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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付,“殿下說是要賞菊,走吧。”側開一步,叫人先行。

可也有那不解風情的,一只手過來拉她,“楞著做什麽,一起走啊——”

嘩啦啦,辛苦建設心防倒地,席遠拒絕不來,只好落後三兩步,垂頭跟在她身後。

自有有眼色的宮人遠遠隨著,如同長了一條長尾巴,姜黃石青雜色,隱沒在樹影裏形容難辨。

一路避開宮人,只往那人少不僻靜之處行,卻也沒生什麽事,有一句沒一句,文落雨開始同她說些話。

“將將兄長不提還好,這一提我省起一樁事。”尾音拖長長,只等席遠來問。

可席遠不動聲色,只隨在她身後。

縱是席遠按兵不動不置一詞,也有人耐不住性子,片刻之內自己說出來,“圓月節那回,我殿裏人去叫表哥來,表哥怎的不曾來?”

席遠以為,她不動聲色,自然有人會打退堂鼓,可算盤敲得響,這計策卻是錯的,落一場空。

那人自說自話的功夫可也真是好,眉頭一皺,又想起些話來,興致勃勃轉身來尋她,“回來的那小太監同我說,你是思慮我聲名,方才推拒了的,表哥如此厚待…”

席遠聞言便驚,等不得她說完,立時眉頭皺成一團,“殿下,我隱約覺得…”著實是不忍心說出口,恐傷了一顆悠悠少女心。

文落雨反是不妨,眉開眼笑又朝前湊,直叫她繼續說,“覺得什麽,你但說無妨。”

深吸一口氣,席遠直言不諱,“你想得有些多。”

風過耳,竟一時僵持。

☆、秋意濃

? 深吸一口氣,席遠直言不諱,“你想得有些多。”

風過耳,竟一時僵持。

便如同那深井無波,靜默在兩人之間流淌,席遠言落方覺失言,可補救不及,嘩啦啦一盆水潑出去,覆水也難收。

她滿心惴惴,怎奈有人渾然不介懷,擺一擺手,笑聲響在她身側,“不多不多。”竟似是怕,急急扭身便走。

天光愈發暗,一日已至最末,叫風一吹,須臾眨眼便是晚間。

這兩人賞菊說話,尚算安寧,轉過半日來,拖拖踏踏又行去文儀堂。

文赟竟還在,案邊看一卷殘書,瞧得這兩人來,施施然起身,引她兩人一同往外走,“天光不早,你也別急著走,同我們一起用飯罷。”

不等她答,已喚了宮人吩咐下去,在那正堂擺飯。

席遠不及阻止,那宮人已退了下去,來去一陣風,如同腳底抹了油。

無法,趕鴨子上架一般,只好陪著他兄妹兩人一同去。

用過飯,天方才真切黑下來,席遠立時便要告辭。

“天黑道滑,明日又朝會,還是先歸家的好。”

自然有人不願,板著一張臉,欲要阻攔,“便宿在宮內也可,何必急著要走?”情急忙去瞧自家兄長,期冀不藏不掖,全都浮於臉上。

文赟架不住,自然也隨著勸,“便是在宮內也好,明日我同你一齊去朝會。”

外間已然月上梢頭,隔著濃厚夜色,只瞧得見一彎毛月亮,席遠滿心不願,望望那毛月亮,又來望堂內面如春花的那少女,拒絕得頗是義正詞嚴,“外臣夜宿內宮終是不合禮法,萬望表兄予寧遠一條退路。”

話已至此,反是真不好再說什麽不容推拒的話。

文赟說不出話來反駁,只好遂了她的意,“既然如此,我遣人將你送回府去。”橫一個眼神過去,止住了身邊人異動。

席遠乍聞意料之外,很有些難言,卻也十足心安,順著他那話就道,“不勞煩表兄…”

他由不得人對他說不,當然眼下也是這般,擺一擺手,隱見殺伐決斷,“不勞煩,你安然回去我方才可放心。”

