在榮華府檐下望著她登車回家，車馬漸行漸遠，猶自不能回神，叫那自府裏來的三年一喚，才步調悠緩地入門去了。

風簌簌，落下一片影，他身姿頎長，漸漸也隱去了。

隔日卻是仍要上朝，兩人各自做事，一人集賢院游刃有餘，一人告病假，說是昨夜吹了些風，也就懶怠。

這理由百試不爽，朝中皆知，自然也就見怪不怪，由得他去。

說來他自從年初回朝來就是如此，竟也無人來管，真是稀奇，只朝堂有時給他派一些閑散事，度日方且不必那般無味。

尋常人等，遇見袁息師這般人，自然不會時常來他府上，可席遠自不必多說，只恨不得日日年年同他在一處，是以這日席遠晚間一下工便就奔了回府。

醉翁之意不在酒，守門的知曉，也就不欄她，那人早識得國舅家公子這張臉，也不引路，由得她徑直入府去。

入得府來，席遠一人悠哉自在，尋底下人問了袁息師處，便就從容緩步去往後院去。

她尚還少年之時，便時常來這府上，花鳥蟲魚雖說不上多熟悉，然則府內規制陳設卻熟，一廳堂一樓榭，轉過廊子來就是她想的去處。

遙遙望，正是晚霞滿天，紅的緋，紫的艷，半邊天俱都是殷殷，照著塘畔那單薄虛影，莫名有些落寞。

那書齋開了窗，臨著塘子，水波生漣漪，團團蓮葉爬過游魚，好一番熱鬧場景。

“砰”一聲，有魚越出了水波，又掙紮著掉回去，她自忖自思叫打斷，少不得要嘆一口氣，暗道這時宜真是不大合適。

閑愁來得快，去得自然也快，一轉眉，這人已提足走進滿室靜謐的書齋，細碎金光影落在她身後，勾出細長條的一個影子，掉在光可鑒人的青磚上，一直延伸到他腳下。

他正臨著窗，膝上攤一本老舊舊的書，閑閑支一條手臂撐在腮下，眼眸閉，長睫垂落，眼下一片虛影。

光影碎碎落在他臉，竟是難得靜謐叫人心馳神往。

不由得緊了心弦，席遠突覺心旌搖曳。

此情此景，真是叫人忍不得，她緩步進了書齋，步調輕緩落在地上，竟沒一點聲音，一步步靠近，卻一點點沈落。

心跳得厲害，撲通撲通在她腔子裏打轉，百思不得出路，她人已在他身前站定，他卻仍是閉著眼。沒半點動靜，好似夜深一場夢，他沈淪其間難以脫身，微微擰著眉，留紅紅一點唇，透著胭脂色。

她也根本無法自他身上移開眼，縱是驕矜滿身，也忍不住低下腰來，靠跪在他榻前，垂下頭慢慢瞧。入目是他的眼他的唇，心起是她的情她的念。

忽心動，一發再不可收拾。

仿似是洪水猛獸一只，囫圇圇將她吞了入腹，她心甘如此，不反抗不推拒，由得他開心。

怎麽說都是這樣道理，她一瞬想通，不慫不退，反是難得直白，真切覺察到心內情，美得不行。

窗外天光在她身側落一個影，籠這兩人，如同天地蒼茫之間，只得這兩人存世，一片靜謐難言，她突直起身，頭微傾，心思純凈在他臉側偷一個吻。

極輕的一個吻，落在他頰畔，飄飄如鴻羽，癢癢在他膚理之上蔓開，一直順著血肉，延伸到他心裏。

雖是眼眸閉，心卻不傻，他未曾真實睡著，又如何察覺不出眼前這直姑娘所為，也只有心內竊喜，怕驚了她擾了她又嚇了她。

便如那凡事不曉的悶聲石頭，忽一日情開意動，席遠著實是覺得這感覺奇妙。她不曾更進一步，又老老實實縮回去，守在榻下，只管望著他看。

窗外塘子上有風，吹來一片雲錦，挾著清甜荷花香，咕嘟嘟在她心裏冒粉色的泡泡。

抑制不住，唇邊掛淺淺淡淡一抹笑，望來望去都覺望不夠。

這夏末初秋，晚風微涼，一人一榻仿似已是全世間頂頂要緊之物，恨不得移不開眼，死也跟隨。

卻不知何時天轉陰，下起太陽雨來，沒防備落下一點雨，滴滴答答落在窗外，雨打殘荷分外惹人註目。

她起身，欲去關窗，折身來一看，他竟已醒了，兩眼明晃晃，如廊下紙燈籠，眸光灼灼將她望著。

只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她不能言語，眨眨眼，作一個無辜模樣，隨口道，“天晚風涼，我關個窗，吵著你了？”

聲軟軟，吹進他耳朵裏，他笑，“並沒有。”

