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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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秋之交,傍晚六七點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下山,整個天上都是晚霞燦爛的霞光,隨著太陽慢慢落下,晚霞的顏色由金到紅再慢慢變成粉色,每一種變化都令人讚嘆,最炎熱的季節又已經過去,這個時候待在戶外是最舒服不過的事情,涼風習習,不冷不熱,擡頭就是絢麗的霞光,低頭是隨著坡勢起伏的葡萄園,這時候如果走在村子裏,就會聽到很多人家院子裏傳來的說笑聲和偶爾刀叉碗碟碰撞的聲音。安托萬一家也不例外,只不過他們家的桌子是放在葡萄園前面的一片空地上,比在院子裏視野又好了許多。

這是沈邵祁在安托萬家的第一餐,也是菲利普和安華第一次見到兒子這個“傳說中”的男朋友,沈邵祁本身教養極佳,雖然氣質偏冷,但對著安托萬的父母,他把一身生人勿近的氣息都收了起來,長輩問什麽他答什麽,禮貌又誠懇,這個態度,他去見國家領導人的時候也差不多就這個態度了。

說起來,沈邵祁這個風流浪蕩子交往過無數對象,正兒八經地與對象的父母坐在一起吃飯,這還真的是人生第一回 。他來之前也想過安托萬的父母對他會是什麽樣的態度,又會對他說些什麽,不過現在看起來倒是他多慮了,他們對他親切、溫和又周到,既沒有問他為什麽來,也沒有提及任何他與安托萬之間的事情,仿佛他只是安托萬的一個好友,而他們則是盡心招待孩子朋友的長輩。

“James是第一次在收獲季節來勃艮第?”

“這是第一次來勃艮第,也是第一次看到葡萄收成,”沈邵祁略帶歉意地說,“我來之前沒考慮到這一茬,給你們添麻煩了。”

安托萬正要說什麽,菲利普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你不在這一行,不知道這些也很正常。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明天讓安托萬帶你轉一轉,看看葡萄是怎麽釀成酒的。”

慕旎是勃艮第名莊,雖然他們自己本身並不開展葡萄酒觀光產業,每年慕名而來希望能夠參觀葡萄園和酒廠的人還是絡繹不絕,平時上門的代理商、酒商、客戶等也都以能夠參觀酒廠為榮,所以菲利普很自然地就提起了這件事。

沈邵祁自己原本對於釀酒這件事是沒什麽好奇的,但這是安托萬最喜歡做的事,說不想去看看是不可能的,現在菲利普主動邀請,他自是欣然應下:“如果不麻煩的話。”

“不麻煩。”安托萬道,“今年的產量不比往年,工作量也少了很多。”

“怎麽說?”沈邵祁有點疑惑,聽起來這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可他看安托萬一家人神色如常,又似乎不是一件壞事。

安托萬解釋道:“今年春天下了一場非常嚴重的霜,凍死了一大半的葡萄芽,六月份的時候又遭遇了黴病,很多葡萄都感染黴菌,所以今年的產量比往年少了很多。”

沈邵祁:……

這一家人也未免太平常心了吧?

安華似是看出沈邵祁所想,她笑了笑:“農業是看天吃飯的行業,他爸爸一向認為,好的壞的都是上天的恩賜,盡力做好自己能做好的那一部分就好了。”

菲利普咧嘴一笑:“可不是嗎?如果要跟著老天爺的心情起伏,那一年到頭可過不了幾天開心的日子。”

他看沈邵祁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於是細細解釋道:“春天不能來得太早,否則葡萄樹早發芽,遇到霜凍就會損失慘重,就像今年這樣;夏天雨水要足夠,陽光也要充足,才能保證葡萄健康成長;八月份最好不要下雨,否則葡萄吸收太多雨水,糖分和香氣都會被稀釋,釀不出好酒;就算一年下來風調雨順,要長出完美的果實,最好冬天不能太冷,夏天不能太熱……”菲利普說到這裏,自己都笑了,“所以酒農如果若是太貪心的話,恐怕是永遠都不會滿意的。”

沈邵祁笑著點了點頭,明白了菲利普的意思。

“一說起葡萄酒,他爸爸就停不下來了。”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安華笑著起身收拾碗碟,“你們要吃點什麽甜點或水果嗎?”

雖然她是看著沈邵祁問的,但沈邵祁很有禮數地把眼光看向菲利普,請他先說。

菲利普倒也沒有跟小輩客氣:“我喝一杯洋甘菊吧。”

安華又看向沈邵祁,沈邵祁這才道:“我也一樣,麻煩您。”

不等安華再問,安托萬也道:“我也一樣,謝謝媽媽。”

安華很快把小洋甘菊茶泡來,菲利普從妻子手上接過茶壺茶盤,倒了一杯遞給沈邵祁:“你這幾天有什麽其它安排沒有?”