便就再不多說。席遠眼力見極好,一眼望見他身邊那姑娘渴切眼神,她避之猶恐不及,又怎會主動去招惹,是以忙不疊就要告退,“如此晚了,我便先回去,不叨擾表兄。”

急急迫迫,身後仿似有狼在追,她得了許便就立時退出堂,隨意招了個小太監過來,領他出宮門去。

恰正好是在廊前,卻叫人叫了住。

一轉身,先前還在躲的那人就站在廊下,提足過來半點沒有大家閨秀風範。

席遠只暗惱自己走得不快,竟叫這人趕了上來,卻也著實是沒退路,只好折身過來,同她作一禮,“殿下。”

文落雨行近,在她身前站定,一雙眼望著她,有些飄忽不定,“表哥現下就出宮去,可急?”

唉,席遠暗自嘆一口氣,答,“不急。”僵著一張臉笑,任是稍精明人都能瞧出來。

可偏有人出門來不帶腦子,半點不會看人臉色,聞言就甚是歡喜,“真的,如此甚好。”只恨不得跳起來抱著她拍上兩下,事到終了又忍了下來。

席遠自己挖坑給自己跳,聽得她欣喜難抑的聲音便覺很有些不大對,可事已至此也沒退路,只好又問,“殿下可是有事?”

真是說的廢話,若是無事,如何叫眼前這人叫了住,眼下脫不開身。

她自己心裏唾棄自己一聲,果見又聽文落雨道,“我送你去宮門處。”興致勃勃,拖著她衣袖便欲行。

席遠怎敢,縱是給她十個八個膽兒,還個個肥得圓溜溜,她也不敢同著眼前這煞星一齊走。

少不得要道一聲“且慢”,又好好將人給哄了下來。

文落雨莫名,於她身前停步,“怎的不走?”她兀自興奮,眼睛雖是亮的,可著實不大會看人,連席遠面上顯而易見的推拒都未曾瞧出來。

也是合該席遠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自己遇上個傻子,還將這傻子作聰明蛋看,豈能不事事都叫攪和了去。

一時有些躁焦難耐,席遠顧及不得形容,平素學的禮法規制全都餵了狗,冷面冷聲抽回手,向著那十足興奮行在前頭的人,道,“不勞煩殿下,殿下若是有心,放臣下一人回去便是。”

話輕輕松松挑明了說,人卻迷迷茫茫不懂,那人也不知是真裝傻,還是假扮癡,收了笑,怔怔站定,望向席遠,“表哥這話怎的說,本便是一家人,有什麽勞煩不勞煩。”

木頭樁子一樣,是個實心的,長了一張厚皮,只油鹽不進,任是她如何說,兩耳一閉,只聽好的不聽壞的。

席遠沒接話,很有些無可奈何。

她長到現如今二十餘歲,厚臉皮的倒是見過幾個,榮華府裏那同她關系不一般的便是,可真是沒見過這樣說不通道理的,大略來說,其實不是傻子便是呆子。

心下微微漾起一樣波濤,席遠突生一點悲憫之色,只好如了她的意,“也罷,只好勞煩殿下了。”

那人猶不能置信,待席遠話音落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歡呼一聲就又過來拖著她走,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我就說不勞煩嘛,一點都不…”

走出許久,又念了許久,連席遠神色微異都沒察覺。

卻也不多時,到得宮門前。席遠同她作別,“到此便罷,臣下先行回府,殿下一路小心。”徐徐欠身,只等她消失在陰影裏,方才踱步回去慢慢走。

宮外正是晚景好,一片肅穆帶點蕭瑟,淒清晚風過,林木沙沙,這蕭瑟消去不少。

席遠一步一步,自去尋自家車馬。

未尋見,已先看見一個人。

那人衣錦袍,服玉帶,分明天色不大冷,他卻穿得厚,恨不得滿身滿肩都是冬衣,徐徐擡眼望來,脖子下的兔毛領動了動。

席遠瞧見他,一整日郁結突地煙消雲散,她提足過去,站在他身前,“怎的過來…”

