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她額上一層汗珠, 許久許久，猛然睜開了眼睛。

呼吸急促, 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不知何時已經是一層冷汗, 夜靜清涼, 眼前昏暗, 身旁傳來他勻稱的呼吸聲, 程嫣緩了好久好久方才慢慢地轉頭, 看向了他。

男人劍眉鳳眸，長睫微翹，薄唇輕抿, 裸露著精健的上身, 安詳地睡著。

程嫣瞧著，緩緩地舒了口氣，但仍心有餘悸，這後半夜是如何也睡不著了。

這樣的夢, 不是第一次了。

夢中, 她嫁了裴沐, 而他，死了。

他駐守朔方十幾年, 戰無不勝, 四方安泰, 卻傷在了東蠻犯進。而那不過是區區一些暴民, 根本就不是一場多可怕的戰爭，可他真的就死了。

他托著最後一口氣，奄奄一息，吩咐了他的部下，送他回蒼梧……

讓他再見見她。

他沒說出那最後一句，蒼白的臉上，浮現了一抹苦澀。

他堅韌剛強了一生，救人無數，但沒想到回家的路，竟是被人擡著走的。

妻子的一顰一笑，縈繞在他的眼前，心間。

讓他再見見她。

便是這個信念，讓他挨過了一天又一天。

然，家中還哪裏有她了呢？

他想要見的不過是那一抔黃土，一塊墓碑罷了。

千裏之外，在看過探來的最後一封信後，她的心便仿佛被無數根細線狠狠地磨磋，牽扯著般一樣，頭痛欲裂，零零星星的記憶碎片，反反覆覆地浮現在腦海之中，記憶如洪水一般傾瀉而來。

她覺得自己透不過氣了，緊緊地捂著胸口，淚水斷了線了般，嘩嘩淌下，她聽不見身旁扶著她的丫鬟在說著什麽，只能感受到真切的，撕心裂肺般的痛，痛不欲生。

房中，門被人推開。一身綾羅綢緞的男人，緊張地迎面過來。

“嫣兒！你怎麽了？”

“他死了，他死了對麽？”

那男人面色一白，向來穩重，此時卻也雙手驀然一顫，臉上露出了些許的慌張。

“嫣兒，別亂說了，誰死了？大家都好好的。”

他扶著她的肩坐下。程嫣卻推開了他，淚如雨下，唇瓣顫動。

“我的丈夫。”

那男人的心狠狠地一沈，臉色瞬時又白了幾分，一句話也未說出來。

倆人眸光相對，但只須臾，他一把抱住了她，柔聲安慰安撫。

“嫣兒，我就是你的丈夫，你看看我，看看我嫣兒……”

程嫣早已哭成了淚人，掙紮著推開了他，“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他死了？對不對，是你，是你殺了他，對不對？”

“嫣兒……”

男人眼尾發紅，雙手顫著，再度一把扶住了她。

“嫣兒，別再亂想，別再亂說，沒有什麽他，你又頭痛了麽？如果難過……”

他從懷中拿出那藥瓶，倒了藥出來，“吃一顆便舒服了。”

程嫣一把將他手中的東西打到了地上。

“你還要騙我多久？我看到了你書房中的畫像，看到了！”

程嫣瞬時只覺得心要碎裂了，記憶鋪天蓋地而來。

一股絕望襲上心頭。

忘情散也讓她忘不了他。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才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

自從她無意間看到了裴沐書房中的那張畫像起，記憶便開始松動了。她貪戀那些似是而非，仿佛鏡中花，水中月般虛幻的美好，所以忍著疼痛，幾度沒再服藥，曾經的曾經愈發的清晰，直到她想起了他的名字，想起了蒼梧，想起了他們的女兒……

然，他們都死了。

記憶一段段地湧現，她終是記起了一切，也看透了一切，參透了一切，她從墜崖開始便掉入了一場陰謀，一場裴沐勾劃的陰謀！

“那畫像便是你為你的殺手準備的對麽？是你拆散了我們，又殺了他對麽？是你設計了你我的相遇，設計了那場相救，還有這藥！這叫忘情散，對麽？你為了達成你的目的，不惜給我吃藥對麽？！”

“不是的，嫣兒，不是的！”

裴沐眼睛猩紅，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藥對你沒有任何傷害，我是絕對不會傷害你的嫣兒。我愛你，愛你愛的痛不欲生，你本來就該是我的妻子，本來就不該認識他，現在，事情不過是回到了最初的樣子，回到了它本身的樣子，回到了它……”

程嫣掙紮著一把推開了他，淚如泉湧，緊緊地攥著拳頭。

“最初的樣子？裴都督，我的丈夫死了，我的女兒也死了裴都督。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我只是想要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想要我的家，想要過最最平凡的日子而已，僅此而已，你知道麽？你把他們還給我好不好……”

*******

你把他們還給我好不好……

她輕聲地抽噎了一聲，心跟著牽連著痛了一下。

這輕輕地一聲，卻驚醒了枕邊之人。

蘇珩心一顫，“嬌嬌。”

他緊張地起了身，接著便朝著妻子靠了過去，“你，你怎麽了？”

但見她眸光之中閃過了一抹淚花，蘇珩的心又是一顫。

“怎麽，怎麽哭了？”

程嫣看見丈夫的俊臉和那緊張的樣子，便紅了臉，旋即微微笑笑，搖了搖頭。

“沒事。”

蘇珩呆了一呆，瞧見她笑了，這顆懸著的心方才落了下，但依然緊張不已。他攬過了人，抱住了她。

“沒事怎麽會哭，我都聽見了。”

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又用嘴唇試了試，旋即，輕輕起拂過她臉上的秀發，小心翼翼地用手背貼了貼她的臉。

“是不是哪不舒服？”

程嫣一直盯著丈夫的一舉一動，抿唇微笑，搖了搖頭，“沒有。”

“嬌嬌，不要嚇我，那到底是為何？”

程嫣見他不依不饒，也沒有要罷了之意，看起來不給他解釋，他是不會幹休了，於是擡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柔聲張了口，“又有點高興，又有點犯愁，所以哭了，行麽？”

蘇珩又是一呆，顯然是沒懂，但當然，他的註意力全在那後半句上。

“嬌嬌何事憂愁？”

程嫣臉一紅，賣了個關子。

“夫君想知道，便明天請個大夫來瞧瞧。”

蘇珩一聽大夫，瞬時又緊張了一下，剛要問她哪裏不舒服了，旋即瞧著妻子微紅的臉蛋兒，突然反應了過來。

男人揚唇笑了。

“嬌嬌不會是……”

程嫣點了點頭。

蘇珩這一聽，笑出了聲，心中也是徹底安了心了，但旋即又湊近妻子的臉龐，劍眉微蹙，“如此喜事，嬌嬌還說憂愁。”

程嫣嘆息一聲。

“我在想，這是小舅舅還是小姨母，比小外孫和小外孫女的年紀還小，不讓人笑話麽？”

蘇珩這一聽，笑得更璀璨，也把妻子抱的更緊了。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揚唇微微笑著，啞聲道：“嬌嬌真是可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