沈邵祁沈吟了一下:“我周二上午在盧森堡有一個會議,在那之前都沒有什麽別的事。”

今天是周五,那就是說沈邵祁至少會在這邊住到三天。菲利普點點頭:“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這幾天就在家裏住吧,一樓的客房前幾天剛打掃過。”

香波村這個小地方並沒有旅館,條件好一些的酒店恐怕要到第戎才有,所以沈邵祁沒有推辭:“那就叨擾了。”

菲利普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麽,倒是安華叮囑了安托萬一句:“你等下去客房看看有沒有缺什麽。”

安托萬自然是應下了。

大家喝著茶又隨意聊了幾句第二天的安排,一杯茶喝完,菲利普起身招呼沈邵祁:“讓安托萬再陪你聊一會兒,你今天剛來,晚上早點休息。”

沈邵祁雖不明所以,但是看到菲利普和安華都站起來,他還是跟著站起來道:“好的,兩位不必招呼我。”

菲利普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後跟安華從院子裏走出去了。

兩位長輩一走,院子裏突然安靜了下來,沈邵祁環顧四周,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只有田埂上路燈的點點燈光,遠處不知道誰家的葡萄園裏傳來的歡聲笑語,那是采收完成之後的酒農們放松地聚在一起玩樂的聲音,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安托萬似乎也聽到了,他笑道:“我們這裏晚上很無聊,所以大家會找一些事情做。”

沈邵祁認真聽了一下:“樂器的種類還挺豐富?”

“嗯,農村嘛,平時大家也沒什麽玩樂的地方可以去,所以都會學點樂器什麽的。你別看我們村那麽小,湊一個室內交響樂團是分分鐘的事。”

沈邵祁頗有興致地轉過頭來:“哦?那你呢?”

安托萬搖頭:“我對那些沒什麽興趣,學了幾年畫畫,後來也丟開了。”

“那你平時都做什麽消遣?”

安托萬聳了聳肩:“我只喜歡看書。”

沈邵祁想起客廳裏那個巨大的藏書樓,也就點點頭,不再說什麽。兩個人就這樣半靠在各自的椅子上,看著前面的葡萄園,和更遠處掛在天邊的一輪圓月。

一對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他們前面的那片葡萄園間,他們手牽著手慢慢地走著,也沒有什麽特別親密的動作,卻非常和諧,讓人想起一些關於美好的長相廝守的詩句來。

“你父母…一直都這麽親密嗎?”

“嗯?”安托萬一時沒明白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沈邵祁想了想:“你的母親,看起來不太像是感性的人。”

安托萬笑道:“我媽媽經常說,幸虧她在還年輕的時候認識了我父親並走入婚姻。她總說,婚姻是一場冒險,如果是現在的她,一定不會有勇氣投入其中。”

這樣的話題其實有點敏感,繼續追問下去似乎有八卦長輩的嫌疑,但是從今晚的接觸他也能看出來,安托萬與他母親的關系十分親密,而且聽安托萬的語氣,他也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是在說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沈邵祁難得地追問了一句:“因為婚姻不如愛情美好?”

果然,安托萬搖了搖頭,不以為意地說:“不,正因為很美好,所以她才說幸虧。”

沈邵祁有點疑惑,他轉過頭去,安托萬解釋道:“我媽媽說,一個人的選擇常常是取決於當下的見識和經驗,也必然受限於那種經驗。可冒險正是人生最有趣的地方。”

如果從現在的結果來看,安華與菲利普幾乎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菲利普是一個腳踏實地的葡萄酒農,他淳樸也誠懇,他的世界只有他的葡萄酒和他的家庭,除此之外其它的東西對他而言都是浮雲;而安華的世界卻要寬廣得多的多,家庭對她也許重要,卻不是唯一重要或者最重要的。如果他們晚十年相遇,就算他們仍會被彼此吸引,卻不一定會像現在這樣恩愛地走下去。

沈邵祁聽了之後,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上個月Andrew和他的未婚夫回紐約,他終於見到了那個一直被Andrew放在心上的男人——陳非,一個爵士音樂家。

“自從跟他在一起,我就再也沒有考慮過跟別人過這一生。”他記得Andrew說這句話的表情,坦然而且篤定。

沈邵祁多多少少知道他們的一些事,雖然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他們分開的時間不短,而從Andrew那時候的態度來看,即使他不說,他們這些比較親近的人也猜得到,那段時間他們之間並非一帆風順。所以,相較於Andrew的篤定,他更好奇陳非會怎麽回應。

對於男朋友的當眾表白,陳非似乎有點不太習慣,但他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以同樣肯定的表情說:“我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我知道,不管以後我再遇到什麽人,那個人都不是他。我不想帶著遺憾過一生。”

沈邵祁當時就在想,自己的愛情觀甚至人生觀,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他一直在愛情裏裹步不前,因為他從未真正相信過愛情,即使那個人是安托萬,他也並不真的相信他會愛他一輩子。所以當安托萬對他表現出失望,提出要回勃艮第的時候,他當時的心情,當時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對自己的失望更多一些。他一直都在等著愛情消失的那一天,但這是第一次,他希望安托萬可以愛他愛得更久一點。

而他們沒有見面的這半年裏,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反正早晚有一天都是會分開,他們是不是幹脆現在就散了比較好?至少現在他們對彼此都還有愛,以後回想起這段戀情,記得的也會是熱戀時最美好的樣子。

在他一直以來的認知裏,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愛情是不會變的,但是Andrew和陳非,安托萬的爸爸和媽媽,他們每個人的個性都如此不同,為什麽他們卻都可以那麽篤定,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他想與之共度一生的人呢?

“在想什麽?”安托萬輕輕捅了一下沈邵祁的胳膊。

沈邵祁轉過頭來,對上安托萬的目光,他正靜靜地看著他,帶著一點點笑,一點點溫柔,這樣的目光並不特別炙熱,卻讓沈邵祁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邵祁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湊過去,吻上了那雙令他日思夜想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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