未說完,已叫人抱了去。

單臂撐在她脊背,又繞另只手環過她腰間,他松松抱了她入懷,旋即低垂著頭凝目望她,殷紅的唇近在咫尺,仿似身子一前傾,便可竊玉偷香。

低兩寸,是她清淺聲息,“老師,你靠得這樣近,學生著實心慌。”垂眸笑一聲,又瞥眉望他一眼,似笑非笑,兩眼亮晶晶,真是狡黠如狐。

他便就笑,兩手稍稍收緊,攏她在身前,頭也壓近,臉也靠近,他笑得眼睛裏就只有她,“阿遠,你這樣許久不曾出宮來,我很憂心。”

兩人言辭一般模樣,他順了她話往下說,連句式口吻都是一模一樣,聰敏若她,如何聽不出。

她仍在他懷裏,窩得舒適,不甚在意挑一挑眉,繼續笑,“老師這般不禁嚇,反是我的錯處。”連連點頭,勢必要叫他俯首認同。

可他不接話,只愈發靠得近,一張臉,纖毫畢現,眼耳鼻眉,全都落在她眼底。

最終湊到她的唇,“啾”一聲,極輕的吻。

她大受震動,忽言語不能。如何能叫心上人姿容出塵在眼前,自己卻不出醜,思索出一個法子來,況她這樣形容不整,滿身頹唐。

這問題忒難猜,如何苦求也求不出結果。她心忽不平,負了氣,鼓鼓囊囊著兩腮要掙開,利落幹凈自他懷裏撐身而出,按著他的肩,扶著他的背,半點不猶疑,如驚鴻一樣,翩然落定兩步外。

他卻驚,沒防備,叫她力道一按,站立不穩便要倒地,心急之時斜刺裏一只手伸來,堪堪扶住他手臂,也免了那倒地丟臉之苦。

擡眼看,是她戲謔面容,盛滿滿當當醉人的笑,“老師當心。”

扶他腕骨與他站定,整袍襟,肅姿容,眨眼瞬時又是一個翩翩俊俏世家子,何曾來的半分狼狽,又如何見自宮門出來的滿身落拓。

他施施然拖著她手走,踏著宮墻外齊整不見塵埃的磚地,乘著這秋意甚濃的風,一同走到暗影下,“阿遠,你瞧著分明瘦,為何抱起來卻那樣肉…”

細條條一個人,大抵全都是骨頭,飛花一樣叫他抱入他襟袍之間,香了滿懷,也亂了一心。

可他就是要逗她一逗,違著心說上幾句嫌棄的話,又擺一張疑愁遍布的臉。大抵女子,凡事總是在意,月貌花容楊柳身姿,比不得那最頂尖,也要小心再小心,萬萬不準自己落了下乘。

席遠姿容本已便是上乘,比不得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世家嬌小姐金貴,卻也別有風味。她斂起兩道細眉,眼尾上翹,分明在笑,“老師不也是一般,堂堂七尺,卻比那女子還要貌美。”真是靈牙利齒,半分也不相讓。

他料錯,預期之內的惱意沒見半分,反是叫她不動聲色將了一軍,嘆罷一聲,只好隨了她去。

這兩人,相攜一同歸家,夜色繞過行雲,秋風正好,頭頂一片天,掛一輪圓圓月,倒有些明月白,照得她眼睛微微亮,鼻子尖也透著一點紅。

心微動,如何也忍耐不住,遂緊了緊手,將她牽得愈發緊,不肯再放。寬袖蓋住兩人手,連綿成一線,分毫端倪不顯。

她受到震動,忽側頭偏眉來瞧他,唇間藏淺淺淡淡一縷笑,深不見底,可無端熨帖人心。

真是大好時光,她想。

少不得要紅著臉問上一句,“你將將是親到我了吧?”少女家心思,她也些微懂,雖矜持,仍壯著膽。

他便應,“嗯,回禮。”