她便磕磕巴巴，有些窘，去關了窗又回轉來，立在他榻前，定心靜神，“今日下工得早，來你府上瞧瞧，誰知你竟在這。”自說自話，也不管他有無問，已然有些心虛虛。

果見，他忽面色轉戲謔，唇際藏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望著她，“阿遠，我還沒問，你怎的什麽都招了，莫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罷罷罷，她鬥不過他，結巴全被他看在眼裏，窘迫也叫他瞧在心裏，她如何能躲得過，只好支吾一聲，裝沒聽見。

心虛背過身，她在他對處坐下，不想同他說話，連那虧心事也都藏著。

有點惱，又有點羞，他望著她背影，竟莫名瞧出這許多不為人知的隱秘心思，也就笑一聲，半逗半哄，“你小家子氣，竟真信了不成，”難得正色，他在她背後撐著一張臉，“實則我極開心。”

你所作所為，你自說自話，我全都極歡喜，喜歡到骨子裏去，再也難以拆除。

他偷偷藏著這心思，不說與旁人聽半點，如陳年窖藏一杯酒，滿心都要醉了去。

她也信，思量一回又叫他這情話哄了回去，前事不計較，又轉過身來同他說話，“諒來也是，我哪有什麽虧心事好做。”違心話說來不打折扣，這人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一把好手。

眼底沾一點笑，他極寵溺，“嗯，是沒什麽。”徑自將那見不得人的事翻過去，省得她又同他惱。

風涼涼，穿窗過戶，滿懷荷花香，殘荷晃悠悠，盡這一夏最後的嬌嬈。

留得殘荷聽雨聲，他少年時心境如此，現如今瞧來，竟是真實現了。?

☆、想太多

?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這時日，愈發短愈發冷，終是在秋寒涼荷花殘時，猛然一回神，已是秋意一片。

官袍也厚起來，紫服玉帶擋不住風，恨不得將那冬衣也都穿出門去，這樣的天候，朝中仍要朝會。

只得拼了一身懶骨頭，搏一個差不離，好在年末領一份不扣不減的皇糧。

好不容易終是盼得旬休，方才放下心內大石，許自己萎頓下來。

一懶散，如同丟了骨頭，席遠自然不想動，賴在那國舅府裏樂得裝死，喜月來喚了幾回也不見得動彈。

裹一層厚厚棉被，枕一個軟軟錦枕，又熏一爐沈香屑，這秋日，正是大夢好眠。

窗外落葉已漸次雕了，風一吹便是蕭瑟，連著寒帶著冷，一個勁去往屋子裏來鉆。

倒是沖破好一陣濃香，換得她神思清明，可仍是抑不住冷，只好隔著細軟簾子喚，“喜月。”

許久不曾有人應，於那空蕩蕩室內，只她一人回聲。

如巨石落到波心，她忽然心起漣漪，急急穿衣停當，欲出門來。

也是神速，片刻已整，提步過去開了門。

門外反是一片艷艷秋陽，廊下那裏立著兩人，正背著她說話。

微風過耳，恰恰能聽得他們話音。

一個說，“殿下便是知曉今日旬休，方才叫小人過來的，那日不曾見，說是有些想念。”姜黃衫子映著光，不消多看，也心知肚明。

立時便有人接道，“昨日公子歇下晚，此間尚未起身，怕是要等上許久…”

“不妨不妨，”自有人不敢嫌，垂首躬身好一個拍馬屁的臉，“等著也好。”

那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話，這裏席遠卻是聽不大明了，折身出門來，不過感慨一句，真是不得清閑，半點也不叫人安生。

自有人已瞧見她過來，見得人先是施禮，“見過公子，”又引著她去瞧身側人，“東宮裏遣了人，正等著公子。”

席遠展眼之間已想通，肅容整衣襟，又是一派翩翩公子樣兒，“我已聽明了。”

也不消旁人多說，她自已明了，施施然允了諾，問也不問上半句。

自然出得門來登車，同那宮人一同往東宮去。

照例仍是過的榮華府，她心忽生一點“過家門而不入”的愧負之感，叫了停車，同那小宮人道，“我且先去榮華府一下，耽誤不得多少工夫。”

小小宮人，自然說不得什麽推拒的話，只好依言等在門前，看得席遠入了榮華府去。

倒真是沒等得多少工夫，半刻之後又見得席遠出門來。

一路無話，又往那東宮去。

宮樓巍峨，隱隱一片天青，如同陰翳叢生，覆了瓦片又蓋了宮墻，平白生出一點灰來，叫人望而生怯畏步。

車馬自然停在宮前不行，須得人下車來行入宮。

席遠不嬌貴，平素漢子一樣人，幹脆利落下得車來便往東宮去。

行過垂拱殿，又繞過玉流橋，一刻時辰方到，她幼年時常常來這，也不畏生，徑自提足就要入內。

反是那小宮人機敏，上前來引路，指與她去處，“殿下此時在文儀堂內，學士過去便是，小人位卑，近不得前，望學士見諒。”