“咚”一聲,熱血沖向腦門,她再不能言語,任由他拖了走。

背影依依,真當得上神仙眷侶。

可彼時席遠尚不知,數日之後,朝堂之上,註定有一場風波,要叫他兩人別離。

她心縱是苦澀難言,也望不見一條回頭路。

只好昂首挺胸,朝著那悲苦之地,再也不回頭。

罷罷罷,風雨來,擋便是。

又如何,只他同她在一處,艱辛苦楚,全都過眼雲煙不計。

到如此,方可結一個善緣,得一個善終。

☆、有家書

? 最最歡愉時,時光真是眨眼便過,須臾之間,已是冬日。

轉過十一月來,天氣愈發涼,落過一場雪,雪消融之後太陽高高掛,帝京也不見得幾多回暖。

如同一個寒冰窖,裏頭大的小的都是冰,藏烏泱泱一群子人,叫那高墻深院一擋,如何也逃不開去。

席遠鎮日上工歸家,行過那街上又回轉府裏,想的便是如此這般。

她畏寒,半點也懶怠出門去,可架不住集賢院事多,愈發年關,便愈發歸家得晚。

有時也是無法,只得宿在集賢院。

一日轉過一日,年末終是可以停下來休歇一時半刻。

可忽地駐足回首,又隱生急景雕年之感,好似一整年都是虛度,一眨眼就自手指尖溜走,連個影子尾巴都抓不見。

她這裏慨嘆良多,到回過神來一想時,已是將要冬至了。

——那人生辰,便在此日。

榮華府裏年年日日這時都是熱鬧,自然由不到她操心,可她止不住,思來想去不妥,只好出門往那榮華府裏走上一遭。

當此時,一城蕭條,紅的花也敗落下去,綠的葉也雕零下去,只一條空蕩蕩街,尚留著殘雪,東一處白,西一處白,點著襯著叫人平白生一點淒清戚戚之感。

榮華府卻熱鬧,下仆往來如同一陣風,恨不得踩著七彩祥雲踏著赤兔馬,席遠置身這府邸,忽生出一點不真切感來。

可這感覺來去也快,須臾功夫已叫她拋了到腦後,折身繞了滿府喧囂,她只管去極僻靜處尋人。

恰是一場雪消融,帶了園中浮灰下去,整個園子亮晶晶,她行不過三兩刻,便在那極明凈處尋見了人。

正是避風處,暖陽如春,她一眼望見他背影,裹極厚一件冬衣,圓滾滾如同一只糯米圓子,正彎了身,垂首在塘邊細望。

她不明所以,卻也步調輕快,提足行到他身後,凝眉去細看。

那塘中一波清流,這時節竟未曾凍上,水波潺潺之間,有紅背影穿梭來去,她一眼望見,突地輕笑出聲。

便如玉碎,玲瓏響在他耳畔。他早在她過來之時已聽得腳步聲,此時卻也忍不住,扭頭來叫她,“阿遠。”

她便嘻嘻笑,踱步行到他身畔。那裏有置好的矮腳凳,小小不及她腿,坐著也算便宜。

這兩人,前院忙翻天,他們卻是好心情,你持一支釣魚桿子,我坐一只矮腳凳子,於這冬日的塘邊,頗是自得。

一時靜默難言,唯有微風陣陣,拂在面上,軟融融像是一只手,摸著她頰面。

有些癢,她撐不住,自然勾唇笑起來,同那小小孩童一般,行事作為全沒根由。

他於旁側自然瞧見,瞥一眼,十足好笑,“你笑什麽。”

沒防備,叫人捉了個現行,席遠斂斂笑,擺一張正經臉,端坐不動,“沒笑什麽。”就是不告訴他,如同自己心裏藏一個小秘密。休與他人說。

他便就不再理,轉過臉來,只專註手中事。

這情景說來著實有些奇妙,一人塘邊垂釣,一人其旁靜坐,恰正好又一個圓團團,一個瘦條條。好似一個人,帶著一只狗。

他心想通此節,自然不會同她說,自己悶聲一個人笑,笑過了便罷。

可席遠眼尖,如刀子一般,只恨不得時時刻刻長在他身上,又怎會錯漏他一絲一毫變動。

瞪了眼,她將臉湊過去,“你又是在笑什麽?”

咫尺之間,靠近的是她的唇,明亮的是她的眼,分明水波不興,可他就是從其間看到了情深意重,定是自己多心多情,連那一分一毫的變動也舍不得漏過了去。

他覺得自己定然是瘋魔,好端端一個人,不知為何遇上她就全然失了冷定,平素多驕矜一個人,目下卻是只會笑,笑一回又牢牢望著她,“沒笑什麽。”

原封不動一句話扔回去,他跟她學的,也開始無賴潑皮。

這真不是件好事,他心下微微怔,別開眼不叫自己繼續沈迷下去。

可如何心念至便能夠,少不得還需用三五十年,再多也是可能。

席遠滿心期盼,聽得這句話,不由惱紅臉。這不啻於打發,還是同她一模一樣的法子。

心微念,她決意不理他。

遂轉過身去,她難得冷著一張臉,似一個冰雕的美人,木頭一樣坐在那裏。

不過也沒叫她冷定多久,那塘子邊一陣風樣刮過來一個人,翠綠小袍子撐得圓又圓,一張臉也是圓又圓。

真是喜慶,她想。

眼前一亮,三年已身在咫尺,躬身作一個不大似模樣的禮,“小公子。”全將自家主子當了透明物件,眼裏只有席遠這一人。

席遠頗受用,可面上不顯,仍是一派從定,叫了他起身,“什麽事?”兩眼亮晶晶,她尋到樂子,惱心事徑自一拋,過耳便是翻篇。

三年便也就笑,聲音極洪亮,帶一點少年獨有的沙啞,“老家來了信,書齋裏尋不見公子,我拿到這來瞧瞧。”一面說,一面伸了手入袖,閉上眼掏啊掏,片刻方囫圇摸出個信封來。

席遠面上很有些訕訕,這事約略想來,其實還是不大歸她管的。可奈何三年此一時頗倔強,兩手徑直一攤一伸,平整整便就將那信推到席遠眼前。

似是趕鴨子上架,由不得她有退路。

幸在席遠機敏勁兒還在,見風使舵的功夫亦是不錯,見得眼下這情形,縱是已無退路,也生生尋了條出路來。

施施然,她拿起那信,想也不想,手下一兜一轉,人已轉了個朝向,向著那安心靜坐的圓團團,笑一笑,頗恭順,“老師。”

咬牙切齒,將先前的惱都吞在肚子裏,她只作沒心沒肺,一張臉笑得分外媚。

諂媚也是媚,嬌媚也是媚,全都叫她一人獨攬,半點也沒遺漏。

袁息師冷眼於旁關得她這般神色,游離目光此一時方緩,定定落在她笑著的臉上,道一聲,“乖。”單手接過那信。

真是當做了自家狗兒來養,給一個笑臉又揉一揉頭毛。

可憐那阿哞還未過新鮮勁兒,就叫他拋了過耳後不再理,著實可憐可嘆。

她收了笑,心裏嘆一聲,方有些奇怪,問上一句,“老師不拆開來瞧瞧?”