席遠不怪，點點頭，瞧著那宮人退下去了，方提足入文儀堂。

堂前植的好大一叢黃盞菊，此時反是開得盛，妖妖嬌嬌盡秋日最後一點艷色，如同春桃入了夏，驟然失去存活的意義。

她看一眼，猛然想起圓月節那日的秋菊，也是這般艷，卻正當時，真是好一片融融恰恰。

不多思，她嘆下一口氣，入了那文儀堂。

恰正是一日最最和暖時辰，這文儀堂內角落卻燃了火炭，轟轟將堂內烤得入春，她著衣衫最厚秋袍，不出片刻已有些微熱。

只好挺直了背，去望堂中人拜下去，“表兄。”

斂眉深思，不看人。

反是堂上人熱絡，轉了臉望她片刻，叫她起身，“起來罷。”

她遂就起身，靜默立到一旁，聽那人又續道，“有些事尋你來，”有盎然趣味藏於眼，她不曾瞧見，“你過來坐著說。”

當即就依言過去，待到要落座時，方覺出不對。

那裏已坐了一個人，正側眉望來，秋光薄如紙，透過堂前正門落在她身上，照亮她紅的衣衫粉的頰，鴉黑的緞發白的牙。

不覺心有異樣，席遠挺直背，退兩步，惴惴欲走。

可如何能等到她先發制人，已有人慢聲細語於她耳側，“無妨，阿遠，反正是自家表兄妹，”悠悠轉一個調，他挖好了坑給她跳，“難不成你還介懷不成？”

席遠啞巴吃黃連，滿心悶著苦楚，如何能言，少不得嘆一句蒼天，再恨恨坐下，僵著脊背板著臉，道一聲，“不介懷，不介懷。”

說得平板無波，奈何有人沒聽出，自然也就將這一章揭了過去，施施然喚了底下人來。

自然即時便有宮人來奉茶，細瓷薄胎盞擺在她眼前，她心有苦難言，只得裝模作樣端起茶盞來，一門心思裝作喝茶。

她自作聰明討一個清閑，卻有人不叫她清閑，擺一張笑臉，坐得離她只有兩步之遙，滿面笑意同她說話，“表哥莫不是渴極，我這有新釀的桂花盞，味道最是好，要不要試上一點？”

少女的嬌羞頰面就在她身側，她極想裝作沒看見，卻少不得還是要硬著頭皮應對，“殿下有心，有心，臣下不勝酒力…”茶水入喉，也是黃連味，真是食不知味。

她拒得直白，卻有人想不開，也不知聽沒聽見，徑直招了人過來就要支使下去。

臺上有人看戲，此一時也忍不住救席遠一命，徐徐啟聲，叫住那人，“落雨，阿遠說的是真的。”兄長已隱有君主威迫，一句話，兩人僵局頓解。

文落雨便有些興致缺，頹下肩來嘰裏咕嚕喃喃幾句，聽不清，叫人半點也沒頭緒。

她一時倒是安然，只靜悄悄坐在那裏不知思索何事，反是席遠如坐針氈，少不得老老實實轉過臉去，作一個禮，問上一句，“表兄今日叫我來，不知有什麽事。”

問的人滿心愁苦，聽的人卻從定，聞罷笑一聲，頗是自得，“也沒什麽大事，左不過想著許久未曾見，連圓月節那時也錯開了，落雨又嚷著要見你一見，索性就叫人將你叫來了。”

繞來繞去，這一大通，席遠方始聽明，她只覺頭大如鬥，忍不住就要拍案而起，卻也沒真敢，只好訕笑一回，僵著一張臉，“如此，倒真是表兄二人有心。”

她倒是寧願這時不曾有人想起她。

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老天註定同她作對，又怎會聽明她心內所想。

這方文赟微微笑望了她，那身邊又有人開始作妖，連連叫她，“既然飲不得酒，那不若我們出去玩耍，這時節正好開得好望秋菊，怕是過了這茬便再沒了…”

說話便說話，正說間還要過來搖她手臂，嫌她不夠頭疼一樣，晃來晃去撒嬌，“如何？”

真是好一手粘人功夫，席遠自嘆弗如，一面頭大，一面又不敢真推開她，只好行穩兵之計，“殿下且先放開，有話好好說。”

自然是不行的。

反是叫人愈發得勁兒，站起身來拉著她就往堂內走。

她只覺無力至極，回頭去望，反是一眼望見文赟戲謔的臉，帶一點意味不明的笑，卻又眉間微擰。

他沒防備，叫席遠看見此番形容，也不尷尬，直言同她道，“阿遠，辛勞你一番，同她出去玩耍，只稍避開宮人便可。”

此時方才明了，席遠叫人轉手一賣，半文錢也沒得，徑直就拋了給旁人。

一顆心，有苦難言，她叫人連拉帶扯，出了那文儀堂也不放手。

遠遠宮人行來，三五成排，她突精神一凜，猶疑難定，“殿下，此處人多眼雜，還是放手的好。”

少女離得她極盡，此一時方才將話聽進去兩耳朵，萬分難舍撒開了手，幼瞥上那宮人一眼，頗是憤憤。

席遠竊喜，面上卻不顯露，只藏於心，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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