天光淡,零星在她眼裏落一線光,由他的影子,有她的究奇之心。

他瞧著好笑,也就順遂了她的意,放了釣魚桿子拿了那信,“也好。”

垂眼來看,那信不知過了千山萬水,封口也不曾黏黏好,指尖用力一挑,也就開了,露出素白一張紙。

應是上好的冷金箋,勻薄如一,未透出半點墨來。

她心微奇,總也不好傾身過去看,只好訕笑一回移了眼。

實則他是無妨的,可不及他叫,卻見席遠已避開了去,只好也悶聲笑一回,就著散漫日影抖開那冷金箋。

風涼,有香扶風而起,他沈定一張臉,斂眉瞧完了那家書。

終是無話可說,又原樣折好了遞給三年,叫他拿了去書齋去。

三年領命去,他自滿目不松快,折身來又專心於塘中事。

席遠早便瞧得不大明白。她心知肚明,眼前這人不開懷,可要叫她來說是何處不對頭,她實則是什麽都說不上來的,只好悶聲垂頭,前因後果都想上一通。

無外乎那千裏家書,薄薄一張紙,落定了在他心裏,惹得他極不歡愉。

心有隱憂,縱便是無事,也要叫她自說自話想出事來,她垂手垂腳坐著那矮腳凳,只覺也極不松快。

如同軟軟一只貓爪藏在心裏,撓得她滿心癢,卻無從解憂。

不過她自我憂愁,袁息師卻也真切不大舒坦,他於心將那家書又思量一遍,方擡起頭來要言語,便一眼望見席遠一個矮墩墩身姿。

團著身,她又坐得矮,鴉發落了滿肩滿懷,半點衣衫影子都瞧不見,真是長在地裏的青皮南瓜一樣。

忽有排解,他莫名笑起來,望著那矮墩墩一顆瓜,展眉道,“阿遠,我家地上有金子不成,叫你頭垂得這樣低。”

也真是低,仿佛一顆腦袋要掉到塵埃裏去,她楞楞傻傻擡起頭,還有些呆,難以回神,“不曾有…”良久忽醒悟過來他是在惡心思拿她逗趣,也就即時翻了臉,“虧我還這樣憂心你,你竟拿我說笑。”

大抵少女陷於情愛,都有那麽一些不講理,管你是非與對錯,只要我一不開懷,你便得百般順遂,又管你是世家驕矜子,何樣的風光才學,全都不如情之一字,心血來潮。

席遠亦是此般,毫不講道理,任是你外頭風光無兩,多少好人家女兒等著嫁娶,目下在她看來也只有可氣,一雙眼,瞪起來,似是銅鈴,“我決意,再也不要理你了。”

尋常人家兒女,大抵鬧嘴鬧到這時,總該憤憤然甩袖就走,可席遠這人心思著實單純,懵懂二十年來,全都當那男子漢教養,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於情之一事實在是半點不知。

她也是呆,說完這話就徑自別過臉去,氣鼓鼓環了兩只手臂,只當瞧不見他就自然不會惹氣。

哪有這樣單純人,竟叫袁息師遇到了去,於他眼裏,著實是撒嬌一般的舉止。

然則少不得還是要哄,說上幾句好聽話,“阿遠,我何曾那你說笑。”辯白不起用,她只當耳邊風,又將臉別過去兩分。

他就訕訕,很有些摸不著頭緒。幸在這園中無人,偌大天地只他兩人並肩並坐,說話音低了些也無妨。

“大抵你若是不再理我了,我會不開懷至極。”

她不為所動,靜悄悄,卻有紅暈爬過她臉頰,縱是沒頭沒腦一句話,她也聽得如同心裏揣了蜜糖。

心裏是甜的,耳朵是閑的,只聽得他又在繼續說,“我知曉你擔憂我,可若是攤開了來說,實則真是沒什麽可憂心地,這事告訴你也是無妨…”

聲微頓,有一只手,慢慢爬上她細瘦脊背,“——我母親說,要我成婚了…”

有什麽在抖,他清晰察覺到,心微定,再沒半分猶疑,攬了她便入懷。?

☆、賀生辰

? 聲微頓,有一只手,慢慢爬上她細瘦脊背,“——我母親說,要我成婚了…”

有什麽在抖,他清晰察覺到,心微定,再沒半分猶疑,攬了她便入懷。

可她究竟該如何,這洪水猛獸,欺身過來,沒叫人留給她半分退路。

一顆心,抖啊抖,如何也找不見服帖之處,腔子裏東西南北亂竄,就是無處安定。

她不知曉該說什麽,仿佛動也是錯,不動也是錯,可是她心分明若此刻不說些什麽,怕是許久之後,她也再無機會了。

微定神,滿懷雜念全都趕回心裏去,她竭力鎮定,接了話,“便就只是這般?”

他橫一只手臂她頷下,分明冬衣厚重,又離得心遠,可他卻無比堅信,眼前這人,定是說的違心話。

也不怕天打雷劈,還要強自裝出一張笑臉來,他看不見,可他就是知曉,定是哭笑不得,“不過也沒什麽錯,老師年紀也合當成婚才對,尋常人家男女,這年紀已然兒女成群了…”

呼啦啦,他心忽起一把大火,撓心撓肺叫他不能安定,強自掰正了她身子,迫她望著他,“阿遠,你說這話,難道不違心?”

違心與否,她心自有一桿秤,可她不說,便也只當沒人知曉。

她仰著臉,一雙眼,沒有淚,卻極濕極清潤,小小一個影子落在她眼底,再也裝不進其他。

“可這終究是實話,老師不是如此認為?”

他不答,收身袖手,立在她身前,分明居高臨下,人卻有些萎頓,“阿遠,你信我,我不會娶旁人的。”允諾一般,輕飄飄一句話,實則重逾千鈞。

乍然有一聲雷落在她頭頂,劈裏啪啦開出五彩的花,又落在她頭頂,砸得她暈頭轉向沒頭腦。

這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她實難接受,忍不住就有些呆,壓著聲音悄悄問,“你不必眼下允諾,時日方長。”怕似是一場夢,叫她一個不留神驚嚇了去。

這事到此便就終了,如一陣煙塵,雖在席遠心內留下些影像,時日久,卻也同那書齋裏家書一般,蒙了塵,再也興不得風作不得浪了。

此是後話,再不得說,且還是分了心思看眼下,那熙熙攘攘榮華道,新府冬至一場生辰宴。

這一日天方明,席遠便就起身,往那榮華府裏去。

天光尚未破,卻是一街沈寂,大的街小的店,連一盞燭火都不曾見。

她於車上打一個瞌睡,未消得瞇眼的功夫,竟是已到了榮華府。

著實困頓,迷蒙著兩眼隨著人走,路上逮著一個人,方好問上一句,“你家大人在何處,我去尋他。”

一張臉,早在府內上下記熟,被問的自然躬身作禮,指一條明路,“公子目下還未起身,小公子稍待。”

也不知她如何聽的,怔怔然撇了人就走,往那園子僻靜處走,竟還熟門熟路,半點磕絆都不打,直往人家人家臥房裏沖。

她頭幾個月時來過這臥房,還記得路,橫沖直入,回過神來時便已在門前站著了。

可近處時,又有些情怯,等不得她思量一番利弊,即刻就有人開門出來。

她來不及反應,直接就叫人抱了滿懷。

裏面人也是沒防備,雖驚訝,卻仍是鎮定,松開她板正站著,一張臉也是裝模作樣地威肅,“你怎的來得這樣早?”

她站在門檻外,瞧著那門檻裏,笑一笑,“今日料定你府上事多,應當極忙,我來瞧瞧。”也不拘謹,心裏縱然是有昨日的疙瘩,目下怕是也不大濟用。

這時適才自在起來,兩人便就一同去往那前院。

他自然要問上她幾句話,說的都是平常事,“這樣早,你應當不曾用飯。”

她就點一點頭,跟著他走。

初冬日,寒風未曾凜冽,天光破雲慢慢落了一層金光,照在這前後宅院,雖高墻深深不可及,卻也仍是籠了滿身暖。

席遠只管挑著那日光盛的地方走,行過廊邊,又繞過淺水的塘子,半刻就到用飯的小廳。

她如同一只兔,跳跳脫脫難定,“噌”一下跳上廳前兩層石階,回頭來笑望他,也不知哪來的這樣多氣力,分明半刻前還似是一只死狗,眼下便搖身一變化作了那聒噪鳥雀,精神頭十足。

翩翩佳公子濁世獨立,可他就是不知眼睛落到了什麽地方去,從她笑著的臉上瞧出了小女兒情態。

楞一楞,他方回神,“走吧。”招一招手,真是當做了小狗兒來養。

偏這小狗也聽話,蹦跳兩下隨著他走,二人便一同入了小廳。

小廳之內和暖如春,泛著濃郁好飯菜香,她在他對坐處坐下,“叮當”一聲桌上碗叫她衣袖帶起一聲響。

忍不住撇撇嘴,裝作沒瞧見,席遠自說自話的本事也是見風就長,“說來,你這府裏小廳,我其實許久不曾來過了。”

她少年時在此習書作詩,一年餘都是吃住在榮華府,最常去三處,也無過書齋臥房同眼下這置身的小廳,反是登科及第,便再也不曾來過。

數年之後,舊地重游,心生幾多慨嘆。

可他全不放在心上,不顧體統翻一個白眼,裝作沒聽見。

窗外落的好一片暖陽,她望了險些失笑。

可他卻抹不開面子去,擺出一張肅穆姿容,訓她,“傻子一樣瞧什麽,用飯!”

一聲笑,響在他耳邊。

她不畏不懼,一餐飯用得極歡快。

飯畢已是差不多時辰,自然有那登門來的賓客,他早早就扔出話去,生辰逢零便不過,可奈何朝中人不管,雖留不得飯,卻還是要厚著臉皮備一份禮,便是登門來踏一踏榮華府也是好的。

說是如此說,少不得還是備下一場小宴,好叫這些勞什子的同僚也有個去處。

席遠明知他心思,索性就同他一起去前院那花廳。

光景流轉起來,半刻之後,肚飽人倦的席遠已拉了旁人悠閑在花廳窗下曬暖。

這一刻,仿佛突地時光一流轉,又回轉到春日四月那時,也是在榮華府這不大明亮的院子裏,同是個許多人的熱鬧場景。

可那時有些事,席遠不大記得,也就不刻意去想,懶洋洋肩一頹,只想做個曬肚皮的老黃狗。

這去處著實是隱秘,賓客一波連著一波,竟沒半個人發覺其中自有乾坤,也不知是這兩人運氣著實好,還是那一波子人實在眼瞎。

靜悄悄,走了一個肚子圓滾滾的老大人,席遠瞧得人走遠了,忍不住就開始言語,“這人我約莫記得,極孤高難處一人,竟同你也有些來往?”

她戳一下他,恰好停在他一節手腕骨上,膚白如玉,落了一片和融暖光,折映到他眼裏。

他不曾回頭,只側耳聽了幾句,已回聲答她,“前回他家小孫子有意,想拜了進我門下,糾纏了幾回,叫我給拒了,應當還是存著這心思。”

世間凡人,都有那麽一點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耿直之心,他不必猜。片刻之間也就明了。

席遠聽得這話,心內所思得解,皺皺眉,收回手便欲繼續曬暖。

可他怎會放,已先她一步伸出手來,五指纖長,牢牢將她一只手掌納了入掌心。

這未免有些太沒頭腦,席遠一時呆楞,轉過臉來莫名瞧他。

他就笑得很有些奇妙意味,“你平素大事不管小事不問,今日怎的有心思來問這個?”

真是討厭,她翻一個白眼,不大文雅,使足了小性子,“你也這樣說,我做事隨性,全憑十足樂意。”

這人是真隨性,說完便板著一張臉過去,再不肯理。

可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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